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握着背包上的凸起痕迹,明显就是握枪的姿势:
“干嘛在这里晃悠?维和官马上就要来巡逻。”
乌萝已经看出对方饿的眼窝凹陷,说话虚浮。
她回到了自己的车旁,掀开男孩头顶的围巾,把薄荷糖递给他。
“吃吧,”
她说道:
“我们等下午再走。”
两人躲在逐渐缩小的屋檐阴影下,面对着高温热浪发呆。薄荷糖碎裂的嘎吱声和清凉气味都像是冰块。但过了一会,就变成堵着毛孔的甜腻甜味。
乌萝没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随口问到: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摇头。
“你知道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
还是摇头。
他像个成年人那样说道:
“要是我没有名字……做实验时,就会方便很多。”
乌萝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儿童做实验,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薄荷糖还剩下半截。他看乌萝不想吃,习惯性用糖纸包裹起来,本想揣进怀里,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次不能回育婴院了,只好拿在手上发呆。
乌萝见他站起来,向着老人走去。
“你干什么?”
她想拉住他。
包着糖纸的半截糖落在了老人的怀里。
他回头小声对她道:
“我看那个人饿了。”
“他们都是一群乞讨吃白饭的人,当然饿的快了。”
乌萝恨恨道,眼看着老人用脏兮兮的手打开糖包。
待到阳光稍微位移,两人再度出发。收获站里忽然多了一群人,而且都在慌慌张张朝着高处跑。
这些人互相叫道: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奇怪的声音从田野里传出来,围绕着车轮打转,像一群觅食的鸟。
乌萝避开人群,回头望着他们的去向,一直望到山坡最高点。
她的视线被正在蠕动的黑点吸引。
有几支人群正在向着山坡另一边奔跑。竖立在山坡最高处金属柱像是某种路标,指引着这群人前进。
乌萝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了:
“他们都是被认定有罪的人。只要穿过处刑柱,另一边就是自由民的住地。维和官就捉不到他们了。”
男孩先于她看见了山顶金属柱的反光处,黑影摇曳的细节。
他猛地贴上了她,声音变细了:
“是他们。”
一身黑制服的维和官和乌鸦一模一样。他们以处刑柱为界限,驱赶那些逃跑的犯人。枪声由上至下响彻山谷,有条不紊切除人群的去路。
人群被激怒了,发出像是咆哮又像是雷声的呼声。更多的枪声漫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众人头顶压下。每一阵枪声都像是夏日骤雨,忽近忽远。
乌萝回头,立刻重新启动机车。
有人从后方走近。刚才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人现在健步如飞,从机车后座助推了一把。
“快走,傻孩子!在还有机会逃之前!”
在老人的厉声呵斥里,机车转弯溜进了农田里。
人群的呼声还在麦田里飘荡。麦穗像是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沉甸甸,密集积累在一处,一齐朝向血色的天际。愤怒过后,唯有死亡的冷意逐渐渗透进入土地。冷风,萧条肃杀的气氛深入土地无法自拔。
更多维和官来了。乌鸦也来了。
枪声接替了人类的声音,在大地上呜咽合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乌萝驾车抵达空港的时候, 日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灼热逼人。在舰船停泊区域,少许阳光像一簇一簇的阴柔长针,钻入后背的毛孔里带出冷汗。
她带领男孩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铜墙铁壁之下。全副武装的维和官和舰队成员匆匆穿行,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恍若一群鬼魅的幻影。没人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在这里徘徊。
乌萝默数每个区域的编号, 找到克劳狄的运输舰区域。有几个成年人正在休息室里谈话——他们都是典型的母星人。眼珠颜色浅, 五官锐利, 说话时像是在争辩严肃问题。
“我猜那就是要带走你的人了。”
乌萝对男孩说话声音很低, 却没能逃过那群人的耳朵。
他们集体转过头来,看见她和男孩,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差不多的假笑。这时乌萝发现他们耳朵里都植入了辅助听力设备。
成年人们走出休息室,径直走到男孩面前。七八双蓝眼睛一起盯着他看。有人递来了一个机甲模型玩具,并且慢慢说道:
“这是玩具,不是吃的。”
男孩看着玩具,没有主动伸手去拿。
这群成年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笑话。他们集体偷笑, 说话的时候毫不顾忌,好像已经假定乌萝和男孩都是听不懂语言的低等生物。
“天啊,这还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不, 是他, 还是她?”
“他长得多像克劳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哎,我原本希望是她。这样我们的后续实验会少些麻烦。”
“看他身上穿的是什么破布!我们要好好把他洗一洗。”
他们动手扯下了男孩的围巾,随便丢到一边。男孩立刻低头缩成一团。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乌萝打断他们说话:
“他是个男孩。这是事实。”
人群这才注意到乌萝, 暂时沉默了。其中一人很鄙夷似地摇晃着手, 问她还想要什么。
乌萝想也不想, 信口答道:
“我母亲没告诉过你们吗?他的价值远远比你们想象中高。你们给的不够多。古拉监察官给了她更高的价格。”
她这句话不仅震慑住了旁人,还让男孩脸色惨白。成年人面色凝重,互相使眼色。
乌萝的猜想被证实。
她悄悄瞥了眼周围环境, 目光寻到了一架机舱敞开接受检查的运输机。
成年人之一靠近她,语气凶狠:
“我们不知道你母亲怎么想的,也许是你会错意了。这个实验体是克劳狄的专属后代,任何人不得私自转卖。现在滚回去,别再向古拉监察官提起一个字,我们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几个成年人分头行动,有人抓住男孩,有人动身去呼叫维和官。
“把她赶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刻,男孩反而镇静下来。他迅速找到了人群里最心软那个人,用乖巧态度说服对方。双方耳语几句,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维和官刚抓住乌萝,就听见有人下令放开她。
“长官?”
维和官挡在乌萝面前,回头望向那群母星人。
男孩从面目冷漠的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全新的制服外套。那是空港工作制服,红绿二色交织,面料厚实耐用。
他缓缓停在乌萝面前,脸上再没有害怕的神色。
“新衣服。”
他说完后主动把衣服披在乌萝肩头,最后和她拥抱了一下,把衣摆塞进她的手里:
“再见,乌萝。”
依靠在男孩肩头的瞬间,乌萝抬头看见了那些成年人。
他们还在笑着,把他人的反应当做新奇事物围观。
某种近乎冲动的念头迅速穿过脑海。
如果……?
乌萝不用思考。她知道自己的决心会成为现实,就像是此时此刻握在手心里的手掌一样真实。
活跃的心跳催促她马上行动。男孩也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他抬头,闪亮的眼眸与她无声达成约定。
“跑!”
