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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1852 字 26天前

第41章 清算: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彼得有很长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

他想过这些人会强行搜查各个高级教职的书房、寝房,又或者要看看那些本来就记录含糊的账簿,克吕尼修道院对此有各种灵活的说辞,总能把这些烦人精给挡回去。

可是——厨房??

厨房?!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些被控制住的厨子和仆人,以及根本没来得及藏住的各色香料,大脑一片空白。

该赶紧想点说辞。彼得恨不得拿马鞭狠狠抽自己的脑袋几下。

快想啊!!说点什么!!

在勃艮第伯爵疯癫的笑声里,克吕尼修道院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也陆续赶来,被骑士们挡在厨房的入口处——

这个距离卡得刚刚好,既能让他们看见这些金碧辉煌的罪证,又无法干涉其中的任何清点。

“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要来厨房?!”

第戎主教冷冷地回瞥一眼,说:“这就是你们的清苦修行?配上腌渍的鲨鱼肉和用不完的藏红花?”

彼得院长爆发出破音的嘶吼:“这是污蔑!!”

“你们蓄谋已久,这些都是污蔑!!上帝啊,你们竟然仇恨我们至此,还要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路易略一皱眉,骑士立刻数步向前,把那几个教士几乎要逼到墙角。

埃莉诺温和地说:“您的意思是,在车队连厨师都没有带的情况下,我们精心准备了这些昂贵的香料,在暴雨里疾行五日,然后派人把它们这样干燥完整地塞到了你们的厨房里?”

彼得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几乎要张口咒骂这些杂种,但是更快地,有人按照王后的指示,把泔水桶里的垃圾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肉糜和几乎没被啃完的鸡腿其实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但更多的是骨头。

埃莉诺的骑士们在各种角落里,找到了成堆的骨头。

猪肋骨,牛排骨,还有鸟的,大型海鱼的背鳍,以及鹿、羊、马鹿、鹤、苍鹭的皮毛或头颅。

在无数双眼睛的公证下,她的女官让娜在快速唱报罪证数量,传令官奋笔疾书个不停,几乎顾不上沾墨水。

“烤好的鹤还有两盘。”

“刚被宰杀的野猪一头。”

“这扇乳山羊旁边的纸条写着……雅克教士独享,需要两磅蜂蜜,四勺肉豆蔻,以及足够的高良姜。”

埃莉诺浅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看来诸位教士的生活,远比任何王室都要奢华上流,真是令人羡慕。”

此话一出,国王脸色变得更臭。

波尔多主教立刻道:“这是对圣经的亵渎,更是无可质疑的腐败堕落!”

“事已至此,克吕尼修道院应当控制所有出入口,重新严查!!”

彼得气得发抖,咬牙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又有多个斥候快步赶来。

“陛下,我们在浴室里找到大量的宝石肥皂,还有用于擦身的几百条丝绸!”

“多个葡萄园都已经控制住了,勃艮第各地的骑兵已经陆续抵达克吕尼,随时听候各位领主的差遣!”

“根据指认,在地窖某处埋葬了大量人骨,听说都是不受管教或意图揭发他们的平信徒!”

“你们还犯了杀戮之罪?”第戎主教的声音很轻,“这样圣洁高尚的地方,如今成了恶魔们狂欢的洞窟?”

他身后的教士们怒声大骂。

“不知羞耻!!”

“刚才还演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现在还能狡辩出来吗?!”

“我早就知道——不,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克吕尼从上到下烂透了,烂得令人恶心!!”

随着几个大主教的下令吩咐,修道院的高级教职们都陆续被关押受枷。

庞大如帝国城堡般的克吕尼修道院被大小领主的骑兵们悉数围住,没有人能够从任何一扇门里逃出去——哪怕是狗洞。

新一轮的审判才正式开始。

遵循着父亲的影响,国王亲自下令,召开具有更大影响力和贵族听证的公开审理。

不仅是克吕尼,勃艮第各处的贵族们都应召而来,见证这场亵渎巢穴的崩塌。

所有通信文件、账簿债单、珠宝首饰,以及所有彰显罪恶的凭证都被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们也被逐一比对审问,确认生父生母的样貌和名字。

克吕尼即将迎来最为彻底的颠覆。

为了保全修道院庞大的利益网络,彼得在议事厅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一个人竭力揽下全部罪名,嚷嚷着其他人都是无辜的,绝大部分教士都是勤勉耕织,不该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的废话已经够多了。

虽然主教们有意用脏抹布直接堵上这人的嘴巴,但国王却开口吩咐道:“骑士们,把那些纺织的妇人、锤铁的匠人、犁地的农人,都带上来五名。”

十五个被随机挑选的平信徒被推到台前,看起来惶恐不安。

彼得已经想不出这个国王又有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竭力祈祷着上帝再垂怜自己一次。

传令官问。

“听说,你们都是来自克吕尼的中高级教士,不仅每日虔诚祈祷、专注诵经,还亲身劳作,践行着创始者的先训?”

农民们面面相觑,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请依次背诵你们最喜欢的一段经书吧。”传令官说,“这里有好几本圣书,在背诵以后,请你们找到对应的书册,翻到那一页。”

“我……我不会啊。”

“我都不认字,怎么可能背出来?!”

“大人老爷,我就是个种地的,要不你们找那些神父来背?!”

国王缓慢地看向彼得,以及他身后几十位等待受审的高级教士。

“需要让这些人示范一下,怎么耕种放牧,铡草缝纫吗?”

彼得沉默了几秒,怒吼道:“闭嘴!闭嘴!闭嘴!!”

“你们满意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的好结果?!你们都该下地狱,你们这些杂种!败类!畜生!!!”

路易看向几位大主教,慢条斯理地确认。

“他刚才公然羞辱国王?”

