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将卡西乌斯从反复, 漫长而且琐碎的梦境里惊醒的是人们的欢呼声。
他从医疗舱里醒来。电子音自动提示道:
“您已连续休眠超过十五个标准时。身体状态评估:差。建议静休。建议使用营养液。母星基地欢迎您回归。”
基地?
意识到自己不在拓荒途中,他猛然清醒,离开医疗舱里的密封环境。双脚接触到坚实地面, 恒定温度与惨白灯光从天而降, 帮助他确认了事实:
这里是基地的医疗站。
现实平淡, 反而令人安心。从睡眠中延续到现在的心悸逐渐平稳。眼前看见的病床, 仿生人医生, 墙壁都仿佛是梦魇一样带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卡西乌斯, 请您回到医疗舱接受……”
“其他人呢?”
卡西乌斯在仿生人靠近之前就绕开它们,走向病房大门:
“我的副驾驶员在哪?”
仿生人自然不可能回答。他在路过观景窗时,透过自动转变透明的玻璃发现了答案。
在基地的活动区域里,有一群员工在围绕着物资箱聊天。维和官站在场地边缘,神情松懈地监督这帮员工装卸货物。
他的拓荒小队的成员就在其中。
卡西乌斯一眼望过去,目光忽略众人,首先锁定了一个正在俯身检查物资的黑发员工。
那名员工慢慢放下手里的物品, 挺直身体捋了捋头发,偏头望向别处,只留给卡西乌斯一个背影。
这倔强的姿势像极了乌萝。
好像有人猜中了卡西乌斯的心思似的, 黑发员工被人叫走了。
“哎, 去检查另一边的箱子。别让血水滴在地上。”
听到维和官的命令,黑发员工回身大声道:
“你们自己检查一下,那边的箱子里还有东西活着呢!吓人!我才不去。没门儿。”
她不是乌萝。
卡西乌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为了避免被人看见, 他从窗前转身离开。那道熟悉的声音偏偏在此时落入耳中。
“我来吧。”
人群声音纷乱。这次他却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乌萝正在穿过下方的场地, 沿路和熟人互相打招呼。她的存在像是一根针, 深深刺入他的神经,让他变成站在悬崖上的冒险家,密封皿里的标本, 即便涉险也要走出那一步。
步履轻松,只穿着工作背心和长裤的乌萝穿过人群,走向渗血的物资箱。她看上去和拓荒时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她正在因为微微出汗而容光焕发,面带不经意的微笑,也许是因为……
她换了一种编辫子的方式?
卡西乌斯无法分辨发型的细微区别。他只能看出乌萝此时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这并不常见。
“这箱子里是虫子样本。有人在捕捉时偷懒了。”
接过其他人递来的撬棍,她翻身跃上物资箱,撬棍一扣,密封锁自动开启。
物资箱里的生物瞬间跃起,尾巴甩出一圈血花。围观人群连忙逃开,有人要去拉响警报。乌萝踢箱子挡住它的去路,低头注视这头浑身挂满了冰晶的生物。
这是一只成体鳞虾,有半人高。看体型正在产卵期。俗称虽然叫虾,它其实是和水囊虫共生的一种无害虫类。
待到磷虾翻身露出被捕获时造成的伤口,她手里的撬棍迅速插入其中,勾起它拖拽到空地上,啪地摔晕。
当着众人的面,她从靴子里抽出折叠刀,熟练地脚踩虾尾,刀从虾腹侧面插入,一路顺滑切割到头壳神经部分。难闻的蓝色血液从甲壳破裂处喷出。她早已收刀,用脚踢虾令它仰面朝天,甲壳绽裂露出白生生的嫩肉。
纯净的血泊被丢在地面上的虫类内脏打碎。乌萝转身面对众人,双目因为刚刚的运动更加明亮。
“去掉有毒的内脏,这东西能吃。”
她揩去指间的蓝血,指向“虾肉”。
其他人挤成一团,伸着头观察这头虫子的整齐切口,怀疑多过于尊敬。维和官之中只有特里同放下从不离手的酒瓶,阴鸷脸上满是兴奋劲头,像一头发现了腐肉的秃鹫。尼禄主动从其他人身后挤出来,拿起抗污染喷雾走向乌萝,借机和她搭话。
站在窗前,目睹全程的卡西乌斯缓缓放下手中的通讯器。
他只看了尼禄一眼。
就像是过期节日装饰,尼禄即便衣冠楚楚,彬彬有礼,也自带一种无人在意的凄凉感。此时乌萝才是旋涡的中心。她和尼禄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应他要求,掏出折叠刀放在了尼禄手里。
尼禄大大咧咧地耍了几下刀,把它还给乌萝时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乌萝困惑地检查过刀鞘,为他找来医疗箱。这次尼禄干脆坐下,一边玩着绷带一边和她说话,丝毫不管乌萝越来越散漫的表情。