两人同时扭头就跑,专门在成年人难以涉足的机械堆里穿行。闪亮夺目的金属光芒划过视线,像是童话里被巨人族囤积的宝藏。
乌萝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刚才在看见这些人统一佩戴的听力辅助设备时,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带着男孩低身躲进运输艇的机舱里。两人钻入驾驶室。维修中的运输舰早已解除了全部控制系统。操作台任她摆弄。
那群维和官还在近处徘徊,暴躁地互相怒吼。
“他们往仓库里去了!”
乌萝手握运输舰的操作杆,透过舷窗向外看——
起飞窗口映出一整片黄灿灿的天空与田地。地平线上舞动的作物浪潮就像是呼唤她的手掌。
她摇头,收回了视线。
“戴上降噪耳机。”
等到两人都戴上耳机,她俯身在操作台上快速设定出一连串自动指令。
运输舰的异常闪光引起维和官的注意。他们默默做出集合手势,集体靠拢过来。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随时进行突袭。众人屏息倾听,却被骤然响彻空港的惊天噪音撕裂耳膜。
曾经用来执行声波战的运输舰持续不断发出高频噪音。维和官们痛苦不堪,胡乱向塔台求援。有人还想坚持靠近运输舰,只见它原地摇晃片刻,忽然腾空而起。
“报告——报告,有一架未经许可的运输舰起飞,请求拦截……”
来自多条线路的讯息一起淹没塔台。在众人愤怒却无可奈何的注视下,它撞破起飞窗口,高速驶向远处的原野。有几架小型追踪艇跟随起飞。但所有飞行员的耳机里回响的都是上级的愤怒发言。
“不要直接击毙驾驶员……也不要采取极端击落方式……我们有重要物资在那艘运输舰上……”
众人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两个孩子扔下了降噪耳机。他们披着制服外套,悄悄从员工通道撤离。因为几乎所有员工都被临时抽调去处理紧急状况,几乎没人注意到有两名陌生人离开。
乌萝带着男孩躲在货车里,回到收获站。
路上,两人疲惫又兴奋,躺在硬邦邦的集装箱上一起望着不断后退的空港景色。一时冲动的情绪过去后,乌萝禁不住开始担心母亲和其他人。
“等到他们看见运输舰坠毁,会以为我们都死了。没人会记得我们。”
她尝试分析利弊。
他补充道:
“可是他们会去找母亲。”
“……对啊。”
乌萝继续思考。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他的手掌在乌萝的衣摆上印出了两块汗渍。
“绝对不行。我会告诉母亲你已经死了。然后再看她的反应。”
乌萝顶着车厢里翻滚不息的噪音沉思着:
“你可以先躲在附近。等我和母亲谈妥了,就回来接你。”
行驶在未经硬化的田野道路上,车厢颠簸更加剧烈了,集装箱摇摇欲坠。两人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是乌萝从他的口型里读懂了那句话。
“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
乌萝琢磨着自己应该像电影的主角一样,得说点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她可以拯救他,或者她看透了这是一场大阴谋,母星人会把孩子做成长相奇怪的实验品,再投进战场里。
但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辆目的地未知的车辆里,向着昏暗夜色里的原野前进。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单纯凭借着那一簇冲动情绪在坚持。
只是在接触到他湿冷的手掌时,她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仅仅靠皮肤接触,两人的情绪便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互相依偎在一起,寻找到安定之处。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应该留下来。”
她回答道:
“你是我们的人。”
运输车即将到达收获站之前,乌萝准备跳车。她无意间瞥见一只敞开的集装箱。往箱子里一看,她的动作停下了。
箱子里是崭新的枪械。
男孩看出了她的意图。
“别拿。”
他恳求道。
“我只是看看。”
乌萝答道。
趁着朦胧夜色,乌萝和男孩跳下车,溜入收获站里。
不出所料,收获站今晚戒备森严,处处是维和官。即使乌萝精通各种暗门偏道,也花了些时间才借到一辆机车。
她和男孩乘车爬上山丘,绕路回育婴院。
隐蔽在树丛里的道路曲折难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着臭味。乌萝听到了乌鸦叫声,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直到他们抵达高处的空地,乌鸦的飞行痕迹才指引着他们望见处刑柱。
新鲜血迹与尸骨散发出的恶臭污染了整片土地。甚至连附近的树木都向着别处倒伏下去。
乌萝尽量避开处刑柱的位置前进。死人的气息却好像已经爬上了两人的后背,沿着车轮痕迹跟踪而来,潜伏在暗处哈哈大笑。道路上方,阳光逐渐消逝在天际,天空变成死尸眼珠一般的浑浊灰白色。
不知为何,她格外害怕夜晚的到来。
“我听到了歌声。”
男孩忽然道。
那只不过是鸟声而已。
乌萝想这么说,但她此时也听到了歌声。是一首熟悉的民谣。
歌声分开树荫与血腥空气,引领着两人穿过又一座山丘,直到眼前出现一片鲜艳红色。
乌萝眼睛一亮。
她想说到家了。
但扑面而来的火苗与热量告诉了她另一个答案。
地面在颤动,枪弹爆裂声音撕裂飘荡的歌声。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烈焰与爆炸声音的地方,正是玛珂什育婴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火焰肆意渗入育婴院的内部, 在人类的呼喊声音与扭曲背影之上癫狂舞蹈。几支维和官队伍在火场边缘游走,他们的武器枪口统一对准被聚拢在一起的俘虏。
火光不仅在从育婴院的门窗里飘出,也从枪口里发出, 一齐撕裂人类的面庞。
“实验体在哪里?你们的院长在哪里?!”
维和官的声音只换来了集体沉默。
得不到回应的枪口更加频繁地喷吐火焰。
一个接着一个, 俘虏们带着秘密默默沉入焦黑泥泞。热烈火焰夺走了所有光辉, 又狂怒地将全部色彩倾泄在维和官的头顶。在漆黑天穹下, 只有他们掌控了火焰与狂热情绪, 然而黑夜依然静谧, 不曾被火光扰乱。
一道从暗处发出的微弱冷光汇入了维和官队伍里。
直到那一簇快速移动的光点连续穿透了好几名维和官的头颅,他们才开始分散警戒。
“有狙击手——保护队长!”
