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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2303 字 26天前

第31章 意外:“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盛夏的阳光仍在无休止地炙烤着大地。

蒂博二世脸色阴沉地收起密信,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伯纳德写信告诉我,教皇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他用手帕擦拭着指尖,再开口时声线里难掩厌恶,“正如我们见到的那样,整个巴黎都被那对小孩控制了,人们对他们感恩戴德,还有许多教士声称——那个小王后是圣母派来的使女。”

“那又怎么样?”洛朗懒洋洋道,“想想你的香槟伯国领地有多大吧。”

“法国王室被困在那座可怜的小岛上,既不靠海,也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国王都成天穿着粗布长袍,还没您的仆人来得得体。”

这句话的确取悦了香槟伯爵。

蒂博沉吟片刻,虽然眉头全然舒展开了,但仍然在来回踱步。

“不,那只是那个孩子的表演。”蒂博说,“重要的是,巴黎和阿基坦不能拧成一股绳,你明白吗。”

“那个南方女孩上任王后没几天就开始不安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拆分她的阿基坦,我们能拿走多少好处?”

洛朗吊起单侧眉毛:“你打算打阿基坦?”

“那当然不可能。”蒂博果断地说,“但只有南方佬才会容忍这种愚蠢的女继承人。”

“她收留那个谎话连篇的炼金术士,还四处笼络教廷和大臣——再放任下去,几年以后就该对咱们指手画脚了!”

香槟伯爵深呼吸了一刻,说:“至少先找个漂亮女人,国王多几个情妇也是常事,不是吗?”

“多几个明媚漂亮的年轻姑娘在路易的身边,他也可以多听听正确的意见,更重要的是,来自香槟的意见。”

洛朗笑着没说话。

“你觉得这主意蠢透了?”蒂博看向同为贵族的好友,“还是说你已经这么做了?”

“你的确很了解我,殿下。”洛朗说,“不过,我安排过去的……是漂亮男人。”

“那女孩只有十六岁。”他笑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可抵挡不了那些甜言蜜语的诱惑。”

蒂博伯爵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

“好!你做得好!”

“就路易那个呆板沉闷的僧侣样子,哪个女人能喜欢他?!我等不及看他发现妻子偷情以后的崩溃样子了!!”

“这法子就算行不通,也能让这对小鸟儿开始猜忌折腾,洛朗,再多塞点眼线,最好想办法弄几个女骑士混进去——”蒂博骤然压低声音,沉慢地说,“如果她足够聪明……那很可惜,只有一条死路了。”

洛朗俯身行礼道:“遵命。”

风车缓慢有力地转动着,草野如碧色的皮毛般,随风浮动着银白的光影。

桑普斯仍然在远处一边蹦一边大叫,像只过于活泼的山羊。

“我就说!!我没有骗人,我没有!!”

“现在相信我了吗?!厉害不厉害!!”

人们哈哈大笑,争先恐后地讨论该怎么节省建造的费用,又或者怎样能改善这些大扇叶,让风车转得更加有力迅捷。

他们已经看到极其光明的未来——

一旦每家每户都能用上风车,从碾谷磨粉到灌溉榨油,他们能节省好些力气,不至于累死在领主的工坊里。

……如果领主允许它存在的话。

埃莉诺坐在车厢里,没有立刻回应丈夫的蛊惑。

她必须权衡利弊。

领主可以肆意榨取佃户的全部价值,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无论是农奴还是自由民,他们必须使用领主的公畜为自家的动物配种,无论是磨面粉还是烤面包,佃户们都必须向领主缴纳费用。

——许多爪牙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旦有错漏或者侥幸,都有可能被推进庄园法庭,即刻面临更为严酷的审判。

“这样做的好处是……更多人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饱穿暖,也不被领主们压榨。”埃莉诺说,“但我们可能会面临四面八方的怒火。”

路易完全了解他妻子的性格。

他们当然会站在佃户这边。

领主们的力量还可以削弱更多,最好把背着王室吞吃的那些利益都尽数吐出来。

他眼中含着笑意,不紧不慢道。

“所以,我们已经默认要这么做,唯一的麻烦是……该怎么做。”

“埃莉诺,王室的注意力应在更有价值的政务上,至于底下那些人的撕扯,不必传入宫廷。”

“他们自有对措。”

埃莉诺颔首道:“巴黎应当如此。”

但这是流传入阿基坦的奇物,作为公爵,她必须为本地的佃户们表明态度。

她摇动铃铛,示意马车回宫,决定即刻召开会议。

妮拉原本在确认前往意大利游学的人员清单,临时听到公爵召开会议时有些惊讶。

“我现在就去,还有谁来?”

“主教也在!还有好几个司铎!”

“……这么多人?!波尔多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仅是她,附近的贵族、高级教职、财政大臣,还有尊贵的法国国王,全都出席了这场临时会议。

众人在听见公爵讲出有关风车的奇闻时,心中都是惊讶大过猜疑。

——如果那个风车真是这样实用,哪怕埃莉诺要装聋作哑,默许佃户们在法条的模糊边界使用,贵族们即使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

她是波尔多的最高领主,一切规则由她来定。

“但这并不是我今天召开会议的原因。”埃莉诺说,“农户们在得到风车以后,会极大程度地改善生活,而你们也将得到更好的补偿,这是所有贵族、教士们应得的。”

人们原本还在嘀咕算计着,闻声齐齐抬头。

“正如你们所见,这次我从巴黎回来,不仅带回了更好的榨汁器——从此苹果酒和葡萄酒的产量都可以大幅度提升,而且,我也学到了国王的仁慈与智慧。”

她面色温柔地凝视了一眼丈夫,后者遥相举杯。

“我在此宣布,如果风车能在阿基坦顺畅推行,我将永久豁免波尔多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埃莉诺停顿片刻,再次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会议厅里倏然一静,还没等部分人彻底消化这句话,尖叫声欢呼声已经快要掀翻房顶了。

妮拉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她亲眼看到——连那些教士们都在强忍喜色!

