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晨曦将至时的柔和红光笼罩这幢宅邸, 像是火焰在尽情舔舐着熔炉。多层加固的墙壁与保险门牢牢守护着熔炉内部的秘密,用自身威严沉静的气氛对抗从城市方向传来的躁动气氛。
在宅邸侧面花园,来自异星的红色土壤为植物提供了过量营养。这里栽种的血红色小麦疯狂生长, 贪恋掠夺空间, 一直蔓延到洁白墙壁边缘才险险停下。私自闯入宅邸范围的卫兵并不在意花园主人的独特审美。借着植物掩护行踪, 卫兵着手扫描环境, 附近保险门的位置与墙壁厚度都被探测仪逐一揭示, 通过脑内通讯器传递给上级。
“哨兵一号数据:已破坏目标私人宅邸西侧入口, 进入一层修理间,无敌迹象。”
“向导反馈:继续推进,寻找卡西乌斯记忆核心。”
保险门被切割破坏。卫兵一号进入室内,迅速穿过通道进入修理间。这里长时间未经整理,各个型号款式的修理器械与部件随意摆放,混乱无序。卫兵被精心保护的大脑与视线猛然受到这样混杂的信息冲击,情绪瞬间被扰乱。
情绪变化触及神经层面, 埋在头颅内部的探测装置自动释放化学元素。短暂的激素波动过去后,卫兵当场恢复镇静,平和情绪同步安抚正在监视这次行动的上级。
对方询问卫兵一号能否追踪目标。
遵循命令, 一号转身用检测仪逐个探测室内的机械部件。检测到可疑的角落, 检测仪在主人手中轻震。
“卫兵一号发现目标仿生人部件。”
在修理间的生物舱内部,存放有一条仿生人的手臂。手臂表皮已经被剥离,内部的神经纤维束仍然在缓缓收缩。以此看来, 它应该刚刚被拆下。
一把焊接枪仍然插在仿生人手臂的关节处, 像一把斜插进牛排里的餐刀, 阻断了神经信息传输。
这似乎就是他们在寻找的目标:卡西乌斯指挥官的仿生人的一部分。
卫兵将扫描数据传递至上级,申请就近检查。
“向导反馈:继续搜查。”
向导给出的反馈信息稍显延迟。多半是因为其他卫兵也在宅邸内部缓慢推进,她选择了暂时放弃相对安全的修理间区域。
察觉到这点, 卫兵一号的行动也同步放缓。微妙的情绪在他脑内缓缓成型,这次不是能够用药物压制的类别。
靠近生物舱,他的敏锐嗅觉能够分辨出在这里沉降的一切气味:
尘土味,药物贴片,燃料气味,陌生人的气息。多半是女性。他看见修理台上有几包被拆开的医疗用品。药物贴片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但是卫兵俯身嗅闻,依然从淡淡的痕迹里找出了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没有异能,非健康状态。血液里有少量杂质,很可能接触过污染物。
目标极有可能携带污染。
卫兵选择隐瞒这一点。
尽管脑内仪器要求他将每一丝,每一毫异常都上报给上级,但有些推论他仍然选择私藏。理由很简单,如果其他卫兵因信息不足产生失误,他才能向上级证明自己的价值。
放下医疗用品,近处的通讯终端忽然发声。卫兵瞬间反应过来,紧急启用随身携带的干扰器,没想到生物舱内部的仿生人手臂忽然抬起,掌心裂开露出弹药装置。
半透明的神经束由灰转蓝,晶莹表面倒映出卫兵的惨白面庞。
“卫兵一号,发现陷阱装置……”
防护罩在卫兵身前打开,挡下几发连续弹药。烟尘弥漫之时,卫兵见身旁接二连三亮起探测红光,这才醒悟修理室内出处是自动装置。
双方的武器光芒在狭窄室内交叉倾泻,过载噪音不断通过传讯器干扰向导的判断。被人忽略的仿生人手臂依靠指关节爬行,在卫兵脚边跃起扑抓对方的脑袋。五根金属手指摸索卫兵被切割后缝合的头皮,立刻同时从创口处深入脑内。
卫兵一枪撬开手掌,在连续攻击下后退,同时紧急报告:
“报告,仿生部件异常,疑似——”
一阵飞灰从头顶飘落。天花板的通风口咯噔作响。爆炸般的轰隆声与灰尘同时清扫枪械交战的杂音。一个体格魁伟的仿生人从通风口落地,缓缓站起来,走向卫兵。
这就是目标?
与任务描述不同,这并不是一台高度拟人的仿生人伴侣。
它构造简单,过度厚重光滑的结构像是由工业模具直接浇筑而成,体表遍布来自不同仿生人的部件信号。
毫无疑问,那颗需要取回的记忆核心就在仿生人的脑袋里。这样重要的物品配上这样胡乱拼凑的身体,卫兵一号有理由相信胜利站在自己这边。
“报告!异常仿生人出现,目标就在他的体内。请支援。”
仿生人举起手臂横扫修理台,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杂物与修理器械统统粘附在他的前臂,又在飕飕风声中旋转发射。卫兵一号贴地滑行,连续开枪,子弹在仿生人的厚实外壳上只留下些转瞬即逝的火花。
“报告,仿生人防御等级超出预期。”
卫兵一号切换电磁枪,瞄准仿生人的腿部关节。
察觉到武器威胁,它的绿色眼珠闪过一丝光芒。电弧在枪膛里成型的前一刻,仿生人抬手。卫兵的电磁枪就这样被轻易消除功能。反而是从仿生人的体内迸发出电弧,当场控制卫兵的动作。
这是武装仿生人的吸收功能。
无论设计这台仿生人的是谁,设计师都一定料到了各种战斗情况。
卫兵一号原路撤退,匆忙在爆炸烟雾中寻找同伴的身影,报告速度已经超出常规要求。
“报告,仿生人疑似被改造种类……”
左腿骤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道。
卫兵低头,看到了那只阴魂不散的仿生手掌。它再次从阴影里爬出来了,紧摁住猎物的脚尖。卫兵停下来解除障碍,却没料到仿生人的阴影降临。
报告声音骤然停止。
在寂静的临终一刻,被人抓住脑袋原地拎起时,卫兵的昏暗视野里只剩下那对蒙尘的绿色眼睛。
咔嚓一声,厚重的保险门上出现鲜血淋漓的痕迹。跟着尸体落地的沉重声音。
“向导反馈,卫兵一号暂无行动能力。二号,三号,五号,六号,协同攻击。”
仿生人单手卸下卫兵的头壳,从一团正在融化的黑色物质里轻而易举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屏蔽器被破坏,一枚安插在神经中枢的芯片露出来。
被摔断脊椎后,卫兵皮肤表面迅速失活,变成皮革质感,身体也变成不堪一击的腐烂状态。
这是一具经过冷冻处理的活尸。
仿生人读取芯片,发现这些侵入宅邸的卫兵是全新“产品”。
在指挥部研发的众多武器当中,总有那么几个从未公开过的全新系列。这些产品被用于执行秘密行动。比如现在。
仿生人伸手打开自己的一处关节部位,牵出一根神经索,插入卫兵颅骨深处。
它释放出过量信号脉冲。超常刺激借由神经反向冲击上级,超出常规的信号瞬间引发精神过载。卫兵与上级之间短暂断联。
果然是向导与哨兵的副产品。
在拓荒时期,指挥部研发过能够同时链接多个活尸,指挥他们展开特殊行动的改造人。这类人被称为向导。
向导技术被推行后不久,就因为实战成绩不佳而被废弃。
因为……
仿生人同时通过多处检测仪得到所有卫兵的延迟状态,分析出了向导所在的位置。
向导并不完全可靠。
只要是人类,就会有自己的偏好和私心。
透过宅邸墙壁,仿生人检测到一处信号源头。向导的位置由此确定。只要处理源头,这些卫兵就会自动变回活尸状态。
“卫兵三号报告,仿生人失去踪迹……”
“卫兵二号报告,我们正在撤退。”
“报告……”
卫兵在恢复精神链接状态后迅速向着仿生人可能离开的范围聚拢。此时本应该在一号卫兵身边的仿生人早已离开。
“向导反馈:所有卫兵,立刻前往悬浮立场。”
宅邸中央的悬浮立场开启,像是舞台聚光灯一样暗示了仿生人此时所在的位置。卫兵两人一组,分别从上下两个方向接近悬浮立场。剩下的一名降落在底层,准备亲身进入立场内部搏斗。
等到卫兵抬头望向立场顶端,看见人形阴影漂浮靠近,便毫不犹豫开枪。异常信息波动提醒了他打中的是自己的同伴。
卫兵暂停攻击,抬头辨认同伴漂浮在空中的尸体。在尸体后方的暗处,闪烁着两缕幽光。一具骇人的轮廓缓缓出现。
那是用神经束链接卫兵脊髓的仿生人。
他正在模仿向导的声音说道:
“向导反馈:卫兵三号失踪,其他人员立刻前往悬浮立场内支援……。”
光滑的金属躯体瞬间砸下,压过卫兵的呼救声音。
震耳欲聋的枪击声过后,宅邸重归寂静。温和熏香被弥漫的焦臭味,血腥味掩盖,智能管家循着满地狼藉出现,开始勤勤恳恳打扫弹药痕迹。
从悬浮立场里走出的几名卫兵。
他们都肢体僵硬,被仿生人的神经索控制着,向上级传递虚假情报。
仿生人追踪信号源头穿过宅邸,一路撞碎投影屏与控温玻璃。虚拟投影营造出的蓝天流云景色出现缺口,从背后露出的是卡西乌斯的机甲。一台无人机正悬浮在机甲上空,与这些卫兵交互。
仿生人举枪,无人机当场四分五裂,碎片洒落一地。除此之外,四周再无他人。唯有这台漆黑无光的机甲面对来客。
当然了。
向导这样贵重的产品绝不会实地指导。无人机只是转接信号的基站罢了。
仿生人加强对卫兵的记忆控制。也许需要更加深入他们的指令底层才能……
打碎无人机时涌出的液体在空气中挥发,卫兵们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气味命令,统一转身贴近仿生人。从他们脑内生长出的细小藤蔓迅速钻入仿生人的身体。一道强制协议接管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开始读取新指令。
藤蔓抽取卫兵的身体养分生长。这些卫兵成为了仿生人肢体的一部分,与他同步动作,乃至于思维。
是远程数据入侵!
