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还未等王后说出任何字句,另一个传令官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拼命冲来。
他的战马几乎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跑起来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砰砰打架。
“殿下!!”
埃莉诺看清他身上的血迹,立刻屏退左右,单独召见。
“你从哪里来?”
“西西里,殿下。”传令官已经三四天没喝水了,干哑到喉咙冒血,“教皇大败,如今在勉强逃命,他亲笔写信过来,求您和国王出手营救!”
第46章 发明: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你说什么?
那个雄心勃勃的,拒绝言和的教皇,自己招兵买马,以罗马皇帝都劝不住的势头要单杀西西里国王,然后被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又求着法国王室救他一命?
她没有听错吧。
几个月前,这位尊贵的教皇可是亲口拒绝过法国派来的卫兵,说她的圣母预兆之梦是虚假幻想,嚷嚷着‘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看来天命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埃莉诺心中冷笑,面上仍是做出惊讶的情态,即刻露出惶然关切的表情。
她做王后的功夫也不输那些宫廷戏剧表演家。
“圣下的安危如何了?”
“我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斥候抹了把脸上的灰,焦急道,“他们的军队在深夜被合围突击,那时候到处都是尖叫械斗的声响,所有人都吼着先救教皇,但没有人知道教皇到底在哪!”
王后问:“所以……你立刻跑回了法国?”
斥候呆滞几秒,意识到自己的罪责,嗫喏道:“我想尽快把这件事报告给您和陛下,这样王室可以尽快增援人马,前去搭救圣下——万一圣下还没有被俘虏呢?”
王后看起来哀伤又懦弱。
无关人员早已被驱散干净,这里只有她的几个亲卫,和斥候本人。
“我不能贸然做出选择。”埃莉诺说,“这样重要的事,必须要禀告国王——你也不用到处乱跑了,刚才有传令官来信,说国王战事大胜,很快就会凯旋。”
斥候愣了下,急得喉咙冒火。
那这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几天?十几天?一个月?
再等下去,熬到队伍集结出发,去意大利又要好些时日。
搞不好到了那个时候,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捉走,或者命丧黄泉了!
他很想劝劝眼前这个胆小的王后,别管派多少兵马,赶紧先派几支骑士队伍过去救驾才是正经事。
但保住脑袋的本能控制住了他。
斥候完全清楚,自己是只顾着逃命一路跑回巴黎,教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能被算好几笔账。
眼看着王后焦急又无能的样子,斥候违心地说:“……您的顾虑确实合理。”
“队伍规模太小,没等见到教皇,路上的小意外都未必能挡得住,队伍太庞大又容易调度不便,在战事中吃亏。”
“那么……按您的意思,我们等国王归来以后再定夺?”
王后欣喜道:“好,你也快去休息养伤吧,我会让人为你准备最好的房间。”
她示意侍女给予斥候奖赏,又嘱咐道:“无数子民都会为教皇的安危祈祷流泪,在国王归来前,这件事还是不要传出去,免得整个巴黎都陷入惊慌哀伤之中。”
斥候有些纳闷,人人都知道,教皇东躲西逃多少年了,巴黎人民不是一直吃得香睡得更香嘛。
他宁可少惹些霉头,迅即答应。
“一切听从王后吩咐!”
回到西岱宫之后,埃莉诺派出两队密使,一拨人去搜集中南部沿线的战事,以及人们对国王亲征的议论,另一队则以最快速度赶往西西里,去确认落难教皇的实际情况。
如果想要简单直接的政治局面,教皇死了会是最轻松的解法。
英诺森二世一旦死于战乱,教廷立刻重新洗牌,尤金三世会在她和希尔德加德的扶助下尽快上位。
但……如果英诺森二世被接到法国,便等于要直面巨大的风险博弈。
坏处是,这位自命不凡的教皇哪怕被打得一路逃命,来到巴黎也仍然可能颐指气使,甚至可能想骑在国王的脑袋上。
但好处正在于此。
——她可以借此让路易对抗教廷更多。
埃莉诺缓慢抚触着她代为保管的国王权杖。
路易征战在外,他最心爱的王冠和权杖都留在宫廷内,在外面则选择了更轻便的一款。
她把权杖抱在怀里,如同感受着未来这个位置的重量与温度。
倘若要走到她最渴望的那个高度,一路会有数不清的敌人。
英法领主,教条法律,还有沉重又饱含威胁的教廷。
想做国王,要和臣子们争夺权力,和教廷互为制衡。
想做皇帝,还要兼顾四海,在教皇面前也拥有不容置喙的权力。
她的指腹压在权杖顶端冰冷的宝石上,闭目深思。
在正式追逐王位之前,亨利和路易都会成为替她对抗教皇的棋子。
王权必须凌驾于教权之上。
翌日清晨,爱绒前来谒见,请求王后去圣阿格尼丝大教堂里看看新雕的圣母像。
王后欣然前往。
这几个月里,各国的克吕尼修道院都在被快速审查,有些直接宣告破产,变成被掳掠一空的残骸。
人人都能猜到它会有这样的下场。
说是修道院,其实不过是商人们逃税敛财的好地方。
——既不用接受领主的索取,也不用受教廷的支配,还能伪装出一副虔诚向善的好面孔,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事?
