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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2303 字 26天前

女人很难成为船长——凡是与航行、天文、交战一类的事,都由男人们独占着教导权。

于是港口成为男人们的港口,商队也成了男人们的商队。

至于另一种性别,自然变成了供船长水手们发泄欲望的美丽小玩意儿,似乎本不该有,也绝不会有脑子和胆识。

她清楚,从骑士到船长,其中要适应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她有意赏识每一个骑士,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出色地完成使命,适应这些陌生又充满挑战的角色。

“可是我们该试试。”埃莉诺对着骑士们说,“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守卫,已经完整地证明了你们的忠诚和智慧。”

“商贸需要头脑,和这些男水手男大副们往来更需要树立威信,即便是公爵派来的船长,他们也未必会敬畏服从。”

“我唯一需要告诫的是,我们绝不是孤独一人。”

“无论是妓女、卖酒女、宫廷侍女,还是卖面包的老妇人。”

“当你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多去问问她们。”

骑士们面面相觑,接连行礼告别。

“我们一定会铭记于心。”

埃莉诺目送着她们的告退,许久后才看向伊内斯。

她的首席骑士依旧沉默寡言,如坚守的利剑。

“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是个危险的主意。”伊内斯说,“在安布里埃宫,侍从们对我们还算恭敬,但您也看见了,巴黎的男人们看到女骑士时,有些人会吹口哨戏弄,也有人会说些下流的玩笑,似乎觉得我们绝不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伊内斯很少有表情,此刻也仅是垂眸看着自己掌中的宝剑,说:“哪怕我们能在武斗大会上把他们揍得满头是血。”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力大无穷,又或者精于算计。”

“可是一旦她们得到机会,都会展露惊人的韧性,。”

埃莉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

她决定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

“伊内斯,再过几年,你甚至可能会率领成千上万的骑士团,主导战争的动向。”

女骑士惊讶到皱眉失色,重复道:“……战争?”

埃莉诺笑道:“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十字军东征之际,男人们会如干柴般跃入死亡的火堆里。

他们消失的时候,她们就该出现了。

这个话题明显引起了伊内斯的兴趣。

在阿基坦和法国王室的车队终于集结完毕,前往勃艮第的旅途之后,埃莉诺数次瞥见她在深夜练剑,额外认真地磨砺着一招一式的准确和力度。

公爵抿了口蜂蜜酒,思考着该怎样给自己最看重的骑士找个练手的好机会。

今年本该有几个效忠于阿基坦的小领主发动叛乱,不同于她的记忆,现在九月都快到了,还迟迟没有动静。

……嗯?

不是要造反吗?

扎勒伊勋爵上辈子可是带头拒绝履行义务,还带着人跑去她的狩猎领地里偷走了一只矛隼,后来直接被路易砍断双手,倒地时痛哭到抽搐起来。

这一世,虽然这些末流的小贵族迟迟没有缴纳赋税,但财政官只是写信一催,就立刻有数辆马车满载着粮草货物来波尔多交差,唯恐被问责更多。

埃莉诺的心态变得活跃又轻快。

迟早会有的,到时候就是试剑的好机会。

他们很快抵达了这座国家的首都,第戎。

勃艮第伯爵意外的温和礼貌,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室车队,还为阿基坦和巴黎分别献上了新鲜美味的牛肉、火腿、奶酪,以及颇具当地特色的黄芥末酱。

很明显,这片领地富庶肥沃,但他并没有得到太多。

能拿来待客的这些佳肴,已经是老伯爵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国王与他寒暄着近年的收成,赞美着这里的歌谣与黑加仑甜酒,在推杯换盏许久以后,才不经意地提到了克吕尼修会。

埃莉诺坐在旁侧,目睹着路易扮演着一个虔诚的僧侣国王。

他看起来甚至冷沉内敛,不苟言笑,真如苦修士般散发着禁欲气质。

她抽离地想,前一世,和这辈子,她的丈夫几乎是两个人。

后者开窍太早,私下里权欲熏心,竟然仍旧能表演出这副不染世俗的圣洁。

她和他可世俗过太多次了。

“克吕尼修会……您也向往那种地方?”勃艮第伯爵已经半醉了,此刻流露出无可奈何地苦笑,“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酒后胡言乱语几句。,我在他们面前,就像个——就像个蠢笨的半大孩子。”

“人人都在赞美克吕尼的神圣伟大,可我宁可离那些地方远远的,谁也别招惹谁。”

路易注视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领主,平缓地说:“你才是这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是吗?”勃艮第伯爵睁大眼睛,眼白里都是红血丝,“陛下——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对那些教士来说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接受任何人的制裁——不仅是我这个伯爵,哪怕是第戎大主教又能撼动什么?!”

“两百多年了,他们高高在上,接受着所有人的供奉,还可以庇护任何人,他们才是这里响当当的人物!”

老伯爵尖锐地抽泣了一声,拿手帕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请您原谅我的失态……我实在喝得太多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波尔多大主教和第戎大主教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埃莉诺。

她几乎是这场混乱唯一的出路。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请教,”路易今晚反而变成了谦逊好学的年轻人,罕见地对老伯爵十分客气,“这个克吕尼修会,它既不受教廷控制,也不能被您管理?”

老伯爵猛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埃莉诺,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压抑和不甘,直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是她家族的老祖父。”老伯爵竭力压制着怒意说,“那个聪明人,他把修道院献给了远在意大利的教廷,所以我,我的父亲,我的祖辈,谁也管不了克吕尼!”

“别说赋税了,连法令都未必管用,他们什么都规矩都不用遵守,他们自己就是规矩!”

