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尼禄毫无异议, 大大咧咧地把崭新的激光枪就这样随便扔到一边,踏雪走向乌萝。
雪花在尼禄的发际慢慢消融,令他的表情似乎冷的出奇。消解那份冷意的是他身穿的暗红色风衣与灰白色蛇鳞纹衬衣。这抹红色直接脱胎于火灾, 在众人眼里跳动。
乌萝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他为何能在高处一击命中艾尔菲。也许在尼禄被过量药物浸泡摧残的神经深处, 仍然残留了一点当初被军营训练出的肌肉反应。
迎着她的怀疑目光, 尼禄越走越慢, 同时举起了双手: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也没想到这栋宅邸的入侵警报会直接发给我。但是幸好我今天还算清醒, 看见消息就出发了。来的路上我买了武器……呃, 大概有十几辆车被撞飞吧,总之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你没事吧?我临时找到了这个,卡西乌斯的旧东西。”
他摸摸衣兜,拿出一枚光学屏蔽仪器。卡西乌斯曾经用它配合异能训练。屏蔽效果虽然简陋,用在雪地上却意外合适。看来尼禄终究还是有点脑子。
乌萝在检查这枚东西时,尼禄已经注意到她正在愈合的手。乌萝靠近了他一些,故意避开米聂卡的目光, 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铺垫气氛:
“谢了。宅邸的事情有救援队来处理。但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失踪了,我猜你不会正好看见他的去向吧?”
尼禄随意摇头。看见她的伤口表面包裹的透明物质的那一刻,他迅速瞥了一眼远处的米聂卡:
“你觉得它会像特洛伊星舰一样试图回到塔斯星去吗?”
透过飘摇火苗, 尼禄与米聂卡遥遥对视, 互相没有做出任何想要问候对方的举动。
米聂卡悄悄回到了玛珂什小队的圈子里。原本正在聚集讨论同一个话题的队员自动让开一个缺口,整齐一致又拘谨地欢迎新成员到来。
尼禄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队员。他想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结果没那么成功。
“那些是你的, 呃……家乡朋友们吗?他们看上去很和善。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向我介绍过他们?”
乌萝平静道来:
“当然是因为我从小就被带到母星, 他们几乎没和我见过面。”
尼禄小心地哦了一声, 看见薇芮手里的武器就避开视线:
“所以你们现在终于重聚了。我完全理解。而且还在宅邸焚毁的这一天。很有象征意义。太好了。”
玛珂什小队的聊天声音无比热烈。尼禄看着乌萝似乎没有向小队成员介绍他的意思,自己主动问道:
“你们有合适的居住地点了吗?移民管理程序很复杂,尤其是在对这么多集体出现的人……”
“他们都会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尼禄迷惑道:
“你们都要回农业星球吗?”
“当然不。作为一个正式母星居民, 我在本地有自己的住宅。”
听到她的回答,尼禄仍然满怀期待地说道:
“但是,要是你想住的更安全,我可以提供一些住处。”
乌萝觉得此时气氛已经足够提出那个问题:
“现在只有一件事比住处更重要。我们有一个伤员需要特殊治疗。但我不信任那些仿生人医生的疗法。此外,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和你单独谈。”
他立刻点头:
“看上去你也需要休息。别担心。我能弄到针对异能的医疗仪器。无论是什么药物还是仪器我都熟悉……”
乌萝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好。现在就出发吧。”
“呃——现在?!”
像是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尼禄低头看她的手掌位置,又抬头瞅着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乌萝反问:
“难道你想让我在原地等你?”
“不——不。不!当然不了。”
尼禄的表情逐渐开朗。他简直像是要膨胀起来一样,拢紧风衣紧跟着她的步伐,走向玛珂什小队:
“不,我只是太笨了。你说得对,我们当然应该一起出发,节省时间。”
队员们将李李转移到尼禄的浮空车上。李李瞪着花里胡哨的尼禄,即便紧张也一言不发。
“这是鼠穴丘住宅的密钥和地址。”
乌萝将信息传递给米聂卡和冬芯:
“有人会在你们入住后检查安全情况。你们可以放心休息。”
冬芯捏了一下乌萝那只伤手的手腕:
“保护自己和李李。”
乌萝分别对她和米聂卡行过贴面礼。两人互相亲吻过后短暂对视,他下意识循着血迹寻找到她受伤的那只手,想要为她继续治疗伤口。
她强行抽回手。
米聂卡当场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不仅低下了头,所有触须霎时紧贴缩成一团,像是受到霜冻后想要保护自己的植物。
冬芯看在眼里,不禁啧了一声:
“够了。你要是有话对他说就快点吧。我们可不能在这地方多待。”
米聂卡又一次用脸颊贴近她的手掌。
有几个队员小声笑了。米聂卡对他们嗤笑的原因浑然不觉,疑惑地注视着她。在她的掌心之上,非人的眼眸中心映出了奇异,温暖的好似火焰的血色。
“带他们回家吧。”
乌萝从众人身边退开:
“你要治疗的人不止有我。”
待到乌萝与尼禄乘坐的浮空车离地面越来越远,人群缩小成为白色背景上的像素点,乌萝才回头望向燃烧的宅邸废墟。
她想到了自己住进宅邸的第一天,想到了米聂卡毫无预兆出现在前门的那一刻,被他捧在怀里的新采摘的鲜艳花束。当然还有宅邸里某些她不愿涉足的部分。卡西乌斯在自己的书房里徘徊,用幽幽发光的眼眸关注她的每一个决定。
自从米聂卡出现在宅邸里,卡西乌斯就总是用隐约嘲笑的语气提起“这个残缺者”。米聂卡变成了两人之间随时存在的幽灵,像一支隐藏锯齿,随时要爆开的陷阱。
“嗯,一切都过去了。卡西乌斯,他的住宅,都不存在了。”
尼禄也和她一样探头望着风景:
“我现在才有他已经死了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乌萝无言,只顾加快行车速度,直到尼禄紧张地握紧了她的胳膊才意识到浮空车已经变成空中的一道灰影,一路引发其他车辆警告。
她调回自动驾驶模式。浮空车平稳降速,敏捷穿越车流。乌萝不禁低头望车标:
“不错的浮空车。”
“谢谢。我新买的。”
尼禄望着她的表情已经引起了李李的注意。乌萝主动升起车厢里的屏蔽场,将李李的座椅与驾驶室分开。
她转头发问:
“在卡西乌斯的葬礼上,你为什么说他还活着?”