仿生人迅速用另一只手持枪,想要摧毁藤蔓,阻止记忆核心被彻底控制。卫兵立刻堵住了它的手臂动作。
被活死人淹没之时,一发从后方射来的脉冲弹射中了一名卫兵的脑袋,为仿生人的视线打开缺口。
“你……你要做什么?卡西乌斯?你能听到我吗?”
李李持枪靠近,小声问道。
他满心恐惧,脚步声和心跳声都像是笨拙转动的机械,提醒着仿生人铭记自己的首要任务——
保护李李。
“不要靠近。寻找宅邸的安全房间,等乌萝回来。”
仿生人道。
李李猛地停下:
“……好,好——但是你看起来有危险?我,可以……”
卫兵断裂的脖颈里生长出饱满花苞。李李看见了隐约发光的花粉,不得不后退几步。
“跑。离开这里。”
等到李李抬头,仿生人与卫兵组合而成的阴影已然逼近。它们被藤蔓缠绕,畸形身躯在空气中不断分泌透明,粘性丝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卡西乌斯。你能听到我吗?”
仿生人站起身, 精准追踪人类的足迹穿过宅邸。
机械碎片像是柔软毒刺在他的手腕间滑动,控制神经束。记忆核心正在被侵入思维侵蚀,他眼前看见的是宅邸内部的散射光辉与病毒式涌入的数据。
“卡西乌斯。新命令:除掉那个人类。”
记忆核心接收到陌生的催促声音。
不, 不是完全陌生。
现在他的主人就是这道声音。
李李逃窜的动作笨拙且缓慢。人类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留下清晰可辨的浑浊痕迹。
保险门在撞击之下轻易碎裂, 被仿生人整块卸下。
重物划过光滑的走廊, 将那些脆弱易碎的艺术雕塑, 景观窗, 盆栽与壁画统统摧毁。
“卡西乌斯!你需要我做什么?”
人类进入了保存机甲的地下储藏层。
没用的, 那具机甲根本不会对驾驶员之外的人产生响应。
感应到人类,机甲内部的电子合成音重复道:
“您并非授权人员,驾驶舱拒绝登入……”
人类消失在机甲后方。
他做了些什么,从驾驶舱里传来虚拟投影的闪光猛地打在仿生人的破损脸庞上,为他平淡褪色的记忆重添色彩。
电磁枪再度举起,击破虚拟的人影。
青白的电光像是雷电,短暂制造故障噪点, 五光十色流动的色彩却依然在跳动,包围着仿生人。
视野在被异常数据接管,逐步缩小, 失真, 仿生人的动作也愈发流畅机械。
“卡西乌斯。”
这次叫出这个名字的是乌萝。
她从投影的光源处走出,浑身披着一层轻盈跳跃的电弧,仿佛从驾驶舱里跳出来一般敏捷, 鲜活。
她的身躯呈现出不真实的模糊感。但她抬头, 走到仿生人面前, 对着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卡西乌斯笑着说道:
“你要来吗?”
她的手伸出来,轻轻穿过了仿生人的枪支。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静电刺激,在仿生人的体表散开, 引发潜藏在神经束深处的战栗本能。
它凝视着乌萝逐渐变形,远去的身形。
她是谁?
即便是在即将被抹消的记忆里,她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过度侵入的数据流让神经束陷入紊乱。仿生人抬头面对机甲,驾驶舱感应到授权人员自动解锁。舱内空空如也,又因为记忆而充斥幻象。
它看见自己和乌萝在驾驶舱里凝视,两人沉默之中互相微笑。
即将被数据控制的前夕,它重重挥手,远程操控机甲臂向自己落下。
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时,它陷入了宁静,令人安心的空白区域里。记忆核心的那一缕光芒也熄灭下去。
有人悄悄走近它。
被呼吸蒙上水汽的仿生人眼中依然映出驾驶舱的倒影。
它在丧失意识的同时,感到自己在恢复记忆-
从峡谷另一侧吹来的冷风仿佛幽灵嚎叫,携带着冷雨和冰渣穿过众多机甲组成的队列。不一会,机甲便像是风化的石雕,牢牢地冻在了地面上。
塔斯星的雨季毫无意外地来临。拓荒队伍里的成员原本还期待着能在第一场雨来临之前回到基地,现在面对峡谷里的景象,大家的希望就这样轻轻落空。
在漆黑,陡峭的悬崖之下,散布着流动的蓝色水潭。
荧光物质从水中溢出,分散出多条路径,歪歪扭扭地绕过石缝向上。
这就是水囊虫在地下大量繁衍的铁证。
峡谷距离基地不远。几天的雨势浇灌之下,如果不经人力消杀,躲藏在巢穴里的水囊虫数量将不可控制。
危机感连同雨水寒气一起渗透进入机甲驾驶室。卡西乌斯正在对照现实地形检查虚拟图,逐个标注出虫巢的可能位置。
他的动作沉稳,看不出一丝烦躁不安的迹象。
与他身在同一驾驶舱的人说道:
“在家乡,我们不会继续追逐多次成功逃过猎杀的母虫。她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存活。杀掉她会引发报复。”
卡西乌斯动作停滞,回首望向自己的副驾驶员——
当上维和官后,凭借经验迅速加入拓荒小队的乌萝。
这次任务带上她,就是因为她有猎杀母虫的经验。而有一条体型超标,多次逃脱追踪的母虫被证实藏匿在附近的地下。
他答道:
“或者,杀掉它证明了人类更适合在这里存活。”
乌萝并未与他争执。
她脸上挂着机械师面对客户胡搅蛮缠时的淡淡微笑,足以说明自己的态度。
巢穴的位置发送给其他机甲驾驶员。信息送达后,机甲一座接着一座启动,在雨雪横流的地面上驾驭碎冰组成的风暴。
从他们脚下的地面到远处的山崖,无不为机械所震动,发出悠远的回音。砂石与枯萎的草木颤抖着,形成一道道向下坠落的洪流,最终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晶亮灰尘。
乌萝与卡西乌斯协同操控机甲降落到悬崖中部位置。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严苛训练,她已经几乎摸清了这台机甲的脾气。降落过程顺畅无碍,两人的思维就像是两根互相平行的河流,在神经接口内部分别负责不同的版块。
卡西乌斯承认自己有可能是故意将她留在自己的机甲里。
这个决定可以被解释为:
他不想让新手误操作拖累其他驾驶员。
另一种更浅显的解释则藏在众人的目光里,脑袋里和流言里。
但是乌萝似乎不在乎。
他也不在乎。
其他机甲开始安排地面爆破弹。黑色的炸弹严格按照规律排布,与先前所有的除虫程序一模一样。石头地面会变成烂肉和土壤的混合物。而接下来机甲会艰难地排除障碍,让随后而来的劳工慢吞吞地侦查,记录地貌数据,再将这些谁都不在乎的东西一股脑上传至拓荒日志里。
卡西乌斯闭眼也能背诵出接下来的流程。
今天他决定做出一点改变。
也许是刚才乌萝说过的话还留在脑海中,他问道:
“你认为拓荒任务的意义是什么?”