要交的税实在太多了,譬如进出口关税、车轮税、通行税等等都在层层抽成剥利。

现在虽然仅仅是减免了一项,也等于卸去了全城人的枷锁!

他们可以多赚一点了!

每一桶酒都多赚一点点,累积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妮拉心惊胆战地想,这样当然值得庆祝,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甜头,农户们可以到处建设风车,商人们能畅快买卖酒品,附近驻地的领主们更是能原地坐收源源不断的金币。

除了她们的宫廷。

赋税降低,往后再想要过奢华安逸的生活,恐怕……

不……等等。

姐姐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妮拉凝视着埃莉诺的沉静神情,强迫自己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宫廷会因此亏损吗。

也许恰恰相反。

现在仅仅只是酒类的市场税被完全免除了,但这一定会充分刺激贸易的繁荣。

一旦如此,造船、运输、木材、码头……每个环节都会更加壮大。

而且这些项目都没有免税。

更为年轻的副领主一瞬间悟到了举措的本质。

原来症结在这里!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在这一刻,妮拉几乎看见成千上万艘货船从各国驶向阿基坦的恢弘景象。

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会听到这个好消息,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毕竟谁都喜欢免税的好地方。

她已经完全知道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以后,自己要做什么了。

去年临别前,姐姐早就反复教过她。

——她要扩大港口,增设更多码头,还要像姐姐讲的故事那样,像巴黎一样建造出井然有序的中央市场。

商人们当然需要吃饭休息的住处,还需要数量充足的浴池,以及花钱享乐的好去处。

从剧院到酒馆,恐怕人手都会不太够用,外乡人也会过来忙碌奔波,最终留在此地,共同经营起阿基坦的繁荣。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的具体做法,但大臣们,还有波尔多大主教都会帮她,宫廷里聘请的那些学者也会一起寻找最合适的选址与税率,这已经足够了!

欢笑声中,绝大多数贵族都是一口同意,对风车那档子无关紧要的事不再关心。

更大的甜头在前面,那些穷人上供的黑面包和面粉能值几个钱?!

他们回头就要扩大葡萄园的领地,趁着好年头说不定能赚个银窖出来!

也有少许不和谐的声音。

“不收税?!从古至今都……”

“闭嘴!少数服从多数!”

“人家大主教都说这是仁慈之举,你少在那掺和了!”

埃莉诺在喧闹声中啜饮着葡萄酒,看着妹妹的目光从迷茫转变成野心勃勃。

姐妹无声对视,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笑容。

此刻值得举杯。

第32章 狼犬:“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许多麻烦事儿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现在是大臣们忙个不停,贵族教士们正抓着新的《波尔多商贸法》吵架争执,谁都想要再修改一两条细则,好让自己多占点便宜。

自归国后便忙碌不停的公爵大人终于缓了口气。

她来到自己的狩猎领地里,在目睹肚皮圆滚滚的小火苗时,仍旧陷入漫长的沉默。

作为古埃及皇室钟爱的萨路基猎犬,小火苗拥有近似狐狸的长嘴巴,浑身细长如月牙,香槟色皮毛在风中泛着微光。

埃莉诺出嫁前,它因为刚诞生不到两个月,被养在狩猎小屋里由专人照顾。

时隔一年,如浅金色月亮一般的小火苗飞跑过来,用长长鼻子蹭着她的手心。

公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头狼呢?”

左右侍从登时跪下,连声告罪,承认是自己看守不当。

她示意他们去找来那匹公狼,侍从才躬身退下,去取了滴着鲜血的鸡肉,连声呼唤。

在银灰色影子浮现的下一秒,两侧骑士同时警戒,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这头足以杀人的野兽。

而埃莉诺仅是抬起眼眸,无声地打量着这匹来自山林深处的独狼。

察觉到异样,这头野狼停顿片刻,仍是缓步走来。

猎犬嗅到爱侣的气味,很是兴奋地仰头高嗥几声,无比畅快地活动着周身,跃跃欲试地想要过去。

公狼停留在草野边缘,在小火苗飞快跑去以后也迈步向前,一犬一狼绕着转圈亲吻。

它们脖颈交缠,嗅闻个不停,公狼似乎也轻轻地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看了许久,说:“就这样吧。”

她已经无法带走小火苗,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

“再给它补些羊奶和鸡蛋,也快到生产的日子了。”

侍女立刻称好,心中有些惊讶。

公爵虽然新婚不久,谈到生育之类的事却像那些老祖母一样熟稔准确。

四日后,三匹小狼犬顺利诞生。

它们的个头天生要比寻常的狗崽子大一圈,皮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蓝灰色,每一只都圆滚滚的。

埃莉诺早已思索过这件事,探望小狗时特意叫上了妹妹。

“从勃艮第返回时,我会带走两只小狗,让它们随我一起去巴黎。”

“妮拉,你也来选一只。”

彼得罗妮拉有些意外。

她用指尖逗弄着拱来拱去的小家伙,虽然很是喜欢,但还是抬头客气了一句。

“我不怎么喜欢打猎……姐姐如果要不都带回去?”