尼禄只惊讶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些胡言乱语啊?好吧——毕竟他是我亲人。你知道亲人之间说话是什么样的。他骂我,我打他。然后我们互相发誓再也不见。但我们就是会有这种错觉。觉得对方还在某个地方阴沉沉地活着,等着下一次偷袭回来。”
“你打他?”
乌萝强调了中间的那个动词。
“呃——”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尼禄双手盖住脸。乌萝攥住他的手腕又把他的手挪开,逼近他的视线。
她靠近的那一刹那,被乌萝攥紧的手腕透出的脉搏明显加快。
尼禄支支吾吾,目光偏移:
“行吧。我承认!我们确实打了一场。我看见他身体状况不对就住手了,还把他送到了空港医疗处。但是我可没有主动挑衅。没有一次是我主动挑衅。你知道他向来是什么态度!”
她继续追问:
“这次你们打架的起因是什么?告诉我。”
他慌乱地望了她一眼:
“……因为你。我知道他会做出一些伤害你和米聂卡的事情。我不该去当面警告他。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对他表明态度……”
乌萝默默松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隐约能看出卡西乌斯在死前留下的一些线索。他藏起来的药瓶在指引着她往更深处探究。
但有什么意义?将殉职报告里的意外身亡改成病故。这不像是卡西乌斯本人想要的结局。
车窗外灰雾聚拢,将城市渲染成人迹罕及,灰尘弥漫的墓园景象。
浮空车里的新闻频道自动播放今日要闻:
“现在是标准时,早晨五点。今日外太空新闻:据空间站站长汇报,在轨道上发现一不明漂浮物。该漂浮物呈不规则几何形态,表面具有极其明亮的金属光泽……”
广播声音被尼禄主动掐断。
他侧躺在座椅上,用整理回忆的平静语气说道: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回到塔斯星。我看见的不是那些星舰,基地,或者机甲,拓荒任务。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骑着机车穿过荒地,我们在昼夜交替的时候外出散步。我们在生日会上,你穿着那套浅灰色制服,散开头发跳舞的样子……。”
他轻笑着望向乌萝:
“奇怪的是,我在塔斯星时恨死了拓荒的生活。但是现在,我更宁愿我们还在异星。所有人都在我们身边,你和我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跳舞。”
这样的记忆几乎没有触动乌萝。归根结底,是那些痛苦,阴暗的情绪渗入本能,她不得不将部分关于塔斯星的记忆剔除,再也不回想起来。
但是她一点也不惊讶尼禄会将塔斯星的记忆视为珍宝。
毕竟他没有在那里失去任何事物。只有她离开时遍身伤痕,孤独一人。
尼禄尝试握住她的手掌。乌萝想也没想,冷漠推开他:
“我已经说过了。不行。”
沉浸在温和回忆里的他涨红了脸,像惊吓过度的鸟类一样僵坐在座椅上。
“对不起。”
他等到自己控制住表情,习惯性伸手去拿药瓶。上衣左侧的口袋。向来是这个位置。但现在衣袋里空空如也。意识到没有药物,尼禄忽然打了个冷颤,绝望地调高浮空车的温度,又想拿出保温毯。此时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乌萝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尼禄一把抓住,深呼吸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
他用小孩子披床单扮鬼的姿势躲在她的外套里:
“是那个可恶的新管家,从来都不记得要把我的私人用品放在车里。等我恢复过来就把衣服还给你。”
乌萝觉得他是在假装发病掩饰刚才的局面。她选择含糊应付。
尼禄用衣服掩面,似乎在这层伪装下能够生出额外的勇气。
他用极其细微,发颤的声音问道:
“我忍不住设想……如果,你没有遇到卡西乌斯——或者他不存在,也许,我们俩有可能……?”
如果没有卡西乌斯,她就不会离开家乡。
她会继续艰难地,但是坚强地熬过那个冬季,想办法找到一份本地的工作,劳动,对抗虫灾,对抗维和官,对抗坏天气和荒地,结识和自己一样目的的朋友,丝毫不关系也不在乎世界上被一群异能者统治。
乌萝能感到命运在对自己残酷微笑。想必卡西乌斯做出那个决定时也在微笑。
她回应道:
“别傻了。你才不会在意一个贫穷农民。”
“你把我看得太肤浅了。”
“不。我只是了解你而已。”
尼禄想要辩驳,但是浮空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白色建筑,干净肃穆神似医院。建筑门口竖立有研究员打扮的西尔维雕像。经过雕像时,雕刻在台座底部的衔尾蛇环饰冷眼面对来客。
“来吧。这里是我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会有这些。不用在意门口的那些丑东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舒……”
尼禄走出浮空车。
从他身后修剪整齐的草丛里窜出来一个人影。乌萝立刻察觉,反手抽出武器,却在看清对方的样貌时迟疑了。
对方是典型的卫星人长相,肤色稍深,一脸阴沉。
“哦?”
尼禄这才迟钝地扭头,并未对靠近自己的人产生戒备心理:
“这是我的园丁——”
对方摇摇晃晃靠近几步,张开嘴唇,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狰狞笑容。从他唇间飘出的黄褐色雾气酸苦无比,顺着风向包裹尼禄与乌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痛苦, 缓慢的呼吸声充盈头颅。
乌萝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呼吸面罩里,无比贪心地摄入纯净氧气。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深入肺部的毒气排空。
在闭眼的瞬间, 投毒者狰狞紧绷的表情短暂从视野里浮现。
一道焦急声音飘荡过来:
“……乌萝, 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应该再找点药?”
她抬头, 视野中央出现了李李遍布伤疤的脸庞。他像只受伤的小鸟一样围着她, 想得到回应。
呼吸平稳过后, 视线清晰不少。她冷静抓住李李的胳膊:
“我没事。你回到医疗舱里去。这里和你没关系。”
尽管她这样保证, 李李依然努力睁大眼睛观察她的脸色,直到又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才走开,回到自己的医疗舱里继续接受治疗。
乌萝摘下了面罩,走到尼禄身边。依然蜷缩着抱紧氧气面罩的尼禄只发出一丁点模糊声音。
在两人被毒气袭击的瞬间,他挡在了乌萝面前。她举枪射中投毒者,对方沉默着倒地身亡。
从逃脱毒气范围到现在,也就才过去了几十秒钟而已。投毒者的尸体被留在原处, 由维和官队伍检查处理。凭借瞬时记忆,乌萝认定对方是卫星居民。这样也就牵扯出了更重要的问题——
对方的目标是尼禄,还是她?
问题的沉重性质被劫后余生的亢奋情绪稀释。最重要的是, 她活下来了。又一次。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叫出尼禄的名字,问他是否需要进一步治疗。
尼禄暂时摘下面罩,喘了口气, 激动道:
“那是我家的园丁!园丁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 他疯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们俩?我甚至会给他额外放假!”