国王的诏令一出,即刻从勃艮第长出翅膀,从法国各郡甚至飞向了德意志王国、英国、匈牙利。
领主们虽然管不着克吕尼的修士,但是可以替教皇审查这座修道院是否如规则般虔诚苦修,登时都玩了命地搜刮惩戒,让商人们纷纷逃窜,飞快地舍弃了这样的负资产。
在公爵姐妹的秘密授意里,阿基坦的信徒开始快速接受这些破败的残骸。
按理说,它们应该没有什么价值了。
金像、银烛台、宝石法器,好些东西都被领主们设法搜刮走,随着各项特权消失,葡萄园的工人们也逃散了大半。
阿基坦人再接手时,只用花一丁点钱,甚至只用和领主们打个招呼,就可以获得这些空空荡荡的修道院。
阿基坦人善于酿酒,又对领主的税收毫无意见,他们把这里重新改名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重新开始收容孤苦无依的女人孩子,创造诗歌与美酒,到处践行着来自圣母的光辉美德。
而远在巴黎的工匠阿墨里斯,则为这些信徒们打造了多种款式的圣母像。
木雕的小项链,挂在门口的银风铃,做芳香蜡烛的模具,甚至还有可以装饰墙砖的印章。
“根据您的吩咐,我和布朗什院长已经修订好了圣阿格尼丝的第五版制度细则,即将把它们和这些小圣物一起派发至各地。”佩勒汇报道,“这些模具实在是精巧可爱,很受人们的欢迎——我甚至看到城外也有小孩脖子上戴着圣母项链,似乎是用红酒塞刻成的。”
埃莉诺逐个看过,温和道:“每逢节日,炉粥处也可以多分发一些这样的祝祷之物,哪怕来领粥的人并非是受洗的信徒。”
佩勒立刻应下,吩咐匠人们再度扩大生产这些小圣物的数量规模。
王后在修道院长的陪伴下祈祷忏悔,然后才缓步走向修道院的侧庭,去接见等候多时的爱绒。
许久不见,炼金术士有几缕头发被炸成了金色,人倒是比从前还要更精神。
“殿下,”爱绒轻快地行礼道,“上次炼制的那几瓶避孕药水,因为给兔子们使用的效果还不错,我又分发给了一些有需要的妇女——呃,也有妓女,目前只有少部分人会因此呕吐厌食,但没有更大的危害。”
“似乎喝下这种药水以后,至少一个月内都不会怀孕,我还在给意大利的女医生们写信,希望一起能改良这个配方。”
埃莉诺颔首道:“你做得很好。希腊火怎么样?”
炼金术士搓了搓手。
她研发希腊火已经有三个半月了。
“您先前叮嘱我说……这批希腊火的名头,是为阿基坦的红酒桶做改良测试。”
“对。”埃莉诺淡声道,“任何外人问起来,这些仪器材料,都只是为了方便阿基坦的海运商贸而已。”
炼金术士小声说:“……然后我们真的研发出了更好的火//药桶,哦不是,红酒桶。”
王后:“……?”
爱绒搬不动那些酒桶,吩咐自己的助手拎了几个木桶过来。
她很谨慎地先观察了一下王后有没有生气。
还好还好,殿下脾气一直都很好!
埃莉诺温柔地问:“爱绒,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酒桶吗?”
“当然没有!!”爱绒登时站直了很多,“我们在折腾硫磺、沥青、黄铜、还有各种能制造火焰的粉末——但没想到希腊火的材料配比没研究明白,酒桶反而搞清楚了!”
王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好吧,你发现了什么?”
“非常有趣,陛下,”爱绒说,“如您所见,绝大多数的啤酒都无法运输外贸,就是因为它们发酸变质的速度非常快——很多葡萄酒也是这样。”
她示意助手们把木桶抬过来,随着顶端的敞口靠近,埃莉诺闻到了一种类似于炭火烧灼的气味,用扇子轻挡口鼻。
“我们在试验火种的时候,用硫磺熏过好几个桶,当时为了做个表面功夫,也确实往里面倒了不少新酿的葡萄酒,但是没有做严格的防腐处理。”
爱绒高兴到放大了声音:“可是这批用硫磺熏过的酒,是所有酒里保鲜最棒的,其他的酒都开始变得难喝了,那几桶的酒还像是刚酿出来的口感,而且味道还要更好!”
“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以后修道院的啤酒苹果酒葡萄酒都可以远销海外,这当真是个大好事!”
“的确值得奖励。”王后说,“不过,你也得确认……硫磺接触过的东西,人们喝了是否安全。”
“明白!我会给兔子还有狗都喂一点看看!”
王后欲言又止。
爱绒立刻保证:“我发誓我在做希腊火,酒桶完全是副业!”
“我完全相信你。”埃莉诺说,“实在不行,以后海战的时候,我们的骑士会用这些酒桶砸昏那些维京人。”
第47章 中心:尊贵的教皇大概有一年没洗过澡了。
路易归来的那一天,满城都是欢庆呼喊,如同盛大的节日因他而到来。
“陛下胜了!巴黎的领土也扩张了!”
“是陛下赶跑了那些叛乱的勋爵——”
“什么勋爵!连封地都没有,和骑士也没区别!”
“听说好几个人当场就被砍掉了脑袋,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伪教徒,他们也被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吗真的吗?!”
赞美声议论声全都变作沸水般的喧哗声,埃莉诺听不清人们具体在聊些什么,仅是站在仪仗队列的前面,目睹她的国王骑着战马归来。
已经四个月未见了,六月的风拂起青年的深金色长发,他的眼神沉定从容,周身萦绕着肃穆的气场,如上好的利剑终得见血。
他连赢三场战事,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在无数人的目光里走向她。
然后俯身环臂一抱,将爱人抱在马前,巡城接受子民的朝拜欢呼。
埃莉诺极少感受过这种性格的路易。
他依旧内敛深沉,只是在杀气开刃以后多了几分笑容。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天佑法兰西——”
“上帝保佑法国!!”