黑色人影分别融入黑夜,围追堵截那个孤单的光点。
掌控所有人的监察官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用欣赏目光看着那一簇光点逐渐被人群包围。热浪吹拂他的长发,火红颜色明亮的仿佛是金属融化。
等到维和官将那个黑发女孩捉住,并且将她和她的武器一并带到,监察官礼貌地点头道:
“又见面了。狡猾的孩子。我是来取一件物品的。你看上去像是知道他在哪里。”
乌萝望着那些被控制的俘虏。每个人都给了她同样的眼神。
“我……”
她还没说出口,监察官就不耐烦地挥手。
“我知道你一定是个撒谎精。仔细看看我和谁在一起, 再想想你要不要耍聪明。”
维和官组成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母亲走到了乌萝面前。
母女俩目光交汇。乌萝看见的只有怜悯,没有责怪。就像是平时巡查一样,母亲依次看过被俘虏的人们。
“古拉监察官。”
母亲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
“实验体已经被送走。你应该认清现实, 否则将一无所获。”
监察官冷笑, 抓住乌萝,把她拎到了自己身边:
“哦,不, 这就是您的失误了。据说有人今天没能把实验体送到空港。据说——有人驾驶空港的运输舰逃了出来。谁知道她会把宝贵的东西藏在哪里?我在这片鬼地方忍耐了您这么久, 您也该给我一点好处了。”
母亲思考着, 沉默不语。
乌萝用手,用脚,用牙齿来对付抓住自己的监察官, 直到听见母亲叫出自己的名字。
“乌萝,他们说的是真的?”
母亲问道:
“你违抗了我的命令?”
乌萝张口想答,没料到头顶会降下一道雪白强光。紧接着就是轰炸声音与声浪。她在这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飞行器的嗡嗡噪音,然后她就被丢到了泥地里,顺着尸体堆滚下去……
好几双胳膊搂住了她。有人给推她站起来,另一个人摇晃她的脑袋让她清醒过来。
“送她到母亲身边。”
“乌萝——乌萝,醒一醒。”
“跟我来。”
最后掌握乌萝的是母亲的手。
皮肤皲裂,满身焦灰气味,但是乌萝仅凭缩小成一道模糊细线的目光就看出了是母亲。
正在与维和官们交战的是空港部队。各种先进武器的激战将现场变作奇特的瑰丽舞台。乌萝同时看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彩色强光,枪械交战的声音形成某种统一的,能够震碎内脏的律动。维和官们已经来不及顾及俘虏,因为每一刻都有人正在从天而降。但是所有人都在寻找同样的目标。
母亲握着乌萝的手,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泊里行走,渐渐被深水吞噬……直到有一双丑陋手掌抱起了乌萝。
古拉监察官枯瘦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乌萝伸手想要牵住母亲,他却将她牢牢禁锢在手心里,仰头问了句什么。
“上来。”
母亲已经登上了一架小型飞艇,主动对古拉监察官说道。
乌萝只觉得荒诞可笑。当然,成年人的强壮手掌也几乎将她的全部思维挤出身躯。
古拉监察官带着乌萝登机。飞行员不用命令,向着颜色稍微暗沉的天际猛然提速,冲出火焰形成的包围圈。
但是身后的枪声依然没有放过他们。□□落地,从土地深层翻掘出无数块温热的碎肉与骸骨。音浪旋风追上了机车,强光比它更快,像是利爪撕裂视野,将蓬松红色传达至天空的另一边。乌萝只能闭着眼睛,将自己的意识缩小到飞艇附带的一小块安全区域里。
她竭力拼凑碎裂的逻辑,像是蜗牛一样在地板上打滚想要站起来,试图搞懂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监察官会和母亲相顾无言。
她想到的是种植季节开始的时候,机甲开垦农田的情景。被反复挖掘的土地松软湿润,总会有一些苍白的骨殖暴露在空气里,任由风吹雨淋。
今晚被维和官杀死的人们也会变成田地里的腐烂骨骼。也许她也早就变成了尸体,现在看见的一切只是死前幻梦。
乌萝的一部分仿佛被人活埋在了泥土深层里。她依然能逃跑,但她无法出声,无法呼救,只能等待着有人挖掘土壤,发现这一处并不重要的秘密。
最终唤醒她的是来自母亲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沉着,威严,此时却像是当头一棍打在乌萝头顶。
“到我身边来。告诉我,他被你送到了哪里?”
乌萝仰头面对母亲,寻找着哪怕是一点破绽。
她知道古拉监察官在自己背后。
对,一定是监察官对母亲用了混淆药剂。她应该和母亲配合,寻找逃脱控制的机会……
“在——在处刑柱那里。”
乌萝说的尽可能慢,让自己有时间思考:
“我回来的路上,把他藏在了处刑柱附近的树林里。”
母亲对监察官点头。虽然两人没有明显动作,讯息却已经传达给飞行员。机舱立刻向着地面上的山丘倾斜,一头扎进呼啸的狂风乱流里。
乌萝蜷在母亲身边,转动眼睛研究机舱里的每一处细节,企图想出逃跑路径。
看见她这样的神态,古拉监察官一声嗤笑。
几滴红锈色液体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乌萝脚边。
她抬头,瞥见了监察官的口腔里的溃烂斑点。再仔细看,他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也皮开肉绽,像是戴上了鲜红手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令人作呕,索性扯起嘴唇露出两排沾染了血水的金属牙齿。
这个陌生人正在从内部悄悄腐烂。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孩子?你害怕我,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
监察官俯下身,挡住了乌萝的视线:
“我能看清你的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和母亲是什么勇敢对抗敌人的英雄人物。呵呵。我来告诉你一条真理:只要有机会,每个人都会来这里圈养牲畜,榨取你们的价值,然后把你们的骨头当渣子吐在路边。你们的命运会这样循环下去。我只是运气差,遇上了逆流。仅此而已。而你的母亲——”
他望向对面女性的目光别有意味。乌萝愤怒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打烂他整齐雪白的牙齿。可是母亲一声呼唤让她停下了动作。
“乌萝。”
母亲伸手压住了乌萝的肩膀:
“他在哪里?”