主教们深深地抽了口冷气,对答如流。

“看来魔鬼已经完全浸入了他的大脑,真是罪孽。”

“实在是太放肆了……有辱教廷的颜面!”

“来人,立刻把彼得押入地牢,在教皇给出最终审诀以前,不得解开枷锁!!”

接下来的审理变得无比顺畅。

主要原因在于,一旦确认了克吕尼修道院对教义的亵渎,便等于坐实了这些人对教皇的不忠和欺骗。

而这已是无可辩驳的死罪。

认罪的忏悔书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的账簿更像是一库房的丝线尽数打翻,一时半刻都理不出头绪来。

埃莉诺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

主导者是国王路易,监督者是各大主教,问罪者是勃艮第的贵族与骑士。

她只是渴望为祖父证道的阿基坦公爵,在这场风暴里几乎没有戏份。

往后的任何政治和宗教事件,她的身影会更加单薄,甚至抽离到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她的手笔。

圣希尔德加德的告诫犹在耳畔。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听证会持续了接近一个月。

如果不是国王有意返还巴黎,也许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证据和罪名都还没有整理清晰,移交教廷。

有了波尔多主教和第戎主教的帮助,绝大部分核心环节已经全部完成,只不过勃艮第的贵族们还要慢慢清算,等一切账簿都核对清楚了,再向罗马教廷呈递证据,等待最后的判决。

不过在此之前,那些个锒铛入狱的教士能否适应阶下囚的生活,也不太好说。

也许来只老鼠就能吓死那个彼得。

大量的黄金珠宝、异国货币、奢侈品都被登记封存,也许会上缴教皇,等待神圣的净化,也可能由新的修道院长拿来赎罪,洗刷克吕尼的肮脏名声。

人们很快推举了新的修道院长——第戎主教。

他曾带着第戎的信徒们熬过多个漫长的寒冬,为了布施还摔瘸了一只脚。

副院长则是哈维神父,那个独自接待国王夫妇,因为束手无策而痛苦不堪的可怜人。

更重要的是,核心席位塞满了来自巴黎和阿基坦的教士。

他们远道而来,乐意为这片陌生的沃土铸造新生,更乐意聆听来自西方和北方领主的命令,做出公允的建议与选择。

勃艮第的教士们略有微词,但如果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到来,这片土地恐怕永远都笼罩在彼得这种人的阴影里。

他们先前没得选,现在一样没得选。

这场大清洗基本没怎么动摇修道院里的普通人。

那些贫苦的,劳作的,虔诚的教士,手上都是冻疮和老茧,鞋子衣服也简陋朴素。

中高层完全被清扫一空,极少数无辜者得以保留,更多人地位调转,一夜之间沦为地下囚。

——只有教皇才能决定这些人的结局,那么在传令以前,他们似乎也只能受苦等着。

罪证清算的过程仍旧漫长。

但新的修道院会议已经快速召开了。

经过长达五天的讨论,他们得出了三个结果。

第一,任何地区的领主,都有资格参与对领地内克吕尼修道院的虔诚审查。

苦修、禁欲、勤俭。

一旦发现教徒们违逆初心,脏污门庭,领主们有权召集贵族,登记罪证,在告知国王情况后向教廷提交报告,为教皇扫除这些欺上瞒下的叛徒。

仅仅是这一条,便如同利剑般破开教权对王权的压制,起了个危险的口子。

——今日仅仅是清算克吕尼,明日领主们的审视会不会伸向各个教堂,甚至是罗马教廷?!

听到哈维副院长公开朗读到这里时,王后事不关己地笑起来。

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那又怎样。

第42章 归来: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那仅仅是开胃菜。

克吕尼修道院颁布的新举措还有两项,每一项都掷地有声。

第二,经过新任院长、副院长的建议,以及修道院上下民众的肯定——所有涉案的罪孽物证将在登记造册后公开拍卖,并用于法国各地的道路修建。

这些道路将从勃艮第辐射至法国的每个角落,同样的,今后被领主们查出贪欲腐蚀的克吕尼分部,也应将沾满贪婪欲望的黄金白银用于道路建设,为法国的荣光、人民的福祉做出应有的忏悔。

第三,克吕尼修道院代表总部及所有分部,自愿放弃从前的种种特权,从采矿、渔猎、贸易,到任何领域的权力侵染,都应被悉数撤回。

毕竟,特权是金钱的来源。

而金钱只会招惹恶欲的腐蚀。

告令颁布时,彼得并不在场。

如果他在的话,恐怕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给所有人都来上一拳。

这无疑是告诉所有领主——

快看啊,那头肥羊可以宰了,而且连扎人都犄角都一并给砍了!

只要你们证明这些羊身上肥肉滚滚,就可以划拉大半下来,一部分悄么声吞了,另一部分还能拿来公开修路,多美的好事!

原本有许多贵族还簇拥在修道院总部看热闹,一听说有这样的事,登时连夜回了各自的领地。

可想而知,法国全境的克吕尼修道院都会被大肆搜捕一番,至于教皇是否支持这种事,那也没人在乎。

一旦出事,锅当然都要扔到国王脑袋上,还能绝罚整个法国不成?

十一月中旬,国王的车队终于要班师回朝。

他们在外省逗留太久,几乎快忘记了西岱宫里的美酒。

埃莉诺和妹妹告别时,后者通宵达旦地钻研着阿基坦周边的地图,等不及要榨出那些修道院的油水,给各城之间修筑大道了。

“这真的是个好事吗。”小姑娘变得比之前更加成熟,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如果教皇袒护那个彼得……或者怪你们没有把赃款全部送给他,你们该怎么办?”

埃莉诺温柔地看着她。

“你觉得,赃款是送给教皇的礼物?”