神经接口没有接到任何反馈。
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简直以为乌萝睡着了。
她发出了一点动静,表示自己还在思考中。
“这不是面试也不是考核内容。实话实说就可以。”
“我不是在斟酌用词,指挥官。”
乌萝尖刻道:
“我是想不出有任何意义。也许拓荒指导手册里有合适的答案。”
卡西乌斯指出通讯频道上的某个维和官。乌萝会意,连通对方的频道说道:
“特里同,动作迅速。否则炸飞的就是你的屁股。”
机甲在督促下快了一点,却依然能看出驾驶员的疲态。
卡西乌斯对她说道:
“我倒是不意外。你来自农业卫星。开拓向来不是你们的必修课程。但或迟或早,虫族来临时,所有人都会明白我们在这里的意义。”
乌萝无言,似乎是在向他展示面前的场景:
一群已经因为长期工作而丧失了斗志的机甲驾驶员在土地上翻找虫巢,艰难移动。
她说道:
“大概虫子也会觉得,人类来临时,它们的一切抗争都有意义吧。”
真是典型的乌萝作风!
不论如何,她总要顶嘴几句。
卡西乌斯继续道:
“如果虫子有思想,有记忆,它们也会认同此时此刻的牺牲是必要的。”
乌萝道:
“如果虫子有思想,它们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回茧壳里自保。相信我,虫子比大多数人类有智慧。”
“然后呢?它们的脆弱茧壳会被我们打开。我们会削掉它们的漂亮翅膀,剥去它们的叫声。”
“然后它们会代代传颂我们的暴行,潜行在我们的脚下等待时机。”
乌萝再次登陆通讯频道,要求维和官白兔立刻后退离开爆破弹的区域。
卡西乌斯注意到白兔的机甲的异样,立刻判断道:
“他现在无法移动——白兔,你可以抛弃机甲撤离。”
频道上传来维和官的慌乱声音:
“……不,我……驾驶舱……”
雨水湍急,嘲笑声般顺着机甲流入湿粘的土地里。
无论机甲如何颤动,摇晃,泥泞地面都紧咬猎物不放。引擎在发出老年人般的吃力喘气声,喷出的白烟立刻被灰色雨幕洗刷干净。
卡西乌斯想要调动轻式机甲救援。预测系统立刻发出警告:
“您派遣的机甲有陷落风险。请谨慎授权。”
他身边的乌萝唰地断开神经接口,俯身寻找工具。
“真麻烦。”
乌萝眼睛盯着陷落的机甲位置,说道:
“让我去吧。那台机甲离这不远。”
卡西乌斯呵斥道:
“留在原地!救援机甲——”
驾驶室红光一闪。乌萝已经背着工具箱跳出舱外,脚踩机械关节顺着惯性一滚,稳稳落地。
被机甲踩踏又被雨水浸泡的土壤已经变成一池凶险沼泽,处处漂浮着虫子蜕皮与废弃物。星罗棋布的爆破弹在她脚踝边闪烁红光。
乌萝将工具箱举至头顶,奋力向着受困机甲前进。在红光遍布的土地上,她才像一只蹒跚逃命的甲虫。
卡西乌斯又怒又惊,当即解开安全锁要亲自去抓她。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她还是那副挑衅的口吻,只有刷刷雨声打破了话语里自带的宁静:
“看我。指挥官。”
被雨势包裹的密不透风的荒原上,一道闪电劈下,引燃机甲的寒光。
卡西乌斯透过驾驶室望着那一点黑色背影。
她已经从泥地里爬出来,攀上机甲侧面,几步跃上驾驶舱位置,高高举起了手中工具。
那并非什么精细高端的仪器。
只是一把扳手而已。
雷电的惨白色降落,在地面上打出空洞震撼,层层回旋的声音,留下燃遍荒原的烈火。她的扳手也落在了机甲驾驶舱上。
轰隆。
卡西乌斯的异能被雷声唤醒。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像是闪电一样清晰注视着半跪在机甲上的她,为她的敲击动作降下严厉声音。
砰。
数道雷电连续坠地,超过人类的爆破弹,或是机甲所能造出的所有动静,让机甲驾驶员不禁让步于自然的威吓举动。
在传遍原野的纯净白光深处,有一台机甲的引擎声再度响起,逐渐靠近,与同伴的声音和谐交融。
跪坐在机甲上的人从光中出现,浑身淌水,神采奕奕地面对卡西乌斯。机甲在她身下就像是被驯服的猛兽。
来自指挥官机甲的光芒漂浮飞向这台脱困的机甲附近,人为营造出一层坚固屏障。爆破弹在此时被轮番引爆。
人造物的火光与雷电声音激烈搏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连续爆破过后, 悬崖底部出现了好几条新水道。等到暴雨过去,虫巢里的积水挥发一空。机甲队伍终于能退居远处,让后方队伍来扫描虫巢, 测定下一步作战范围。
大雨的浸泡让机甲变得潮湿肮脏, 每个机甲驾驶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动作都迫不及待。
他们在原地休息, 拿出口粮互相分享。伴着松动土壤和烤焦的虫尸气味, 午后咖啡的浑浊苦涩味道居然也带上了一丝油脂回味。
乌萝手拿两杯咖啡走过来, 将其中一杯递给卡西乌斯。
看着漂浮在咖啡表层的奇异绿色油膜, 卡西乌斯没有主动伸手。他期待着她能识趣收手。
可惜对面的人从来不是什么会知难而退的角色。
她瞧着他,依然维持着举杯子的动作,于默默无声之间显出一股倔强的劲头。
乌萝的头发和眼眸都被水洗过似的乌黑发亮,在他的眼里散发微光。
不,一定是他盯着虚拟地图看的太久,出现了视觉暂留。
“这是什么?”
他接过来,闻了一闻, 对它的第一印象并没有改变。
浑浊,浮渣乱飘,散发着苦味。
这就是基地现在能拿出来的口粮配给的质量。
想到正在不断下降的储备数值, 他感觉像是在拳击场上被人挥拳正中脑袋。而身旁的人还在唾沫横飞地鼓励他站起来, 向着虚空再度挥拳,迎接必将到来的失败。
咖啡杯偏斜,几滴滚烫的液体穿过虚拟地图, 毫无异样地融入地面。
“咖啡而已。白兔维和官给我的。”
乌萝说完, 自己抿了一口咖啡, 神情平淡,好像手里的可疑液体只不过是可口饮料。
“我加了一些调味剂。”
卡西乌斯迅速尝过后,给出了确切无疑的评价:
“像虫屎。”
他一言不发, 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将空杯子掷回物资箱里的动作略微急躁。
乌萝看着他,小口小口啜饮自己的咖啡。她的杯子里漂浮着奇怪的蓝色物质。
卡西乌斯没认出那是什么。他只感到身旁的她沾染上了奇异的味道。像是花丛自然腐烂的腥甜味。
“……你喝了什么?”
卡西乌斯不禁问道。
“虫血。”
她指向远处被切开研究的虫尸:
“对健康有好处。我们农业星球会把虫血搀进饮料里做保健品。”
卡西乌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在她的注视之下稳住了情绪。
他甚至冷静问道:
“你擅自决定服用高危物质?”
乌萝点头,似乎不认为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在她的注视下,他没法再专心致志研究虚拟地图了。
他重新将视线放回她身上,细细看着那披散的黑发,还在滴着水所以让人感觉寒冷至极的发梢,还有她从严严实实的防护服里露出的一小块脸庞。
“……说吧。”
卡西乌斯沉思了一下:
“很显然你又要开始辩解了。我正好有时间。”
乌萝的咖啡只剩最后几口了。
她细细品尝剩下的液体,咻咻地吹着液体表面的浮沫:
“我应该为私自出舱救援的事情撰写检讨报告。但是当时我坚信自己能解决机甲故障。这不是狡辩。”
“你拿出的扳手,是什么改造工具?”