“纠结一个死人的背叛行为没有意义。重点是他从哪拿到了毒气弹。”
乌萝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尼禄撇着嘴, 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于是换了个语气:
“我去和维和官们交代后续安排。你好好休养。”
尼禄展眼望向四周——
这里是住宅的休息室。足够用来举办一场小型舞会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躺在医疗舱里的李李。在恒温环境下, 堆满了崭新娱乐设施的空间反而让人感觉到阴森冷意。好像这里挤满了看不见的鬼魂。
“让他们来这里和你交流吧。”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等我们先换好衣服——智能管家就在这附近,他肯定能找到适合我们俩的……”
乌萝也注意到了自己遍身灰尘。
她本不在意衣着,但怀揣着让尼禄去做点擅长事情的想法,她选择闭嘴。
不出一会,智能管家按照尼禄的要求拿来了衣服。
“我觉得你大概不喜欢穿礼服。所以我选择了这几件……”
尼禄艰难挪动脚步,亲自托着衣物找到她时,她正在将园丁的尸体照片发送给玛珂什小队。这些照片都是她临时拍摄,直观展示了毒气腐蚀皮肤的后果。
尼禄不禁抱紧了双臂,挪开视线,独自走到了沙发另一端继续吸氧。
乌萝见他回来,收起通讯器:
“他们会帮我查园丁最近接触过的人。现在换衣服吧。”
尼禄没看她。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乌萝只听清了他说的是“抱歉……”。
“你说什么?”
她警觉道。
尼禄手里捏着氧气面罩,郁郁不乐垂眼望着地板:
“抱歉我不是卡西乌斯。我没法帮到你。你需要一次又一次来替我收拾这些……哎,总是这样。”
他忽地站起来,躁动不安地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浓黑长发垂到了他的面前,潮水般遮住眉眼轮廓。这段时间里尼禄消瘦了些,回头望向她时竟然有了几分类似于卡西乌斯的锐利气质。
“我不该擅自建议你搬到这里来。”
他急于把这些负面情绪倾倒而出,没有注意到乌萝本人的反应:
“要是我也能正常使用异能,就不会有人敢来挑衅……”
乌萝平淡答道:
“你觉得没有异能是一种缺陷?我不认同。而且,我完全能应付现状。清醒点,尼禄,没有异能你也可以活下来。”
他的手指在脸庞上划出几道淡淡的红痕。这就是尼禄能做出来的所有反抗了。温柔,内向,毫不带血。他晕血。
“比如……”
乌萝自行拿起那几件他亲手拿来的衣物查看:
“利维娅推荐了血天使当农业卫星的新监察官。让血天使这样残暴的人去卫星,就像把疯狗放进鸡棚里,只会惹事。他绝不能顺利上任。”
尼禄大吃一惊,立刻回头观察周围环境,确定无人后诚惶诚恐地做出代表上吊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办法解决了他?”
她勾起一件衣服,满不在乎打量着它,然后轻飘飘扔到了一边,拿起下一件:
“解决了血天使,也会有其他人继任。最好的方法是,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持续连任。”
一阵沉默。
尼禄观察她的脸色答道:
“噢,我确实有推荐监察官的选票。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说服其他有选票的人,让他们给你投票——”
乌萝回绝了:
“我没兴趣兼任两个官职。”
“……难道你想让米聂卡得到这个职位?指挥部恐怕不喜欢看见一个外来者竞选。”
乌萝这才认真看了尼禄一眼,断言道:
“要是你猜不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继续检查一件比一件夸张的衣物。几乎每一件都能看出尼禄的个人审美:稀奇古怪,五光十色。有一件显然是化装舞会上穿着的军装,衣襟上还有彩色绶带。接下来是一件早已被淘汰的维和官制服,还有用途可疑的机甲作战服。
在她沉默的期间,尼禄一直在挠着脑袋。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点亮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想通了,动作敏捷地撑着沙发靠背翻过来,悄悄溜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坐。他散发的热量和香水味灵活地缠上乌萝,像热风黏乎乎地覆盖上皮肤,沁入毛孔。
尼禄在衣服遮掩下,偷偷摸摸地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嗯——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继任监察官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我,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你要竞选的可是我的家乡的监察官。这样含糊的态度,我是不会给你投票的。”
乌萝唰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对着它皱眉。
尼禄连忙举手表示:
“我很确定。我会用心竞选的。血天使?呸,谁都知道血天使是被收养的孤儿,假装自己是母星人……”
乌萝打断了他的效忠誓言:
“你先解释一下,这个是什么?”
她手里拎着的衣服是数年之前,在塔斯星基地的员工日常制服。淡蓝色条纹衬衫配深色制服外套,前襟纽扣上有蝶形绣球花饰。只不过原本的饰品材料是廉价水晶,现在则被换成了货真价实的粉紫钻石。
真正的重点在于,在她检查过衣领内侧的标签后,基本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当年穿过的那件。多处眼熟的摩擦痕迹也证实了这点。
尼禄不仅把她穿过的衣服带回家,而且保存到了现在。
事实当前,乌萝居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警告他还是就此看淡,干脆就这样冷着脸等他自己认罪。
尼禄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眼神惊慌: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当时你走的太匆忙,也许你会回来拿走这些东西,所以才替你收集起来,没想到你会……后来你和卡西乌斯结婚,时机就不合适了……”
“你还收集了其他东西?”