妮拉沉默半天,闷闷地说:“这么讲太冒犯了,我还没有这个胆子。”

但她已经完全看清这些伪君子的嘴脸,没法尊敬更多。

“我们要隔一两年再见了,亲爱的。”埃莉诺说,“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也会仔细看你写给我的每一行字。”

“妮拉,也许这一两年里,你会遇到有好感的人,也会遇到冲突的观点。”

“谨慎是珍贵的美德,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是啦……你讲话永远是这么委婉。”妮拉小声说,“两年后你再看到我的时候,身边如果站着个帅气的草包,怀里还揣着个孩子,当场能昏倒在那。”

埃莉诺愣了下,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你期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姐姐。”妮拉说,“我看得见,你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下次再见,也许我们都会有新的翅膀了。”

她们紧紧拥抱,挥手告别。

从勃艮第到巴黎,车程再快也要有两个月。

初夏出发,冬日归来,意外地让埃莉诺想起了童年。

她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回想起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父亲巡游阿基坦各郡。

这是公爵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不断地更换着住处,从海边的城堡住到悬崖上的城堡,偶尔也睡在古罗马人的旧式宫殿里,巡视着广阔领地的运转往来。

大小领主看父亲的目光,有的敬畏,有的冷漠,也有的难掩嫉妒。

大概是旅途太久,她在回忆中昏沉睡去。

梦境深处,亨利站在她的面前,双目炯炯有神。

男人仍旧年近四十岁的盛年模样。

在她的漫长囚禁开始之前,两人最后见过一面。

他的蓝灰色眼睛永远都燃着火焰,一头红发浓密散乱,高大俊朗,犹如雄狮般烈性凶猛。

“埃莉诺。”第二任丈夫执拗地念着她的名字。

“……你该忠诚于我。”

她在梦里一瞬冷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忠诚?”

“对你的那几个婚前的私生子,婚后的情妇们,你考虑过对我的忠诚?”

烈狮向她倾近更多。

长剑般的锐气扑杀而来,她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警告般又喊了一声。

“亨利。”

“你知道激怒我的下场。”

那双雾色的眼睛仅是一怔,便垂眸吻了过来,满载不甘的恨意与执念。

她骤然醒来。

路易翻了一页书,瞥见妻子皱眉苏醒的样子,抬眸笑道:“这次梦到了什么?”

埃莉诺平复着呼吸,半真半假道:“……一头混蛋狮子。”

他起身来到她的床侧,用手背轻碰少女的额头。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我真讨厌这种天气。”路易说,“等回到西岱宫,到处都会铺上你喜欢的波斯软毯、玫瑰熏香,你会睡得更放松一些。”

埃莉诺无声地望着十八岁的路易。

他很快要迎来十九岁生日了。

少年国王的脸庞,已经浸润了青年人的沉稳成熟。

他内心锋芒隐于温和神情之下,周身气场也变得矜贵又深刻。

从前还没有成婚的那几年,贵族女人们谈论起年轻太子,也会对他的容貌赞不绝口。

近距离端详时,她望着路易的脸,再次看见了亨利的眼睛。

路易捕捉到王后的一瞬错愕,询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教皇。”

“没有别的秘密在瞒着我?”他半开玩笑道,“看来那头狮子很不简单。从醒来到现在,你都有点心不在焉。”

埃莉诺揉了揉脸。

嗯,我和那头狮子后来生了八个孩子。

你一旦知道,恐怕得当场气成火山。

“我们这次做的两件事……恐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路易说。

“风车已经在向全国各地蔓延,但领主们暂时管不着这些,他们都会急着对克吕尼修会下手,清算这些假教徒的吃喝嫖赌,再假模假样地交出一份账簿给王室,拨些钱财用来修路。”

他声音停顿,语气里有微妙的愉悦。

“一旦克吕尼的信徒们涌向罗马哭求证道,我这个国王也许就得面临教皇的问责。”

“他们不应该嘉奖你?”埃莉诺说,“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惩处那些欺瞒教皇的罪人,为教廷挽回声誉,不是吗。”

路易会意一笑。

巴黎还是那个巴黎。

冬雪漫天飞扬,还未行至城郊,就能听见圣但尼修道院的渺远钟声。

在国王巡查各处的时候,叙热代管着大小宫廷事务,把财政税收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他又画了好几稿巴黎圣母院的草稿图,听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和威尼斯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委托那些外乡人代为喊几个玻璃工匠过来。

时隔大半年,再归来时,不仅有宫中诸多贵族抢着问候觐见,连书房也积压着小山般的公务信件。

国王不得不睡在自己的寝宫里,快速了解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务请求。

与此同时,炼金术士爱绒等候在王后的书房里,为她献上了一份接近一肘长的翻译清单。

“这是那本鱼肚子书的法文内容?”埃莉诺意外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整理完了,我还在想怎么给你派两个助手帮忙。”

爱绒愣了下,露出尴尬的笑容。

“回禀陛下,这是这本书的目录。”

她示意旁侧的侍女献上托盘。

“原件我已经设法把褶皱都恢复到平滑的样子,又额外抄录了几本。”

“这本书是后人写了大量附注的炼金术书,不仅囊括了天文地理,炼药冶炼,还有各种玄妙非凡的奇术……”爱绒敬畏地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就是东方国家的传奇之作,《翠玉录》。”

这个名字陌生但很有趣。

埃莉诺翻看着她译注的新篇,又道:“那这么说来,你已经收获满满,我们又能迎来许多好东西了?”