埃莉诺沉默片刻,说:“纯血的狼犬,未必是用于玩乐的。”

“如果你能利用好它作为狼的嗜血和锐利,以及犬天生的忠诚与机警,它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守卫。”

“那……我选这只脑袋上有小斑点的!”彼得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任由小火苗温柔地舔着自己的手背,“就算不能做威风凛凛的骑士,做可爱的朋友也很不错!”

埃莉诺笑着点头,起身邀请道:“既然来了,出去走走吧。”

她们走向草野,呼吸之间可以闻到野草莓与薰衣草的浅淡香气。

远处的山毛榉林掩映着山顶的小教堂,小溪流蜿蜒而过,两旁碎石边自由生长着矢车菊与鸢尾花。

此刻顿足远眺,可以看到旧城堡的罗马式钟楼,以及浅绿色块般的无数葡萄园。

金鹫展翼掠过高空时,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我很担心你。”她说,“妮拉,可能有领主要叛乱了。”

妮拉皱眉道:“是您梦到的吗?”

“这次我南巡归国,有好几个贵族没有来朝见,而且我看过账本——他们已经推迟好几个月没有缴纳税收了,不是吗。”

“我们常驻的兵力太少,就算要过去镇压,也未必能指挥得当。”

埃莉诺凝视着高空盘旋的金鹫,说:“我反复思考过了。”

“如果真的有领主拒绝对你履行义务,你只需要写信给我,不要轻举妄动。”

妮拉诧异道:“你不希望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吗?”

“你当然会有机会面对这些。”埃莉诺说,“但是阿基坦宫廷还需要蓄力更久。”

“我们要积累足够的财富,去打造一支隐秘而且常驻的军队,它最好不被任何人注意,在更必要的时候再骤然致胜。”

妮拉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拧着雏菊的叶子,说:“我其实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姐姐,在你给我副领主的位置之前,我以为自己学不会看账本,更懒得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可是学的越多,我想做的就越多。”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还未开口,妮拉以更快的速度问:“你对于惩治那些领主都没有兴趣,是打算做更大的事吗?”

“姐姐,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想法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金鹫的清啸声。

埃莉诺说:“我还没有确定这些想法的后果。”

“我不在乎。”妮拉抓紧她的手腕,语气加重道,“姐姐,我的确不懂很多事,可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去——”

“如果以后我会和教廷对抗呢?”埃莉诺低声问,“这种事你也要跟着学吗。”

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埃莉诺,她一直虔诚恭顺的姐姐,从前还教导过晨祷时睡着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和教廷对抗?!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茫然又混乱地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

哪怕要和那个沉闷的国王对抗,以后得想办法结束婚姻,离开巴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姐姐这边,竭力争取本应属于她的自由。

可是教廷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姐姐她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妮拉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是巴黎的主教不够尊敬您吗。”

“很多事,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埃莉诺说,“当你能明白缘由的那一刻,就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了。”

“在此之前,我会尽力保护好你和阿基坦,绝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话音未落,她们同时噤声。

国王正骑马前来。

他的随行队伍一直繁杂,以至于林边啜饮溪水的鹿群也立刻离开。

她们面对着路易,埃莉诺在背后伸出手,妮拉一时怔住,把手中的雏菊递给她。

路易已经即刻来到她们的身边。

他的影子如斗篷般垂落铺展,温声询问道:“一直在散步吗?”

埃莉诺无声瞧着他的神情。

看着真像一个深情柔和的丈夫,等待妻子太久才过来寻找。

……控制欲作祟罢了。

妮拉刚要开口解释,说些小狼犬之类的话,尾指被姐姐轻轻拽了一下。

她侧眸看去,却发现埃莉诺递出了一枚雏菊指环。

年轻的王后什么都没有解释。

小雏菊被弯折了长茎,编织的大小刚好能套上国王的指节。

她注视着他,目光仍旧亲昵又臣服,像是早已被这个男人彻底征服,不会对他有爱情以外的半点心思。

妮拉目睹了全程,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路易国王对这个小礼物很满意,此刻笑意更浓。

他转身下马,在谈论自己新给王后打造的珠宝项链,提醒这里风凉露重,该早点回去。

自从婚事临近,姐姐就像变了一个人。

妮拉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早亡,姐姐十五岁时接受各路效忠,成为公爵的时候,还是和她一样无忧无虑的性格,活泼又随和。

可是自从结婚起,她变得更加复杂,冷沉的一面被不断修饰,活泼的本性反而成了面具。

……如同此刻。

眼看着埃莉诺又要被路易带走,妮拉露出小姑娘的天真神色,大声道:“姐姐,我们还没有去看小狼犬呢!现在就要回去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开口,路易已把她抱到马上,翻身上马,笑着哄道:“坐马车回去吧,妮拉。”

“那些小狗都可以归你。”

妮拉呼吸微顿,此刻才真正目睹了姐姐看似幸福的婚姻。

他默认她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她的一切选择权也都应是他的。

她留在原地,脸上也挂着和姐姐一样的明亮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

姐妹长久凝视着对方,直到马头调转,视线断开。

妮拉心想,如果是要选择结束这段婚姻,不用姐姐开口,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替她找一百个理由。

但……为什么是教廷?

答案既近又远,如同雾白色的幽灵。

直到走远许久,埃莉诺才松开了与丈夫交握的手。

身后人抱紧了她,低声询问:“在生气?”