“只有衣物……不不不,我还拿了其他东西……不,不对,是全部东西。”
尼禄红着脸狡辩:
“你留在星舰上的所有私人物品。嗯,我不放心让其他人保管,就拿回来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整理起来还给你。”
乌萝已经站起来,把衣襟上的钻石绣球花摘下来扔到他怀里。
“不用了。塔斯星上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要。”
尼禄双手接住钻石,抬头一看她已经走入更衣室。
他合拢嘴巴,忍不住在她身后轻轻叹一口气。
钻石与他的银色指环相撞,清脆声音与旧衣服的气味令人想到了塔斯星的那次生日会。旧日记忆就这样像是灰尘,被人珍藏过后又轻率地抖落一地,只留下隐约可见的灰色痕迹。
等到乌萝清理自己后换好衣服,他顿时眼睛一亮,似乎完全将落寞情绪抛在了脑后:
“哇。你很漂亮。很像……之前的你。”
“你在说蠢话。”
乌萝扭头对镜整理自己的发辫:“之前的我也是我。”
她知道尼禄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穿衣镜前倒映出的身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身穿颜色明亮的制服,神采奕奕如同刚刚经过磨砺的刀刃。穿过回忆,年轻的乌萝在严厉审视外界,对未来露出不屑一顾的骄傲神情。
尼禄出现在了她身后,满眼崇拜。
“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讨论过,塔斯星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塔斯星已经是知名度假地了。也许有时间,我们可以回去,我会给你购买几处农场……”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冷笑。
于是尼禄有意避开了那个话题,就好像这样就能抹消一切。
“别丢下这个。”
他再次举起钻石花饰,绕到她的身前,神情认真地为她亲自别上:
“我特意选了很久的颜色。很配你的眼睛。”
冷且尖锐的金属针尖划过她的脖颈。皮肤还未因不适而瑟缩,已经被他的指尖焐热。
尼禄低头调整着胸针的位置和角度,以一种满怀热诚的缓慢姿态,像是孩子在捕捉蝴蝶。他的目光和情绪都是滚烫的粘性物质,稍有不慎就会溺毙猎物。只有乌萝这样冷漠的猎手才能沾染之后干净切割。
在乌萝说话之前,他收回了柔软的双手。
“好了。这样就很完美了。维和官还在等着我们呢。”
亲自来汇报情况的只有一名维和官队长。
他表情阴暗,步履急躁地冲进室内,看见尼禄后立马说道:
“我们已经检查了那名园丁的投毒工具。初步断定是有专业人员指使……”
“喂。”
乌萝出声,让维和官队长望向自己:
“我才是报案人。你的汇报人也是我。现在,从头开始说吧。说完后再详细讲一讲维和官资源分配的事情。”
会客厅的大门在维和官队长身后重重关上,挡住了其他维和官的好奇目光。
“咔哒”声后,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鼠穴丘的住宅门自动滑开。疲惫的玛珂什队员涌进室内,望见虚拟墙纸上的原野风景后才稍微放松下来。有人自动为母亲搬来座椅,另外的队员谨慎探索四周,只有米聂卡径直走进起居室,拿出花边围裙给自己系上,唤醒机器人为大家泡茶。
“你们的卧室在二楼。”
米聂卡举手点亮自动跟随灯。掩映在绿草黄花里的向上阶梯悄然显现。
“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和乌萝。”
“有一个问题:围裙是在厨房隔绝油烟用的。我们吃的都是即食快餐,那你为什么要穿围裙?”
薇芮抢占了话题。
米聂卡用触须抚摸围裙上的刺绣和花边:
“我乐意为你们冲调一些茶饮。围裙只是代表我当下的身份。”
其他队员早已忍不住上楼去查看卧室。在踏上完全被绿植覆盖的台阶之前,薇芮继续环顾四周,将这栋住宅的情况尽收眼底。
朴素简单的室内没有太多私人物品,房间崭新,储物柜里只有压缩食品,处处都透露着主人只是暂时居住,来去匆忙的迹象。
米聂卡却在厨房的橱柜里准确找到了家庭装糖包,捧着这一大包超量物资高高兴兴回到会客厅,另一根触须熟稔地帮助被卡住的机器人脱困。走到薇芮面前,他展示了自己用触须同时拿来的五把勺子和五个杯托:
“请用杯托。武器放在门口的保险柜里。乌萝不喜欢在家里看见武器。”
尽管对乌萝的态度存疑,薇芮依然照做了。
她给自己的茶水加糖,米聂卡在一旁凝视她的动作。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在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眸圆睁,身下的触须微微点地——
像一群小狗的尾巴。
这话当然不能对他说。
薇芮转身,假装不经意看见了这一层唯一的卧室: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乌萝的避难所?你的传教场地?还是……”
“这里是她和我的家。”
米聂卡的触须看起来姿态放松,实则动作敏捷,竟然在薇芮能做出反应之前绕过了她的义肢,给她的茶杯里加上饼干碎:
“我从来不会让信众来这里。”
薇芮提起警惕,他又悠然后退,完全像是毫无敌意,动作慵懒的家养宠物。
见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她只啜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搁置在一旁(米聂卡看见她使用了杯垫,才挪开视线),小心追问:
“——我以为她的家是……卡西乌斯的那栋住宅?”
米聂卡光洁,宁静的脸庞始终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只是那些触须攒聚成团的阴影一直在他身边弥漫,带来令人不安的细微噪音。
“人们亲自买下,改造,居住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卡西乌斯的住宅只是她的暂时落脚地而已。”
这倒是解释了某些大家一直心存疑惑的问题。
薇芮跟在他身后,路过卧室时快速往里面瞟了一眼。
卧室里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也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双人合影。此外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一只衣柜。
值得注意的是,那张床是半封闭式的胶囊水舱,外形像一只白色巨卵。薇芮此前只在星际运输艇上见过这种休息舱设计。
她没有为这件事疑惑太久。因为看见米聂卡就几乎明白了——
这显然是他的专属家具。
“你没怎么喝茶。要试试浓缩果汁,或者纯净水吗?”
米聂卡回到了橱柜前。
薇芮婉拒了。
她继续查看这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不急不忙道:
“乌萝真的这样说吗?这里是她的家?”
“为什么我感觉你并不喜欢这个称谓呢?”
米聂卡看似专注于调配饮料,实则一直在注意她的行踪:
“每个人都会有家的。不用担心,乌萝会一直庇护你们。”
他说话语气和善,却有一丝尖锐意味潜藏其中。
薇芮尽可能表现的像一个真诚,不安的少年:
“我只是觉得,也许乌萝习惯了母星生活,就不会在意我们了。竞选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哦。原来如此。”
米聂卡手捧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维生素橙汁,路过薇芮身边,顺便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去告诉母亲,让她少给你们传递焦虑思想。你们应当珍惜现在的快乐,不用担心其他人的未来。”
薇芮愣在原地。
触须停留在肩头的软黏质感现在压在了心头,堵住她准备好的回答。
见她如此反应,米聂卡回头,惊讶道:
“我是不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冬芯让你来问这些事情?好吧,对不起,薇芮,你现在可以重新问我了。我会尽力配合的。”
橙汁暖暖甜甜的气味配上粉色的围裙,让这一处满溢生活气息的空间忽然有种超现实主义的怪异感。正在盯着她的触须生物就是异常来源。
薇芮摇头:
“母亲和我一样,只是在乎你们……”
米聂卡果真像是深思熟虑后才答道:
“我完全理解。冬芯需要我和乌萝的支持和回报。她的想法很有道理,所以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家。至于乌萝,她只会做她想做的事情。等到时机合适,地点合适,家人自然会成为家人。”
他忽然转身对着楼梯,平静微笑。
不出几秒钟,队员小梅跑下来,明显因为担心李李而眼眶红肿,低声问米聂卡茶饮是什么。
米聂卡递上果汁,还为她展示了一本书籍:
“看,这是《虫族新娘的宿命》的第二册。我听说这是少年读物类别下的畅销书。你看了这个也许能开心起来。哪怕只看一眼呢?”