爱绒哑巴了片刻,决定如实交代。

“在您归来以前,我只来得及译注这篇目录——叙热院长一直抓着我研究那些彩色玻璃片,有时候真是脱不开身,他老问我到底在忙什么,没有比圣母院更伟大的事业了。”

她行了个礼,又快速解释道。

“这本小册子看着薄薄一份,其实每一页的内容都有隐语暗码,需要精心拆解与试验,不如您先看看有没有最感兴趣的内容,我们优先研究?”

埃莉诺完全能想象,叙热伸长胳膊比划彩色花窗的那副场景。

她看向那份清单。

由于翻译的顺序有些混乱,很多字词并不是按原有顺序排列的。

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哲人的羊毛……避孕药剂……万物如一法则……金属嬗变要诀……

她浏览片刻,挑出自己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希腊火,还有避孕药剂,我需要你先破译这两件东西的配方。”王后说,“从现在开始,这些事要进入绝对保密的状态。”

“我将聘请你为波尔多的海运酒桶做出繁杂的改良测试,爱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炼金术士弓身行礼。

“我将用全部心力,为您的葡萄园缔造珍品。”

第43章 秘密: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老实说,这清单里的每个名字都听起来让人怦然心动。”埃莉诺诚实地说。

她未必能理解每个名词的意思,但如同看见一枚又一枚开启神秘大门的新钥匙。

这本书既抄录了《翠玉录》里珍藏的秘籍要闻,也附加了异国学者的详细注释,甚至还画了制备的手稿。

从发现它的让娜,到埃莉诺,爱绒,任何人看到这本书的第一眼,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宝贝。

埃莉诺深深抿了口红酒,因为喝得太急,轻呛了一下。

她眼底闪烁着热烈的情绪,比往日要开朗更多。

某个名字,几乎所有法国人都没有听过。

可是埃莉诺一眼就看到了它,内心涌起崭新泉水般的惊喜——

是希腊火,战无不胜的希腊火!

前世伴随路易十字军东征时,直到远行至希腊,她才从翻译官的口中听到这种古怪的玩意。

寻常火焰都是遇水则灭,可这种希腊火遇水更燃,还会随着水浪扩散蔓延,在海上筑成火海。

几百年前,阿拉伯人多次攻打东罗马帝国,每次都被这场魔鬼般的烈火烧得全军覆没。

他们不死心地攻打了几十年,一度出动近三千艘船只封锁峡湾,最终只有五艘勉强回港。

东罗马人深知这种利器无往不胜的恐怖之处,下令让所有研制和生产的过程都安排在皇宫深处,不允许用文字记载,更不允许任何外人探问情报。

前一世的埃莉诺听得称奇,询问道:“难道士兵们不会设法接触到它,然后大概模拟出它的构造和配方吗?”

希腊皇后乐道:“这就是笑话最有意思的地方。”

“遵循罗马皇帝的最高指示,他们对配方严防死守,甚至在开战时都严密把守,牺牲再多人都难以把这门利器抬出来。”

“时间一长,过个两三百年以后——罗马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造这玩意了。”

路易皱眉道:“这样精巧的武器……居然失传了。”

“东罗马的敌人,那些阿拉伯人,他们对此耿耿于怀,反而拆解出了所有的奥秘。”希腊皇帝道,“这次你们十字军东征时,也一定要警惕那些骇人的东西,希腊火不仅可以灼烧海域上的战船,在攻城防守时都是相当的狠辣摧残。”

虽然有希腊皇帝的提醒,那场远征还是大败而归。

但埃莉诺完全记住了这个故事。

重生以后,她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如同看见海面上起伏的燃烧木船,还有维京人惊恐嘶吼的逃亡情状。

太好了。她不自觉地深呼吸起来。

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这无异于了解金矿的位置。

爱绒领命告退时怔了下,有些忐忑地看向王后。

“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我之前虽然跟随师傅学过一些淬炼的本事,但书里这些都还不太了解。”

埃莉诺想了想,说:“这不一定是最终的目的。”

“不管是制造希腊火,还是药水,也许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结果,记得把那些也记录在册,我会翻看你的日志。”

爱绒的目光亮起来:“那如果意外做出什么胶水,或者助孕的药水,也可以吗?”

埃莉诺失笑道:“别越跑越远就行。”

她其实一直在考虑生育的事。

至少要控制频率。

随着诞育十个孩子的经历,埃莉诺再回望前世的第一段婚姻,大致能猜到她和路易难以有孕的原因。

路易清心寡欲,与她常年分床睡觉,的确是问题元凶。

但前一世的他禁食少餐,瘦弱到皮肤都没有光泽,虽然身高尚可,人却枯瘦又寡淡,很难诞育强而有力的后代。

至于性格热烈,不知疲倦的亨利……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王后冷漠地把两个前夫放到天平两段。

天平摇晃片刻,垮成碎片。

她实在没法评价更多。

很快,庆贺新年的宴会就要到来了。

按照惯例,与国王亲近的诸多贵族都会带着礼物前来朝贺欢庆,其中就包括他们的老熟人——香槟伯爵,蒂博。

盛大宴会上,国王夫妇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孔时,意味不明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清楚这个人干了些什么混蛋事。

挑拨王室婚姻仅仅是第一步。

“久日未见,能够再看到陛下实在是太好了——”香槟伯爵大笑道,“我早已听闻来自勃艮第的精彩故事,如果不是您和王后仁慈的裁决,那些蛀虫还要嚣张到什么时候!”

“陛下是在为教皇锄去逆臣。”洛朗举起酒杯,巧妙地解释道,“如果不是陛下和王后的睿智之举,这些罪恶的教士会继续败坏克吕尼修道院的名声,更会玷污来自教廷的信任。”

“敬法国——”

贵族们接连举杯。

“敬法国!!”