“嗯。”埃莉诺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仆从也转达过了,我可能在城郊小住几天,和妮拉一起狩猎骑马。”

“但这里离波尔多太远了。”路易说,“我不放心。”

他这几天公务不断,大臣们在轮番争夺修路的规划权,巴黎来信如同雪花。

但他更在意埃莉诺的去向,每天都必须要看到她。

“所以,今天都在聊些什么?”国王笑起来,“牵着我,一起回宫吧,埃莉。”

他怀中的妻子一言不发,竟然不再如从前那样任由摆布。

“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留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第33章 拒绝:鱼肚子里藏着一本书。

路易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握紧缰绳,骏马加快步伐,沿途风声猎猎。

埃莉诺并没有结束这股无声的对峙。

她前一世就性格执拗,想达成的事一定会去做,更不可能真正恐惧哪一任丈夫的威势。

沿途偶有民众碰到王室的车队,都面露敬畏地退开行礼。

直到他们终于要抵达安布里埃宫,她身后的少年才放慢马速,压着情绪说:“埃莉,你在怀疑我吗。”

“你觉得我在监视你,还是控制你的行为,让你受到束缚?”

他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么做。

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即便分离几日都会心神不宁。

任何时刻,他都希望能握紧她的手,听见她在和任何人聊的话题。

她最好只凝视他,也永远只臣服于他。

少年不动声色地操纵着话题,便如同一旦问出这样的假设性问题,对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反驳观点,甚至为自己辩解几句。

埃莉诺却说:“不然呢?”

“你一直很享受这么做。”

路易深呼吸着,如同在棋盘前对弈那样,重新思索着新的对策。

是的。他恶劣极了。

他甚至打算抬出更高的威严,半是恐吓半是诱哄地让她就范。

埃莉诺,你难道想拒绝你的国王吗。

但车队已经抵达安布里埃宫了。

没等少年再开口,埃莉诺已经利落下马,吩咐侍女为自己准备新的寝房。

“我要住在弩手宫的最高层,一个人。”

侍女怔了下,即刻照办。

“埃莉诺。”路易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不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

埃莉诺心里大悦,乐得看丈夫臭着脸的这副样子。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被侍从们簇拥着走远。

去郊区几天,宫里又堆积了许多信件公务,财政大臣刚满脸喜色地讲完新税法的落地情况,侍女让娜匆匆推门而来,左右手各举着一个丝绒托盘。

她很少有这副奇怪模样,埃莉诺瞥了一眼,示意议事的教士先退下,询问让娜拿着什么。

“礼物,殿下。”让娜转身确认外人走远了,才把两个托盘同时放到她的书桌上,依次掀开胡桃木罩盖。

“陛下在您分宫独居以后,整个下午都在寝宫里批阅公文,还训斥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大臣。”

“他托我送给您……这条嵌祖母绿的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用鸢尾花编成的戒指。”

埃莉诺仅是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到一边。

“还有呢?”

让娜诧异于她的毫不动容。

任何女人都很难抵抗这样的漂亮首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每颗珍珠都是最上乘的质地,祖母绿更是硕大到价值连城,殿下竟然连象征性戴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呃,从后厨送来的奇怪东西。”让娜很想掩住鼻子,不自然道,“闻起来很腥臭,我一开始都不太敢呈给您,怕显得冒犯无礼。”

埃莉诺抬手揭开盖子,看见一本蜷缩的书,腐烂的鱼腥味铺面而来。

她意识到这种事的罕见。

“你是说……这是从鱼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让娜有点急切地询问:“需要烧掉它吗,会不会是不详的诅咒之物?”

“不,从头说,如果你不清楚情况的话,叫那个厨子过来亲自说清楚。”

让娜挺直背脊,正色回答道:“殿下,我当然清楚,这东西是我亲眼看见的!”

“您一向青睐鲟鱼籽酱,这次又有贵族献来十几条大鱼。”

“我特意吩咐宫廷的厨子们提前准备,把它们调味腌制,多洒些玫瑰香露祛除腥味,等您狩猎归来以后享用最好的那一批。”

“今天剖到第三条鲟鱼时,一刀下去满是金灿灿的鱼籽,厨师把整条鱼籽都取出来,发现肚子里还鼓涨着,像是藏了什么。”

让娜说到这,用力咽了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也在场,就示意其他人去忙点正经事,拿剪刀过来取出那小东西。”她小声说,“我原本以为……是哪个落难的贵族把首饰扔进海里,被大鱼给一口吞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牛膀胱,封口被扎得极其严实,用丝线反复缝紧过。

让娜亲手把牛膀胱剪开,发觉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本怪书。

由于被保护的很好,这本书外层还沾了点油脂,完全没有浸水脱线的情况。

它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蜷缩在鱼肚子里漂洋过海,从异国来到阿基坦。

侍女汇报情况的时候,埃莉诺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拂开书页。

巴掌大的羊皮纸小册子,采取的是最省事简单的旧式装订。

每一页都记录着复杂的元素符号、天文星象、地脉与河流标注,以及如同长条蝌蚪一般的阿拉伯文字。

让娜讲完故事,也悄悄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小声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写满恶毒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任何冒犯的话,请您恕罪。”

埃莉诺继续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的确,每一页都玄妙深奥,写满了需要被破译解读的术式。

她不动声色地问:“让娜,你的性格一直很谨慎,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把这本书带给我?”