薇芮用目光暗示小梅离开。可惜小梅没看懂。
小梅抹着眼睛,像是着魔一样从他接过橙汁,小口啜饮。
“我不想读书。读书一点用也没有。我只想知道李李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乌萝和李李回家。”
米聂卡收回了书籍。
小梅谢过了他,恍恍惚惚望向书籍封面,忽然说道:
“看,封面上的女人是不是有点像乌萝?”
米聂卡惊讶地,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说道:
“果真?”
小梅指出了书籍封面上,与鱼人拥抱的女主形象——
鱼人只穿着一条披肩,直白展示出苍白腹肌之下漆黑,雄壮的鱼尾。女主被鱼尾所缠,周身遍布水泡,却明显地对这只托举自己的鱼人显露出征服姿态。从他口中吐出的分叉蓝舌与她的茂密黑发纠缠,恰似火焰,以一种邪恶方式成为了画面的重点。
薇芮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某些事实。
她终于劝动了小梅,和她一起离开,去楼上寻找同伴。临走前,小梅拿走了那本书。
“尽管看吧。我还有另外一本。”
米聂卡对她保证。
等到众人回到卧室,米聂卡拿起新书来,随意看了几段。他脸上挂着的浅笑渐渐加重。只是在剧情进行到某个重大转折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根触须下意识捂住书页,又慢慢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母亲,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休息区域。没有安全漏洞。”
玛珂什小队的队员们回到冬芯身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边卸下武器和沉重的防护服, 一边互相打闹。没过多久, 刚才留在楼下打探消息的薇芮也回来了。她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启动屏蔽场。
难听的嗡嗡声传遍房间。力场升起的瞬间, 众人像是被包裹在了蛋壳里, 话语声音自动低沉下去。大家好奇地一同望向薇芮。
冬芯将正在修补的工具放在了一边, 收起慈母的姿态。
“调查的怎么样?”
薇芮小幅度地点头。
“米聂卡一切听从乌萝的安排。他们暂时不会动手驱逐母星的官员。乌萝竞选期间需要同僚支持。”
听过这则简单的报告, 冬芯继续低头清洁,组装武器。她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包裹机械部件,将咔哒咔哒碰撞声一并揉进自己沉默,稳重的躯体里。
旁边的年轻人不懂母亲的态度。
“乌萝竞选期间,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芦拉作为年纪最小的队员,只关心这个。
有人忍不住满怀讥讽地发言:
“我们什么也别做。卫星的家人们只会让她在指挥部丢脸。”
冬芯抬手,让孩子们闭嘴:
“即便是家人, 也有走上不同道路的时候。我们应当平静对待家人的选择。”
芦拉又说道:
“看守收获站的布鲁斯特维和官肯定会在竞选时投票。我可以让他投给乌萝。”
好几个队员互相望对方一眼,淘气地撇嘴。
冬芯让芦拉坐到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教她用新武器。母亲的温和声音潺潺流过孩子的耳边:
“还记得我们在收获的时候, 农民了培育了一批能用来探测虫巢的金丝雀吗?有的时候它们会警告你远离危险, 有的金丝雀生来残疾,总会一头扎入虫子的巢穴,寻找着不存在的恩惠。即便你用谷物引诱它们逃出险境, 毒液也已经深入它们体内。我们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芦拉认真地和母亲同时说出答案:
“我们给它机会, 但是不骄纵它。因为总有一些缺陷是无药可救的。”
冬芯松开手, 啪地捏破了一颗草果籽放进热茶里,微笑着看芦拉手持武器的样子。
“好孩子。”
薇芮刚刚坐下,就有队员在她身后问道:
“乌萝没有异能, 对吗?”
薇芮疑惑地点头,立刻反问:
“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对方笑的不怀好意:
“没什么。但如果我是她,就不会把米聂卡和自己的仿生人都丢开。一个普通人在母星太危险了……”
被屏蔽场截下的声音并没有凭空消失。它们仍然在空气中引发细微振动,并且清晰地传达到了此时孤身一人的米聂卡的耳中。
近处的一切声音,波动,环境变化都被触须感知收集,倾倒在主人的心智深处。
他对现实感到好奇,却不受任何外来刺激的影响。在玛珂什队员谈论乌萝时,米聂卡专心致志地阅读小说,触须拨弄着那些从外星运输回来的茶杯。最中间的那只茶杯贴了“乌萝专用”的标签,也只有这杯的饮料始终保持温度。
书中剧情进展至重要片段,文字传达出的情绪吸引他的目光长久停在原地。
像是被血腥气味吸引来的鲨鱼,浅金色的竖瞳贴近书页,追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情绪火种。
“门罗用鱼尾勾住了她的脚踝。在密不透光的深水中,两人作为一个整体沉沉浮浮。
‘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之前,你还有机会离开。’
他的舌尖危险而强韧,在她的颈侧皮肤燃起火焰。鱼人的身躯在她的手下起伏,如同一台即将失控的精妙机器。她深吸一口气,回吻他的下颌,将自己的体温强加于这幅湿冷躯体。
‘不,门罗,我选择了危险,那就要到我满意为止。’
他的亲吻更加频繁,强势,如同笼罩在海面上的乌云。她轻易就陷入窒息,意识变成粉碎飞溅的水珠。然后她才意识到是他带着自己在上浮。
鱼人的亮色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笼罩着她的视野。空气再度回到她的视野里,让冰冷的触碰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与生物的本能搏斗。而她在掐灭自己的求生欲望。仅仅是通过这种危险边缘的舞蹈,两人已经尝尽对方袒露的心意。
‘我无法拒绝你。也无法让你死去。’
门罗用猎食者的尖牙摩挲她的脸颊:
‘爱就是你给予我的诅咒。’”
米聂卡的触须按上了自己的嘴唇,缓缓攀上眼角,直至盖住双眼。好像这副人类的躯体太过陌生,需要用触感来补全记忆。
那过分光滑,线条脆弱的脸颊,犹如帷幕般遮住了异兆的眼睫。在薄薄眼皮下转动的仍然是非人的瞳孔。
一丝阴郁情结飞快催动本能——眼角被触须撕裂出血。
微不足道的痛苦过后,操控触须的怒气消退了。米聂卡看见了自己在茶杯水面上的小小倒影,那是一个即便鲜血满面也无法伪装出痛苦,内心的所有情感已经熄灭的陌生人。
更何况他已经不再会流血了。
触须像是怯生生的宠物一般重新涌上来,为主人揩拭颧骨上的血迹。那一处损害了容貌的伤疤被粘液修复,绽开的血肉重新被归拢进入皮下,不留痕迹。
米聂卡放下书籍,脱下被溅上粘液的围裙,将围裙叠好送进洗衣机。路过观景窗,大雪纷飞的夜景让他开始想起乌萝。
他听见楼上的玛珂什队员们在兴奋的叫唤。
“哇,是雪啊。”
“一点也不冷的雪!”