乌萝背对母亲,指向了地面上的某一点。
山丘的顶端,有一座游民建造的荒废小屋藏在树林里。荆棘与野麦沿路疯长,繁茂枝叶掩盖了建筑痕迹。
飞艇即将落地,监察官与母亲同时隔着飞旋沙尘寻找木屋的位置。乌萝一步步退至舱门位置,最后望了母亲一眼,果断穿过舱门跳向地面。
监察官意识到乌萝的动向时已经来不及。他一拳砸在舱门上,命令飞行员立刻原地降落。
机械愤怒吐息,砸向地面。夜色荡漾,干枯树枝的狰狞形状降在舷窗上,宛如一道道爪痕。监察官不等飞艇完全落地就要亲自跳下去寻找乌萝,被身边的女人拦住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泥泞沼泽。
那里是用来抛弃被处刑的尸体的地方。由于多年持续腐败沉积,地面已经被松脆朽烂的骨殖碎渣覆盖。在泛着泡沫的湿地边缘,有一串孤单脚印通向森林里。
“她逃跑了。”
女人用笃定语气道:
“你最好尽快找到她。空港的部队也许正埋伏在这里。”
通红炽热的气浪在扳动树影,整片树林像是瑟瑟发抖的人群一样东歪西倒,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夹杂在武器声音里的雷电声音反而成为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监察官神色阴沉下来:
“你应当控制好所谓的孩子们。我可不会让空港部队像是捉兔子一样在泥坑里捉到我。”
“那就服从我。”
女人手按人工虹膜,开启巡视功能:“或者,逃跑吧。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不在乎所谓的盟友,只在乎结果。”
监察官回头对飞行员下达命令,要求他在原地等候自己。
“是,监察官。”
飞行员推开帽檐,额头上露出了被植入人造神经的手术痕迹。
监察官与院长进入痕迹稀疏的林间小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被折断后还冒着汁液的荆棘与树枝散发出刺激性气味,摇曳动作濡湿空气。
监察官时不时便伸手,用电磁波推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他的衣袍被扯破了一部分,现在可以清楚看见是一台镶嵌在胸膛里的引擎在支撑他活动。时不时这台引擎便向外界发出青白色电磁。
“既然主人不能控制自己的造物,那么自称主人未免言过其实。”
检察官每走一步都在更加狐疑地观察院长。好像她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验细节,而是定时炸弹。
“告诉我,费了那么大功夫研究的实验体,却交给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孩子。这是巧合,还是你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合作?”
“当他们不被控制的时候,才能被称之为合格的生命。否则只是像西尔维研究的那些傀儡罢了。”
院长的发言像极了掩饰自己过失的说辞。监察官隐隐不满,却只能暗自压下情绪。
有一缕柔滑轻盈的丝线飘到了监察官的肩头。他无暇顾及,丝线立刻便钻入皮□□隙里,渴望地吸取鲜血。
迟钝的痛感渐渐掌控身躯,监察官不耐烦地抖去一层又一层蛛网丝的白色物质,却忽略了从泥浆深处飘起来的尸骨。尚未腐烂的尸体被暗中推动,向着活人靠近。等到监察官醒悟时,丝线早已牢牢包裹了他的体表。数十具尸体霍然起立,快速靠近监察官。从腐臭阴湿气息里升起的眼眶与嘴唇里闪烁的是虫类的复眼。
这是生活在沼泽里的食腐蜘蛛。它们寄居在腐尸内部,以精密的丝网操控尸体就像摆弄木偶。
监察官的伤口吸引蛛群靠近。尸首像是争食的鱼群一般前仆后继涌上来。
他不得不狼狈应对。检察官双手一拍,体内的引擎超频运转溢出电弧。腐尸终究只是残破烂肉,在电弧冲击下四分五裂,落地时消融成一群群逃跑的蛛群。
监察官喘着气,仿佛即将被身躯的重负压垮。他的面部皮肤煞白皲裂,全身都在从内到外散发出腐烂征兆:
“实验体……在哪里?!我需要立刻,不,现在就要……”
“你需要新的傀儡来替换身体?”
院长还在用完全置身局外的态度审视监察官,:
“我告诉过你,西尔维的实验并不完全万无一失。这就是她被我们族群驱逐的原因。”
监察官的手指陷入胸膛。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气管深处升起,像是一串古怪笑声。意识到自己与飞行员已经失联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声更加冰冷瘆人。
“够了!别管什么实验体……你,跟我回飞艇,立刻离开这里。我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研究成果送命。”
院长依然在仰望着山丘顶端的处刑柱。金属地标像漆黑浪潮中高高举起的一只手掌,为她指出方向。
她说道:
“我不会放弃我的实验体。做你想做的事,就此逃跑吧。”
监察官听到她的宣言,目光一凛,低下头去喘息片刻,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
他第一次从怀中取出枪支,单手上膛,枪口暗中对准了院长的后背。
“我更宁愿你的研究成果永远变成秘密。”
监察官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在狂乱夜风撼动树林的杂音里,子弹出膛的声音微弱如息。躯体倒地的声音为枪声划定一个强劲的收尾音。
院长的肩头被鲜血喷溅上斑驳颜色。
她回头,看见的是监察官在地面上蜷曲的尸体。引擎还在维持他的肌肉收缩,将变质的鲜血泵出伤口。只是大脑已经被击打粉碎,身躯反应也不只过是强弩之末。
另一支更加专业,更加沉重的枪支从树林里出现。
乌萝双手持枪,神色悲伤地面对母亲。显然她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面对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展现出任何惊讶表情的女人,乌萝从痛苦情绪里寻得了一丝愤怒。复杂的感情在争夺枪口的朝向,让瞄准镜里的女人变的一团模糊。
“傻孩子。为什么不跑?”
母亲轻声道:
“这里不安全。等会我就会带着实验体离开……”
“不。你是谁?”
乌萝抬高了枪口。她眨眼把眼泪挤出去,这样才能看清瞄准镜里的形象:
一个又高又瘦,动作古板的女人。深灰色的假眼珠让女人的表情看上去总是有些呆滞。但那股严肃,锐利的态度仍然在蛊惑着乌萝,试图用感情软化她的态度。
“我是你们的母亲。”
女人回道。
“不,”
乌萝越来越大声:
“你的真实身份。你想对我们干什么?为什么要研究实验体?”
女人重新露出了那种轻蔑的神色:
“你不会懂的。乌萝。人不应该提前知道某些事实。”
搜查农田的空港部队正在靠近。被惊动的乌鸦落下的羽毛,树叶和砂石像是石头重重砸在了乌萝的头顶,让她退缩进树林里。
最终,她放下了枪。
“我要带走他。”
乌萝最后说道:
“你不是我们的母亲。”
她和对方没有再交流。乌萝穿过野麦丛,朝着自己藏匿男孩的地方走去。
这时,林间传来了歌声。
是母亲在唱民谣。每次户外活动的时候,只要有人唱起这首歌,孩子们总会迅速聚集到一起等候指令。
意识到了这是引诱男孩的手段,乌萝开始往回奔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母亲在暗中歌唱。
哀婉的歌声顺着潮湿闷热的夜风传播, 在漆黑的树木阴影里爬行。乌萝奋力奔跑,想要逃离那歌声的范围。
她踩着绵软不堪的地面前进。树荫里的枝条在阻拦她,吊在处刑柱上的死人骸骨在嘲笑她, 连从天而降的光柱也像是渐渐合拢的肋骨将她囚禁在内。
她原地转了一圈, 气喘吁吁, 视线模糊之际在白光汇聚处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那个高大, 威严有力的形象曾经守候在她的身边, 注视着她, 观看她学习各种课程。在育婴院的晚间聚会上,大家一起哼唱歌谣时,母亲也会仰起头来,似乎在试图从那歌词里捕捉到熟悉的事物。
现在歌声换成了悲伤的独唱。
乌萝近乎窒息,心乱如麻。黑暗也在歌声中生长出触须,捉住她远离回忆的焦点。
她从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步步走向明暗交界点。空港派出的飞行器来回穿梭,用光柱搜寻地面上的每一丝异常痕迹。
母亲身边多出了一个金发男孩。他被歌声吸引, 立刻抛弃了藏身处来到她面前。
看见乌萝远在另一侧,男孩想要向她挥手,被母亲立刻拦下。
“乌萝, 你会懂的。总有一天, 你会变成我。”
树荫渐渐合拢压下,吞没母亲和男孩的背影。
“但你是否会明白我创造你们的意图?”