“我很怕给您带来麻烦,”侍女说,“但您一直很看重那位炼金术士,先前还让我给她送过冻疮膏。”

“老实说,我在她房间的手稿上也看到过这种横线条的奇怪符号,所以才大着胆子送过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埃莉诺露出微笑:“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首饰了。”

女官惊讶到快要按捺不住笑容,急促又受宠若惊地说:“殿下,这是我份内的事——”

“我记得你一直对我那对蓝宝石耳环赞不绝口。”埃莉诺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侍女捂住嘴,几乎有点无法站定。

“如果你担心这样华贵的首饰会招来祸患,也可以把它换成更好的小庄园,无论是巴黎还是阿基坦。”

“我选小庄园!”让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得体的住处,让我把父母姐妹都接过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殿下,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埃莉诺笑道:“你看,所以聪明女人都未必会选这些亮闪闪的石头。”

让娜会心一笑,大概是想到那座小庄园的缘故,此刻眼尾都有些泛红。

“这本书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当然!连那个厨子都还没看清楚,我就把那臭烘烘的尿泡给拿走了——回头我会说,里头除了些烂掉的小鱼虾,什么都没有。”

公爵道:“好了,去领走你应得的赏赐吧。”

让娜郑重行礼,再出门时脚步轻快到快要飞起来。

与此同时,埃莉诺安排三名骑士,以最快速度把这本书护送到巴黎。

它将被抄写数份,并且被尽快解读。

一切都被安排地有条不紊。

波尔多大主教早已给勃艮第的修道院写信,他们即将在数日后动身东巡,去和克吕尼修会的人好好谈谈。

新的商税条款显然让人们都很受鼓舞,听说好些领主都在加盖葡萄园,农民们则是由衷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组织着一起盖风车。

埃莉诺处理公务到子夜,略为疲倦地吩咐了沐浴。

她的浴室阔绰豪华,一向有专人管理安排。

很快,石砌的罗马式古典浴池被蓄满热水,鼠尾草、薰衣草、蜂蜜,以及时令的大捧花瓣被洒入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池底早已铺好防滑的细砂,还有草药植物与羊油混制的香皂放在一边。

布幔在夜风中如花瓣般缓慢摆动着,埃莉诺任由侍女们按摩涂油,片刻后低声喟叹,周身酸痛一扫而空。

在擦干周身、更换寝衣以后,她轻嗅指尖,杏仁油的气味舒缓微甜,很助眠。

“殿下,”有人为她呈上新制的葡萄酒,“沐浴之后,需要来一杯吗。”

埃莉诺目光微垂,瞥见黑玫瑰一般的少年面容。

她很少允许男仆贴身伺候。

美少年声音温润,五官深邃,全然是典雅的罗马人长相。

他鼻梁高挺,看起来亲和内敛,眼尾一颗小痣很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

“奥古斯。”埃莉诺说,“浴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以后去负责庭院各处的花卉吧。”

男仆听得一顿,轻声道:“您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埃莉诺玩味地看着他。

她接过酒,却迟迟没有饮下,意味不明地说:“退下吧。”

直到奥古斯离开,埃莉诺才目光转冷,问:“他是谁安排过来的?”

让娜立刻道:“我去查一下,按理说,男仆都在负责餐厅以及那些力气活儿,他也许是有心讨好您,特意给安排轮值的人塞了贿赂……”

“让娜,你觉得他好看吗。”

侍女一时不知道公爵的用意,犹豫地点了头。

“问题就在这里。”埃莉诺说,“往常,我身边也有不少男骑士和男仆从,但他们绝不会在今晚这种时候,来到我的面前晃悠。”

“如果他是被人刻意派来的,那会是谁?”

路易不可能做这种蠢笨的试探。

埃莉诺缓慢地举起金杯,让暗红色的酒液尽数倾洒于地。

她已经被盯上了。

第34章 条件:“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深夜来到路易的寝宫前。

她如同夏夜里的百合仙子,穿着轻薄的纯白纱衣,在叩门时暗香游动,声音清冷。

“路易。”

她的丈夫即刻过来开门,明显也毫无睡意,在看清她的样子时有一瞬惊艳到失神,下意识道:“埃莉……”

埃莉诺径直吻上他的唇,把人推进房中,反手关门。

少年被亲得眼睛微眯。

但下一秒,他的妻子一改平和柔软的神色,面带怒意地问:“你派人来试探我?”

她当然知道答案,但不介意再试探一次。

路易倒不是第一次看见埃莉诺变脸。他从一开始反而就喜欢她身上的烈性,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被吸引。

但此刻的话题陌生又危险,少年也立刻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埃莉诺即刻把沐浴后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让娜查过了,是北方来的人,说话口音也和这边不同。”

“他在安布里埃宫呆了至少五个月,之前一直闷头干活,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路易已神色转冷。

他明显感受到其中安排的恶意。

“埃莉诺,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有人希望我们感情不和。”埃莉诺说,“受益最大的人会是谁?”

年轻的国王抿唇思索。

“太多了。”他说,“你希望怎么做?”

埃莉诺低声说出了她的计划。

路易听了几句,挑起眉毛。

“你不怕我生气?”

埃莉诺不为所动。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

路易不紧不慢地问:“公爵大人刚才顾忌着王室的脸面,敲门时还亲了我一下。现在又打算半夜离开寝宫,独自回去睡觉了?”

“不可以吗?”埃莉诺作势起身,“安布里埃宫不会容忍多事的舌头。”

她的丈夫一改下午的执拗,罕见地放低了姿态。

“……如果我恳求你留下来呢。”

“埃莉,我的确多疑,又喜欢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你只是随意地和让娜说几句笑话。”

“你今天遇到这件事,第一时间来找我,我的内心都变得欢欣雀跃。”

路易停顿几秒,又道:“你明天想怎么做,我都可以允许,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埃莉诺抬眼看他。

少年眼中暗火涌动。

“在事情结束以后,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嗯。”

“……你同意了?”