埃莉诺一时没太拿准自己的口吻,片刻以后才说:“陛下,听说您连胜三场,我一直在巴黎为您祈福祝祷。”
她被抱在青年国王的怀抱里,耳后传来低语。
“说错了,重新问候我。”
埃莉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四五十岁的路易——虽然她的这位前夫上辈子只活到四十九岁,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战利品一样抱在马上,她会翻个白眼,对男人们在妻子面前炫耀功绩这样的事懒得配合,以后可能还会嘲笑几句。
可现在是十九岁的路易。
深蓝眼睛明亮如晨星,英朗俊逸到举国难寻。
就连修道院的那些清教徒们,也为国王的样貌身材由衷感慨过。
还好没有继承老国王的臃肿肥胖,真是上帝保佑!
“请您吩咐我。”埃莉诺任由他牵紧自己的手,侧着身向行礼的民众们微笑致意,“国王想听我说些什么?”
路易俯身浅吻她的发梢,指节警告般一寸寸握紧。
埃莉诺低声道:“是的,我一直很想念您。”
国王满意地又亲了一下。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
她不得不为往后几年的十字军东征重新思索立场,在令人头昏的奏乐和呼喊声中熬过了漫长的庆典。
直到晚宴结束,夫妇终于能回到寝宫小憩,埃莉诺才终于有空说出教皇可能被俘的消息。
意大利战乱不休,她前段时间派去的斥候迟迟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英诺森二世现在是死是活。
去年谈起这个话题,路易还抱着谨慎的抵触观点。
他从前不会贸然允许威胁权力的人物出现在法国宫廷,宁可就此错过圣母的预兆提醒。
可三场胜仗显然改变了国王的处事风格。
“那今晚就安排兵马,让他们尽快接教皇过来避难。”
王后原以为他们会刻意拖延一阵子。
“您考虑好了?”
“嗯。”路易简要说,“这是好事。”
埃莉诺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野心勃勃,对权力的欲望炽烈到毫不掩饰。
“不必担心我从前说的那些。”路易低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控制了教皇,等同于控制了罗马教廷——而那会意味着什么,埃莉诺?”
埃莉诺远比他这个年纪的人要更加谨慎小心。
她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是笑着鼓励道:“您的远见无人能比。”
好在这支队伍真是碰到了一路西逃的教皇。
六月底,英诺森二世的车队抵达巴黎。
这位教皇已经吃尽了苦头。
在王后的骑兵找到他之前,他的行囊里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无损的天鹅绒袍子。
至于那根可怜的权杖,刀剑在上面留下了不少划痕,镶嵌的那几圈宝石也早已脱落的不剩几颗。
他原本亲自砸钱搞了个军队,打算大败西西里国王,让自己在意大利的影响力放大数倍。
但教职人员也许精通文书与哲学,但不懂半夜偷袭的那些门道。
——罗杰二世的猎狗差点咬穿了他的屁股!
至于那个远在法国的伯纳德,天天蹲在修道院里除了写信就是写信,关键时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不是国王预先安排兵马接应保护,英诺森感觉自己真是要提前去见上帝了。
好在年轻的小国王有考虑到他的体面,在巴黎城外安排礼仪官奉上崭新的袍子,以及保持教皇高贵形象的一应物事,其中还包括一根纯金的嵌绿宝石权杖。
英诺森在侍从们的服侍中快速擦净了脸,换好了得体的衣袍。
受教律影响,他决不会像那些巴黎人一样没事去泡个澡——奢侈享乐会损伤灵魂的纯洁。
哪怕胳肢窝都一股狐狸味儿,教皇本人仍是纡尊降贵地梳好了头发胡子,等待召见他虔诚的子民,接受来自法国王室的供奉。
那两个小孩就等候在巴黎城内。
一个十七,一个十九,真是乳臭未干的年纪。
英诺森二世轻咳一声,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他受到了来自诸多教士和贵族们的迎接问候,国王和王后站在远处,没有亲自迎上来。
教皇有种被怠慢的不悦感。
他既然来到了巴黎,这里就理应是宗教的中心。
更明白一点地说,是他的到来,为这座愚昧灰暗的城市开启了圣光的照拂。
国王竟然连过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鄙陋的法国人。
路易立在高处,看见教皇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站得很稳,绝不会为这个世界上暂时最尊贵的人避让半分。
埃莉诺依旧是常日的淑女姿态,只是在教皇走近时,微不可见地开始闭气。
这位尊者大概半年到一年没有洗过澡了。
血味,土腥味,还有浓重的体味和雨水阴干后的馊味,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努力克制着干呕。
“圣下的到来当真令巴黎蓬荜生辉,”大臣忙不迭道,“国王考虑到您需要养病休憩,特意吩咐叙热院长收拾好了城郊的圣但尼修道院——就在附近,您可以在那里长住,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们。”
教皇本都打算提条件了,冷不丁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情绪不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住在巴黎城郊?”
“西岱宫狭小简陋,两岸又都是些市侩的叫卖声——最近中央大市场正在建造中,少不了有各国的商队车马停伫,我们也是怕吵扰到您的清梦。”大臣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圣但尼修道院去年就修缮一新,今年还扩建了好几处祈祷堂,一定能满足您!”
教皇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十九岁的国王。
“那倘若今后我要召见你们,岂不是还不能及时传达?”
巴黎大主教始终没有说过话,此刻才温声道:“除了修道士,您还需要见谁?”