埃莉诺垂着长睫,似乎在为这场对话忏悔。

她一直没有开口,潜心聆听着这片土地的痛苦。

彼得罗妮拉如坐针毡,好几次都看向姐姐,为老人的流泪而不安。

她永远都想不到,一个伯爵会落魄到这种境地。

这太荒谬了——

仅仅是因为来自老教皇的一句话,这些人就可以躲开所有的义务,还有享受不完的特权,和教廷王权都能分庭抗礼!

“上帝啊,现在的教皇自己都在东奔西逃,抱头鼠窜,”老伯爵已经哽咽起来了,“他们拥有两百年前的教皇特赦,我们但凡敢对他们说个不字,就是对教廷不敬,对教皇不敬!”

“我每次见到那个彼得,都战战兢兢到生怕说错一个字,如果被绝罚——”他抽了口冷气,“不,我宁可亲吻他的靴子!”

一旦被绝罚,他即刻会被剥夺教籍,可以被任何邻国征讨攻打,夺取领土乃至一切。

到时候……别说这些少到可怜的家产,他的家人们都未必能留个全尸!

原本热闹繁华的宴会变得异常安静。

波尔多大主教轻拍着第戎大主教的肩膀,而参与宴饮的老伯爵妻儿们则是垂头流泪,同样对此感到屈辱和不甘。

“我们该去拜会一下。”路易从容地说,“作为国王,也作为忠实的信徒,我一直对这个提倡苦修、禁欲、勤俭的好地方感到崇敬。”

老伯爵胡乱地擦了擦脸,听得都快要笑出声了。

苦修、禁欲、勤俭。

这个修会如今已经划走了一百多块地盘,从耕地林地到采矿捕鱼,事事都主张最好的特权。

那些人的金银财宝早就满溢到怎么都花不完——比他这个老伯爵都尊贵数十倍!

苦修?!还有谁在苦修!!

崇尚苦修的教士们每天都在安逸地祈祷礼拜,所有的事都是那些倒霉的平信徒和农民们在折腾!

“请您再次回答我一次。”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他们是否仍旧遵循着我先祖父的遗训,苦修、禁欲、勤俭?”

老伯爵用这辈子最大的力度狠狠摇头。

“那事情很清晰了。”年轻的公爵微笑道,“所有信徒都应回归正轨,不是吗?”

宴会结束以后,勃艮第伯爵用他这辈子最好的礼数照料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甚至不指望有谁能改变这场痛苦,何况来访者还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谁还能对抗已经死去的教皇呢。

这样离奇的境况还能被动摇扭转吗?怎么可能!

仅仅只是有人能聆听他的苦闷,老伯爵都如同见到了解脱。

三天后,国王集结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与王后一起来到克吕尼修道院的总部门前。

虽然骑士们都建议规模该再大些,至少能封锁包围那个混账地方,起任何冲突时也能以铁腕控制,但国王夫妇仅是浅聊几句,便以虔诚信徒的状态前去拜访。

这队伍的阵仗甚至不及一场狩猎。

修道院的门大开着,有位神父前来接待,一切仅限于此。

没有更高教职的司铎,院长更是公务繁忙,人们各自忙碌,没有半点要对国王和公爵行礼的意思。

路易和埃莉诺站在教堂的中央,如同被漠视的两个孩子。

十几岁的,不值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孩子。

第37章 退下: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埃莉诺很少想过,自己会和路易陷入同难的境地。

她预设过自己和丈夫的许多种关系。

被欲望纠缠的爱侣,貌合神离的夫妻,野心相似的密友,以及最终必然的哀悼者与死者。

但情况已经十足明显,他们同时陷进可怖的境地里。

从香槟伯爵暗中设局开始,危险的气息便已经悄然来临。

她与路易并不会对此感到恐惧焦急,反而是以默契地、笃定地等待着。来日势必会有更狠厉的反击。

可是现在——

教堂之内,万籁俱寂。

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两位领主被当成空气,仅有一个低微的神父在一旁接待。

即便阅历近百岁,埃莉诺也一瞬间怒意上扬。

她是高贵家族出身的公爵,也是法国唯一的王后,去任何地方都是前呼后拥,少不了各种大主教和贵族们的礼遇讨好。

太放肆了——这些人竟然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

神父还算客气,他清楚自己只是夹缝之中的尴尬角色,尽量表示着对两位贵客的尊敬态度。

可是他甚至是一众神父之中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国王和王后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没有任何一位教士主动过来行礼问候。

妮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几乎没法呼吸了。

波尔多大主教和勃艮第大主教都一动不动,沉默地见证着这场荒谬的违逆。

妮拉不住地看着那个神父,看教堂远处来来往往的那些教士,还有她最信任的波尔多大主教。

她几乎想大叫出声,对这些疯子们怒吼。

难怪姐姐会那样说,难怪她最终的目的是——

怎么会有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而且还是以虔敬出名的神圣修道院!!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任何领主,又或者是任何主教胆敢抗议这样的奇观,都会被冠以违逆教皇的罪名。

他们随时可能被告到罗马教廷,得到的只会有绝罚和死亡。

神父不住地舔着嘴唇,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多次求助般看着周围路过的人。

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平时奚落那些小领主和主教们也就算了,这可是国王和王后啊!!