卡西乌斯的心情既然已经被尼禄毁掉,也就不再在窗前停留。他回到自己的医疗舱里,检查自己昏迷以来的工作日志。
看见“副驾驶员乌萝出于紧急情况考虑,决定制造可控爆炸突破虫群”这一栏信息,卡西乌斯表情凝固在脸上。
继续查出损失物资名单,果然第一项就是他的机甲,拂晓。重点损毁部分:引擎。
“干的不错。”
他只能如此评价。
新人第一次自主驾驶机甲,就敢直接自爆,不知道以后还会干出什么惊人举动。
想到这里他不禁哂笑——
他忽然想起来,固执己见授权她驾驶机甲的上级,就是他本人。
勾选“确认资产损失”的指尖轻轻滑过虚拟屏幕,将这件重点标红的大事扫入已办队列。他不顾医嘱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继续确认工作:
虫巢正在清除中,发掘出大量科技产品,疑似实验室。虫母残骸已经被封存,等待母星确认……
看见母星这个词,他不自觉地皱眉,处理事项的速度变慢。本应该发送给母星指挥部的加密信息始终未得批准。
医疗室的门被人粗暴推开。噪音和脚步声同时灌入室内。来者没有打招呼,首先咳嗽了一声。
卡西乌斯猜出是尼禄。
“喂,医生说你醒了。”
尼禄自动停在距离哥哥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瞥向了周围那几盏发光不稳定的灯:
“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卡西乌斯道:
“不劳费心。你专心工作就好。”
尼禄抿嘴,又像是小时候一样要当场发脾气。但他居然控制住了,没必要地掸掸衣服,用还算得体的态度说道:
“无所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你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
“放心,这件事我只会自己解决!——我想明天晚上在员工食堂里,举办一场生日会。大概有几十个人会参加。”
“我不允许。一旦给一个人开了生日会,其他人也会提要求。”
“那你再应付其他人不就好了。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而且,这是给你的副驾驶员办的生日会。我也算是在帮你鼓舞大家的精神了你知不知道自从强制关闭私人广播之后,最近基地里到处都是抱怨?”
卡西乌斯抬头,盯着自己弟弟。
在两人还是少年时,卡西乌斯常常听见有人惊呼他和尼禄长相相似。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尼禄那双水汪汪,带着点阴影的眼睛,稍微圆润的面孔,以及被过量药物毁掉的精神状态都更像是“父亲”的翻版。
抬眼审视弟弟的这一瞬间,卡西乌斯已经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
尼禄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穿着打理光鲜的制服,还采摘鲜花放在胸前衣袋里。在工作时,尼禄自以为隐蔽地拿着一本方言手册苦学,还随意减轻了药物剂量。虽然断药几日之后尼禄偷偷在浴室里痛哭到昏厥,但他居然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
看着一个从来只会坐享其成,自私自利的人试图振作真是太好笑了。
“说说你的理由。尼禄。乌萝已经得到了官方的奖励。你私自激励她的理由是?”
“好吧。”
尼禄双手叉腰:
“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公开求婚。”
内心的某个邪恶部分在膨胀,发出笑声。然而这笑声之下是一片空洞。
出于一种捉弄心态,他放下手头工作,认真道:
“你知道求婚需要两个人都同意吧?”
尼禄居然能同时把洋洋得意和心虚两种情绪都写在脸上。
“我觉得她懂我的暗示。”
他说道:
“只是缺一个浪漫氛围而已。她会答应的。”
“你求婚的对象是乌萝?”
尼禄的信念感让他忽略了一些本应注意到的细节:
“你没听我说吗?就是你的副驾驶员——”
“我知道自己的副驾驶员是谁。”
这句话让兄弟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处。
如果尼禄刚才是在装傻试探,现在看见卡西乌斯的眼神也明白了真相。
他转眼瞅着剧烈闪烁的灯光,后退几步,表情一点一点变警惕。
“我最近没在吃药了。我是认真的。”
尼禄说道。
两人对视的时间足够久,尼禄的意志慢慢地裂开了细缝,被哥哥在无形之中打压成碎渣。
“继续。”
卡西乌斯嗤笑道:
“你选择这个求婚对象的原因是?”