“没有。它就是一把扳手。”
“所以你当时是真心觉得一把扳手就能够解决困境?”
“也对也不对。我确实对机甲没什么信心。”
乌萝道:
“可是我修理过这里所有的机甲。白兔维和官的那一台引擎有小毛病,需要时不时用工具狠狠磕一下,就像这样。再说了,我有虫血保护呢。”
他伸手夺走了她的咖啡杯,冷声道:
“够了,别把你的迷信带到这里。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再碰虫血。”
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他们俩。
面对其他人的目光,她从卡西乌斯身边退开,对众人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子。
不用她多说,那些苦着脸的维和官个个主动交出了一点物资。有人是咖啡粉,有人是糖果,最多的是饼干。
乌萝来者不拒,将它们统统收入怀中。
卡西乌斯冷眼旁观这一供奉流程。
她收取完物资,掂量着自己的背包重量,主动对卡西乌斯解释道:
“谢谢您愿意澄清谣言,指挥官。大家都认定接近喝母虫的血能提高战斗力。您肯亲自破除谣言真是太好了。”
卡西乌斯轮流望了这些维和官一眼,当即了然他们是想抱团欺负新人。
他已经熟悉了这些人的手段:
抓住新人的身份背景,编造一些关于新人的怪异举动,然后引导众人一起强迫对方出丑。等到谣言成形,新人就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受气包。
运用到乌萝身上,大概就是强迫她喝虫血,坐实她来自落后区域的刻板印象。
卡西乌斯瞥向乌萝,她站在人群里一脸坦然。
他扔下咖啡杯,召集队伍成员来到自己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握拳道:
“我们拓荒小队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行进了一千多个标准时,征服了塔斯星荒原上最广袤的平原和最重要的几个峡谷,甚至发现了数年来未能发现的敌方基地。现在我们的成就已经超过了母星派出的所有拓荒队。但是!也有人趁机传播消极谣言,想要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瓦解我们的队伍,离间队员,将我们得到的一切轻松还给敌人。我相信大家都能辨别这样的谣言——天气,虫族,可怕的长着鱼鳍的异族——”
有的维和官大声笑了。其他人抬起满是灰尘的脸庞望着卡西乌斯,手中的饼干包装袋像是虫子蜕壳一般蜷缩着。
卡西乌斯暗自咬了咬牙,定神望向远方的漠漠山脉,才继续道:
“我们的敌人只有前方的荒原。在最后的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将会乘坐完整的星舰,回到母星。在那之前,禁止再谣传工作手册之外的信息,任何队员都必须尽力协助其他人。不然就是违背了基地守则。散会。”
他拨开人群,独自走向被爆裂弹炸的不成形状的原野,亲自监督后方队伍运送虫尸。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后,众人就会开始悄悄议论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这次他倒是希望能在自己的身旁里看见乌萝。也许用虫血咖啡事件再假装责备她几句,让她改掉坏脾气。
但他没有回头,也就无从得知乌萝是否跟了上来。
固定的工作流程之下,关于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形。他监督运输,推进地图,浏览各项数据,等到进入坚固沉闷的驾驶舱,草草闭眼后再次循环一整套流程,就像是作茧自缚,全部感官都在设定好边界的程序之内工作,原本的身体只不过是一副躯壳。
他指挥,前进,等待,消除地图上的某一块未知区域,然后再次前进,等待,指挥机甲变换队形。
被天降暴雨仿佛洗涤,被虫群和鲜花盛开的原野沾染上颜色的机甲在他的意识深处变成一个个颜色迥异的小点,随着前进的过程熄灭,亮起,再黯淡下去。
卡西乌斯有时候一身冷汗惊醒,才发现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等到炸弹的隆隆声音爬入耳膜,像是梦中的生物嗡鸣,他反而辨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真正短暂漆黑的梦境里,他在回忆自己来时的路径。在这时,他总能听到乌萝的呼吸声音。
她就睡在驾驶舱的另一侧,背靠舱壁,黑发的阴影完全掩盖面容。身在梦里的人是无法控制梦境走向的。于是他选择了接近她。
在脚步声中,乌萝睁开眼睛,黑眼睛变成了虫类活动的洞窟,体内传来鞘翅摩擦的窸窣声音。她小声嘲笑,与黑暗里不知名的人□□谈,那股声音逐渐组成了清晰而有意义的人类言语:
“我们……看见了出口。”
那么这里大概是噩梦。
卡西乌斯知道自己在梦中,反而松了口气。噩梦在随意变幻形状和色泽,从他的脑内抽出记忆组合成稀奇古怪的场景,将重复无聊的现实掩盖过去。
只有梦境中的光线无法被他掌控。乌萝款款接近,亲切地为他指出一条道路,通向一个无法逃离的场景。他放心地陷入进去,并且忘记了自己应该抵抗什么,只顾跟随着她的声音往前探索。
首先触及他的是闷热,低矮的星舰舱室。
他的身体变轻,视野也变得更低矮。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童年旅行时的成套黑色衣装。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堆放在舱室门口,挡住其他人的好奇目光。
母亲坐在他的对面。
此时他还是一个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的孩子。
母亲脸戴黑纱,身穿怪模怪样的衣袍,极少移动位置,好似一尊摆出哀悼姿态的人偶。即便舱室外有人用垃圾故意砸门,大声嘲笑着“听说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是从开拓联盟逃出来的?可不能放过她!”,她也无动于衷。
“卡西乌斯,不要管那些人。”
母亲紧攥着他的手腕,冷冰冰的话语犹如利爪嵌入他的皮肉里:
“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更高级的物种。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看见你,畏惧你。而我就是创造你这样的奇迹的工匠。”
卡西乌斯继续在舱室里学习他们即将到达的星球的语言和礼仪。他听说那是一个管控众多卫星,正在寻求拓张的政体,据说拥有相当完整的文化遗产。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星舰遭遇多架战机围攻,流星般的火光侵入舱室内部,高温与惊叫求救声同时蔓延。
母亲带着他疾奔向救生艇。
卡西乌斯自从登上星舰以来第一次离开舱室,此时穿过烈焰与爆炸产生的强光,内心只怀着恶作剧成真般的喜悦。
飘舞不息的火光被他所吸引,光芒似针穿透他的血管,却融入血液,与他的心跳声和谐鸣唱。
“救生艇满员了!走开!”
救生艇里的人紧闭阀门,在黑暗处恐惧观望。他们渺小无助的脸庞在火光来临时因为恐惧而退缩。只有母亲在高声呵斥他们,在火焰面前挺直了身躯。
卡西乌斯伸出双手,让一束又一束温暖的光线映照在自己周身。
他像是披着火的巨人,肆意践踏星舰上的惊诧,悲伤与痛苦情绪。母亲在为他鼓掌——不,那只是血肉之躯噼啪燃烧的声音。
火焰与星舰共舞一夜,却没能彻底击毁这艘庞然大物。
最终着陆后,母亲和他被赶出星舰,像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匆匆来到移民监察处。这里阴暗的像个洞窟,到处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的移民,氛围与卡西乌斯在微缩胶片中看到的典雅都市完全不同。
接待员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他和母亲的怪异衣着,仿佛只不过是在看剖开的兽肉。
不行,不行。他们说,怀孕的人员不能入境,请在临时庇护身份失效之前离开。
卡西乌斯不安地转头看母亲,然后压低视线看她膨起的腹部。
故乡那扇紧闭的门扉重现眼前。无家可归的窘境让他不得不信任母亲。
母亲保持高傲态度,对接待员的盘问不置一言。
她的行李箱里带有衔尾蛇标志的实验物多少引起了争议。不久后,他们就请来了一位态度彬彬有礼的,面容光滑平整如同假人的官员。
“西尔维女士,真是久仰大名!我比其他人都清楚您的……伟大实验。“
官员邀请她来到私人办公室里:
“我相信您的事业一定能在母星得到帮助……当然,我们已经看见了您的成功之作。这位就是卡西乌斯?”