香槟伯爵敷衍地抿了一口,半开玩笑道:“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好消息,也许圣母也将很快赐福,为荣耀的王室新添一位继承人。”

埃莉诺看向了他。

气氛一时间变得怪异起来。

国王面色微凝,刚要开口为妻子解围,后者却面怀笑意地反问了回去。

“怎么,聪慧过人的伯爵准备安排圣意在几月几日降临了?”

“哎,可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好意,”香槟伯爵摆手道,“我与家中亲眷都在为您和国王的福祉日夜祈祷,真希望未来的小王子也强壮勇敢,像他的父亲一样受人尊敬!”

大伙儿顺着话风又要举杯,王后只是微笑着问:“女儿就不好了?”

“呃,这个,”旁边的大臣开始接话了,“美丽体贴的女儿当然很好,我家也有两个女儿,但有继承人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没儿子的那几年,我看着封地都发愁!”

“原来是这样。”王后温和地说,“那为什么,我却能有封地和公爵的地位呢。”

伯爵子爵们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话……什么时候也可以公开讨论了?

所以,真正的异类,难道不是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公爵吗。

女人居然可以承袭爵位,拥有面积最广大富庶的公国,和男人们平起平坐,甚至地位财富凌驾于他们之上?

——当初但凡有个村夫强行对她做点什么,阿基坦和王后的位置都未必还能保得住!

这就是女人的败处!

“这……毕竟是因为南方和北方的法则不太一样吧。”洛朗出声玩笑道,“往前推个大几百年,这儿还得守罗马人的规矩呢!”

贵族们的僵硬表情勉强缓解了些,埃莉诺仅是在他们的凝视中抬起眼眸,不紧不慢道:“如果阿基坦也是法国的一部分,那自然可以参与这些习俗的讨论。”

她的言辞太过锋利,以至于有些人本能地打起哈哈,试图把话题往别处引:“那是当然了,我要大声赞美阿基坦,它也永远会是法兰西王冠上的明珠!”

也未必。埃莉诺抿了口苹果酒。

微酸的酒液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基坦可以是法国的,也可以是英国的,但最终只会是她自己的。

她会亲手碾碎那些碍事的习俗条款,直到女儿也可以承袭王位。

路易看在眼里,在人们继续畅饮狂欢之后,才低声对妻子说:“不必为这种人生气。”

香槟伯爵的下场不会太好。

至少国王已经反复端详过这个伯爵的领地——广袤富饶,很适合做王室的独属猎场。

埃莉诺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里扬起没有温度的笑。

“你会讨厌女儿吗。”

“怎么会。”路易皱眉道,“我会珍视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性别。”

她不再往后问了。

后面的答案,问了也未必是真。

宴会渐入佳境。

埃莉诺不再参与任何话题,仅是潦草地享用美食,听那些男人聊着荒诞无聊的乐子。

路易反而逐渐失去了对臣子们的关注,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你在发脾气。”他轻声说。

“嗯,是。”王后冷漠地承认。

“所以……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路易挑眉道,“如果你想要找个机会责罚香槟伯爵,我也乐于和你商量些鬼主意。”

埃莉诺并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直到意外地看见内厅右侧守候的某位骑士。

叙热特意介绍过,这是洛朗举荐的一个新近侍,来巴黎不到三个月。

那人的面孔,比她记忆中要年轻更多,此时还仅是圣殿骑士,没有成为财政大臣。

埃莉诺的目光缓慢地在这个圣骑士的脸上往返。

国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意味不明地说:“他是个太监。”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人前世跻身财政大臣以后,与他们一起随行十字军东征。

无论在宫廷里,还是战事之中,都无数次地,不厌其烦地,建议路易直接用耳光和拳头来驯服女人。

“像个北方人那样,这没有什么!”

“女人得折服在男人的力量之下才能乖乖听话——这是不变的道理,陛下。”

路易最后听了。

他怀疑她与外人有染,深夜里直接动用军队,把王后从寝宫直接绑走。

埃莉诺不愿再回想那段记忆。

她酒意微醺,有意测试自己的权力。

“路。”她罕见地使用了床笫之间的昵称。

“你想哄我开心?”

国王轻嗯一声,兴致被挑了起来。

“新年将至,可以许愿了。”

埃莉诺回过头,俯身贴近她的国王,在耳侧说话时,声音像诱人的吻。

“我讨厌那个圣殿太监。”

“把他赶出法国,怎么样?”

于此同时,香槟伯爵的目光也停留在国王夫妇的身上,玩味地咬下一大块鹿肉排。

他的计划要成功了。

新安插进来的圣殿骑士,似乎很受王后喜欢。

第44章 好事:“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迪耶里·加勒朗,年少时因为斗殴意外失去睾丸,后来因为饱受村邻嘲笑,不得已去修道院成为圣殿骑士。

他志向远大,又得蒙香槟的多位贵族赏识,准备在宫廷里施展自己的远大理想。

一定是圣主庇佑,第一次正式侍宴,他就被国王唤到近前,被询问名字。

“回禀陛下,”圣殿骑士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竭力使自己显得谈吐高贵,“属下名叫迪耶里·加勒朗,愿为您竭诚效劳。”

“迪耶里。”国王道,“听说你是圣殿骑士。”

“是的,是的,”迪耶里急切道,“伯纳德先生为我们写了《新骑士颂》,我们崇尚圣洁与骑士的荣耀,直接对教皇负责——”

路易淡漠地问:“只对教皇负责?”

“是的。”迪耶里露出骄傲的神色,“任何领主都无法调度或派遣圣殿骑士,只有代表神意的罗马教廷才能对圣殿骑士发号施令。”

人们还在推杯换盏,但一部分敏锐的贵族已经失去了笑意。

上一个这么自称的团体还是克吕尼隐修会。

不受任何领主调遣控制,只对教皇和罗马教廷称臣。

这个蠢笨的骑士——他还以为这是莫大的荣耀!