他困窘到几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感受着空气之中刀割般的寂静。

以这样小人物的头脑,很难理解当前的情况。

可埃莉诺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远处来往的灰暗人影,清醒地感受着唯一的现实。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着权力。

那些中高级教职习惯了把领主和主教的脸面都践踏进尘埃里。

毕竟,他们唯一效忠的只有遥不可及的教皇。

如今能让年少的国王夫妇在这吃瘪,今后更是一大乐得说道的谈资。

至于那些匆匆忙碌的平信徒们,自然如骡子牛羊般被肆意驱使,也绝不敢违逆这里真正的主人半点心意。

国王和王后仅仅是偶然到来的访客,可他们会在这里停伫一辈子,直到灵魂升入天国。

路易面色冷沉,杀意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自加冕以后,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待遇——

被明晃晃的蔑视,像毫无地位的孩童。

他是君王,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在少年厉声呵斥的前一秒,他的右手被轻柔牵住。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月亮湾里起伏的碧水。

路易骤然回神,在怒意中想起来时商量的对策,竭力平息着呼吸的频率。

埃莉诺轻轻松开了他,依旧表现得像个虔诚又腼腆的少女。

路易盯着眼前已经有些发抖的神父,第二次问:“你是说,克吕尼的修道院院长非常忙碌,无暇接待我们?”

神父被他的威严压制到快要呼吸不过来,匆匆行礼道:“请两位贵客稍等,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再去问问!”

他逃跑般离开大厅,片刻以后有些绝望地独自回来。

队伍中端传来勃艮第主教的叹息声。

路易面无表情地看着神父。

后者显然被厉声训斥过,恐怕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能见到。

神父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已经预感到自己等会儿的结局。

他会被盛怒的国王砍掉脑袋。

“对不起,我很抱歉,求两位恕罪……”神父结结巴巴地说,“院长的确很忙碌,不便会见外客。”

国王冷笑一声,身侧的侍卫嘲讽地问:“到底都是在忙着什么,连国王和王后都没空来拜见?”

“行了。”埃莉诺柔声道,“不要为难他。”

“这位先生,我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也是先祖——敬虔者威廉的后裔。”

“我与国王都久闻此地的圣洁光辉,特意从巴黎巡视至此,想与彼得院长交流教义,得到他的教诲和指点。”

听到威廉的名号时,神父露出更加崩溃的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王室的车队踏入勃艮第伯国的边境时,远在克吕尼的人们就听见了这个消息,还好奇地议论着国王是否也会过来巡视。

还有王后,她可是来自阿基坦的公爵,她的先祖父亲手创立了修道院,如今这里的人反而这样对待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面对王后如此低姿态的请求,神父拼命地咬着嘴唇,他已经尝到铁锈般的血味,决心最后去请求一次。

他只是个不得志的外乡人,即便每天也在竭力讨好着那些主事者,在这里也是个不入流的无名者。

神父用尽全力再次行了个礼,临走前被王后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

神父愣了下,他猜自己快被处决了,露出悲哀的笑容。

“回禀两位贵客,我叫哈维。”

哈维神父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还要更快。

他的眼睛很红,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的缘故,声音干哑。

“很抱歉,最近有好几场盛大的弥撒和祝圣,所有人都在做着繁杂的准备……”

国王并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几位侍卫都以手按剑,克制着捍卫君主的杀意。

这里是教堂,开战便意味着无尽的诋毁和麻烦。

“回去吧。”路易平静地说,“埃莉诺,看来我们等不到了。”

埃莉诺察觉到丈夫连身体都舒展了许多,忍着心中笑意轻声答应,明面上依旧隐忍委屈,仿佛随时都要坠下眼泪来。

“好的……”她看起来在竭力忍耐着哭泣,说,“我们走吧。”

事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好。

现在胜利在望,可以撤退了。

修道院的大门再度打开,侍从们沉默地簇拥着君主夫妇走了出去。

来自阿基坦和巴黎的男女修士们都等候在门外,期待着聆听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又或者了解领主们与彼得院长之间神圣的交流。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尊贵的国王夫妇走了出来。

陪同进去的每个人都安静的可怕,脸上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进修道院以后难道和彼得院长有些不愉快的口角,或者是对教条的理解有了冲突?

车队原本准备在此安营扎寨,随领主们的行程在此停驻十几天。

——按照公开的消息,虔诚的国王和王后都打算在此苦修,为整个国家和人民潜心祈祷上天的祝福。

但返还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

人群登时骚动议论,每个人都不可置信。

“什么?!”

“现在就回去?!是我听错了吗?!”

“不可能吧,难道这个小修道院还会不欢迎他们的国王!”

大部分贵族和修士们都并未参与先前的那场夜宴,更不可能看见勃艮第老伯爵的狼狈样子。

他们长期远住在巴黎和阿基坦,只知道这里的修道院声名远扬,还和阿基坦的女公爵有久远的渊源。

一切都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认知,但车队已经缓慢掉头,再度前往勃艮第的首都第戎。

老伯爵的城堡就在那里。

事态开始发酵了。

听说王后当晚便高烧不退,车队的许多人都听到她竭力压抑的悲泣声。

两位随行的大主教都面色铁青,他们用最大程度的修养忍耐着愤怒。

有侍从悄悄议论着说:“如果是我,当场就得狠狠咒骂那些疯子!不,那些人都目中无人,完全都是些败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悄悄跟你说……”

“还是军队派少了,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这种鬼地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圣贤了!”

“彼得院长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他怎么会允许那些人这么放肆无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国王提前数日就安排了礼官过去呈递亲笔信和礼物——你听见那边给过回信吗?笑话!”

马车里,路易为埃莉诺轻捋长发,低声说:“面色这么红润,等会怎么出去?”