“今天是冬至节呢,你们谁还记得?”
雪花形成无数条长鞭与锁链,森然舞动,温柔地拷问这个世界,直至一切回归纯洁模样。
几个队员一起跑下来,全部都像是孩子一样兴奋,嚷嚷着要去室外玩雪。甚至连冬芯也站在楼梯上方,同意了大家的要求。
“米聂卡,你能陪这些孩子出去吗?”
独自伫立窗边的米聂卡仰头望向众人,疏离态度抵不过众多期待目光。
冬芯笑着鼓励他,好像把米聂卡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去吧。他们都想亲近你。”
米聂卡和队员们一起来到积雪深厚的房屋背面。蓬松易碎的雪花绕着他翻飞,镜子一般映着他的脸庞,为他增添上绝不会有的苍白胡须与白发。雪花越积越厚,严密隔绝了他人的声音与目光。米聂卡在白色气氛里发笑。他并不感到开心,只是在模仿着他人的夸张笑容。
一道强光倾泻在他的头顶。
米聂卡驻足,看见雪花从浮空车周围退去。他知道是乌萝回来了-
维和官队长与乌萝沟通完毕,站起来准备离开房间。
“感谢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已经完全改掉了刚来时那副高傲态度。
“接下来我们会重点盘查和奥古斯都有关联的人。投毒者的社会关系信息也会及时传输给您。”
他对乌萝推了推帽檐,转身推门走出去。乌萝站在窗边,望着那些维和官在雪地里缓缓行走。大多数人的衣袖上都还挂着纪念逝者的黑纱。
长官对他们说了什么,这群黑影便似鸟群一般聚集在一处。雪花被他们头顶的屏蔽器自动融化,变成肮脏污水流过脚边。有人仍然抱怨道:
“这鬼天气——我还是第一次见。说不定和污染有关系。”
毫无疑问,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死去。与奥古斯都有关的人将被清算。利维娅的部门也会被她自己的妹妹铲除。母星会在这场雪过后露出斑驳破败的真面目。
乌萝感到有一股难以言喻,沉重的情绪压在自己的心底。她想到了收获季节,抱着有残疾的牲畜走进屠宰场的经历。
屠杀对她而言是必要的清洗程序。但是当动物的喉管被割破,像是接触到刀锋的麦苗被搅断一样,她依然会感受到血泡钻入体内,碎裂后释放出的空虚阴郁感情。
她需要回家,用其他事物,其他活人来抵消这种虚无感。
正在此时,她的手中被塞了一杯红色液体。
“谈的还顺利吗?”
尼禄一手端着金酒杯,另一只手托着酒瓶。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饮料,草莓金箔果酒。原产地是无污染环境的星球,所以绝对安全。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甜味饮料。要是你想吃点什么,随时叫管家。”
乌萝呷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尼禄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他喝了又喝,最后又给自己续上一杯。最后乌萝主动按住了酒瓶。
“保持清醒。要是不能,至少也装一下。”
她的目光聚焦在他常常藏药的衣袋位置上:
“现在我该回家了。”
尼禄渴望地最后望了一眼酒杯,终于收手。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保证道:
“我明天就去指挥部。和……随便谁聊一聊。我从来没有对家人要求过什么,也是时候了。”
乌萝和李李离开时,尼禄追了上来,坚持要把自己的新浮空车送给乌萝。
她用看怪人的目光看他。
“我听到你夸这辆车了。”
尼禄向着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深绿的车挥手:
“用它回家吧。反正你的车也在博物馆被毁了。”
乌萝的目光简直能直接看透尼禄。她没再拒绝。
“有时间,我会把它还给你。”
尼禄惊喜不已:
“啊,好啊。我会一直等你的。”
“等着我吧。”
她走向车辆,再没有回头。
浮空车开始加速时,李李再三确认自己的安全锁有没有扣好。
他像个没坐过浮空车的新手,紧紧抠住了座椅。
“刚才,”
他说话只是为了缓解紧张感,变形的语气反而暴露了真实心境:
“你和尼禄,是不是有点怪?”
“尼禄本来就是个怪人。不要考虑太多。母星人都这样。”
乌萝等到高度合适,便加快至最高速度。李李顿时在后座一顿艰难喘气。
回程并不漫长,因为有窗外的雪花夜景更加感觉短暂。
等到抵达住宅背面,李李早已看见同伴们在玩雪。他高兴地扭动身体,等车落地就跑出去。大家爆发出欢呼声。
“李李!你的伤口都愈合了!”
“他们用了医疗舱给你治疗吗?是不是很神奇?”
乌萝留在车里。她望见了车灯尽头,伫立雪地上的米聂卡。
明明只需要下车,走过去,此时她却选择了留在车里,将自己和他人暂时隔绝。只有在这种无限延长的,无聊的等待时间里,她才能假设未来一切顺利,而不是像雪花一样稍纵即逝。
从车内的储物柜里拿出一瓶酒,她自己喝掉了半瓶。借着酒精带来的冲动情绪,她举步踏入风雪中。
米聂卡飞快向她奔来。
作者有话说:
申明:《逃离虫族新娘的宿命》一书中不存在米聂卡所看片段一切为作者私人杜撰
第94章
乌萝在叙述自己和李李的遭遇时, 冬芯是唯一一个冷静聆听全过程的人。其他队员们不□□露出担心表情,即便是最冷静的薇芮也默默在乌萝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我会通知教会成员们。”
乌萝的掌心一凉。是米聂卡的触须。他说道:
“但是。也许并不存在什么谋划暗杀的卫星人。这起事件只是伪装。”
乌萝手握触须沉默了一会,才抛出下一件更加重大的事情:
“我准备让尼禄暂任监察官。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会很乐意把工厂和农田资源交给你们管理。”
“今天来见您的那个花里胡哨的人?可是他……”
芦拉还没说完, 有人在桌布下面拉扯她的衣袖。她乖乖闭嘴。
集体静默时, 乌萝等待着, 掌心的触须末梢在用复杂动作试探着她的情绪。她的回应是将它温和地捏成一团。
冬芯靠近乌萝, 代表众人开口:
“家乡有人会对这个结果很失望。更准确的说, 甚至可能引起骚乱。到最后,监察官还能待多久就由不得我们控制了。”
“指挥部放松管控之前,他必须在任。事态稳定后,我们的人才能够完全掌控产业。”
乌萝面对冬芯,坚定说道:
“除此之外,我会给所有工人额外的补贴。”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乌萝顺手指向自己:
“我继承的遗产终于有用处了。”
冬芯脸色一沉。不是因为乌萝说的话,而是因为米聂卡伸出触须挡在了她和乌萝之间。
“别靠太近。”
米聂卡有意望向冬芯藏在腰间的武器:
“乌萝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进行观察。明天再谈怎么样?”