“原来如此。”国王说,“正好,我这里有一封密信,你把它呈至教皇面前,领取应有的奖赏。”

迪耶里先是一愣,眼里涌现出狂喜。

他果然被不凡的天命眷顾,还能得到这样崇高的任务!

“好——好的陛下!”圣殿骑士迅疾行礼,“我一定拼尽全力,为教皇阐述您的忠诚!”

听到忠诚这个词时,即便国王面无表情,其他贵族也一瞬收声,再也笑不出来。

蠢货!

你还看不出来当今的国王连演都懒得演了!

香槟伯爵不便自己干预,着急地使了个眼色,旁侧的亲信立刻开口。

“陛下,从法国到罗马实在是沿途危险……如果只派他一人前去,恐怕容易被强盗或战乱夺去性命……”

“那才是考验圣殿骑士的光芒时刻。”王后虔敬的说,“勇武、热忱、慧洁,难道神的庇佑还不够支撑他走到罗马?”

迪耶里全然听不出话中的捧杀,被夸奖到云里雾里的地步。

他飘飘然地谢恩接信,转头看向香槟伯爵意在邀功,却看见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

什么情况。

迪耶里决定瞪回去。

直到宴会结束,他被侍从塞了纸条,匆匆来到无人看守的甬道里,冷不丁被扇了一巴掌。

“蠢货!!”香槟伯爵蒂博压抑着怒吼,厉声道,“你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才把你塞到西岱宫里!!”

“国王哪里是要重用你,他是要你滚出去,你还没听懂吗?!”

迪耶里不耐烦道:“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国王是看重我身上的虔诚勇武,派我去罗马亲见教皇!”

香槟伯爵几乎快要尖啸出声。

“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国王就是要你滚得远远的,别在法国晃悠,你被开除宫廷了,还不明白吗?!”

圣殿骑士露出空白的表情。

他一头雾水,难以置信道:“教皇怎么会不在罗马呢?”

伯爵抽了口冷气。

“你去吧,你现在就去。”伯爵不打算再跟这头猪讲任何道理,“就冲着东走,你笔直地朝着东,绝对能走到罗马教廷里——路上有任何人要抢劫你,你都亮出圣殿骑士的招牌,保管他们全都吓得屁滚尿流!”

这话才听着顺耳。

迪耶里勉强满意,仁慈地予以提醒:“再说了,国王为什么会猜忌我?”

“我来西岱宫三个多月,第一次侍宴,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我,难道还有人通风报信,偷偷举报说我和你有私交不成?”

香槟伯爵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个骑士。

有道理。

国王和王后不可能看得出来,绝对不可能——这件事天衣无缝。

也许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但那个漂亮男仆没再传回消息……国王难道有这么聪明……

圣殿骑士乐呵呵地踏上了前往罗马的朝圣之路。

他在四个月后传来死讯,原本只是被强盗抢了盔甲,他当场破口大骂,很快被送去了天国。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已经是圣历1139年的初春了。

冬日迟迟未去,天上不时飘雪,巴黎城浸在漫长的寒意里,炉粥处时常人员拥挤。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规模已经比去年还要更加庞大——很多被救济的女人孩子都留了下来,自愿为修道院耕织劳作,她们感激这里的庇护与教导,而两位修道院长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予更多的机会。

在请示过巴黎主教,以及王后以后,炉粥处开始定期有神父修女传道。

他们讲述着圣经和圣母的故事,教人们认字读书,偶尔讲累了,也会说些有关阿基坦的趣事。

很多教士都是南方人,他们活泼乐观,生性开朗,喜欢歌舞,与沉闷的北方人截然不同。

炉粥处里每天都有几百号人等着领热粥和酒,再粗笨的农民,也会忍不住过来听点故事。

时间一长,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往起了阿基坦。

传说那是一片温暖又富饶的沃土,女人们还有机会被送去意大利学习医学,男人们凭自己的手艺能赚出大笔的钱,买下物美价廉的葡萄庄园。

那里的冬天很短,日照很长,海港里拥挤着各国商人,连香料都比巴黎便宜许多。

王后的声名也由此传播广泛,逐渐得到人们的敬爱与憧憬。

在等待春日的过程里,各地来信终于如候鸟般陆续归来。

首先抵达的,竟然是尤金三世的信物。

他如今还只是个中低层的神职人员,得知王后有意扶持自己日后登临主位,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

“这个银制的鸽子项链,据说是他们家族的传家宝,临走前再三嘱托要交给您。”信使说,“尤金三世还说,有位名叫希尔德加德的修道院长也在为他资助祈祷,还给了他一对从前教皇触碰过的圣烛。”

王后接过那条鸽子项链,若有所思。

“没有回信?”

“没有,”信使说,“尤金先生对您的眷顾感恩涕零,说了许多好话。”

没有回信,便是半信半疑,不敢贸然留下证据。

也是。她是背着国王和教廷秘密联络了下一任教皇,后者一旦暴露这件事,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得知恩师也派人去找尤金三世,埃莉诺心中宽慰许多,扬起笑意。

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地位都需要被教皇正式认可,她也会全力相助。

“你做得很好,”她看向让娜,“我会给你应有的赏赐。”

信使欢天喜地地道谢,想了想又道:“意大利现在乱糟糟的,好像又要打起来了。”

“谁打谁?”