“我会戴着面纱。”埃莉诺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再多安排几个侍女,把我里外围住,旁人都远远隔开,看不清样子。”

国王很少被这样考验着耐心,他佯作沉稳了很久,但面对妻子时,还是说出了真心感言。

“这些人就该全杀了。”

“然后您就变成了人人愤恨的暴君。”埃莉诺慢悠悠地说,“国王恼羞成怒,屠戮了整个修道院,引起各国的惊惧愤怒,教廷也立刻施以最严厉的绝罚——”

“听得让人头痛。”少年把脑袋埋进她的怀抱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听见那个词了。”

埃莉诺假装没听懂:“绝罚?”

她被用力地亲了一口。

国王眨了眨眼睛,用气声在她的耳侧询问。

“所以,你的吟游诗人都准备好了吗。”

“我等不及看见那些人痛苦忏悔的样子了。”

王后笑起来。

“……仅仅只是吟游诗人吗?”

第38章 操纵:“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他们退回了勃艮第伯爵的城堡。

故事已经不胫而走,在无数人的口中争相渲染,以至于老伯爵都提前好几天听见了这个消息。

国王和王后被晾在克吕尼的教堂里,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见到。

哪怕他们早已遣人送去礼物,提前数日写信问候。

三次,整整三次。

随从们亲眼目睹了克吕尼修道院的傲慢无礼。

人们原本是以找乐子的心态去听这些故事,但哪怕不用任何添油加醋,也会在得知全貌以后开始愤怒。

那可是国王和王后——这些教士在高贵什么?!

谁不知道克吕尼修道院里挤满了商人,每个都装得高尚华贵,满口都是圣主和慈悲!

老伯爵久违地感受到喜悦,早早在城外迎接王室的车队。

他绝非是幸灾乐祸的恶劣性子,恰恰相反,他已经苦闷了太久,此刻见到地位最崇高的两位客人都落难至此,内心涌起同病相怜的情绪,抑郁的情绪勉强纾解。

他们再度见面时,都默契地没有谈及克吕尼所发生的一切。

王后病得很重,医生说悲伤让她肺部受损,这几日都高烧不退,脸颊一直红得惊人。

老伯爵立刻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并请来了擅长放血的医生,但王宫的侍女们已经做过处理,王后仅需要卧床休息。

王室的浩荡车队不得不在老地方驻扎休息。

他们前往第戎的酒馆集市采购补给,而本地的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个故事,带着惊讶或好奇探听消息。

大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还能保持冷静,尽量回答地体面克制。

“王后偶感风寒,所以回来休息。”

“我们并不清楚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不要胡乱揣测。”

但有个老修女实在无法压制心里的愤懑,在第三次被问及情况时,当众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可是埃莉诺王后,她可是虔敬者威廉的后代,她本来就该拥有这座修道院,如今却像个外人一样被挡在外面!!”

有人试图安慰她,却让后者的情绪彻底崩溃,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是她,其他从克吕尼匆匆回程的人们也有感而发,有好几位老神父都被她的哭泣影响,先后抹起眼泪,不住地摇头。

哭泣的人们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巴黎,阿基坦,也有沿途加入车队的虔诚信徒。

每个人都知道克吕尼修会的故事,它由阿基坦的老公爵一手创立,主张苦修、禁欲、勤俭。

可是修道院的那些人,却践踏着整个王室的尊严——

这完全是在欺凌整个法国,勃艮第人不能答应,巴黎人和阿基坦人更加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王室始终保持着隐忍,直到第戎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没有公开警告的意思。

这样的沉默完全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们的领主,他们敬爱的国王和王后,这些年仁爱待人,布撒过无数的救济和关怀,如今被这样漠视对待!!

人们聚集在广场和城堡前,情绪激动地要求传令官给出公开的说明。

王室寂静的可怕,变相承认了这样的丑闻。

一开始只有阿基坦和巴黎的信徒们嚎啕哭泣,承受着信仰崩塌般的痛苦,很快连带着第戎的教士们也群情激奋,不肯忍受这样的指责和耻辱。

“我们第戎人一直热情待客,怎么会做出这样有悖圣训的丑事!”

“克吕尼人还不出来澄清情况吗?!快点编些像样的谎言,别叫我们唾弃每一个从克吕尼出来的人!”

“太荒谬了……连我在郊外种地的叔叔都在写信问我这件事。”

这件事不断渲染放大,直到克吕尼修道院的人实在坐不住了,只能派使者过来说明情况。

——怎么会闹成这样,连修道院的教徒们也开始成日议论,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误会,全是误会!

这次来了好几个陌生面孔的神父,他们穿着比哈维神父精致许多的好袍子,头发乌黑油亮,牙齿也十分洁白。

王后病重在床,国王日夜陪伴照顾,都没有接见这些来客。

神父们只见到了神色冷淡的勃艮第老伯爵。

他们费劲力气,解释先前彼得院长只是事务缠身,分身乏术,绝非对王室不敬。

“……这是彼得院长的亲笔信,我们诚挚地欢迎贵客们重返修道院,这次一定会有隆重的接待,我们保证!”

老伯爵勉强听完了这些话,说:“请回吧。”

“王后的情况很差,她每天几乎吃不下什么,现在也不可能有精力接受你们的道歉。”

神父们嗫喏着还想说点什么,但老伯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请走吧。”

这场闹剧并未平息,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吟游诗人们的新作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小酒馆。

「哦哟!敲三百次,他们也不会开门!

圣坛上金盘银碟都是吃剩的骨头,

彼得还在呼呼大睡,哪管什么阿基坦人的眼泪!」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是传承威廉血脉的尊贵领主,还是法兰西王冠上的光辉?」

「让我们看看,金库里,情妇的臂弯里,肥鹅美酒边,彼得又在哪呼呼大睡!