柔软的黑纱包裹着母亲的浅笑。
卡西乌斯仰头望向私人办公室的玫瑰花灯,用它的螺旋光线迷惑自己。他想象着自己在星舰燃烧的地方奔驰漂浮,而不是这里,在众多狭窄的房间构成的星球上。
官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轻声询问他是否能表演一下那种能力。
卡西乌斯瞥见了对方光滑如蜡像,连毛孔都没有的手掌。
他答道:
“你看不见。“
对方的完美表情反而贴近了,让人本能的感觉到那副人类面孔下并没有鲜活血肉。
“孩子,在这样的文明社会,你应该学会听话。服从命令是所有人最好的出路。”
“我说的是实话。”
卡西乌斯在陡然暴涨的灯光下说道:
“看见我的异能的人会失明。”
那些议论他,关注他的人都被光线驱逐,畏惧地退入黑暗,成为微不足道的背景物。他拥有了正式公民的身份,过去的那些经历很快被抛弃,像是童年时期掉牙时混合着牙齿一起吞下的血水。
等到再次看清前方,他已经身穿维和官制服,前往农业卫星执行任务。
他再次登上星舰,再次面对紧密的门扉。
那么,这次的门后就是……
凶猛的撞击声从门缝里传来。红色的液体一波接着一波涌出。被囚禁的人愤怒喘息,想要抓挠出一条生路。
卡西乌斯低头,透过血泊看见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倒影。
他们在悄声说道:
“……就是那个疯子。没人敢把他放出来,他会……”
“这是西尔维的特殊要求——这些人会被用在异能实验上。”
卡西乌斯独自向前。
他打开门,仅凭一丝微弱光线便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遍体鲜血淋漓的少年。
“安静,别动。这是食物。”
卡西乌斯将营养饼干和药物抛给了少年。
瘦弱手掌迅速将饼干袋扒拉至身边。血糊糊的嘴唇张开,吞入饼干碎渣。清脆咀嚼声在过分安静地环境下也让人心惊不已。
卡西乌斯看见对方的身躯上居然遍布缝合伤痕。看上去负责缝合的医生并不耐心,或者并不在乎,让少年就像是裹了一层皱巴巴的假皮。
他不想弄清楚缘由。人选由母亲决定,而他只需要将实验体押送至目的地。
“你能听懂吗?安静,服从。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卡西乌斯尝试对他说话。
少年伸出双臂,那些在他的皮肤上蜿蜒的缝合疤痕也像是红蛇一样舒展,起伏。一个女性的名字从少年的喉咙里飘出,在过分锐利的齿尖上盘旋。
“乌萝……我想回家……回家……”
被光线触碰过后,少年也像是梦境里的其他人一样,退至黑暗中,默默看着卡西乌斯继续向黑暗深处前进。
一片闪烁着玻璃色泽的地方迎接了卡西乌斯。
他来到了母亲的实验室里,服装也变成带有勋章的高等制服。
“就快成功了。”
母亲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伏案工作:
“继续精进。继续改造。卡西乌斯,你和我都是不完美的造物。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能见证完美的未来。你要亲眼看见那一天到来。”
卡西乌斯循着模糊声音,走向密封的试验场地。
众多实验人员的脸都朝向监控屏幕。各种各样形态的残缺者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他们需要的是更加完美的生物。
“就是他了。米聂卡。”
有人指向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实验体。
被特别挑选的少年在专心致志啃食着一块生肉,脸颊与双手满是血迹。那血腥的痕迹与纯净神态的反差令人惊惧。
即便没有任何提示,卡西乌斯也知道自己看见的绝非一个拥有正常神智的生物。
“既然您已经研究出了我和尼禄,为什么还需要米聂卡?”
卡西乌斯问母亲。
母亲将自己的手掌搭在米聂卡的肩上,像是欣赏一件工艺品一样停留许久,又像是怀揣奇异想法的慈母审视自己的孩子。
“卡西乌斯,即便神明有创造光明的能力,也需要恶行来衬托。”
米聂卡已经不再用警惕的目光望向卡西乌斯了。
昔日抱着一点食物残渣狼吞虎咽的少年现在镇静且优雅,顺从地走进被玻璃幻光污染的实验室里。鲜血,切开的伤口和药物的气息让那份脆弱的美丽愈发令人惊心。
最终从实验室里走出的是一个仅仅具有人形的怪物……
他开始强行抹去这些不愉快又异常顽固的记忆。但米聂卡这个名字仍然在背后徘徊。
是谁提起了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会反复梦见这个并不重要的人?
梦境里的他终于警觉起来,开始寻找循环套叠的回忆的终点。
是乌萝对他提起了这个名字。
就是她。
他终于在梦境中根据这一条线索寻找到了她的踪迹。总是脚步轻快,躲在暗处观察众人的乌萝,她悄悄对同伴说起米聂卡,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个人。
她利用回忆的盲目角落躲避着他的追踪,迅速的好似一块在眼角余光里跳跃的光斑。而他更快。他就是光线本身。
“你看见他了吗?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米聂卡。我和他一起长大。你带走了他。”
她用这样的话语反复质问他。
声音暴露了她的行踪。卡西乌斯寻找到她的本体,也看清了藏在她的身体里的虫子。
那些摩擦翅膀,即将从她的眼睛里溢出的黑色甲壳生物……
他在虫群倾覆时痛苦翻滚,在梦境里辗转。
她仍然不肯放过他。
“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你会梦见什么?”
依稀光线在掌中环绕。透过本能反应,他迅速抓住了她,将她拉近自己,用热量驱逐流淌而下的虫群阴影。乌萝沉默地反抗,蒙住了他的双眼,遏制住他的呼吸,强迫他溺于梦境。
现在两人共享呼吸,虫群振翅在周身舞动,他的记忆反而更加轻松地流出,就像是决堤的熔岩,将两人彻底覆盖。
他现在是以指挥官的身份站在星舰上,命令那些医疗人员们将残缺者登记为拓荒外勤员工。
“我会带他们前往塔斯星。”
他在医疗人员疑惑的注视中说道:
“让他们发挥作用总比永久锁在实验室里老死要好。”
众人离开后,他独自来到残缺者居住的舱室。一支秘钥被单独交给了米聂卡。
“塔斯星的地表不止有母星的基地。等到降落地面,你们就自由了。其他事情与我无关。”
少年注视着他,眼神穿过他,一直望见乌萝的侧影。
她此时忽然变得温和且平静。压制在他喉咙上的重物也移开了,新鲜涌入肺部的空气转为浑身乱窜的热流。
卡西乌斯骤然惊醒。
他呼吸困难,视线模糊,肺部感觉像是一团烂纸。有人伸手试探他的额头,接着是她的声音:
“指挥官,您在发烧。”
他抬起手指,附近的一盏灯立刻被点亮。
乌萝待在黑暗褪去的驾驶舱里,俯视着他。她说话声音很正常。眼珠也在灯光下呈现出普通的暖色。
卡西乌斯坐起来。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滑落——
是从眼角和鼻腔里渗出的血。
他缓了口气,尽量压制住自己的声音:
“医疗仪在哪里?”
乌萝拿来了机器,为他检测一遍,结果显示无异样。
她又翻找出早已过时的医疗书,根据他的症状一条一条翻阅:
“体温异常。轻微出血——噩梦,异能紊乱……您有情绪波动症状吗?”
“什么?”
“情绪波动,就是情绪忽然变化……”
“不。你说了噩梦。”
卡西乌斯忽然警惕起来:
“为什么?”
乌萝顶着朦胧睡眼,身体放松,一点也不像梦中咄咄逼人的样子:
“您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抽搐,而且用异能毁掉了不少灯具。这不是异能者的常见毛病吧?”
卡西乌斯低头望向自己仍然在不自觉抽动的手指。乌萝趁此时给他贴上了一个心跳监听仪器。寒冷的金属外壳瞬间让他毛发倒竖。咚咚如雷的心跳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啊,结合这些症状,您的病症可能是……”
乌萝大声朗读出了医疗书上指出的结果:
“妊娠前期。”
她皱眉,翻过书页又看了一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我相信您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卡西乌斯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无意义的笑话。
他镇静回答道:
“嘿。你不能随便议论别人的生育隐私。这违反了公平条例。”
乌萝忍不住笑了。
她扔开这本书,建议他回到基地休养。
“不。”
卡西乌斯把自己的血迹擦干净:
“抗疲劳药就够了。”
乌萝默默从医疗箱里找出那些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药物,给他扎针。
果然,抗疲劳药物将所有的身体不适都变成了顺水溜走的泥沙,让人轻易忽略。卡西乌斯得以在余热未退的状态下再度入睡。
是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才会产生怪梦吗?