路易反而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答案。

埃莉诺凝视着他。

“我们是同一条阵线的人。”她说,“不管这个对手,是教廷,还是那些贵族,他们无非是想设法吞吃来自王室与阿基坦的利益。”

“路易,关于下午的事,你也该听一听我的条件。”

“……你该学会尊重一些边界。”

她走向他,如新婚之夜那样,搂着少年的脖颈,跪坐在他的怀中。

她的浅金色长发披落而下,与丈夫的深金色头发无声交缠。

纤长白净的指尖触碰着他的鼻梁,唇角,然后如驯化教育一般,轻抚头发。

少年任由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仰头时追逐般亲吻她。

“也许很难。”他似乎在挑衅,指节卷着她的发尾,“我未必能做到。”

他从前太容易被她引诱控制,如今仅是婚后一年,便意图全然反制。

埃莉诺平静地说:“你想试试?”

她的脸上不再有半点笑容,声音如同浸过冬日的寒水。

路易仅仅是抑制了几次呼吸。

他烦乱地倾身去吻她的脸,渴求任何层面的接触,不管是手指还是脸颊。

他永远想不清那种随时会失去她的隐痛感是从何而来,却又竭力地要扼杀掉有关那种感觉的一切隐患,因此只想变本加厉地索取控制更多。

“是我不好,”少年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握紧她的手腕,断续地亲着她的手背,脸颊,本能般如同宣誓效忠一样,压抑着混乱的情意说,“埃莉,我不想骗你,我真的未必能做到。”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惩罚。”埃莉诺说,“如果我不理你,或者离你很远……”

“不要这样。”他几乎要颤抖起来,此刻用尽全力把她抱在怀里,翻身把人压在床褥之间。

埃莉诺的目光一片清明,半分与爱人纠缠亲昵的痕迹都没有。

就是这样。

她一直都是这样。

路易的心口一寸寸收紧。

他迟早有一天会让她为自己失控。

“换一种惩罚吧。”埃莉诺抚上他的脸颊,“你自己选。”

“以后如果再惹你生气……或者干扰你正常社交,过度探听你的动向……”路易把脸颊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模糊地说,“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任何我可以做到的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取悦他的妻子。

她轻轻叹气,说:“算了。”

少年目睹这一切,心中焦躁更重,用鼻尖去蹭她的脖颈,两人任何时候,只要一偏头就可以接吻。

“埃莉……”

“教教我。”

“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用双指握住他的下巴,此刻俨然是年长的情人在教导懵懂的丈夫,她的声音清冷绵长,如同在他脑海中的禁令里信笔写下截然相反的文字。

“路易……新婚那天,我们也是在这里,对吗。”

少年露出渴望又畅快的笑容。

“亵渎。”他咀嚼着这个字眼。

不被教会允许的,才是亵渎。

所有规则……凭什么是由教廷制定,而不是由他,这个国度唯一的王?

“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她温和地说,“我们本应如教廷的告诫一样,保持距离,分床而居,虔心于神……”

她被摁着接吻。

那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连呼吸也被一并掠夺。

他的指节划过她的长发,如同要掬起月光般微微收拢。

“我喜欢这个条件。”

如果亵渎的痕迹太多,他不介意重新定义什么才是虔诚。

翌日下午,公爵在花园里看书。

奥古斯原本在闷闷不乐地修剪灌木,在看见埃莉诺时眼睛一亮,有些慌乱又笨拙地打理着头发,过去找她行礼问安。

埃莉诺再一次打量着他的面容,问:“你的家乡是?”

奥古斯有些拘谨地讲起自己的来历。

西西里战乱不休,他背井离乡,一路西行。

他在她面前有些害羞,虽然心有仰慕,但也不敢看领主浅蓝色的剔透眼睛。

只是在讲述时,她拾起他的右手,指腹缓慢又暧昧地碰了过去。

从腕骨到手背,暗示意味清晰。

“殿下……”奥古斯没想到计划会这样顺利,仅是不自然地说,“我还以为……昨天惹您不快。”

他大胆地抬眼注视她,眼中的希冀一览无余。

“想要和我欢度一夜吗。”埃莉诺问。

奥古斯一怔,不假思索地点头。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很好。”埃莉诺笑道,“是谁这么吩咐你的?”

奥古斯骤然跪地,惊慌道:“殿下!我绝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不,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察觉到?!

他这一路都隐藏的很好,何况香槟伯爵说,这女人巴不得能有个伴成日快活,在巴黎时就没少饮酒作乐!

埃莉诺遗憾地想,再好看的脸,在恐惧的表情下都会变得扭曲。

骑士已经无声地站到他的身后。

奥古斯惊慌更甚,却听见了令他绝望的话语。

“陛下,您刚好也过来了?”公爵笑吟吟道,“猜猜我的人在他的房间里搜到了什么?”

路易缓步而来,眼中晦暗一片。

奥古斯已经开始说话打结,不住地求饶道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领主询问才顺势答应。

“你说你来自东方。”埃莉诺说,“但是他们在你的另一套衣服兜里,翻到了几枚梳形银币。”

话音未落,让娜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指,数枚银币叮当坠地,字母的背面有清晰的密集竖纹。

“这的确有趣,”她微笑着说,“一个从西西里逃亡而来的可怜人,身上的物件却都来自香槟。”

“的确,那边的银币流通更广,成色也比巴黎的更好,怎么你的口音也带着香槟的土音,而不是意大利的腔调?”

一瞬间,那个男仆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住地忏悔认错,恳求他们的原谅。

“你还有机会。”路易说,“讲清楚。”

奥古斯猛然看向国王,此刻已经知道自己穷途末路,索性交底。

“是香槟伯爵——他重金收买我,要我过来引诱王后,最好让她能带我回巴黎!”