教皇的到来几乎会剥夺他的全部权力,最好滚远点,离巴黎市中心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英诺森二世冷笑道,“是巴黎不欢迎它的教皇,还是这里的王室贵族们不肯听命于我的号令?”
在场的知情人都快要绷不住笑容了。
怎么,你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如果不是伯纳德奔走拉拢,你会被英法德国先后承认吗。
之前是罗马人把你赶出教廷,几乎等同于除名!
路易示意周围的臣子们噤声,此刻才开口道:“圣下,巴黎永远是您虔诚的属地。”
“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能够做到,所有人都会尽力满足。”
英诺森看见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冷冰冰道:“巴黎就没有别的修道院了吗,城郊太远,不适合教民们向我朝觐。”
埃莉诺目光一凛,即刻听见路易说:“西岱岛上只有拆除大半的旧址,左右两岸的教堂多是陈旧破漏之处,无法匹配您的身份——但我向您承诺,市中心会尽快为您修建专属的修道院,规制陈列都将媲美您从前的住处。”
英诺森勉强满意。
此刻车马具备,他仍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是盯着眼前的人。
“我听说……彼得被你们囚禁在克吕尼修道院的地牢里?”
“是的。”路易平静地说,“他倒行逆施,违逆了前几任教皇的厚望。”
“他能有什么罪?”英诺森的怒意油然而生,“吃点鸡鸭鱼肉,处死过几个异教徒,都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就算他有什么错处,也轮不到任何领主凌驾在他的头上发号施令,更不该把他投入大牢!”
“我命令你们,现在就释放彼得,还有各国克吕尼修会的所有信徒!”
“到底是不是伪信徒,轮不着那些领主们来审查,要查也是罗马教廷的人亲自审问!”
国王缓慢地扬起笑容。
“很遗憾。瘟疫泛滥,两个月前……地牢里的彼得早已重病缠身。”
“他不便挪动,就在那养病吧。”
“至于圣下说的其他事情,大臣们会详细商议,对此制订出具体的方案。”
“等文件拟好以后,自然会慢慢执行。”
第48章 地砖:“……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教皇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场面一时间过分寂静,只有不合时宜的风声。
“……慢慢执行?”英诺森二世重复了一遍,玩味地看着路易,“怎么,国王打算用这样的小孩伎俩,来糊弄罗马教廷?”
埃莉诺心间一凛,预感不好,即刻要靠近路易。
但教皇即刻用更严厉的语气,在众人面前公然叱责。
“这就是你对教皇的态度!路易!”
“玩弄权力,篡改教义,把彼得这样忠诚勤劳的高阶教职囚于地牢深处,眼睁睁看着他染上重病!”
“国王,哪怕是你的父亲,也不敢公然做出这样对抗教廷的行为,到现在了你还毫无忏悔之心!”
年轻的国王脸色一瞬间白了。
即便是加冕以前,他也从未被这样公开羞辱。
更何况他方才得胜三场,被子民们爱戴崇敬,在教皇面前反而如孩童般这样被训斥。
巨大的耻辱感灼烧到他神经焦痛,此刻杀意已骤然翻涌。
与此同时,有人再度牵紧他的手,略加重力度地领他一起行礼致歉。
“圣下,您误会了陛下对您的崇拜之心。”王后平稳流畅地说,“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彼得在背后诋毁您的功绩,还设法搜刮了大量本应属于教廷的财富,实在是对您不敬。”
“这些事情和账目,都在众人的监督下被公开记录,至于那些财富是直接由您检阅,还是运往罗马,当然由圣下来定夺。”
路易的指尖在发颤。
他喉头滚动,说不出半句好话,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教皇当众诛杀。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是你兵败溃逃,被西西里国王一路追杀,如果不是法国的骑兵过去接应,你现在早就是意大利的阶下囚!混账!
他的骄傲和自尊都在胸口怒吼着,此刻凭深呼吸竭力压制着怒气,看起来仍旧冷静稳重。
埃莉诺用最大力度牵紧他的手。
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怒。
教皇就是要你气急败坏,要你在众人面前违逆规矩,这样你才会沦落到最大的话柄里。
英诺森二世原本还要再劈头盖脸地数落下去,此刻听到王后提及勃艮第的财宝,才勉强扬了下眉毛,止住话头。
“真是这样?”
“类似银狐皮、鹿皮、番红花、砗磲、鲸油,这类最上乘的奢侈品,自然该进献给您,但如您所见,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欺上瞒下,不仅压榨平信徒仅有的餐食,还把所有的珍品都私自扣下。”
埃莉诺笑得春风化雨,声音婉转动听。
“这些事……主教们本打算在晚宴之后,等您充分休息,再逐一汇报。”
“等会儿就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先移步去圣但尼修道院,一切以您为主,好吗?”