全体玛珂什队员一起望向米聂卡摆在桌面上的触须。像一条蜿蜒光滑的黑蛇, 它仅仅是懒散地搭在桌面上,就已经够让人不安。
此时此刻,藏在暗处的武器在渴望着主人, 却又被理智弃用。
冬芯点头,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再想想吧,乌萝,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玛珂什队员们也像一群温顺的鸟类, 纷纷回到她身边去。
乌萝纠正道:
“我不是在提出办法。尼禄会暂时担任监察官,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 做好应对措施。一切都会发生的。”
冬芯用一句“晚安”结束了这场对话,带着队员们回到楼上卧室。聚会散场,乌萝也从桌边退开, 将自己没喝完的茶水倒进处理口里。
她听到了背后有触须滑行的索索声。丝滑的像是绸缎拂过耳畔。
她低头默默估算着他与自己的距离。在这样封闭小巧的房间里,凭借蛛丝马迹描摹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散发出冷意的吐息,柔软坚韧的吸盘离开地面的清脆声音,甚至是微弱的气流变化。
两人彼此太过熟悉,以至于米聂卡伸手递来薄荷糖时,她正好伸手接住。两人此时的站姿都差不多。
“我不在的时候,冬芯说了什么?”
她故意转身,假装浏览虚拟屏上的房屋监控记录。
“她想要知道你……不,我们的未来计划。似乎有一批人执意要斩杀所有来自母星的官员。即便没有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会动手。”
他语气轻松,毫无忧虑:
“然后冬芯和玛珂什队员们讨论了回家后的清除计划。不过这是她们的隐私了。我不该偷听。”
乌萝笑道:
“这么说,她们一定和你相处的不错了?”
“……也许。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家人,我知道他们有条件地爱着我。但,我不理解他们的情感。”
“哦,你觉得自己能掌握这种感情吗?”
透过屏幕的反光,她能看见米聂卡困惑又好奇的表情。他在思考,用所剩不多的情绪来分析这个问题。
自从回到她身边之后,他常常陷入这种努力模拟正常人的状态。乌萝好奇他的皮囊之下究竟还有没有一丝情感。但大多数时候,她宁愿安于表面的美好与宁静。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痛苦。
她主动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脸庞,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面颊:
“看着我,米沙。我知道你的信众们夸奖你能够洞察事物。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和其他家人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他下意识回应她的吻。这次她转动脸庞,让他的嘴唇寻得了自己的双唇。
这本是临时起意。她并不期待来自他的回应。但是米聂卡的表现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拘谨无措。
回应她的是全部的他。
触须与粗糙舌尖相似,都是能够探索她,从她的身体里勾出星星点点的火焰的利器。童年的温情触碰很快被抛之脑后。浪潮来的过于凶猛和全面,以至于她在缺氧前夕只能看见他的冷色瞳孔。
察觉到乌萝心生讶异的那一刻,他主动退缩了。但那些触碰的痕迹和来自他的低温,却仍然像是烙印痕迹一样留在她的意识深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了一些东西……”
他把尚且残留她的体温的触须收回怀中。
她后退半步,瞥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书籍——
“用这本小说吗?”
她有些好笑,但是忍住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道:
“产生感情会伤害彼此。”
乌萝举起这本书,指点书籍封面上的鱼人男子:
“但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人类。人类渴望在感情中受伤。不然她不会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米聂卡神色异常,低头看自己的触须。他像是个小心翼翼捧着洁白衣摆的教会人员,刚刚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
书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提醒他抬头。乌萝对他眨眼道: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读完这本书。但是今晚该休息了。”
睡眠舱自动打开。乌萝躺入其中,缓冲液缓缓没过身体。按照常理来说,不出几秒钟,她就会陷入睡眠状态,就像长途旅行的星舰成员。
迟来的休息时刻反而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到来。
她透过平静的液体表面望见了正在靠近的触须。它穿过缓冲液,寻找到她的双眼。
米聂卡会趁她入睡为她治疗。这次也不例外。她看见了同样进入缓冲液的他,动作缓慢优雅就像沉入水中的神秘生物。即使是在睡眠舱里,他仍然身穿一层衣物,避免两人的体表直接接触。
他的声音混合在流水的白噪音里爬入耳中:
“要再试一次吗?”
乌萝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再一次抬起视线。睡意已经到来,她只看清了些许过分醒目的细节。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少年狭窄,紧实的腰际,在肌肉表面制造出朦胧柔和的线条。在暗处主导这些线条的是湿滑腕须。它们比平时游动的更快,翻腾动作更加蛮横,甚至让少年本身褪色……
在她来得及产生记忆之前,触须凑近她的视线,像是舌尖一样将毒液注入她的眼眶。乌萝上一刻还在沉甸甸的触须环绕中,下一刻便穿过那些她选择遗忘的记忆,抵达少年时期最重要的那天。
“只要你想,就能记起一切。”
米聂卡紧贴她的耳畔,抚平那些被不安的情绪扰乱的记忆:
“我们一起。”
乌萝到达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身下是晨雾缭绕的麦田。作物叶片锋利如矛,天边弯月冷似鱼钩。
此时的她被困在少年的身躯里,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来自母亲的命令:
送走玛珂什育婴院里唯一一名男孩。
“就是我。”
米聂卡提醒着她: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想一想。你可以做到的。”
此时他还不叫米聂卡。
乌萝自然而然忘记了他的话语,一步一步向着沉睡在雾气深处,被记忆模糊了外形的育婴院。那里的大门前有同伴,以及一辆越野机车在等着她。
见她到来,同伴们纷纷让开,让她走到母亲身边去。有一名手持摄影机器的人和母亲并肩伫立。
“这就是全部人员了吗?”