乌萝再次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奔跑,不像是在追逐, 更像是在拼命逃避隐藏在树林里的事实。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从那时到现在, 被她极力否认的事实。
回忆被稀释, 自主意识被部分抽离后,剩下的部分像是梦境。只是乌萝仍然能感到自己的心脏急速收缩的痛苦,那是一种被空虚与恐惧情绪引发的本能反应, 几乎将她击倒。
在空中巡游的光柱发现了目标,一个接一个停在她的头顶。飞行器上的狙击手迅速就位。
“报告总部。我们发现了闯入空港嫌疑人员之一。鉴定为本人。是否行动?”
“总部回报:暂不行动。其他支队正在与目标人物交涉。”
乌萝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那是她现在知道的唯一安全的地方。所有逃避刑罚的游民都会穿过处刑柱,在沼泽深处居住,称自己为自由民,依靠走私为生。她也能……
混沌天空中,光点一闪。
狙击手瞄准了地面目标。
“总部回报:我方与目标谈判完成。撤离中。批准对嫌疑人员使用消除手段。重复:可使用消除手段。”
“收到。”
一颗子弹借着夜色,追上乌萝。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飞速旋转的诸多事物。有火灾,有骸骨,春天田野上刚刚探头的花朵,正在腐烂的肉类,在炎炎夏夜时仰头望见的清澈星空,在她怀中眨动眼睛的他人。
这些纷乱,鲜活的记忆一股脑地跟随着她的鲜血,她的骨骼一起喷溅。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向着地面倒下去。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帷幕,那些记忆和她的鲜血一起变冷,腐败。
这就是她的一生。没有更多旅程,就此为止。
乌萝急速喘息,愤怒地从梦中醒来。
她的情绪通过触须传达给了米聂卡。他正在圆睁双眼,学习着她的呼吸节奏和表情,不停地用触须末梢抚摸她的额头。
“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怀着无处倾诉的怒火:
“我看见我死了。我——”
她同时察觉了现在的她身体完好,比他更加完整。触须同时停留在她的额头,肩颈与腰际。被毒液烧灼的眼角与颈侧在痉挛时,全部触须会同时紧密包裹她的身体,让她仿佛安睡在狭小的子宫里。
等到她再次冷静,米聂卡松开触须,带着忧愁表情: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记起这样的回忆。但……你必须知道这个秘密。乌萝,你很坚强。你可以看见事实,对吗?我会在生命的这一端陪你。”
她在即将跨入梦境时迟疑了:
“什么秘密?”
没人能够回答她。
乌萝只能独自回到梦境里,变回一具沉睡在荒凉草地上的尸体。
雷雨在天空蓄积,闪电迅速劈开沉闷的夜晚。比自然雷电更加闪亮的是人类的武器交锋,飞行器坠落的光弧。
金色朝着乌萝坠落,落在她平静浑浊的眼珠里。她毫无气息。但是有一股生命回到了土地上,正在向她摇摇晃晃地走来。
它发出的声音迟缓且沙哑,类似婴儿:
“乌萝——乌萝。”
一声闷雷声劈开梦境,将独自躺在地板上,烂醉如泥的尼禄惊醒。他因为梦中反复胡言乱语而口腔干涩,醒来时看见乌萝还放在近处的外套,心中一惊,立马又回想起来她早已独自离开。
应该邀请她留下的。
我邀请她留下了吗?
尼禄捡起外套,怀着不堪重负的心事仰面倒在沙发上,又顺势躺倒,这样就能将脸埋进外套。
“乌萝,我希望没做过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像个不敢承认过错的孩子。
卡西乌斯曾经说过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卡西乌斯,尼禄感到后背发冷。他抬头四顾,害怕自己说出了禁忌词语招来不速之客。幸好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室内一片璀璨华光。
只不过,往事总是在这种孤独度过的夜间卷土重来。一波接着一波恐惧与不适终于淹没了尼禄的意志,连续钻入他的薄弱处,直至击垮回忆禁锢。
尼禄换了个姿势,用侧脸摩擦衣料的触感幻想自己与乌萝跳舞的时刻。
她的黑发落在他的肩头,她仰面看他,有些狡黠地微笑,就像面对卡西乌斯。她的气息与鲜血相似,都是浓稠的,辛涩的,在他鼻腔晃动的冰冷气体。但是当他向更深处挖掘,那股气息就会亲吻他的脸庞,像是喷洒的雨珠,最终转化为流淌而下的暖流。
在某些失控的时刻,乌萝的声音会在他耳边响起。
她会怨恨地说道:
“是你。我看见了。”
尼禄顾不上感到羞愧。
他坦然接受了来自她的指责。在想象中,她的全部反应都由他一个人控制。这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坦然卸下最后一层伪装,接下来便只剩下安全地带。
“试试看吧尼禄。你能不能做到?”