卡西乌斯不禁这么心想。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慢了点请不要介意——众所周知章鱼不得不定期服从召唤回到海底……
第84章
“塔斯星拓荒日志第一百零一个周期, 指挥官:卡西乌斯。我方机甲小队接近塞壬基地旧址,发现大量虫巢痕迹,正在清理可用资源中。前方十个单位距离内捕捉到目标母虫的踪迹。”
“指挥官回复:批准使用爆裂弹清理可疑区域。”
命令下达, 土壤深处的红色弹药顷刻之间连番爆炸。地下水源愤怒如蛇, 咝咝窜出地表, 在机甲之间扭动喷发形成水洼。
更加愤怒的是藏身在地下的水囊虫群。它们在地面上形成嘁嘁喳喳的锋利耀眼漩涡, 让金属造物也为之颤抖。
战线每往前推进一步, 虫群的鲜血都在污染土壤与水源。它们的滋滋叫声深入人心, 甲壳里渗出的难闻气味即使在睡眠里也不止不休。
“报告指挥官,虫母已经进入敌方区域。我方补给不足。”
“后撤回到临时营地。”
行军的间歇,卡西乌斯在通讯频道上聆听来自前方的报告。
喋喋不休的声音在电流声下更像蚊鸣。
“我们损失了十台机甲……白兔,艾科维和官也已经被送回基地……现在的补给数量已经远远少于……”
他关闭每日报告,推开自己的那份补给,拿出医疗箱。只要使用抗疲劳药,异能在体内制造的不适就会转变成驱动力。
来自基地的语音消息也接踵而至。多半是尼禄为首的员工的抱怨。
“卡西乌斯, 基地里的氛围开始变怪了。大家都在怀疑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支援。你最好出来解释……我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有人用广播向基地传递□□。技术人员正在寻找广播来源。这是我们记录下来的片段。”
抛开他人声音的烦扰,他吞下药丸,独自等待着药物成分发挥效果。
在这一刻独属于他的寂静里, 晨曦正在荒原上酝酿, 卵白色的日光崭新而明亮,仿佛从天而降的琴弦,能够在机甲上弹奏出朦胧的乐曲。
他无意捕捉那些善变的光线, 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鲜活景色。
在机甲背面的阴影里, 有人在荒原上漫步。
那个身影时不时停下, 弯腰在低洼处寻找什么,有时又忽然爬上土坡,摇晃手里的工具, 发出奇怪的叮当声。
卡西乌斯的注意力逐渐被那持续不断的叮当声吸引。
他调整姿势,更加专注地盯着那个影子。
即便是被轰炸后的凌乱土地,也依然有新鲜的植物茎叶在风中舞动。漫步者在零星绿意之上徘徊,迎着灰蒙蒙的风沙,对着远处的同伴发出呼唤声音。
那声音透过驾驶舱传到他身边,只剩下了几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卡西乌斯——”,下一秒却又变了调,令他不得不更加专注聆听。
当阳光终于穿过机甲之间的缝隙时,对方却立刻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卡西乌斯的好奇心就此落空,像空洞,飘渺的晨曦一样匆匆消逝。
这下他倒是猛然醒悟自己在空耗时间了。
摇头驱赶刚才那些莫名其妙产生的幻想,他调整思绪,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战略图上。
不出一会,那叮当声偏偏又落入耳中。
卡西乌斯已经告诫过自己不再理会。但出于偶然,他再次抬头,视线升至远处的高地。
那个神秘人物终于现身了——乌萝席地坐在陡峭坡地上,迎面望着日光。
她因为强烈光线眯着眼睛,双手依然在忙碌着组装机械材料,动作像是出自直觉一般顺畅。她依然身穿防护服,和其他人一样疲惫劳累。但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高处,阳光也将全部善意慷慨倾泻在她周身,形成一种神秘的圣洁氛围。甚至连机械相撞的叮铃声都显得无比空灵。
只有那么一瞬间,卡西乌斯从眼前的情景感到了被药物刻意抹去,已经远离身体的那些基础情绪。
这短暂一刻过去之后,有人在叫唤她的名字。
她拿起自己的物品,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临时位置。天气瞬间变化,光线被厚重云雾遮盖。荒原再度了无生趣。
预料到她会回到驾驶舱里,卡西乌斯假意低头工作。
等到休息时间结束,乌萝果然进入驾驶舱,带着一身新鲜湿润的尘土气味,别在衣领上的通讯器因为信号不畅只发出嘶嘶声。
她手捧着自己刚刚组装好的小型机器,看起来有话要说。卡西乌斯凝视战略图的表情越发专注,她反而一言不发。两人之间和平无事。
他的眼角余光能够瞥见乌萝的背影。她正在调试的是一台小型飞行器,圆润外壳里搭载有可以滚动的部件,飞行时一直发出喀拉喀拉响声,吵得像求偶期的动物。
等到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他才转过头去看她,像是刚刚注意到她在这里一样,对着那台飞行器点头道:
“这是?”
“我自己用空余时间试着做了一台诱捕器。”
她举起飞行器,让它自然漂浮旋转,发出刺耳的声音:
“它的内部有一些化学原料。在低空巡逻时能自然散播气味,吸引附近的母虫。”
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化学原料指的是什么:
“你又徒手接触那些变异虫类了?”
乌萝无辜道:
“对,我是拿了一些虫子的内脏。但是我及时消毒过了!还消毒了很多次呢。保证安全合规。”
她挽起衣袖给他看——
经过消毒喷淋多次洗刷的皮肤已经泛红。
卡西乌斯紧急撤回视线,这一快速反应仅仅是本能举动。但内心还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让他坐立难安。
他好像听到了乌萝的轻笑声。这笑声像是她刚才主动展示的皮肤一样,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浅浅刻痕。
“科学员会审查你的……发明。”
他说道:
“直接接触虫类的事情也应该由他们负责。”
“好的。我会教他们怎么用我的发明。”
他能想到乌萝一脸骄傲给那些守旧的科学员科普自制仪器的场面。他们肯定会搬出各种守则和原理试图驳倒她。而她说不定会直接手掏虫子内脏,让他们避之不及。
仅仅是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值得目睹这一幕。
“我批准了。去和他们预约时间吧。要是他们直接拒绝,就用你自己的方法说服他们。”
他说的太轻松,乌萝还在望着他,一脸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结果计划落空的意外表情。
卡西乌斯又补充道:
“告诉他们,只要能抓到那条虫母,你和他们都能升职。”
乌萝笑道:
“哦?维和官升职之后是什么?”
“给你的新职位?区域督查怎么样?”
“督察……?”