“好像是……教皇在招兵买马,要去打西西里人。”

王后莞尔。

“那的确值得祝祷。”

第二封和第三封信在十几天后抵达。

彼得罗妮拉再次托人寄来成箱的蜂蜜酒。

她们广泛传播了爱绒改良后的榨汁器,又设法调整了苹果汁的酸度,现在还有很多外国商人也开始购入这些便宜好酒,等春天以后,满城的苹果都会变成叮当作响的银币,真是个好消息。

王后把一半的酒分给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听说不出三天便被炉粥处的人们喝了个精光,还有些人直接打包行李,决定南下阿基坦找条活路。

在妹妹的信里,还提到了那支前往意大利的队伍。

早在几个月以前,车队就抵达了西西里王国的萨勒诺,果真如那个吟游诗人所说,医生老师们迎接了这批学生,虽然惊讶于这其中怎么还有个小孩子,但察觉到她的聪慧本事以后,也愉快地一并收下。

萨勒诺并不是享福的度假之处,想要做医生,从草药到剖解都有无穷的知识。

那个管妮拉喊姐姐的小孩后来写信告诉她,那里有很多女人变成了医生和老师,死去的孕妇很少,活下来的老人很多。

妮拉在潜心经营着海运的商路,虽然那些船早就开走了,但她打算修整港口,以及联合大臣们制定出更开放的规则。

也正因如此,阿基坦的另一封信,来自那几个自愿去海港历练的女骑士。

她们做了简单的航海尝试,收益不高,但大致摸清了海上生活的窍门。

水手里有许多老油子,也有人愿意听从她们的指挥,以谋求晋升机会。

『但愿您能饶恕我们的鲁莽……我们遇到了一个妓女,她简直是做生意的天才。』

『任何顽固的商人,难搞的掌事官,在她的三言两语下都会扭转心意,变得出奇地好说话。』

『我们再三讨论之后,决定雇佣她作为贸易顾问,希望您不会因此觉得亵渎逾越。』

埃莉诺目不转睛地读完了这封信,立刻回以鼓励的说辞,祝愿她们在航行之路上再胜风浪。

她行笔轻快,还在构思着更多的计划,女官轻轻敲响了门扉。

“王后殿下……”

埃莉诺仍握着羽毛笔,转身看去,发觉路易亲自过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埃莉诺,我们有了一点小麻烦。”路易沉着地说,“你的领地里,有些贵族意图谋反,制造了一些骚乱。”

“不用担心,埃莉,这些事我会亲自处理。”

王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反对我和我妹妹的统治,不愿再履行义务?”

国王缓慢点头。

王后露出了悲伤又担忧的神色。

……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那帮蠢蛋终于反了!

第45章 大胜:问题在于,路易他居然赢了。不止一次。

埃莉诺一度为此祈祷过。

造反不是件容易事。

实际上,大部分领土阔绰的伯爵都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深知维持富有阔绰的生活已是万幸,一旦贸然宣战,被瓜分围猎的搞不好是他们自己。

也正因如此,前世挑衅埃莉诺的也只有几个小勋爵。

他们的领地原本就少得可怜,又因为她远嫁巴黎,索性大着胆子当出头刺猬。

如今能看到这些人又蠢蠢欲动,王后的心情变得更加晴朗愉快。

她很希望看到小规模的战争。

距离她亲自发动大规模战争还有很久很久。

在此以前,无论是不同形式的城防、巴黎还有各郡的常驻军力,以及路易本人的战争手段,埃莉诺都很想亲眼看看。

“普瓦捷还有几个周边城市都乱了套,”路易已经开了一下午的军事会议,显得有些疲惫,“那里商人成立了公社,要求全面自治。”

“还有几个勋爵试图掳掠你的庄园,已经被你妹妹派的守夜人抓住了。”

埃莉诺眸子一眨,语气微妙。

“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路易说,“我已安排亲自出兵,十天后出发。先平定布卢瓦,再去征伐普瓦捷。”

王后愣了下:“布卢瓦也有骚乱?”

“一部分贵族带头闹事。”国王沉缓地说,“我会亲自用剑砍断他们的脑袋。”

两人正在商量着具体事宜,有斥候匆忙求见,说是从意大利带回了教皇的亲笔信。

路易示意他取来信函,自己用鹿皮软毡擦拭着长剑。

埃莉诺即刻接过羊皮纸,为国王读出其中的内容。

英诺森二世正在招兵买马。

“王后的圣母预兆之梦恐怕不实……我已收到法国王室的慰问之意,但并不需要前来接受庇护。”

“……与其说是蒙难,罗马的伪皇业已命丧龃龉,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文绉绉的几页信读完,路易听得皱眉。

“他的意思是,既不需要我们的骑士护驾,也不打算来法国躲避战乱?”

“是的,陛下。”埃莉诺说,“两位教皇本是剑拔弩张的局面,罗马的那位一命呜呼以后,英诺森教皇拒绝了西西里国王的媾和,如今在亲自布置军马,打算联手洛泰尔皇帝一起荡平整个西西里。”

国王凝视着他的剑锋。

他无意再去管远在东方的教皇。

“看来,这个春天注定将以战歌开刃。”

“——祝福我吧,埃莉诺。”

大局已定。

王后思虑再三,没有贸然请求亲自随军远行。

她挑选了多位骑士去记录战事的开支和厮杀,还安排了几位教士前后接应,以防不测。

实际上,她对丈夫的精力充沛感到惊讶。

他们刚刚结束长达半年的南巡,从阿基坦到勃艮第,一路都是风雨兼程,在不同的城堡里勉强适应着各地的饮食起居,还有见不完的贵族和让人头痛的繁文缛节。

前一世,路易沉迷于禁食禁欲,在某些事上都未必尽兴。

如今他竟然决定在寒风料峭的冬日里出征远方,满眼都是勃发的野心。

战事就此骤然开始。

北方今年受了好几场雪灾,也是导致领主叛乱的原因之一。

不仅是阿基坦的勋爵们闹事作乱,王室领地附近的小领主也在公开造反。

粮草实在太少,税负令人苦不堪言,如果再如从前般向王室纳贡,领主自己都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

新年早已过去,但气温冷得吓人,湖面河水尽是坚冰,没有人能在室外呆太久。

巴黎的浴场不得不把入场门票提升了好几个档位,有人宁可成夜地呆在那里面吃喝玩乐,把积蓄都挥霍一空也不肯出去。

路易一走,西岱宫安静空荡,埃莉诺没有贸然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有任何事还是以祈祷为名,隔三差五去圣阿格尼丝的礼拜堂里与亲信议事。

王室的军队在二月初启程,还未到三月底,第一封捷报就倏然传来。

——打赢了!