现在说这句话的变成了他自己。
尼禄重回塔斯星基地的储存室。他手持武器,面对卡西乌斯指尖泛起的光点毫不畏惧。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即将变成现实:
要是,从此没有卡西乌斯……
愤怒与欲望在流窜。尼禄就此认清自己的使命:
无论如何,他的确想要杀掉卡西乌斯。
无关任何其他因素。只是因为他本性卑劣,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哥哥出现在眼前。
卡西乌斯没有料到尼禄会真的开枪。但他的异能早已融入本能反应。只是轻轻一挥手,由枪膛里发出的激光立刻偏转方向。
激光照亮两人的视野,让他们匆匆瞥见角落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不速之客被光芒点亮。激光干净利落划过人类头颅,那张少年的脸当即变成融化的血肉。
光芒消失,一切都重归于黑暗。刚才的景象似乎只是梦中幻觉一般怪诞。直到被炸飞的颅骨,脑浆与血肉碎渣开始从天花板,墙角,储物架上缓缓坠落时,这具怪异的无头尸体才开始摇晃着倒地。
尼禄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叫。
等他步履蹒跚逃到没有被血液污染的角落,真正闻到了那股烧焦的臭味,恐惧瞬间灌满身体,令他难以再回头分辨现场景象。
他大口喘气,想要呕吐。枪支被他扔到一边,被卡西乌斯踢开。
“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没有想杀人!他……他自己走到了那里——不是我……”
尼禄跪倒在地,绝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光洁地面。耳鸣重重压下,视线里逐渐出现黑点,污染了他幻象中无事发生的安全领域。
其他人和景物都像是隔着水一样模糊厚重。直到卡西乌斯一把抓起他,他还下意识想要拿枪。
“丢掉那没用的东西。”
卡西乌斯抓着尼禄的头发,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住嘴。事情已经发生了。去激活清洁机器人。处理好这里。”
尼禄的视线角落还能看见那具尸体。
被野蛮截去头部,尸体的胸腹依然在微微起伏。血液在苍白凹陷的皮肤表面汇聚成水洼。
意识到对方可能还在顽强活着,尼禄浑身发颤。他尝试移开目光,可是来自卡西乌斯的嘲笑凝视更加严酷。他只能捂住眼睛逃避现实。
“他还活着……”
尼禄觉得自己看错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出乎预料,卡西乌斯这次同意他的看法:
“当然。他是残缺者。这类人都很能活。唯一的缺点是没人想救他们。”
残缺者,少年……
更加不祥的预感逼迫尼禄睁开眼睛,在那具尸体上搜寻身份痕迹。卡西乌斯则好心地省去了他的麻烦:
“你杀的是米聂卡。乌萝的朋友。”
尼禄摇头,无声否认。
他迫切需要药片。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现在这般绝望,就好像地面裂开,暗潮奔涌。他如此迫切地需要药片来缓和情绪,以至于不惜于求助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一如既往地冷漠。尼禄甚至觉得眼前的亲人正在优雅品尝绝望情绪,以血腥现场为乐。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自首,还是承担责任?”
卡西乌斯的声音穿过了茫然情绪构成的自我屏障,刺痛尼禄。
他们俩一个镇静自若,一个气喘吁吁,相同之处只有同时身染鲜血而已。
尼禄几番试着直面尸体。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了。
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躺在病床上,近乎完全融化成脓水的父亲。深刻的愧疚情绪转化成了自厌,最后喷发而出,层层融化掉尼禄的表皮,逼迫他展露出脆弱无能的本质。
“我,我确实没有开枪。”
尼禄结结巴巴,扶着墙站起来:
“是你——你的异能扭转了方向。他,他才会这样。”
卡西乌斯满不在乎:
“那么,走出去,尽管告诉乌萝好了。告诉她,你开枪了。有人只是运气不好,刚好和你在同一个房间。”
尼禄只望了门口一眼,本能便将他牢牢锁在这个密封,弥漫血腥气息的房间里。
不能面对乌萝。不能说出那句话。
乌萝与他跳舞的幻想刚才还触手可及,现在却迅速消散。她越来越远了。
尼禄恍惚之间居然看见了她怀抱米聂卡的尸体的景象。
理智稍微恢复,那一丝天真幻想迅速被锁入内心深不见光的角落。
卡西乌斯知道尼禄做出了决定。
清洁机器人开始自动抹去血污。他们两人在一旁等待。尼禄低头问道:
“我要做什么?”
“把尸体送入冷库,等候开拓联盟的团队来参观。我会接待他们。”
卡西乌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早有计划:
“然后弄干净你自己。等到我的信号,告诉基地里的人,我们被开拓联盟偷袭了,必须立刻进行反击。”
尼禄只来得及兴庆自己不用与尸体独处。
他逃出门去,只在最后关门时回头瞥向卡西乌斯。
这不是错觉。卡西乌斯低头检查尸体,确切无疑地露出笑颜。笑声穿过卡西乌斯的胸膛,仿佛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泉水里涌出,狠毒抓挠着知情者的心肺。
在尼禄听来,这笑声更像是胜利宣告。是卡西乌斯在公然挑衅:
从今以后,尼禄将永远怀揣这个血腥秘密。直到卡西乌斯想利用它来揭发他那一天为止。
那么……
只要卡西乌斯死掉就好了。
刻薄,尖锐的能刺痛皮肤的笑声带上了阴森死气。而尼禄因此感到安全。
他彻底回想起来了。
自己正在家里的沙发上入睡,怀里抱着乌萝的外套。世界上已经没有卡西乌斯。因为一场无人关心的事故带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黎明时分的寒冷空气凝固在她的睫毛上。茫茫白色一点一点逼近, 又被逐步靠近的外来声音驱逐。待到严酷的死亡气息终于被旭日光芒驱逐,冰水化为露珠,世界重新渗入视野。
她像是新生儿一样笨拙地学习眨眼, 抬头。自身意识困难地穿过神经, 回到体内。
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浸透, 变成一团黑色。
乌萝想不通自己如何能从黑暗中安全醒来。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子弹。穿透了她的头颅的子弹……
手指下意识去摸索伤口, 只摸到了黏糊, 柔软的肉块。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等到手指艰难挪动, 四处摸到同样触感的血肉,她才懂得阻拦自己视线的并不是地面,而是包裹她的身体的肉块。
感应到了她的动作,“肉块”开始蠕动,发出声音:
“乌萝。乌萝……活下去。”
它沿着她的身体游动,声音低哑难听。乌萝像是散碎铺在草地上的拼图,被这团无法探知, 动作温和的血肉逐渐拼凑完整。
它不仅在她的体表游走,还分散出了细小的分支探入她的伤口。一股奇怪的,类似于水流的震荡声音经过大脑, 逐渐填满血肉与骨骼的裂隙。
乌萝在逐步恢复。她的手指挪动的距离变远了, 目光也逐渐恢复。她看见了拂过自己脸颊的一丝一缕卷曲金发,像是布袋子一样散落在她周围的白色碎片。牵扯她的四肢的“血肉”是一团稀烂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生物残骸。
但它毫无疑问在尽力拓展自己的体表, 用自己的部分修复她。
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血肉”自动从她的脸庞附近退去。原本覆盖在她的伤口上的部分也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继续发出模糊的声音:
“活下去……我帮你。”
乌萝望着不断分裂, 蠕动的它。
这样的说话语气,这样的动作,还有话语……
“我知道是你。”
她举起了手中的金发。
它沉默不语, 羞怯地回到了自己的皮肤碎片里。
这次,她主动伸手,让这团温暖的血肉与自己皮肤相融,血液互通。全新的血管在两人之间迅速生成,将血脉融为一体。她的外形,他的血肉从此互相牵引,互相模仿。