他可太忙啦,谁都得体谅这个圣人有多累!」

这歌实在琅琅上口,以至于听过两三遍就很难忘掉,临睡前还会不自觉地哼哼几句。

不仅是在勃艮第伯国的境内,乃至奥弗涅、香槟、奥尔良——这首歌谣不胫而走,人们全都听见了这样的旷世奇谈。

流言四起,事情已经变了好几种说法。

“听说罗马教皇已经听见了这件事,在意大利大发雷霆!”

“嘿,这不是顶着教皇的名头胡来嘛,真是恶心人!”

“你们可别忘了……教皇还是由王室支持才活到现在的。”

“克吕尼修会有这么嚣张?他们不是一向宣传自己在贫困里苦修嘛。”

“苦修?你看看那些克吕尼修士袍子上的刺绣!”

“听说国王穿得甚至没他们神父来得光鲜……”

歌声是无法禁绝的。

吟游诗人如满世界乱飞的野鸽子,也不可能被绝罚威胁到一星半点。

克吕尼修道院的人第一次去请罪时已经想息事宁人,听见新消息时如同被当头棒喝,听说那些高阶教士们发疯似地不停开会,互相谴责个没完,急着找几个替罪羊出去认罪了事。

“这些误会是谁造成的?!彼得院长根本不是这个用意!”

“名声都要臭了!要臭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来供奉忏悔——还有好几个大教堂急着用钱!”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怎么跟那些人解释?”

“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该死的,阿基坦人怎么有那么多吟游诗人,要了命了!”

距离王室车队的离开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他们迟迟没有讨论出最好的安抚方案,紧接着就听到了令人绝望的第三个消息。

现在,已经不是吟游诗人们在唱歌了。

是第戎、克吕尼、勃艮第全境以内,乃至周边邻国的孩子们在跟着唱歌了。

那些野孩子们听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跟着学,像聒噪恼人的几千只知更鸟。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人们现在都在暗中议论,说他们这些教士一个个都脑满肠肥,早就不是两百年前的虔诚苦修徒了!

商人们从前都吹嘘自己是克吕尼的信徒,现在上街时还会被陌生人啐唾沫,像是被无数个仇人恶狠狠地瞪着——这谁还受得了!

修道院的内斗陷入白热化的高潮,在一众谩骂撕扯之中,彼得院长终于出面。

他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在世人的目睹里,亲自前往第戎去迎接那两位要人命的贵客。

彼得院长仍旧是尊贵圣洁的。

只是他的信徒沿途都在拼命解释,解释到口干舌燥,舌头都快讲得冒烟。

“你们快看,这是彼得院长,他亲自去拜见国王王后了!”

“什么金库啊,根本没有金库,我们克吕尼人崇尚苦修,小孩子都是不懂事乱唱歌!”

“哎,你拿臭鸡蛋砸我做什么!!”

老彼得看似沉稳不乱,在踏入城堡的前一秒,心里仍旧在破口大骂。

分钱的时候都抢着出头,这时候想起来把他抬到风口浪尖了,这些狗东西!

勃艮第老伯爵站在高处,第一次从上而下地俯视这个不可撼动的修道院院长。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两个极其年轻的贵族,竟然能动摇死局般的困境,逼得这个幕后人物出面澄清认错。

不……彼得未必是来认错的。

老伯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浮现出来,他发觉自己在摇晃,于是紧紧抓着窗口的粗粝边缘,竭力告诉自己,那两个年轻人能控制局势。

那个国王一定是天生的君主,他知道怎么操纵人心。

彼得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仆从过去叩门。

但是,来自巴黎的传令官早已等候在不远处。

“国王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迎接尊贵的客人们重回克吕尼。”彼得的仆从恭敬道,“我们的修道院长特意亲自前来,想要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

巴黎的传令官又问:“那你们的诚意是?”

仆从愣了下:“你们需要什么诚意?”

礼物?忏悔?亲笔信?

传令官露出傲慢的神色。

“这是你们自己早该想清楚的问题。”

第39章 明白:彼得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天色渐暗。

风中弥漫着暴雨前的湿热水汽,还夹杂着槭树的微苦涩味。

彼得院长抬头望着城堡,他看不清高处窗口上的人影是谁,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凝视着自己。

仆从等了许久,见院长还没有答复的意思,渐渐开始额头冒汗。

他们早已被王室的那两个年轻孩子架在火上烤,像无法逃脱的肥山鸡。

传令官冷漠道:“如果你们没有想好,便草率前来,那我便如实答复上去。”

他抬脚要走,彼得立刻喊住:“等下!”

“有时候,自作聪明的道歉,未必能达成效果。”院长缓慢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给尊敬的国王、公爵,一个合理的补偿。”

传令官并没有笑意。

“一个补偿。”他重复地说,“一个小修道院,冒犯王室接连三次,还致使王后重病不起,垂泪心痛。”

“像是给孩童打发蜜饯那样,你说,一个补偿?”