能得到这样的回答算是意料之外。
尼禄惊讶之余,顺口说道:
“因为我觉得我们合适。我喜欢她本人。她的口音,她的性格。你为什么在乎?你从来没在意过任何人。”
“我在意的是员工。以及工作守则。”
卡西乌斯的语气严厉起来:
“她是你的同事。在那之前她是你的下属。如果你公开宣扬这件事,无论她同不同意,谣言都会传出去,说你们两人早有暧昧,行为不端。按照你的性格,我假设你会充耳不闻。但是她会被人怎么看待?你要举行公开发布会澄清吗?”
尼禄忍不住跳起来道:
“好,那我就等到她辞职后!收起你那套恶心的官方说辞,你只是看不惯我敢大胆说出来而已!”
“而且你要主动接受员工恋情调查。”
卡西乌斯平静面对急躁的对方:
“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与卫星居民结婚这件事需要经过指挥部审核吧。”
尼禄此时倒像是忽然变聪明了。
他立刻接过这句话:
“是啊,我清楚的很。所以我自愿放弃所有家族财产。无论求婚成不成功,我都准备和她一起去农业卫星生活。只要我不在母星,指挥部就管不了我。”
一直用嘲讽态度面对弟弟的卡西乌斯脸色变了。
尼禄还在嚷嚷道:
“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我从一开始就受够了。从此我和这个家庭彻底切割,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去种地,去养牲畜——”
“你劝她和你一起去农业卫星?!”
卡西乌斯忽然问道。
“她自己说想要回家乡!如果没有母星派去的维和官,她本来就应该是一名出色的农民。我陪她一起去,至少能弥补一点母星人做出的恶行……”
卡西乌斯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挥手让仿生人把尼禄赶出医疗室。
事已至此,重新捡起工作已经不可能。他主动联络通讯员,说道:
“让维和官乌萝立刻来医疗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乌萝进入医疗室时, 已经是休息时间过后了。
卡西乌斯等她走过来。他身旁站着仿生人医生。乌萝迎着他的目光,瞥了医生一眼,不慌不忙地穿过几排悬浮椅, 中途还被医疗舱差点绊了一下。等她走到卡西乌斯面前, 那股在室外表现出的兴奋劲头已经被掩盖的严严实实。
“指挥官。我来的时候给您拿了特效药。不过您已经感觉好些了吧?”
她双手拿着药剂盒, 但是没有主动递上来。卡西乌斯却一眼认出那是他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 送给她的药。
“至少现在不用服药了。收起来吧。”
卡西乌斯毫不废话, 直接转向仿生人医生:
“乌萝, 这是仿生人心理医生。我接到和你有关的情报,按照规定,你应该接受一套心理咨询服务。别担心,只是例行公事。”
乌萝哦了一声,没坐下也没看仿生人。
她收起药,等到心理医生开始亲切地叫她的名字才说道:
“请问是关于什么方面的情报?”
“按照流程我们必须对内容保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是恋情相关的。”
卡西乌斯问道:
“服务期间, 你需要我回避吗?”
乌萝一脸疑云。
要是她是装出来的,那可真是演技丰富。卡西乌斯心想也难怪。忍受尼禄是需要点演技的。
“不了。”
她大方道:
“恐怕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卡西乌斯点头:
“那就开始吧。我作为指挥官向你保证,这次咨询结果仅用于临时心理状态评估, 不会对外公布。但是任何隐瞒事实, 导致意外情况的行为都会被追究。请务必诚实。这是为你着想。”
这句话的意思是员工一旦因为未经登记的意外情况产生心理问题,将不享有任何外勤和工时补贴。
乌萝坐下来,整个人当即陷入了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被仿生人医生的眼珠光芒锁定。
“咨询现在开始。请说出您的员工姓名和籍贯。”
“乌萝。农业卫星居民。”
“现在, 请说出您的姓氏。”
“……”
乌萝明显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欲望。卡西乌斯不愿浪费时间, 直接代她答道:
“她是农业卫星人。没有姓氏。跳过。”
“请集中注意力。第一题。请问您对最近的拓荒任务看法如何?同事是否有在任务途中恰当协助您?”
“我不能谈论具体任务的细节。但我的确出色完成了任务。至于同事……对啊, 有人确实协助了我。”
乌萝刻意看了卡西乌斯一眼。
即便现在两人没有接入神经接口,他也感到了一种意识共通的触电感划过脊柱。
仿生人的呆板声音响起:
“已经收到您的反馈。第二题,最近在用餐, 办公,休息时,是否有同事令您感到不快?我们注意到您在用餐时间倾向于单独就餐。您认为您与同事的普遍关系如何?”