外来的血管开始入侵心脏,温和避开了她的主要脏器。他学习着她的每一处构造,最终抽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勉强形成一个全新的人形。
她与人形生物之间的血管萎缩断开。乌萝重新感受到来自外界的风,露珠与冷空气。她虚弱地从地面上站起来,接纳了自己被修复一新的身体。
有好几个成年人站在不远处,语速极快地交流。
从他们激动挥舞手臂的动作看来,乌萝推测他们是在观察她和身边的生物。
她捡起了自己被击毙时,松手丢在一旁的枪。
成年人吓了一跳,接着又摇头。
“那里没有子弹。”
他们又开始低声交流。
乌萝毫不犹豫,用尽全力扣动扳机。
果然,命运之神这次没有偏爱她。
她的尝试换来了一阵笑声。平静下来之后,有人说道: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证实了实验体可用,这里的目击者也处理完毕了,现在就开始回收吧。”
几人拿出精密仪器与麻醉枪。
乌萝盯着他们靠近的动作。
最中间的男人左脚微跛,他身旁的同伴在犹豫。害怕情绪最明显的那个人躲在众人背后。
杀了他们。
乌萝心里刚刚浮起这个想法,刚才还在温顺修补她的伤口的血肉生物立刻亢奋起来。它原地立起,伸出柔嫩湿润的触须试探空气。
等到确认陌生人的气味来自乌萝前方,它的触须骤然伸展出去。
这一次捕捉人类的触须不再温柔,直接穿过他们的大脑深入内脏。暴露在空气里的血液泡沫飞快变色,在怪物满足的呼噜声音里破灭。
触须一步步收紧,将不同人类的脸庞,手指,脏器全部收入体内,想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乌萝低头,望见了成年人仍然在转动着眼珠。在被吞噬之际,眼珠疯狂逃避侵入身体的细小红色纤维,甚至转向了她求助。
乌萝俯身,在眼珠的热切注视下取下了枪支背带。
她的手指依然僵硬,布满血痂。但是经过努力,她成功把枪带扯下来,绕成一圈,套在了成年人的脖颈上,然后攥住了它开始拖拽。
这些人的身躯已经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混合成一体。被乌萝拖拽的头颅不断发出刺耳的呼救声音。皮肤在她的手下发出沉闷的撕裂声音。
她充耳不闻,双眼望向天空,双手继续收紧枪带。束缚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尖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却在飞快恢复,新生的蛮力源源不断灌满四肢。
颈骨断裂的那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乌萝怀着抱着头颅,与不断吞噬他人躯体的生物面对面。
它的表面时而出现少年的体型,时而出现众人的恐惧面孔。外在形象虽然初具人形,它却依然像是害羞一般,从她身边退开,将自己全新的形象藏入触须之下。
乌萝对它点了点头,自己站起来,走向山顶的绞刑架。
乌鸦被她的脚步扰动,呼啦呼啦同时升空。她的头顶顿时多了一片不断鸣叫,旋转的黑云。
乌萝来到绞刑架前,伸手将怀中的头颅抛上去,用枪带系紧。有几只乌鸦想来抢食,半途又拐个弯,飞向另一边的沼泽。
乌萝的视线跟着乌鸦转动。
看见沼泽上漂浮的黑色身影时,她的视线被吸住了,从此一动不动。
漂浮在泥潭上的是育婴院的同伴们。她们都死了,姿势各异地漂浮在黑色之中。乌鸦停留在她们的身体上,像是穿过冥河的船夫。
在沼泽边缘,有一具新尸体。
白发,携带视力设备,身材高大,是母亲。
即便是在死后,沼泽里的尸体们也向着母亲靠拢,与她相拥。只因为她们都是她的孩子。
乌萝不顾身后传来的呼唤,一路跌跌撞撞走向沼泽。最后,她双脚陷入软泥,眼睛也被血水淹没。但她拥抱了母亲,最后一次俯身趴在母亲的胸膛上。
“妈妈。”
乌萝疲惫地停留在母亲怀里,脸颊紧贴母亲的麦穗胸针,任由自己沉没在浑浊,死气沉沉的污水里。
天空再次降下雷声。乌萝的腹部传来一阵钝痛。这次不是外在伤口。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双腿。
她来月经了。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连绵噩梦终于结束了。睡眠舱水位退去。米聂卡将乌萝扶起来。
她心生恐惧, 盯着他看。米聂卡面容完整,眼睛在黑暗里散发出奇异光泽。乌萝眨眼,潜藏的记忆便像是刀锋划破幕布, 揭示出隐藏在完美面容下的蠕动血肉。
两人在伤痕累累时互相拥抱。他在耳边低语“活下去”。
即便是最细微的肌肉动作, 也被缠绕在她周身的触须一一捕捉。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现在你知道了。那些回忆……我们的秘密。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她短暂闭上眼睛。
潜入血肉缠绕的记忆深处, 她感受到的只有血液相通的温暖。像两只依偎在雪地里的濒死野兽, 只能靠彼此汲取最后的温度。
乌萝睁开眼睛, 开始伸手解开米聂卡的衣服。他似乎想阻拦,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主动配合她主动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衣服。
藏在衣物之下的皮肤没有任何伤疤。除了过分纤细,几乎像是正常人的身躯。在腹部部分,肌肉开始变形膨胀,分叉成为强壮的触须。
和记忆里不一样。
她摇头:
“那些伤疤……”
“很可怕吧?母亲创造了我,缝合我时留下了伤疤。”
米聂卡重新捡起衣服, 有意遮掩自己非人的部分:
“她有意想让我融入人类,证明我们能完美共存。但是最终我并没有进化……只是剥离了伪装。”
乌萝沉默地抚摸他曾经被打开,缝合的地方。疤痕的粗糙质感依然残留在她的想象中。
伴随着朦胧回忆而来的感情并不是恐惧。
“我想起来的不止有那些。”
她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触须盘旋带来的起伏弧度在温柔地与她博弈:
“还有那些我们离开育婴院后, 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自由区生活的日子。”
米聂卡与她一起垂眸,两人陷入同一段回忆。
在母亲去世之后, 最先找到两人的是自由民。
这些人的本意是前来拾荒。像是农田里的昆虫, 自由民在夜间快速活动, 捡拾分拣机械废料与物资,将它们搬回阴暗的地下避难所里。
他们在沼泽里发现了乌萝与米聂卡。
“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趴在尸体身上。另一个……烧伤了, 看不出是不是活着。”
年迈妇女一把抓住乌萝,粗鲁动作像是那些维和官。乌萝下意识反抗,抬头却看见对方递过来的干粮和水。
脸部被晒得黑糊糊的妇女看清了乌萝的脸,咧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乌萝认出对方——
那个在收获站里,怀抱寻人启事,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女人。现在她不仅精神十足,而且还带来了同伴。
女人扶着乌萝站起来,让她往远处看:
“那个是你的伙伴?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乌萝勉强睁开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从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沼泽深处,山坡的另一边,几十个人影陆陆续续出现。他们使用工具小心翼翼打捞尸体,救治幸存者。时不时有“这个孩子还活着”的声音传来。
有人抬着一具人形生物经过沼泽。它的脆弱皮肤近乎透明,蒙在仍然跳动的血管脉络表面。仅仅只是看见它,乌萝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颤抖着发出混杂声音。在场的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俯身小声安慰“你安全了”。
“你们互相认识?”