彼得深呼吸一口气,脊柱都要因僵直而钝痛起来。

他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些人有多不该招惹。

早知道……早知道那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难对付,当时修道院就该和气招待,赔点笑脸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现在也不会被动成这副样子!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彼得努力摆出诚恳的笑容,“请您务必传达克吕尼修道院对王室、对阿基坦的热情崇敬,在面见两位贵客之后,我将以最高的诚意道歉,并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

他还打算再说点废话,毕竟听说国王王后都虔诚的很,特别是那个国王,不管去哪,还是参加任何公开的庆典,都穿着朴素,言行肃穆。

只要抬出神的旨意,再多讲些教条之类的……

传令官打断了他。

“我去通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小队人马得以进入。

会议厅内,勃艮第伯爵一改从前的谦卑谄媚,脸上竟然没有笑容。

彼得反复打量着他的脸,陌生到没法把这个贵族和从前那个萎靡的老头联系起来。

实际上,伯爵找来了他这辈子最好的衣服,下楼时还灌了两口酒。

就算出什么岔子了,国王和王后也一定有办法。他在心里想。

彼得,你最好今晚就下地狱。

彼得勉强找了两个话题,作为客气的寒暄。

伯爵一言不发。

修道院长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王室被羞辱?!

他才是被羞辱的那一个!

曾几何时,像这样的伯爵敢给他脸色,连话题都懒得搭理!!

漫长的寂静里,伯爵一动不动,享受着让某人极为难捱的氛围。

直到侍从通报说国王王后正在过来,老伯爵才眉头微动,发了个意味不明的鼻音。

彼得不是没担心过自己今晚就死在这里。

这是第戎人的地盘,克吕尼修道院这几十年先是对抗本地的教廷,得势以后把贵族领主们更不放在眼里,早就得罪光了这些人。

可是他必须得来。就算他不来,那些中高层的管理者也会把他给绑过来,搞不好直接联同王室安个罪名,吊上绞刑架一了百了,所有人皆大欢喜。

到时候,那些人分钱的分钱,王室更是扬眉吐气,只有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倒霉蛋。

呸,想想都晦气!

彼得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摆出威严崇高的姿态,再度搭话。

“这场误会,倘若能顺利解开,未来第戎与克吕尼的贸易往来,恐怕也能更轻松愉快,不是吗?”

那些商人的威胁历历在目。

如果克吕尼本部的修道院都声名狼藉,其余一百多处地盘也保不住,到时候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祸事,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们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老伯爵终于开口了。

“我只在乎陛下和殿下的想法。”

“你可以在他们来之前闭嘴。”

彼得简直要暴跳如雷。

放肆!你只不过是仗着他们能给你撑腰——

等王室的车队走了,你以为你还能斗得过我们?!

老东西真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没有当场发作,议事厅的大门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打开。

被众人簇拥而出的,是两位极年轻的夫妇。

少年高挑消瘦,肤色苍白,眼睛如同深海的漩涡。

他仅仅是出现在此,所有人都同时放轻了呼吸,内心涌起本能的敬畏与退避。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看起来好对付的多。

阿基坦的埃莉诺,大病未愈,还戴着珍珠面纱。

她才十六岁,看起来和那些漂亮少女没什么区别,柔软而毫无心机。

彼得看清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容时,行礼的动作都松弛了很多。

他口头表达着歉意,并许诺会有车队满载着礼物前来表达敬意。

“丝绸、狐狸皮、海象牙,还有意大利产的天鹅绒……一定能让两位贵客满意。”

王后落座时,发出短促的咳嗽声,侍女立刻搀扶照顾。

她依旧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偌大的议事厅依旧寂静无声。

彼得狐疑地看着他们,以为是自己给的赔偿还不够到位。

他是真的打算出点血本了——虽然商人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好的东西。

“狐狸皮?”国王问。

“是的,最好的皮料,如果您喜欢其他皮草,我们也会一定为您献上。”彼得赔着笑脸说。

路易缓慢地巡视着在场的二十多个贵族和教士。

“今天来了许多人,有第戎与波尔多的大主教,还有勃艮第多处的修道院长。”

彼得的牙齿缓慢地磨着发干的嘴唇。

国王的意思是,见者有份?

这么多教士,这么多领主……一群平时仰他鼻息的玩意儿。

彼得不耐烦起来。

一群穷鬼,都惦记着克吕尼的好东西,行了,多给点就是了。

他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对其他人再次行礼,承诺也会给出同样的补偿。

香料,布料,鱼虾,哪怕是昂贵罕有的金器或者玻璃瓶,也一切好说。

国王说:“你的意思是,以苦修、禁欲、勤俭而闻名的克吕尼修道院,坐拥这么多的奢侈品?”

彼得眉头一挑,把这罪名挡了回去,口吻不算友好:“都是商人们敬奉的心意,克吕尼修道院一向推崇苦修清净,平日收到这些,也只会把它们用于布施慈济,修缮教堂。”

国王并没有看向他,目光扫向那些教士。

“那倘若克吕尼修道院,并没有院长所说的那样虔诚简朴,会意味着什么?”

彼得脑中‘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逆着上涌。

这念头疯狂到他根本没法相信。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着。

根本就——根本不是冲着讹诈一笔财富,他们居然妄想着要把克吕尼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两百多年的历史,一百多个大小修道院,法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都广泛分布的克吕尼修会,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被这些人给撼动!!

他还在消化着这个疯狂荒谬的认知,教士和贵族们已经陆续开口了。

“如果有欺瞒,那就是对神圣的教廷都有所欺瞒。”

“恐怕早就是这样——克吕尼人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波尔多主教站起身,缓慢地复述着《箴言》原文。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祂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彼得厉声道,“克吕尼修道院一向与世无争,清净苦修,你们可以污蔑我,但不能诋毁我们教会的兄弟姐妹,每一个教徒都在勤苦生活,从未犯过这些禁忌!”

他还要辩驳更多,却亲眼看见骑士们涌动而出,环列在大厅旁侧。

“谁要对我下手?”彼得气势更足,吼叫道,“哪怕罪名属实,也是教皇的特使前来责罚,绝不是由你们出手——克吕尼修会两百年前便不受领主管辖,更不受你这个第戎主教指手画脚!”