“他还说,他还说,如果以后我能长期陪伴在王后身边,每年他都会给我不菲的酬金,还有香槟的葡萄园!”

路易冷漠地问:“还有呢?”

奥古斯唯恐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哪怕他知道的事情就那么多,也从头又开始掰碎了细细地讲。

但他到底只是一枚棋子,连代伯爵传话的人是谁都一无所知。

一个年轻漂亮的混混,在酒馆里成日赖账,靠与贵妇人调情勉强能换些开支,碰到这样发大财的差事当然是一口应下。

直到来的路上,他还幻想着被王后青睐看中,从此在宫廷里成为被重用的宠臣。

路易已是听得厌烦,见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仅是简短吩咐道:“带走。”

他的食指横空一扫,骑士们便立刻领会意思。

奥古斯还没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地说:“我什么都说了,陛下,求您饶恕我,陛下——!”

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不见。

埃莉诺抿了口酒,看向她的丈夫。

她回想起很多旧事。

前一世,人们把她的风流韵事当作各类谈资。

无论是出入王宫的吟游诗人,还是战争时期遇到的血亲,都能成为王后不检点的罪证。

……甚至是她第二任丈夫的父亲。

“他们显然觉得我更加轻佻放浪,容易被引诱着越轨。”

她倾身靠近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路,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

“你永远不会。”

她勉强能露出微笑,垂首牵住丈夫的手。

“我们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后者指节收拢,十指紧扣时,肩头也不自觉地放松。

“……也许是件好事。”

那些人应当用所有的领土与财富来偿还。

所有。

第35章 船队:“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

奥古斯死的很惨。

直到被推上绞刑架时,他都双腿发抖,不住的乞求。

但埃莉诺已经答应国王的条件了。

她依旧平静温和,并不会因为这样的风波而患得患失。

反而是妮拉在得知消息后,先是从狩猎领地疾驰回宫,从宫廷厨房到城堡内外的人员名单全部清查了一遍,态度极其雷厉风行。

凡是没有身份和家庭的、来路不明的,全都被悉数盘问登记,两天内宫廷内外就换了好几批人。

妮拉心有歉意。

她没有守好宫廷,碰到这样鲁莽的引诱者反而值得庆幸。

如果是下毒者——或者直接预谋着刺杀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埃莉诺的平静让她不安,为了表示歉意,妮拉把姐姐约到月亮港前,在海鸥的交错鸣叫声中一起漫步。

“我把内廷的所有危险因素都排查了一遍,”小姑娘加重语气道,“内政总管也被我痛骂一顿,连夜换掉了。”

埃莉诺轻嗯一声。

在妮拉试图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以前,埃莉诺站定,声音低沉:“妮拉,这次遇到危险的人是我。”

“以后一定还会有这种事。”

“一定?”妮拉不喜欢这种说法,她坚定地说:“我要把安布里埃宫保护地密不透风,谁都别想再搞这种小动作!”

“真的吗?”埃莉诺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妮拉。”

“但如果有一天,你在路边看到可怜无辜的乞儿,他跌倒在泥水里,还被路边的醉汉狠踹一脚,你会过去保护他吗?”

彼得罗妮拉一时愣住。

“如果是你亲信的大臣,对外人出卖了你的行踪,在你出巡的时候设下埋伏和毒网,你又该怎么办?”

“姐姐,你的意思是……谁都不能信任了吗。”

“不,善良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事物。”埃莉诺说,“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

“妮拉,你站得越高,就越要警惕无处不在的算计和危险,就像你目睹我所经历的这一切。”

“漂亮的男人,可怜的孩子,病弱的老人,恶永远有无数种面貌。”

小姑娘一时语塞,忧心忡忡地看向翡翠色的海岸。

“好。我答应你!”她下定决心,用力牵紧埃莉诺的手,“你也一定要保重,不管在任何地方!”

埃莉诺笑着点头,侧身时无意间看到什么,一瞬间睁大眼睛。

“妮拉——这是——”

副领主露出得意笑容。

“想不到吧。”

在更远处,有成列的狮纹木船停在港口前。

工匠商人都拥挤在那一带,还有传令官在确认进出人员的清单。

哪怕隔得很远,连船帆上的狮纹都不算清晰,埃莉诺也如同目睹数十只沉默的海上巨兽,内心生出本能般的敬畏。

它们几乎都是柯克船,长度接近三十米,吨位接近四百,足够容纳近百位水手、商人、旅客。

不仅如此,先前那个绿眼睛诗人送来的阿拉伯三角帆船,也被赶制出四艘仿品。

其中两艘还未被装饰外形,水手们正吆喝着竖起模样奇特的尖角长帆。

埃莉诺的目光久久凝视在帆布上飘扬的阿基坦狮纹上,她一时间鼻头发酸,看向妹妹时眼里都是赞叹和感慨。

“妮拉,这是你打造的吗?”

“不止是我,我问过很多大臣的意见。”妮拉笑起来,“其实还有几艘船还在修缮中,我担心那个罗马人让你心情不好,提前带你过来看——怎么样,喜欢吗?”

“你那封信都快寄过来一年了,我原本想等你来了再一起商量,但今年木材实在很便宜,还有好些德意志的工匠逃亡过来,这不就巧了嘛!”

埃莉诺看得心生憧憬,她简直想和这些船队一起远洋航行,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

“这简直是个奇迹……一年时间,我们竟然就已经有这样庞大的船队了!”

“其实……其实也不算大。”妮拉有点不好意思,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目前只有二十三艘,如果有姐姐的支持和规划,也许能有四五十艘。”

“现在还不用贪多,可以先航行贸易几次,看看怎样能改良更好。”埃莉诺把她一把抱起来,“赞美你——我最可爱的妹妹!”