女人再次问道。
乌萝点头。
“他是……我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维和官们在这里找什么?”
飞行器的引擎声降临。人群立刻带上乌萝和伤者悄悄潜入树林,屏息等待。
引擎轰隆声在头顶盘旋,忽地寻找到一处落点,径直俯冲向下。微弱灯光刺入树荫的霎那,人们望见了驾驶飞行器的只不过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飞行员。没有其他飞行器,也没有帮手。
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乌萝的眼睛,开拓她的视野直到她看见飞行器的外形。她的混沌思绪被一个念头劈开:
这是古拉监察官的飞行员。
飞行员跳出机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向树林。藏身在树林里的人们暗中准备武器。直到有人悄声说道:
“……好像是个女人。而且她怀孕了。”
夜风短暂吹开几层树叶,惨白的晨曦如丝线吹落,将飞行员与人们的视线相连。
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扶着腹部。残酷穿透她的颅骨的监听设备仍然在闪烁。红光与撕开的血肉融成一团。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然她会再度看见古拉监察官正在融化的脸庞。
“……监察官,请您立刻……报告。”
飞行员重重跪下,倚靠树干休息,双腿之间鲜血淋漓。监听设备却依然在代替她冷漠发声,信号咝咝声穿过密集树叶,传达至众人耳中。
对准飞行员的枪口并没有放下。
“她是监察官的那些改造人仆从。怎么办?我们要是摘除监听设备,她也活不了多久。”
有人悄声道:
“也有可能她就是个诱饵。”
飞行员不仅是下半身正在出血,肢体也在如同主人一般逐渐裂解。她发出的沉闷扭曲声音经由仪器处理,格外持久且冰冷地盘旋在树林里,惊走鸟类,抓挠人心。
最终,是救助乌萝的女人发话了。
“你们带着伤员先撤离。”
她拿起武器和医疗包:
“我来处理。”
乌萝的记忆被树林越来越深邃的青黑色所掩盖。她在记忆里顺流而下,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飞行员完全裂解,创口过分光滑的躯体。像一台完全散架后还在散发热气的机器,有某些零件还在执着转动……
接下来的记忆更是平滑黯淡。她与米聂卡在自由区里定居。“米聂卡”是自由民为他选定的名字,因为他们在处刑柱下找到了他。在方言读音里,处刑柱的谐音是米聂奇卡。
这个带着血腥意味的名字很适合他。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生长出了全新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相貌。像是从前一样,他依然会戴上厚重衣物掩饰自己的白肤金发。两人学会了在夜间行动,用轻型载具快速穿越田野寻找生存资源。
只是,田野开始变化了。
虫群聚集,进化出更加大型有毒的个体。水源和土地一起被它们的巢穴污染。乌萝和米聂卡在一个艰苦的冬季过去后,不得不前往收获站寻求帮助。
两人没想过会在收获站里被抓住,被分开。
直至今日,乌萝望着米聂卡,就像在凝视过去的自己。他将一部分回忆封存在自己的体内,小心翼翼地保护,等待着她去发掘。
她将他拉近自己: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无须更多话语,游走至她身边的触须数量增加了,像是孩子好奇她的皮肤的触感,或是破土重生的死者在汲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又或者,是生命在掏出本属于自己的血肉。
乌萝在蒙蔽双眼的屏障里默默忍耐。她全凭直觉潜入触须深处,与他相遇。将生命就这样交到全然陌生的躯体手中固然可怖,乌萝几乎在过量的毒液倾泻下窒息。但他很快将自己的呼吸过渡给她。皮肤与吸盘紧贴,被汗水与粘液浸透后散发出黏糊气息。
此时此刻,指引他们两人的只有纯粹的本能。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执着能力与生俱来,迫使他们在缠绕中完全堕入只有两人的黑暗深渊,直至休息舱里的液体溢出浇湿地面。水波过后,是更加温吞厚重的纠缠氛围。
等到乌萝从蒙昧的状态中稍微清醒,光线重新在眼底洒下斑纹与阴影,她才看清了米聂卡的严肃表情。即便这张脸缺乏能够威慑他人的气质,他有意躲避她的细微动作也足够让乌萝警觉。仿佛刚才的沉溺只是幻觉。
“我不知道……”
他只留下了握着她的手腕的触须,目光向下搜寻着刚刚匆忙脱下的衣物:
“我应不应该这样做。”
乌萝在灯光下瞅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觉得,以前我让你做的那些,都只是为了治疗?”
他放下了自己的衣物。
“不。你给了我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卡西乌斯也曾经与你共享。而我学不会。”
在她反驳之前,米聂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害怕让你失望。等你发现,也许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完整,而且我并非人类,你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盯住了米聂卡坚决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也许卡西乌斯曾经和我有过什么,但他已经成为过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米聂卡微笑了:
“即便我要先离开,你也会支持我吗?”
她猛然收敛脸色。他温顺地等待着,小心翼翼安抚她,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为什么说这种话?”
她摇头:
“我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是会有人想要抓走我们。”
“那就反抗他们。和我一起。”
乌萝反握住他的手掌:
“我们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他靠近时,亲密氛围重新降临在两人周围。不过乌萝已经摆脱了毒液的影响,那层可供两人肆意妄为的帷幕也就被拆穿,剩下的只有沉默与现实。
米聂卡等到她完全恢复,站起来离开休眠舱,最后照惯例和她互相亲吻脸颊。这个吻完全出于亲情,彻底断绝几分钟前的经历。两人之间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走出卧室。隔着一层墙壁,她能听见他整理衣物时发出的窸窣声音。
乌萝知道在她入睡时,米聂卡通常会在附近耐心等待。他像是徘徊在隔壁的幽灵,时不时在她梦里留下熟悉的痕迹。
重新躺回休眠仓里,她的目光偏转向四周并不熟悉的陈设。
彼时彼刻,她仿佛重回卡西乌斯的宅邸。只是耳边有熟悉的触须磨蹭地板的声音,而且她和米聂卡的合影摆在近处。
她确定自己即将陷入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她会再度回到艰险重重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居然一百章啦——最开始计划是短篇,但不知为何写了这么多!前前后后修文也是很愉快的经历。在此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