“回禀殿下!国王亲身杀敌,当即振奋全军士气,布卢瓦的守兵全都丢盔卸甲,溃逃的不成样子!”

“那几个带头反叛的贵族被砍了脑袋,人们全都在高呼庆贺!”

埃莉诺立刻道:“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布卢瓦的领地也归法国王室所有?!”

“是的,是的!真是天主庇佑啊!”传令官欢天喜地道,“安茹伯爵管不好手底下的领主,国王就用血流成河亲自教他规矩,现在王室的领地扩大了这么多,今年秋天您还可以过去狩猎了!”

王后陷入罕有的惊愕之中。

路易赢了。

但她的意外还仅仅只是来了个前奏。

四月初,又一封快信前来报捷。

“普瓦捷大胜!恭贺王后!国王为您扫除了阿基坦的叛臣,把他们的手全都砍了下来!”

这倒是和前世有一定的重合。

婚后一年,普瓦捷公社作乱,路易亲身征伐,赢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小仗。

后来他公开选立布尔日大主教,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让战火一路焚至香槟,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赢过了。

收到消息时,埃莉诺还在看阿基坦寄来的海港地图,用了些时间确认当下的事实。

她的丈夫,似乎已经赢了两场战役。

一场为王室,一场为她。

命运的轨道在无声无息地偏离方向。

王后重定心神,问道:“那军队应该即将凯旋了吧。”

“恐怕要到六月份了,或者六月底。”传令官不确定地说。

“难道还有别的地方有叛乱?”埃莉诺否定道,“我并未从其他斥候那里听到消息。”

“哦哦,当然不是,实际上,各国都在称颂着国王的威名,说他是冬风般凛冽的国王。”

传令官轻咳两声,重新汇报道:“根据最新的汇报,军队即将整备数日,前往都兰。”

“都兰伯爵听闻陛下的赫赫战绩,亲自写信求援,说本国的克吕尼修会公然抵抗领主审查,还威胁要降下绝罚。”

“恐怕……陛下打算直接用雷霆手段对付那些伪教徒了。”传令官说到这,脸上还有些憧憬,“吟游诗人们都在传唱着您和陛下在勃艮第的英明之举,这当真是值得流传百年的佳话!”

王后已然失声。

她脑海里的地图全然展开,清晰看到那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都兰。布卢瓦。普瓦捷。

从巴黎到波尔多,中间要经过的几个主要城市便是它们。

一旦取得核心控制权,等于把苦寒贫瘠的巴黎与最为繁华的波尔多直接联通。

巴黎的流浪者们会涌向波尔多,输送源源不断的工匠学徒。

同样的,波尔多也会如热红酒般,给予颇具活力的商贸供给,让冻僵的北国城市在困苦中苏醒。

埃莉诺在重新面对当前的变局。

……法国王室的领地居然真的扩大了。

她的女儿们可以多领到一笔好遗产。

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路易就吞掉了安茹伯爵的布卢瓦,那里有纵深的峡谷,更有广袤的农田,足以养活更多人。

“好,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王后回过神,得体平静地说,“我一直在为国王日夜祈祷,请你代为传递我的亲笔信,以及我对全军的祝福。”

英诺森二世的战事再未有过更多来信了。

国王的眼线大概被困在意大利的混乱局面里,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埃莉诺安排又一批骑士前去秘密保护尤金三世,她很舍得砸钱,决意帮这个年轻的教士疏通上下,尽快博取在教廷里的声名。

那只鸽子项链被放在她房间的暗室抽屉里,即使是让娜也不知道位置。

五月末来临时,春日灿烂到百花盛放。

巴黎街头飘荡着烤面包的香味,女商人们叫卖着物美价廉的货物,感受着被秩序保护的崭新氛围。

从二月到五月,行会学校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落成。

得益于当初游学意大利的队伍里也有不少来自巴黎的名门淑女,再创办学校时,女人比从前要好进很多。

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王后的手笔。

她就是这德行,男人们能做的任何事,她都会张罗着让女人们也分一杯羹。

搞不好还不是分口汤,是要连碗带盆的把肉端走!

男人们的牢骚暂时没什么用。

因为所有行会学校都是王后亲手创立的。

无论是教授人们该如何烘烤面包、酿造美酒,还是打造首饰珠宝,冶炼金属利器——

国王远在前线,每座学校的资格令都由王后亲笔签署生效。

巴黎东西两岸的知名匠人都被邀请到不同的行会学校里,为学徒们开展长达两年至十年的职业教学。

一旦通过考试,得到师傅及行会颁发的证书,这批学生就将正式成为发展巴黎的全新力量,挥舞着锤子擀面杖可劲儿赚钱。

埃莉诺正巡视着新学校的讲课环境,有传令官疾驰而来,差点要一个跟头栽在铜门上。

“殿下!殿下!胜了!”

“陛下惩治了都兰的那些放肆教徒,还得到了伯爵亲献的一大片领土,很快就要回到巴黎了!!”

埃莉诺看向传令官,呼吸微紧。

她重生时,笃定了这次十字军东征又会大败而归,早早便确定心意,这辈子绝不会再劝路易东征。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