“姐姐!”妮拉小声说,“我都要十四了!”

她们一起前往甲板,在人们的行礼问安声中巡视最大的那艘商船。

最核心的几位船长紧随其后,对这两位慷慨的赞助者满怀敬意。

如今都流行用橡木叠加造船,中缝用沥青等物填塞,还结合了维京人的船只风格,让桨和帆得以并存,可以灵活地交替使用。

埃莉诺仰头看着巨型鸟翼般的方形船帆,再度低声赞叹。

她转过身,问自己的近身骑士:“伊内斯,你喜欢这艘船吗?”

女骑士同样看得目不转睛,说:“简直是个艺术品。”

“殿下,我绝无冒犯的意思,”她又问道,“这样的船只,在跨海航行时,一般是怎样交战或防御呢?”

同行的船长愣了下,对答地很快:“我们会配备弓箭手、骑士、雇佣步兵。往后出海时,船队都会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伊内斯露出复杂的神情。

妮拉刚要说话,由于海浪的起伏,一时踉跄了一下:“哎哟!”

她被另一位骑士快速扶稳,在道谢后握紧身后的扶手。

“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埃莉诺已经听见其中的荒谬了。

人都未必能站稳,何况是那些习惯了陆地的战马。

船长被这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说:“回禀殿下,我们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现在无论是遇到维京人,还是其他劫掠的海盗,都是设法让船只互相撞击——如果撞散架倒是没有再交战的麻烦了。”

“如果能两船靠近,士兵们便会抢着跳上对方的甲板,像在陆地上那样干架到头破血流。”

船长解释到这里,迟疑着说:“不过……配备少量的护航军船就可以了吧,维京人已经很少了,现在也没有战争,不是吗。”

“据我所知,现在有很多船都可以建造艏楼或者艉楼,”伊内斯严肃地说,“弓箭手站在船尾高楼上可以拥有更清晰的视野,就算那些野蛮人想要靠梯子爬过来,也能被很快解决掉。”

船长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骑士,像咱们这么庞大的船队,其实很难被那些小海盗惦记上……”

“听我说。”埃莉诺说,“我们没有在担心野蛮人来抢我们。”

“如果是我们去抢那些野蛮人呢。”

在场的几个船长倒抽一口冷气,像是听见什么异想天开的梦话。

伊内斯很快地看了一眼领主大人,但神色平静如常。她早已习惯效忠这样的主人。

“呃,这,呃……不是。”船长陷入极大的困惑里,“我没有听错吧,您在说什么?”

“是的,不要说那些老生常谈了。”埃莉诺懒洋洋地说,“我们现在都知道,那些维京人逐渐消停下来,打算抱着他们的黄金白银过安生日子了。”

“不管是从诺曼底,还是更遥远的北海,消息都是一样的——那些嗜血好战的维京人,在抢得盆满钵满以后摇身变成大小领主,拥有数不清的田产,甚至好些人还有自己的银窖。”

“所以,现在是我在问,我们有法子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在场的所有人从来没有胆子想过这种事情。

有谁敢去拔掉鲨鱼的牙齿,去割断鲸鱼的舌头?!

埃莉诺在这件事上毫不避讳,她环视过来陪同的船长,温和地说:“你们知道消息走漏风声的代价。”

几个船长慌乱点头,也有人小声说:“殿下,这种事就算说出去,没有人会信的……”

“我们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干一笔,哪怕你们很有经验,这支船队也要像商队那样在各个海港间往返贸易,王室会给予你们足够多的优待,甚至是特权。”

她眸子一眯,声音冷下来。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些蝇头小利,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我问你们,你们被维京人抢过吗?”

有个老船长不再开口,他骤然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发白外翻的狰狞伤口。

他几乎是被横着砍了好几刀,没有人能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众船长刚才还满脸畏惧和慌乱,此刻脾气立刻像烈火一样蹿起来。

“有谁没被抢过?!我指挥航海几十年了,船都被撞烂了四五艘,当年差点被冻死在海里!”

“……我姑妈在修道院被维京人绑走了,如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最信任的几个水手被他们砍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没完没了地做噩梦!!”

埃莉诺沉声道:“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这几年,你们应当扮作商人,在各个海岸打听任何情报——听清楚,我说的是任何情报。”

“每艘船都该被改造地足够精良,我也会为你们寻找更有利的弓弩,或者海战时足够好用的新鲜玩意。”

“几十年前,维京人是怎么对你们的,几年后,你们就该怎么对他们。”

“盲目的杀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报复掠夺这些野蛮人,本来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权力。”

有人听得脸色大变,立刻行礼告退。

“对不起,我做不到这些。”

“我也……这太吓人了,但我一定会保密的。”

妮拉不为所动,任由那两个窝囊废退出。

她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目光紧盯着所有人,重声说道:“现在,宣誓效忠吧。”

“宣誓你们将效忠埃莉诺公爵,未来一定会为阿基坦的人民抢回应有的一切!”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怒声道:“来就来!怕那些蛮子干什么!!”

“老子当年被抢了十几箱丝绸,还从来没想过要以牙还牙,我听你们的!”

“对!不怕了!我们会有最好的弓箭!还有那些艉楼,统统安排上!”

“——效忠领主!效忠阿基坦!!”

第36章 拜会:国王和王后被扔在教堂中央,如同无关紧要的孩子。

出发勃艮第之前,埃莉诺额外购买了三艘商船,把它们交给自己信任的女骑士掌管。

她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水性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