他对着女孩们举起相机,没等到回答就按下快门。
乌萝转头望向那些褪色凝固的脸庞。她们用宁静,永不改变的笑容回应她的目光。回忆再怎么翻搅,都无法抹去这些细节。
照片成型的那一刻,被框入画面里的只有女孩们。
“乌萝,一路顺利。”
“乌萝,下次再见。”
“我们等着你回来。”
乌萝与她们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机车上,羡慕又焦躁地等待着乌萝到自己身边来。
“再见。”
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围巾,对着回到育婴院里的女孩们挥手,同时小声道别。这一点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抛下。
“来吧。我送你。”
乌萝伸手要发动引擎。他连忙摇头,攀住了她的手臂,伸出一只拳头到她眼前,有意让她看自己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粒纯黑色的虫卵躺在他的掌心。虫卵紧密排列,坚硬反光的鳞片上浸透了细小的汗珠,像是活物一般摇晃着。
“我找了好久。”
他哑着嗓子道:
“黑色的。可以做成胸针。送给你。”
乌萝即便不懂他的用意——他们又不是玩虫子的小孩子了——但她仍然笑着接过来,一仰头让他坐在后座。
“抓紧了,我开车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育婴院被层层麦浪包裹, 缩小成为两人心里微不足道的小点。在毫无阻碍的道路上驾车疾驰,意识很容易就被捋成一道直线,滑向平时不会想到的方向。
乌萝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 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源的蚊子群一样笨拙可笑。稍一认真, 思绪就散开变成一团乱麻。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完全不对劲。一定是她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腹部发紧。是他正在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乌萝降低车速, 发现他好像在发抖。她往下一瞥, 就能看见那十根冷白细瘦的手指头紧紧交握。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些手指一样, 沉甸甸地堆积在腹部。
“你冷吗?”
她尽量小声说话。麦田里飞絮沉沉,一不小心就塞满喉咙,又痛又痒。
他摇头。
两人不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她的肩胛骨之间却感觉到了异样的潮意。只有一小处。阴云一般笼罩着她。
“……”
乌萝提高声音,咬牙道:
“你哭了?!”
他还是不说话。
摩托哧溜一声停在了路边。
乌萝下车,他也跟着乖乖下车。
在出发前,他已经用干净围巾包住了脸,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塞进围巾里。现在乌萝盯着他看, 只能看见一双被睫毛的阴影笼罩,泪光朦胧的眼睛。
眼睛始终望着地面。
“不准哭。”
她抱着胳膊,尽量显得自己没那么软弱:
“你要是不想去, 刚才怎么不提前说?”
他偷偷瞥她一眼。那副绝望的神情像是爪子一样, 要将他的整张脸都揉成一团。
“现在害怕也晚了。”
乌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服自己:
“你只是想多了而已。也许那个接你走的人真的是什么富豪呢。母亲的安排肯定没错。”
他又摇了一下头。
地面上的土块喀拉喀拉滚动。他居然在一步步往育婴院的方向走。用那双崭新的白鞋。
乌萝上前半步,不过立刻就打消了主意。
“你就走吧。”
她倚着车辆, 故意这么大声道:
“我不追你。等会我就回去告诉母亲, 你走丢了。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以后也别说认识我们。”
他的背影开始颤抖。鲜艳的红围巾的颜色凝固在他的头顶, 肩头,啃噬着主人的单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在拥挤靠近,阻止他往前走。
乌萝根本就没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实际上, 她连独自思考都来不及,背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块石头被踢飞到她脚边。随后而来的是他的双手。
她松了口气。但几乎是马上,为了掩饰情绪,她转身就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摩托车边。
“既然你自己要回来,就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摇晃着他,两人的吐息互相融合:
“有话快说。我又没学过哑语。”
他缩成一团,但是冰冷手指还是伸进了她粗糙汗湿的掌心,引导着她向围巾伸手。
红色织物被她解开,从他的头顶滑落又穿过她的指缝。毛糙顺滑的质感还未消失,紧接着覆盖指尖的就是衣领,扣子,细腻的脖颈皮肤。
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解开他的衣服,她生气地看他。
男孩的眼神里温和无害,缺乏感情,更像是无辜的动物,能够包裹住一切尖锐情绪。乌萝完全由他引导,一路划开羔羊的伪装。
去除了人为的伪装,被视线探寻得到的真相往往令人不适。
光滑无瑕的皮肤在衣领下被截断。一道凸起的疤痕拦住了手指。它在胸膛上分叉成两条,接着是四条,五条。众多疤痕互相连接,撕扯吞噬着这副身躯。
乌萝后退,想要抽回手。他用五指紧攥住她的一根手指。疤痕像是河流,又像是嘴唇,跟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让她的神经也深受啃噬痛苦。
惊慌的声音从他的伤疤里溢出:
“我害怕,他也会对我做这些……切开我,研究我,杀掉我。”
乌萝感受到了从他身体里溢出的强烈情绪——
只有一瞬。鲜血淋漓的梦魇让她用力推开了他。
“我不想再看了!”
她愤怒地挣扎,并非想要逃离他,而是想要逃离梦境。她的强烈意志强行支撑沉重的眼皮睁开。
透过浅层意识,米聂卡怜悯地看她。但是他的话语重新压住了她的意识。睡眠飞快涌上来,将她刚刚重获力气的四肢吹个七零八散。她落回原处。
“对不起,乌萝。但是我想让你回忆起……你马上就能看见……”
车轮平稳转动。乌萝的脑袋压的更低,牙齿咬紧。她背后的男孩披着红围巾,刚才打的漂亮蝴蝶结已经散开了。红色流苏就这样绕着两人的视野左右翩飞,时而抽打着脸颊。
她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遍布苍白身躯的粗糙伤疤。他简直就像个被扯碎成几块,又被潦草缝补成型的人形玩具。这具破烂躯体此时还在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点同情。
虽然如此,他保持了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中午的阳光太过耀眼,乌萝不得不把车停在收获站附近时,他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温顺无比地蹲坐在车边。
“你不吃?”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售卖糖果零食的摊贩。
他还是没反应,阴郁盯着地面发呆。
乌萝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她走到小摊前,花零用钱买了薄荷糖和巧克力碎,回到车边。她一边走,一边瞅着收获站里这些神情恹恹的人。
现在是收获季节,留在这里休息的多半是无业流民。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好几个倒在树木和房屋阴影里休息的残疾人。有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背包,本来在垂着头睡觉,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后抬头望过来。
乌萝觉得对方的背包形状很有意思。
“喂,小姑娘。”
老人拿出了一只老旧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让一个少女的投影漂浮在自己的黝黑掌心里: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找她很久了。从自由区一路到这儿来可不容易。”
乌萝摇头,又转了一圈,歪头观察老人的背包。对方的反应是捂紧了它。
“嘿,你不是那种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孩子。也不是农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