但人们纹丝未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吼叫,连逮捕的枷锁都没有掏出来。

直到此刻,披着珍珠面纱的年轻王后才缓慢开口。

“彼得院长。”

“这座修道院,是我的先祖父,虔敬者威廉献给教皇的圣洁礼物。它的确不是阿基坦宫廷的资产。”

院长露出傲慢的神情:“对,的确是这样。”

“但这座修道院,被倾注了我先祖父对道德、品行、虔敬的所有祝愿,他也留下遗训,教导克吕尼修会后世的所有人都该如此行为。”

埃莉诺的声音缓慢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我有资格去巡查清点,这座修道院如今是神圣的祝祷之处,还是藏污纳垢的丑恶银窟,对吗。”

彼得沉声道:“我们的管理者自然会维护清——”

“我问你,我有资格主持这场审查吗。”少女再次重声问道。

她是创始者的后代,是阿基坦的公爵,更是法国的王后。

彼得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是。”他勉强地说。

“出发吧。”埃莉诺说,“马车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现在前往克吕尼。”

“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身边的任何人回去报信。”

第40章 厨房:“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彼得彻底慌了。

骑士们都斯文礼貌,和他的侍从们寸步不离。

显然,他的手下也没那个胆子,用自己的脖子去试一试宝剑是否锋利。

他想过今天自己会死,想过和这些人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一旦他死了,克吕尼修会胜券在握,彻底站在制高点上。

——院长亲身请罪,却被你们给杀了,这是亵渎修道院,亵渎教皇!

可是这些巴黎人和阿基坦人居然不要任何贿赂,也不要他死。

他们要赢。

彼得不得不跟着他们上了马车,城堡外早已阴云密布,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阴沉的如同深夜。

这种鬼天气也要出门,疯子,全是疯子!

马车队伍出乎意料的简洁。

没有任何冗长的陪同人员,连厨子都没有带。

主教和教士们挤在一起,贵族们挤在一起,前后一共五辆车,用最好的马,陪同最精锐的数十位骑士。

彼得坐在这些教职人员的身边,已经满头是汗,像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阉鸡。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暴力或者恐吓,他反而奄奄一息,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注意您的仪态。”第戎大主教坐得端正从容,“您毕竟代表着克吕尼的形象。”

当事人表情扭曲地重新坐好。

埃莉诺看着窗外,用手掌接到微凉的雨丝。

明后天也许就要下雨了。

从第戎到克吕尼,也许要五天。

即便彼得的侍从设法逃离,也难以在这种天气里更快抵达,设法报信。

她有些抽离地想,前一世,那个彼得死后还被封圣了。

那时候的她虔诚又简单,相信自己能有孩子是因为圣伯纳德的祈祷,野心也隐匿在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后,晚年徒留寂静与疲惫。

仅仅是视角不同,封圣的彼得,变成了卑劣的彼得,此刻正在另一座马车里瑟瑟发抖。

正出神想着,路易低声开口。

“事情不一定会顺利。”

埃莉诺看向他,后者凝视着云色暗沉的天幕,说:“聪明人都不会把财宝摆在显眼处。”

“如果审判他们的纯金祭器,会显得太过生硬,毕竟……任何修道院都可能有金烛台,金圣杯。”

路易已经思索了很久,他们没有理由搜查所有柜子和地窖,也无法指责克吕尼修道院拥有富饶广博的葡萄园。

一旦在审查中失利,那些老混蛋随时能反咬一口,指责他们不敬。

埃莉诺垂眸而笑。

“陛下,这时候的确需要一点女人的智慧。”

路易抬眼道:“女人?”

“如您猜测的一样,恐怕那些人看到我们和彼得出现在院门口,就立刻会有人秘密撤离,快速收拾各个寝房,把奢靡的痕迹都快速藏好。”埃莉诺说,“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想起来,也根本藏不住。”

“的确,类似浴室之类的地方,也能看出很多细节。”

“还有厨房。”

埃莉诺声音沉定,她清楚自己在展露惊人的洞察,但借着女人总是在厨房打转的偏见,一切都显得无比合理。

“厨房里有他们即将享用的菜肴,没来得及扔掉的骨头……也许还有更逾越的,用来做汤的宝石,贴在孔雀身上的金箔。”

路易呼吸微顿,眼睛里都闪烁起满是野心的火焰。

“你几乎向我讲述了一场美梦。”

“埃莉,我等不及看那些蠢货自以为藏得严实干净,一转头被打肿脸的狼狈样子。”

他们愉快举杯。

暴雨如期而至。

雷鸣声几乎要击碎夜空,狂暴的烈雨冲刷着沿途的路,有时候马儿嘶鸣扬蹄,拒绝再多往前行走半步。

平时这段路只需要四天,但王室花了接近六天时间才最终抵达。

彼得出现在修道院前时,看起来几乎像是被严厉审讯的犯人,憔悴到背脊都直不起来。

他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前来接待的教士们立刻会意,边缘的几个人快速消失。

埃莉诺和路易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

他们的骑士已经无声绕后,前往浴场、厨房、缝纫处等多个地方控制现场。

彼得拖延着时间,再次警告这些前来挑事的不速之客。

“我早已说过,克吕尼的虔诚简朴与世共睹。”

“信徒们的诚意供奉,都被账目清晰地登记在册,并且及时地转化为教堂的修缮资金,以及对穷苦人们的扶助。”

“遇到荒年,我们还会尽可能地救济所有人,哪怕自己饿得都快要站不起来。”

回到主场以后,他显然有底气了很多。

没等彼得院长再狡辩几句,其他克吕尼的修士也围了过来,快速了解事情经过以后面露怒色。

“您作为阿基坦公爵的后人前来拜访,我们当然欢迎——但这样无端的指责和羞辱是什么意思?!”