教皇饱含深意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国王。
“跟你的妻子好好学学。”他慢悠悠道,“至少她知道,什么才叫恭敬。”
路易没有出席当天的晚宴。
他以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回了西岱宫,埃莉诺则主持了整晚的宴会,接近子夜才疲惫回城。
教皇对圣但尼修道院的规模不屑一顾。
他早已听闻巴黎圣母院正在设计中,不过那样的建筑可能一两百年都难以竣工,倘若有个现成的,肯定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但巴黎必须给他配置更好的住处,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要地段中心,装潢华丽,至少有五个礼拜堂,四个侧庭。
整场晚宴里,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对他讨好吹捧,没有人敢让这位不速之客再皱一下眉头。
人们都知道他是逃难于此,身边没几个靠谱的卫兵,可能下个毒就能撂倒。
但所有人都恐惧教廷的责难,以及英诺森本人的绝罚。
触怒教皇,被公开绝罚,就等于被剥去教籍,成为任何人都可以公然攻击抢掠的对象。
……连国王都难以幸免。
也正因如此,巴黎主教、叙热院长、参与宴会的贵族们,全都看见了王后沉静温和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的丈夫被迫低头,代他出来进行晚宴交际,即便被教皇为难训话,也恭顺地聆听着教导,全程没有任何反驳。
宴会被安排地有条不紊,教皇总算露了个笑容,赞扬镀金烤孔雀的调味。
而王后只是在一旁为他斟酒,如同谦卑的侍女。
就连一向迂腐的叙热都看得心里暗惊,和其他大臣交换着目光。
能为丈夫做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埃莉诺再回寝宫时,周身都浸着深夜的寒气。
她疲惫困倦,在看到路易时几乎说不出话。
国王只是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洒满花瓣的浴池边,陪她缓解一整日的劳累。
“你今天的确应该拦住我。”路易的胸膛在池水里缓慢起伏着,“应该选个更好的日子杀了他。”
“刺杀,不,毒杀,”男人说,“他不能轻易就没了性命,总该被折磨些时日,最好生不如死。”
埃莉诺掬起一捧热水,看着掌心里打着旋的鸢尾花瓣。
“然后整个巴黎都会成为罪都。”
“客人竟然死在主人的家中,还是……至高无上的圣客。”她侧头看向路易,“你猜到那个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会怎么议论您。”
“是暴君,还是亵渎的罪人,被恶魔蛊惑的异教徒?”
路易完全不想回忆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被万千民众信仰追随的生活,今天几乎是地位骤然逆转,怒意直到现在都喷涌着火焰。
……英诺森。
“那就换个地方。”路易说,“安排教皇去安茹巡查,又或者给他安排一场疫病。”
“埃莉诺,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他的口吻冰冷直接,“这个人的下场,我要亲自决定。”
埃莉诺怜悯地看了一眼年轻的丈夫。
十九岁是这样。
心高气盛,目中无人,被权力冲昏头脑,受不了一点折辱。
她的确是个肯为了政治弯腰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一把年纪,在前夫的儿子面前下跪求情。
她比谁都知道这并不好受。
但一时的荣辱根本不算什么,长久的利益才是最核心的选择。
她在池水里陷得更深,任由丈夫摩挲着自己的发尾。
……这样的对话已经荒谬如做梦了。
她竟然在和虔诚的丈夫讨论该不该干掉教皇。
“按您的心意,杀掉这个人很简单,可能今晚和厨师吩咐一句,也就能看到他吐出一大口黑血,死不瞑目的可怜样子了。”
“……可是,下一任教皇,就一定听话了吗。”
路易从晦暗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念头微动。
“你的意思是?”
埃莉诺面临着短暂的抉择。
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表露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显然,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应对。
路易独自思索了很久,说:“埃莉诺,我明白你的意思。”
“英诺森敢这样撒野,就是因为有绝罚的权力。”
“他本人并不剩多少兵马,可一旦宣布我作为国王的教籍被剥夺,任何贵族都可以公然宣战,掠夺我的领地,甚至夺走我的王冠。”
法国的多少个公爵伯爵都虎视眈眈着,渴望割走王室的权力领土。
他们和教皇互为棋子,是心知肚明的同谋。
埃莉诺说:“您现在最渴望什么?”
“兵马。”路易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更加庞大的兵马,帮我兼并所有的领土——图卢兹、安茹、勃艮第、香槟,然后发展出更加强势的军队,直到任何国家都不敢贸然来犯。”
“等到了那个时候,教皇也得胆战心惊地向我下跪——他能摆布的那些可怜虫已毫无用处。”
埃莉诺沉思片刻,说:“我不敢欺瞒您,陛下。”
“也许有一个办法,能为您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以及更多人的追随奉献。”
路易目光炽热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男人的掌心按在池边的墙砖上。
浮雕石砖华丽优美,掌面压在上面的时候,有轻微痛感。
路易眉头微皱,但没有抽回手掌,任由她摆布自己。
“陛下,您还记得巴黎圣母院吗。”王后轻声问道。
“我当然记得。”
“圣母院也一直在挑选着合适的地砖,以及墙砖。”
“先前叙热找我参考过好几次,也给您过目过样品。”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雾,“这样庞大的殿堂,恐怕会有成千上万块砖石,铺织出天国一般梦幻的神境。”
“……你想借助它们?”青年低声道,“埃莉诺,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想,任何教士或者贵族,都难以抵抗这样的诱惑。”
“——把自己的性命永远地镌刻在地砖背面,和这座圣堂一起百世流芳。”
路易愣在原地,即刻大笑出声。
“好,好,好。”
他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摁在粗粝的石砖表面,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与放肆。
“谁有钱,谁就可以把自己名字刻在天国的背面。”
“而我将用这笔钱,踏平整个法兰西。”
“……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第49章 攻心: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这件事必须由足够可靠且忠诚的人来执行。
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规模宏大,涉及的地砖可以有数十万块。
不用任何讨论,国王夫妇就已经默契地想到了,从边缘到中心位置,不同花纹色彩的地砖还可以有对应的估价。
再叛逆的贵族也会被这样的幻想打动——
把名字生日都刻入地砖的背面,用教众的践踏来赎清原罪,死后自然会登入天国。
埃莉诺察觉到对方的漫长思索,低声把同一个答案说出口。
“……叙热真的会答应这种事吗。”
前后两世,她目睹的真正能臣只有叙热。
的确,这个人在教义层面古板守旧,是不折不扣的清教徒。
无论是盛大奢侈的新年宴会,还是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独处时刻,叙热都过得简朴守规,几十年从来都表里如一。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很有理财天赋。
南巡半年,巴黎王室的财政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叙热的监国才能可见一斑。
“很难。”路易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埃莉诺忽然说:“试几次看看。”
“你确定?”路易皱眉说,“你一旦向他暴露这种计划,很有可能会被训斥半天,还有更麻烦的情况——他一口答应,然后把所有募捐到的钱都送给教堂。”
“然后王室的金库空空荡荡,教皇吃得脑满肠肥。”
“可是教皇住在圣但尼修道院。”埃莉诺说,“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人都很难和这位圣人共处超过一个月。”
路易不禁笑出声。
他们在次日召见了叙热。
虽然仅隔了半天,这位老臣看起来比平日憔悴了许多。
自从接手巴黎圣母院的宏伟计划以后,叙热整个人都如同枯木逢春,连满是褶皱的皮肤都开始焕发光泽,在五十七岁这样的年龄仍旧活力四射,声音高亢。
埃莉诺打量着他发黑的眼圈,没有贸然开口聊起地砖的事,而是充满同情地说:“看来您并没有休息好。”
“不……不。”叙热竭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感谢您的问候,一切都好。”
“叙热,”路易直接道,“教皇使唤了你一整夜?”