“督查负责管理母星或者卫星的某个区域,定期向总监察官汇报情况。”
“哦。听上去要等到我回母星之后才能上任了。”
她随口说出这句话。
轻松的氛围被迫褪去,两人不得不一起面对摆在眼前的现实:
拓荒队伍实际上已经被困在塔斯星。
卡西乌斯知道现在是自己鼓励士气的时候了。乌萝比他先开口道:
“有了我的发明,我们应该能很快抓到那条虫母。等到去除虫巢,事情就会好起来了。说不定塔斯星的农业基建还需要我监督呢。”
他很难对这种想象图景说出刻薄之语,于是也认真道:
“如果这里成为我们的新卫星,我保证你和我会是第一个开垦这里的人。你的名字也会被刻在开拓碑上。”
这句话让乌萝的笑容被迷惑表情取代。
她摆弄手里的机械,一句话不说,偏头盯着驾驶舱的某个角落。
卡西乌斯心想,她还在为自己卫星人的身份感到不适。
心思一转,他已经想到了能让乌萝顺理成章留在母星的方法。但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他从不把尚未敲定的事情公开说出来。
幸好,两人之间的无言气氛被工作打断。通讯频道上有人突兀报告道:
“指挥官,我们和基地的通讯暂时恢复。”
信号恢复,往日里被单调工作讯息占据的频道第一时间响起的居然是悠扬歌声。
随性散漫,描绘异星生活的婉转声音显然不是出自官方安排,此时却在每台机甲的通讯线路上飘荡。待到众多心神被歌声牵制,不由自主猜测唱歌的人是谁时,歌词却忽然一转,质疑起拓荒任务与母星。
自由声音瞬间变成瓦解意志的不详曲调。
广播立刻被强制停止。卡西乌斯要求通讯站从此重点关注这类广播,同时向基地发送了一条措辞严肃的问责信息。
等到意外事故算是处理完毕,他转身时瞥见乌萝极力掩饰的笑容,就知道她刚才也在聆听广播。
而且看反应,她很喜欢这种意外节目。
“游子颂歌是一首好歌。不该被人篡改歌词。”
他说道:
“而且唱歌的人口音太重。”
“只有这样唱才押韵。”
当着卡西乌斯的面,她哼唱了两句歌词。独属于农业卫星的平滑轻快的口音配上直白的歌词,仿佛是一种当面挑衅。
他只是认真看了她一眼,乌萝就知道自己做的太过火了。她暗藏得意,却滴水不漏地原地等着他说话,像是在逃课前就想好了借口的学生。
“你错了。”
他说道。
“是我顺口唱出来了。以后不……”
“你唱错了歌词。”
卡西乌斯完全面朝向她,关闭了驾驶舱里所有的工作系统。只有顶光照亮的舱室像是两片紧紧嵌合的贝壳,将两人关押在时间停滞的缝隙里。连呼吸声,目光,哪怕是头发颤动都会占用所剩无几的空间,让脚下的地面摇摇欲坠。
“歌词里的‘等待这里的曙光亮起,等待麦穗在原野上飘荡,等到我的心脏不再流浪。’,应该是‘等到红纱在原野上坠落,等到他们走向日落’。”
卡西乌斯回忆着那段依然被无处不在的歌声笼罩的经历:
“几年前,农业卫星的监察官以不良暗喻为由,将这首歌改成情歌,公开要求人们传唱。但我猜想……你应该知晓,而且更加喜爱原歌词。”
乌萝抬头望着他,绷紧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在谨慎地观察形势,根据他的态度选择下一步行动。而他偏要跨过这层障碍——
他有一种预感,现在就是说出来的最佳时机。既然两人的未来都取决于这颗荒星的无常环境,那不如现在赌上全部可能性。
“从军校毕业后,我曾经在农业卫星服役。”
卡西乌斯指向了自己的勋章上代表年份的条纹数量:
“当时的同僚都只想着晋升离开。我在空闲时会和收购商一起独自深入耕地区域,睡在农民的临时房屋里,听他们讲玛珂什的传说故事。那时的监察官古拉得意忘形,在水源附近建造工厂和别墅,圈养劳工。是农民们给我提供了这条线索,让我亲自找到了能让他落网的证据。”
她的肩膀像是被无形丝线拉扯一般轻微颤动。
卡西乌斯道:
“古拉倒台的那一天,我遇到的农民们都在唱这首歌。游子颂歌,他们说这首歌是玛珂什队员创作的。但依我看,这些农民需要的不是歌和美丽的传说,是合适的监察官。”
乌萝神色冰冷:
“传说一直在原野上传播。监察官可不是。”
“虫灾也不是。”
卡西乌斯指向自己背后的战略图:
“在虫灾来临时,农业卫星需要武器和作战计划。只有监察官能将农民组织起来。玛珂什在虫灾结束之前,最好存在于传说里。不然,他们所期待的洒遍原野的红纱,只会是普通人的血。”
封闭空间被压缩至极限。
乌萝瞳孔里的倒影只剩下了他。那一池纯粹冷静的黑色能够覆盖所有光芒。
她的话语撕破了已经凝固的氛围:
“你流血了。”
事实被人点破,药物强行延迟的感官反应才返回体内。卡西乌斯想要回避,熟悉的温暖红色却已经涌上视线。几滴红色溅在了他的手掌,制服和乌萝的手背上。
乌萝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能够远离他人独自处理这种窘境,卡西乌斯求之不得。
医疗箱里的抗疲劳药紧挨着止血凝剂,像是某种残酷的玩笑。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关注什么用药说明,直接拿起针头为自己注射。
血还在沿着颧骨流淌,即使被擦去也还会留下气味。药物的副作用和罪证差不多,都是处理起来麻烦,不该让人知道的事物。
卡西乌斯闭上眼睛,继续用纱布按压眼角,静静等着自然止血。
在一片混沌红色的遮盖之下,他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回来了。
他仍然不能睁眼,但不需要眼睛也能想象出她的动作和步伐:攀爬,落地,转身,小跑之后放慢脚步。
她递过来一瓶液体:
“我找了缓释液。”
“你知道这个是限制物品吧。”
“但是用这个不会让您随时随地喷血。”
她停顿了一下,刻意道:
“至于来源,我会主动向您报备的。这次就算特殊情况?”
卡西乌斯拿下纱布,望着她:
“在下次纠察时,你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偷运物资的处罚名单上。”
乌萝已经在混合两种药剂了。
她对于破坏规则这件事似乎理直气壮:
“好啊,那就请鼻青脸肿的指挥官您亲自宣读惩罚措施吧。”
为他注射时,乌萝的指尖按压皮下血管,脉搏在她的接触下无端加快。
卡西乌斯格外注意着与她保持距离,结果眼前关于她的重影越来越多。他以为是自己晕眩了,这些影子却悄悄跑进他的日常生活里,像是药液渗透进躯体的方方面面,时不时给予主人冷酷一击。
以药物注射间隔时间来计算的拓荒周期飞快流逝。
卡西乌斯和乌萝在机甲里养成了宛若一体的合作关系。他伸手,她主动递药。她报告,他不用回话,两人互相交接任务。她在营地里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在机甲里铺设的睡眠舱长期运行。他每次从短暂睡眠里脱离,依靠直觉寻得她的呼吸声时,总能从翻涌不息的负面情绪里渐渐放松下来。
终于有一次,他伸出手,接到的是一块硬邦邦,样子丑陋的干粮。
“那只虫母现身了。”
乌萝说道,她手里也拿着同样成分的绿色干粮:
“抓到了它,我们这次的任务就宣告结束。可以回基地。对吗?有人提前做了好运草饼送给我们。”
漂浮的工作状态轻易破灭了。卡西乌斯低头望着这一小块硬邦邦的食物。
他当然认得它。
农业卫星用来庆祝丰收的干粮,坚固无比,简直不像是食物。吃起来大概也不像。
乌萝啃了一口干粮,工作的状态明显和平时不同。如果平时的她只是优秀员工,那么现在就是更加鲜活的人。
卡西乌斯随口说道:
“那么,希望我们好运。”
他也啃了一口干粮。这东西的粗糙质感和苦涩味道刮擦喉咙,让他几乎要干呕出来,尝试了好几次才咽下去。
难吃的食物。
落后的地方。
她究竟为什么坚持要和那些农业卫星的人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荒原的地表饱经风沙侵蚀, 结构脆弱而复杂。月光升起的时候,红铜色的原野如凝固的海洋,机甲部队小心翼翼开拓的道路只不过是一些波纹痕迹, 稍有不慎就会被崩塌的砂石淹没。
机械犬与无人机争相越过道路的尽头, 停留在盆地的边缘。
它们发出的扫描光束穿透地表, 触及复杂, 空洞的地下结构。被虫类挖掘建造的巢穴承载着超量生物信号, 远比死寂的表面要震撼人心。
然而, 真正惊动这些机器的只是来自盆地表面的轻微震动声响。
沙土被触须拂开,一只体型等同于机械犬的成虫钻出了地面。它谨慎探索着附近闯入者的痕迹,背部甲壳微微张开露出几排气孔,不断发出类似人类哀叹的声音。
飞行器散发的化学信息素气味吸引了成虫。它迅速伸展身体滑过沙土,离开巢穴。机械犬静候一旁,等到成虫进入攻击范围后迎面顶撞,趁其翻身袭击腹部关节, 卸下坚硬部位。
虫壳破裂,鳌肢摇晃迷惑机械犬的判断。机械分别折断两只鳌肢,却无暇关注虫壳里溜出来的虫卵。
活跃的虫卵刚一落地, 幼虫就钻出卵壳, 像是水珠一样四散逃开,没入沙地。机械犬失去目标,只得徒劳焚烧原地留下的空壳。灰烬与烟雾随风飘散, 落于砂石。
远程关注这场战斗的监控员将消息传达给指挥官:
“报告指挥官。盆地下方有异常回响。高度疑似虫巢。是否行动?”