“所以几位贵客先前过来探访,就是为了扰乱克吕尼的清静,放出这些荒唐的谣言吗?!”

“真是无法忍受——”有人甚至哭了起来,“我们苦修了一辈子,怎么会被这样谩骂,还需要自证清白!”

国王和王后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第戎主教面色焦急,有意催促,但看见他们这样沉得住气,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后面等待事态的变化。

……也许国王早就有办法了。

直到拖了足够长的时间,消失的某个教士重新出现,彼得和他交换眼神以后,才缓慢地说:“虽然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欢迎朋友和客人,但这场审查充满不敬的……令人痛惜的质疑。”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些污蔑的言论,在审查以后,我们将报告教廷,请求神圣的裁决。”

埃莉诺仅是微笑着看他。

“请吧。”

教堂依旧是他们第一次来时的庄重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些瞎子修士们终于能看见,是王后和国王远道而来,也都记得该如何行礼问安了。

它本身就庞大到足以媲美罗马教廷,更是碾压巴黎的任何修道院。

先前马车从侧面绕到正门时,国王就眉头紧锁,因这样恢弘瑰丽的建筑而变得神色阴鸷。

教堂里有数不清的中殿和庭院,好几个耳堂本身还囊括了四个礼拜堂。

在任何角落,只要抬头仰望,都能看到工匠们在试图搭建更高的塔楼,以及更加阔绰的隧道拱顶。

还要更加庞大,还要更加辉煌,哪怕这地方早已超过西岱宫数倍。

但这些都不能是罪名本身,反而是对神的虔诚美德。

公开场合的富丽堂皇都是合乎规矩的。

哪怕是路易从未见过的纯金雕像,令人咂舌的玻璃花窗,又或者是圣具上大到匪夷所思的宝石。

路易的住处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领主都知道这个事实,甚至半公开的嘲笑过,狭小的,贫瘠的,不值一提的王室领地。

埃莉诺察觉到他的戾气,仅是伸手交握,不置一词。

国王步伐停顿半刻,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他们是唯一阵线的执剑人。

彼得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又变回那个悲悯超然的修道院院长。

他带着这支队伍参观人们朝拜祈祷的多个地方,以及看起来简陋到只有稻草破布的住处,还特意带人们看了更远处的光景——教士们耕地织布,劳作不休,每一个人都在推崇着最原始的生活。

“受到主的指示,我当然能够原谅这些愚昧而荒诞的指责。”他缓慢地说,“但为了克吕尼的清誉,有些事不得不做。”

“您已经带我们看完了?”

“的确。”彼得露出被进一步冒犯的表情,他厌恶地看着年轻的贵族们,表情都没有一丝遮掩,“如果您执意要审查我的书房或者寝室,请随我上楼。”

“我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兴趣。”埃莉诺说,“请带我们去厨房吧。”

彼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能立刻明白这个王后的用意,本能地对抗道:“那种地方和教义有什么关系?”

路易平静开口。

“《哥多林前书》有言——‘所以,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

“您不打算展示克吕尼修道院对此的生活智慧吗。”

主教们紧随在队伍中间,此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为国王辩经。

他们早就等着狠狠吵一架了,以圣经的名义!

在看到这样弘大到夸张的教堂,这样奢靡又辉煌的祈祷堂以后,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克吕尼这种小地方,竟然凌驾在第戎和巴黎之上——凭什么?!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地方有多失控吗?!

彼得没想到国王也敢引用经文证道,他皱起发白的眉毛,立刻道:“在以赛亚书之中,这句话有更加清晰的解释。”

路易开启了他简短又狠辣的辩论。

埃莉诺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比起那些繁杂的经书字句,她更关注另一件事。

路易在替她吵架。

他能旁征博引地说出任何一条经文,语气沉着思路清晰,还随口指出彼得引述的教义背错了哪一句。

主教们听到后面开始擦汗。

……国王的虔诚的确有目共睹。

他难道睡觉的时候都在倒着背圣经吗。

彼得被怼得都有点糊涂了。

不是——这半大孩子不是个国王吗?!

“那请吧。”他烦躁地说,“参观过厨房以后,请不要再冒犯更多了——一旦激起信众的愤怒,哪怕我有意帮王室说话,恐怕也无法轻易挽回局面。”

众人转而下楼,前往偏僻处。

看到几个骑士守在厨房门口时,彼得表情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在做什么?”

埃莉诺已经踱步进去,不紧不慢道:“也许是帮你看守财宝吧。”

人们撞开彼得紧随其后,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此刻只有灶火的噼啪声,窗外淋漓地下着雨。

没有塞进鸡肚子里的馅料,里面一半干果,一半金箔。

胡椒光是桌面上就放了满满四箱,黑白圆长,每款世面时兴的都有。

还有最昂贵的番红花,不仅有两大筐摆在角落里,溢满后散落在地上也无人捡拾。

一小袋的价值便等同于一匹战马。

人们抬眼看去,一只烤天鹅被敷了半边金箔,眼睛上镶着蓝宝石,背脊上点缀着珍珠。

至于刚被宰杀的羊羔,还未处理干净的鳗鱼,自异国进口的獐鹿,被剖成两半的鲨鱼——

死寂之中,勃艮第伯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癫狂。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用手指着表情涣散的彼得,恶狠狠地说:“你也有今天?”

“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