老头愣了下,对圣主的敬爱让他无法说出真实的回答,只是嗫喏着说:“这是圣下的赐福与考验,我甘愿承受这些。”
路易给了埃莉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埃莉诺思考片刻,说:“那的确是件好事。”
“原本我和陛下商议着让您移居西岱宫,这样更方便处理巴黎圣母院的筹建事宜。”
“既然您甘之如饴,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和教皇的潜心祈福了。”
老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
王后温和道:“教皇会在圣但尼修道院停留至少四五年,想来您也能更近距离地聆听教诲,真是难得的好事。”
老头结巴起来。
他的确向往教皇的神光恩泽,但本能地还想多活几年。
昨天自从英诺森教皇驾临修道院以后,先是换了好几款床榻,又临时命人修缮窗户,还嫌弃餐酒蜡烛都鄙陋不堪。
可怜的老人把仓库里最好的蜡烛全都找了出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取悦这位圣人。
“您……您和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叙热难堪地说,“圣母院……嗯……圣母院还需要漫长细致的规划,我任何时候都可以长住西岱宫,为了圣母院,为了巴黎未来数万民众的福祉……”
路易轻笑。
他对这位近似养父的老人情感复杂,此刻没有立刻同意,径直问道:“叙热,如果我要筹集军费,一统法国,你会帮我吗。”
叙热愣了下,奇怪道:“法国当前有任何叛乱吗?”
“别装糊涂了。”年轻的国王冷声道:“你知道我的父亲这几十年都在做什么。”
“他不断鼓励周边城市成立人民公社,让那些人和领主们斗来斗去,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一步步收紧着王权的缰绳。”
“多亏父王的治理,王室虽然困居在狭小的巴黎,但不至于被哪个伯爵举兵攻破。”
青年的深蓝眼睛里闪烁着野心,此刻已不打算遮掩半分。
“叙热,你想要赐福整个法兰西,就需要整个法兰西都为我所治。”
“无论是安茹、香槟、诺曼底,当然还有阿基坦。”他握紧埃莉诺的手,“每片领土都要真正属于卡佩王室。”
埃莉诺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需要用婚姻保住爵位的女人。
一个需要依附丈夫,永远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漂亮女人。
即便她心里已有谩骂声如怒火般燃烧起来。
对,阿基坦属于法国,属于英国,就是永远都不属于她自己!
广袤的领土,无尽的资源,还有人民与税收,都理应属于你们这样的男人!
她仅是回握了丈夫的手,轻声对叙热说:“您会祝福国王的宏愿吗?”
叙热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如果所有的领地能最终一统,把那些伯爵公爵都变成空有头衔的贵族,王室会强盛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他魂牵梦萦的巴黎圣母院也会拥有更加充足的资金,也许在某一扇玫瑰花窗的角落,还会有他自己的画像……
可是……
“……您只需要祝福吗。”老人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并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也不擅长周旋于各个公国伯国之间,如果仅仅只说发自灵魂的祈祷,我无比希望您,还有整个法兰西,都强健平安。”
埃莉诺此刻才把整个计划缓缓道来。
几乎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叙热就双目瞪大,仿佛在听什么逾越又诱惑至极的邀约。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的不是这样做是否合法,该不该请示教皇,所有收入是否该分归教廷。
而是他的名字该留在巴黎圣母院的哪里。
如果可以的话 ,他多么希望是在圣母像的脚下,又或者是进门的第一块台阶下。
不——如果再大胆一点,也许他的名字可以被刻在祈祷堂的中央位置,人们会跪在他的名字上,吟诵着圣洁的经文,阐述着自己对天国的向往憧憬。
叙热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劈作了两个。
在埃莉诺说出这个巨大的计划时,一个他已经在急不可耐地畅游着幻象里的圣母院,在瑰丽恢弘的殿宇里寻找自己名字可以落在哪里。
如果——如果他来主持整个计划,是不是可以放下两块刻着『Sugerius』的地砖,在教堂的一首一尾?