机甲部队集体噤声, 等待命令。源自地下的密集生物信号像暴雨来临之前的阴云, 压在众人头顶。
漂浮不定的云雾随着指挥官的一句“批准行动”,当场化为席卷盆地的沉重血雨。
机甲的沉重步伐扬起泥土,用独特音浪吸引地下虫群。回应人造音浪的是虫翅敲打的喀嚓声, 鳌肢敲击声,石块崩裂与坑道坍塌。
一道光柱冲入虫群,撕裂灰黑翅膀集结而成的阴影。金光奔腾,叩动地面,为所有的异能者的心跳注入沉稳的底色。
光芒过后,同样受到异能驱使的电流,火焰,音浪,射线同时扫过地面。虫群嘶鸣像是愤怒的人类在嚎叫,机甲里的人类反而陷入了病态的狂热。
尘雾未消时,人类似乎已经占领了盆地。虫群断裂的羽翼铺遍地面,神似被枯萎落叶堵塞的淤泥池塘。
正在向地面靠近的声响引起了人类警觉。众多机甲驾驶员同时监控这股信号,向指挥官报告道:
“我方已抑制虫群蔓延速度。”
“侧翼正在推进。”
“虫母信号……已消失。”
“指挥官回复,控制虫群,准备启用光棱。”
乌萝的声音牵动各个机甲的驾驶舱里的动向。不同来源的能量束同时轰鸣,在虫群中制造出长而尖锐的真空地带。
能够在空白地带稳定飞行的只有黑色的无人机。
暗藏秘密的黑色机器在火势与虫群之中毫不起眼,只有乌萝在驾驶舱里时刻关注它们的移动轨迹,确保所有无人机围绕这台机甲构建出稳固阵型。
“光棱等待中。”
来自地下的强烈信号终于破土而出时,她低语道。
无需话语沟通,神经接口的自然波动已经让她实时掌握卡西乌斯的反应。他看见的景象犹如镜面折射一般瞬间传至她的眼前:
泥土翻飞,一头苍白的甲壳生物猛然撕裂巢穴,冲破机甲部队喷出的火光。月光照亮了它富有光泽,毫无破绽的坚韧外壳,深陷甲壳缝隙里的复眼却幽暗无光,漠然扫视全体人类。
“——母虫出现。母虫疑似发生异变——”
被异能操控的血液率先刺向母虫。它张开遍布晶莹长牙的巨口,虫群纷纷回应,共同围绕母虫抵消血液冲击。地面像是鼓面一样上下颠动,是母虫在甩动尾巴,召唤出体型更大,如同寻血鲨鱼一般在地下游动的成虫。
机甲部队急忙调整队形,逐个点燃那些只顾向前冲刺的成虫。甲壳着火时的诡异奇光蔓延巢穴,将母虫呼吸吐出的雾气染成华丽光晕。
有几道闪光的弧线缓缓划开雾气,扫除尘埃。
机甲部队以为那是指挥官的机甲产生的光线而放松警惕。通讯频道上的命令纠正了他们的误解:
“已确定母虫异变。后撤,退入无人机范围!”
蛮横嗡嗡声横扫地表,过于靠近虫群的几台机甲应声扑倒。母虫展开羽翼低空飞行,卷起火焰与虫群沿路撒播。仍然有机甲想要用火焰对抗虫群。直到它连续张口,从胸腔里爆发出尖锐音浪,驾驶员们才醒悟它居然在模仿异能。
“立刻后撤!”
这次是指挥官本人下达命令。
母虫旋翼翻滚,气流轻松扫飞弹药与机甲残骸,又卷起火焰反扑机甲阵营。火光在虫群的复眼里跳跃,像是电光在漆黑夜幕里流窜。它们的胸腔鼓动与机甲破裂的声响融为一体,都在炙热烟尘里翻腾不息。
最后一台机甲也撤出盆地。烈风,虫尸,血液与烟尘遮蔽天空,唯有立于最高点的指挥官机甲仍然散发出金色交叉光辉,引起虫群的愤怒啸叫。
“指挥官命令,启动光棱。”
无人机同时展开内部结构,一连串微小的棱镜在空中稳定散发辉光。
最为明亮,稳定的光束从机甲里发出,一路捕捉所有火焰、血色、炮火的余辉,最终将光芒分给各个棱镜。依照主人意志折射,叠加的光芒最终汇聚成一道撕裂夜幕的光矛。
母虫迎向光矛,似乎试图抵消这股力量,只是甲壳下疯狂翕张的气孔暴露了它被信息素吸引的事实。光矛击穿它的胸腔,又分散成千万缕丝线,穿过甲壳而出形成光茧。
母虫被困茧中,地面上的虫群重新被异能压制。
光线流动,将虫类的每一次挣扎痕迹准确传达至机甲的内部。卡西乌斯全神贯注,如同编织陷阱的猎人,观察猎物的同时逐渐陷入它的活动模式里:在那副精密躯壳里,正在活跃的不是血肉,而是燃料与管道。
“指挥官?指挥官!我们抓住它了……”
从他的身体里溢出的光线已经形成渗入地面的网络,直刺入巢穴内部。母虫的的外壳融化,大量信息素顺着光线扩散,如同炫目瘟疫一般传播。
虫鸣声仍然在巢穴的深处回荡,守护着被管道缠绕的虫卵。它们吸取岩壁里渗透出的化学成分如同吸吮营养物质,在风化的孵化仪器里忙碌劳作,这才是虫群异化的真相。
早在基地建立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秘密进行虫群实验。
“卡西乌斯!”
乌萝将最后一剂抗疲劳药扎入卡西乌斯的脖颈。
他沉浸在缠绕自己的光线里,没有回应。异能在溢出驾驶舱,如同金色手指蛮横指向虫群与机甲,重新塑造物体的形状。即便她有防护服与护目镜,刺目光晕仍然在灼伤眼睛皮肤。
母虫鸣叫声在光茧内部传出。其他机甲驾驶员正在散射的光线之下怀疑等待。
乌萝望了一眼紧闭的驾驶舱出口。
高亮辉光在她转身回到工作台时活跃起来,包裹住她的四肢。她顶着高温取出医疗箱里的麻醉药剂。
“去你的吧,指挥官。”
她翻身跨坐在卡西乌斯身前,对准他举起针筒。
麻醉药剂进入驾驶员体内,被驾驶舱监控的体能数据飞快下降。驾驶系统检测到异常,自动移交权限给乌萝。等到从他的身体里飘逸出的光线稍微消散,她将卡西乌斯推进医疗舱,自己登入驾驶位置。
指挥官的通讯装置启动,她使用变音器下达命令:
“首要任务:掩护指挥官机甲,击杀母虫。”
在众多驾驶员注视下,折射光线的无人机迅速变换阵型,重新组成剖开母虫躯壳的光矛。即便最坚固的外壳已经碎裂融化,浓稠黑血像是燃料剧烈流淌,它的翅膀扇动与爪牙挥舞依然不可轻视。
卡西乌斯的机甲轻盈一跃,在众多异能轮番托举之下压制母虫。
母虫看似因为痛苦而浑身痉挛,尾巴抬起时露出一簇闪亮倒钩。机甲及时启动光盾挡下蜇刺,忽略了母虫高举起的鳌肢。这对尖锐肢体摧毁机甲外壳,趁机撬开引擎板。母虫扭动几乎被折断的节肢,紧紧攀附机械关节,与机甲虔诚拥抱。能量液与虫血同时在高温中燃烧混合。
其他机甲驾驶员想要越过虫群前来营救。母虫收缩腹部排放出最后的信息素,巢穴里瞬间涌出大量变异成虫。乱舞的光线牵引虫群,像是天降雷暴侵扰众人目光。与母虫面对面搏斗的机甲削下它的甲壳,折断它的翅膀,暗淡的引擎却始终无法支撑机甲彻底了结它。
母虫再次扬起已经被扭断的尾勾,这次瞄准了岌岌可危的驾驶舱。
支援指挥官的机甲同时来到,分别控制住母虫的头颅与残翅。只剩下了躯干的生物居然还在依照本能行事,布满倒刺的尾勾带着血花,向指挥官的机甲重重劈下。
一声响彻巢穴的爆炸声响从机甲引擎里传出。
引擎内部爆发的光束携带能量撕裂声爆开,震飞虫群,将半个巢穴夷为平地,甚至令其他机甲被沙土掩埋。铺天盖地的沙尘中,白光照亮母虫的漆黑骸骨,围绕机甲形似圣光冠冕。
火光引燃巢穴,在虫群噼啪燃烧声里形成无边火海,迎接同样血红的黎明到来。机甲部队互相帮助撤离,谁也没能联系上指挥官。
驾驶员们透过火光焦急寻找,互相吼叫着命令对方。直到盆地中央升起了一道光芒。指挥官的机甲腾空出现,独自落在尘土平息的高处。血迹斑驳,引擎受损的机甲平稳停下,静静伫立。
众人都在等着指挥官说点什么。
通讯频道上,“指挥官”用农业卫星的口音狠狠说了一句脏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