所有人都只能放一块,他偷偷放下两块,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老人的另一半神识还在专注地听着王后的计划。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及时叫停了内心的狂热幻想,连带着把所有贪欲狂喜都强行摁了回去。
“这样……与礼不符。”叙热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艰难过,他几乎没法把完整的单词说出来。
他太想这样做了。
他才不在乎那笔惊人的费用会掉进谁的口袋里——人都会死,死后的灵魂什么都带不走,天国只会承认苦修与虔诚!
路易罕见地没有反驳他。
国王又回到僧侣般的虔敬状态,温和地批评了王后的想法。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埃莉诺低声道:“为了您统一法兰西的愿景……”
“陛下,巴黎圣母院如果能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无论是纯金烛台,还是玫瑰花窗,也一定能更加……”
“安静。”国王说,“叙热,你怎么看?”
老人几乎没法理顺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也许活不了几年就会在睡梦里告别人间。
他用最后所剩不多的理智和道德说:“陛下,这件事的确不应随便谈及。”
“如果任何人的名字都能刻入圣母院的地砖下,恐怕会对教堂的圣洁有所损伤。”
王后又追问道:“如果只镌刻那些心地善良、为王室和圣母院出力出资的贤人姓名呢?”
国王不赞成地凝视她了一眼,她很快安静下来。
叙热反而盼着她能再多说一点。
对,这个借口完全合理。
他知道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哪怕刚开始能管得住,后来不就会谁出的钱多谁就能抢更好的位置吗?
叙热心里一阵苦笑,可眼睛还看着埃莉诺,期盼她再多争辩几句。
可王后顺从地不再说任何话语了。
“这样愚蠢的念头,以后不要再提了。”国王说,“我一向遵从您的教诲,今后也会保持洁净的圣心。”
“请回吧,叙热。”
老人露出混乱又彷徨的眼神。
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行了个仓促的礼,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
没等叙热退到议事厅的门外,佩勒脚步仓皇地冲了过来。
“殿下!”她的眼睛第一时间寻找到了埃莉诺,满脸的慌张不安,“陛下……抱歉,我失礼了。”
埃莉诺起身道:“什么事?”
佩勒匆匆地向国王王后行礼,焦急道:“教皇已经去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不知道是谁跟他汇报了您的资产——他带了好些人过去了!”
第50章 掠夺: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她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埃莉诺一瞬间呼吸发紧,她起身向路易匆匆行礼,后者已同时起身。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路易说,“我陪你一起去。”
埃莉诺立刻快步走向佩勒,因为路易的陪伴心中勉强能放松一点。
现在能对抗教皇的,只有国王。
……可是如果教皇要对她的资产动手,她该退避还是割让?对抗会有什么下场?
马车一路疾驰,从西岱岛奔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
再快点,再快一点!
埃莉诺的手指紧扣着窗沿,她逼着自己理顺思路,不能陷进无意义的恐慌情绪里。
谁向教皇透露了线索?
是香槟伯爵塞进来的那几个侍从,意图讨好教皇的宫廷大臣,还是本地的小教职?
——知道圣阿格尼丝是必然的事,她瞒不住多久。
如今不仅仅是巴黎,连带着法国各地破产的克吕尼修会都在被阿基坦人收购认领,悉数改建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她刚和妹妹联手制定了圣阿格尼丝修会的规则,还打算把这遍布全国的资产都串联成商会网络,就像那些克吕尼人做的一样。
可是教皇现在想要什么。
他想要侵吞这里的资产,直接鸠占鹊巢,住进她的庄园里?
还是说,他要侵占她的权力网络,把巴黎控制得更深?
埃莉诺定了定神,快速询问爱绒的情况。
佩勒同样心神不宁,及时道:“巴黎主教一早就把爱绒召走了,说要她重新确认下墨水的库存和完好性。”
“她的那些设施呢?”
“请您放心,”佩勒说,“都只是些改良红酒桶的小玩意,以及几瓶熏杀老鼠苍蝇的药水,所有账目都在修道院有清楚记录。”
埃莉诺勉强地点点头。
她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教皇的准备。
前世今生,很多事早已截然不同。
前一世,她已经是整个欧洲王室的祖母,儿女遍布各国握有实权,轻易不会被撼动打倒。
可是现在,她还仅仅只是个年轻王后,就连她的丈夫,哪怕尊贵如国王,也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训斥嘲讽,几乎要当场杀了那个教皇。
马车即刻停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前。
院长布朗什正在陪同教皇巡视各处,其他人见到王后时如同看见救星,如释重负地过来汇报情况。
“圣下刚才已经检视了炉粥处和大礼堂,现在正在礼拜堂那边!”
“今天来了好多人,而且表情都不太友好,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不会要被拆了吧?”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刚才教皇问这里的院长是谁,布朗什出声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她!”
埃莉诺深呼吸着往前走,任由无数个求援、询问、请求如潮水般涌向她。
她忽然被用力地按住肩头。
少女即刻抬头,看见丈夫深沉晦暗的眼睛。
“我在这里。”他说,“我一直会站在你这边,埃莉。”
“……我明白。”她由衷地感激道,“我们走。”
国王王后抵达礼拜堂时,布朗什正跪在角落里擦拭着地砖,姿态比修道院里等级最低的平信徒还要卑微。
教皇坐在主位,任由仆从环绕身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
埃莉诺看见布朗什背对自己的佝偻样子,心口震颤到即刻红了眼睛。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地砖,哪怕后者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强忍着情绪,和国王一起向教皇行礼。
“……不曾听闻您的出行到访,请圣下原谅我来迟了。”
英诺森二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还算漂亮的小王后。
十七岁的年纪,还在努力学大人物怎么讲话,倒也有趣。
“我记得你。”他缓慢地说,“昨晚夜宴,你亲手给我斟酒了一整晚,还算恭敬。”
路易原本收敛了许多怒意,听到这句话时呼吸猛地一沉,几乎全身逆鳞都要炸开。
他深深地看着埃莉诺,后者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发怒。
路易几乎感觉自己呼吸如刀割。
他作为国王的颜面几乎已经如烂泥般被肆意践踏——被这个逃亡到巴黎的教皇嘲讽到极点。
一切仅仅是因为,教皇可以绝罚他们。
一旦绝罚,所有领主都可以讨伐开战,把整个卡佩王室都撕碎如齑粉。
他强迫自己再次深呼吸,把妻子受辱的恨意咽了回去,神色仍旧恭敬平静。
他们为什么当初决定把教皇迎至巴黎?
国王面无表情地聆听着那个混账滔滔不绝的废话。
因为圣母的那个梦?
不。不是。
是因为他在战事上接连告捷,自以为能战胜一切,所以目中无人地引狼入室。
因为他野心膨胀,不仅妄图拿捏教皇本人,还打算借由操纵英诺森二世,去控制整个罗马教廷。
可笑!荒唐!不可理喻!
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地点评着这个修道院。
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全是些异想天开的设计。
炉粥处?让巴黎人从此不劳而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有碗热粥喝?
从早到晚都开着这种地方,教堂成了什么,收容妓女赌徒的大老鼠窝?笑话!
“还有……这就是你选定的,女修道院长?”他盯着埃莉诺的脸,目光留连在她的眉目唇齿上。
“如您所见,布朗什女士是一位拥有高贵品德的贵族。”埃莉诺平静地说,“她自幼受洗,不仅每年为多个教堂募捐,还接引了许多信徒皈依正教。”
“你的话太多了。”教皇打断道,“这样资历学识的人,还不配做一个修道院的院长。”
那个趴伏在角落的妇人身形一颤,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地砖,沉默到不敢有任何反抗。
英诺森开始发表他关于修道院长人选的长篇大论了。
埃莉诺没有听那些废话的任何一个字,她被熟悉的怒意席卷心底,咬得牙关发痛。
对,就是这样。
从她出嫁前,到现在,要面临的困境一直是这样。
女人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权力地位。
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没有男人会考虑,他们的面包会不会杀了他们的狗。
更不会考虑,几块面包能不能继承其他面包的遗产。
她吞咽着咆哮的恨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所以——”教皇的仆从适时道,“考虑到对你的虔诚要有所嘉奖,圣下会亲自安排两个人,顶替这两个蠢笨的女人,重新经营起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圣心。”
路易已经准备好开口了。
他会为了她出言顶撞,把这个教皇的粗暴干涉全数顶回去。
哪怕这就意味着战争本身。
在他组织语言的前一秒,埃莉诺用尽全力看他一眼,再次微微摇头。
她再度行礼,用令人难以理解的温顺姿态道:“能够得到您的教导指引,实在是我的荣幸。”
教皇愉悦颔首:“是个识趣的孩子。”
“无论是左岸还是右岸的现任修道院长,虽然都出身贵族,但的确资历有限,不及您的手下对圣训教义的理解。”埃莉诺说,“在您派遣新的修道院长时,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的口吻不算温和。
“小女孩,”他说,“你最好不要提什么逾越的要求。”
埃莉诺垂着长睫,如无害的羔羊。
她明明是被掠夺资产的那个人,此刻反而还被质疑逾越。
是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圣下,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声音轻柔温和,让任何男人都难以保持敌意,“您能安排两位学识渊博的贤人前来掌管修道院,是深谋远虑的赐福。”
“我的两位原院长也会退居副职,事无巨细地向您的手下汇报情况,听从对方的一切吩咐。”
教皇被哄得还算受用,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如您所见,这两座修道院都名为圣阿格尼丝,供奉着几百年前殉教的童贞圣女。”埃莉诺说,“修道院里一直收容着许多孤儿、妇人、老妪,也有许多躬耕在田间的男人。”
“如果您能安排两位修女来执掌修道院,一定既能聆听女人们的苦难,也能兼顾引导男人们的祈祷忏悔。”埃莉诺低声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打量着她的神色。
少女惶恐到肩头发颤,已经看不出还有半点私心。
他内心并不赞同这种愚蠢的请求。
——现在还有几个女修道院长?
男院长也许会搞出几个私生子,那也是情有可原,但让女人来统管这种地方?
他又看了眼那个窝囊的现任院长。
连个地砖都擦不干净,还容忍炉粥处这种空耗钱财的鬼地方,足够看出没什么脑子。
英诺森刚要开口,所有人都听见轻微的声响。
是王后的眼泪。
她不出声地流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砖上,如同被击碎的花瓣。
众人一时都有所动容,变得忧心忡忡。
在场的人里,只有少数是教皇的手下,大部分人都见证了最近两年的变化。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从无到有,巴黎从苦寒交集到现在的温饱繁荣,是国王王后合力打造了这个好时代。
王后仍旧无声地哭泣着。
英诺森表情难看地撇了下嘴,不耐道:“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这样的小修道院,也翻不出什么火花出来,女的管就管了,反正都是他的手下。
“行了,我会安排最有资历的两个修女过来,即刻掌管两座修道院。”
王后行礼谢恩,如同被摧毁脊梁般,再退出修道院时都显得惶然脆弱。
她当然留有后手。
但前提是,女人们最终会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毕竟……这个时代,被吃掉的一直都是女人。
如同面包,如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