“……有几个同事的脸让人挺不愉快的,容易引起消化不良。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卡西乌斯深表怀疑。
他每次看见乌萝,她身上总有些来路不明的零食,像是糖果,浓缩果酱条,肉松粉,最低等也是压缩饼干。而她的胃口总是不错。甚至有一次,他看见她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在独自郁闷,当天的餐点配给破例有肉排,她立刻干劲满满照吃不误。
他想的太远,仿生人已经在问下一个问题了。
“……第三题,请您解释这三次提前结束工作的原因。”
几次异常考勤时间被公开列举,展示在她眼前。
卡西乌斯看不出这些日期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是他在心里默默对应了尼禄的异常考勤时间——
对不上。
这一瞬间的安心感觉过去后,卡西乌斯开始怀疑自己的目的。
乌萝在悬浮椅上动了动胳膊,捏着手肘部分答道:
“我身体不舒服。就这么简单。”
“乌萝小姐,这些对应日期里并没有检测到您去医疗站的记录。”
“我回去休息了。你们要查阅我的睡眠记录吗?”
“请您继续听题。第四题:您会倾向于用哪几个词描述自己的未来和期待?请大胆作答。”
卡西乌斯集中注意力等待她的回答。
乌萝思考了一会,答道:
“回家。我的回答只有这个。”
看来尼禄说的她想回家是事实了。
卡西乌斯暗中调整接下来的问卷问题。
“好的。还有一个问题:您对目前的工作环境满意吗?如果不,您认为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
这个问题让乌萝的视线转向了卡西乌斯。
她说道:
“我似乎没有什么余地去说满不满意。基地对外籍员工的态度有目共睹。”
他不得不中断仿生人的提问:
“不妨直说。基地规则需要根据意见改进。”
“基地就是一个异能者至上的微缩社会。训练设施和基础设施都是根据异能者的需要来设计的。我用个公共清洁设备都得小心会不会被拧断胳膊。”
卡西乌斯直接问道:
“我们当然会改进设施。在日常生活中,有某些异能者以帮助你的名义,过度参与你的生活吗?”
乌萝盯着他。
卡西乌斯慢慢地放松自己的姿势,两人共享同一片阴影。
无光之处,他感觉到自己在缓缓触及乌萝的情绪边界,像是低等生物只用通过气味就能互相交流。只是两人都知道这是虚假且脆弱的安慰。
她问道:
“在集体生活里,我很难定义边界。”
卡西乌斯道:
“按照你的真实感受回答即可。这只是一次咨询。”
“和我共事的那些异能者……”
她说道:
“他们的行为还行。我能忍受他们。”
卡西乌斯没有让仿生人医生继续咨询,而是自己说道:
“还行的意思是尚有改进空间。你有什么特殊意见要传达?用来改进工作环境。或者,你的想法是等到拓荒结束就再也不与异能者共事。”
“我没有那么愤世嫉俗。如果异能者想要与我继续共事,我会考虑的。”
她的眼睛每次眨动都让他内心骚动,想要抽取出那缕闪烁在黑暗内部的光芒。
卡西乌斯即将说出自己的计划——能够让她留在母星的计划。通讯线路的紧急提示声音让他不得不终止咨询,也让时机转瞬即逝。
“报告指挥官。拓荒期间的俘获物已经整理完毕。请您视察。”
他放弃这场有意安排的咨询,让乌萝回到她自己的神秘,拥挤世界里去。
通讯信号指引卡西乌斯从医疗站到冷冻仓库,目睹解剖完毕的母虫外壳里精密排列的仿生纤维。科学员们紧张而兴奋,着急要向他展示这一发现。
褪去粗糙外壳,完全由人造纤维和物质构成,还在循环跳动的内部结构映入众人视野。
“我们无法复原这样的结构。但是我们在几次解剖后,发现它们都携带了通讯器。这些……人造生物一直在向外发送信号。”
科学员道:
“所有信号都汇拢到开拓联盟的穿梭舰。”
卡西乌斯伸手,由他的手掌发出的微光吸引了解剖台上的虫类。
即便甲壳被拔除,内脏敞开,生物本能,或者说人造的本能依然在操控母虫躯体的色泽变化,蜷缩动作。靠近强光的内脏颜色忽地变深了。有红色线条浮至肌肉表面。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母虫的身躯猛然收拢,骨骼寒光直指卡西乌斯。仿佛有第二次生命在驱使它活动。
卡西乌斯击掌,指间迸发出的高温光线穿透虫母的残躯。绵软,脆弱的空壳摔烂在解剖台上,众多红色纤维迫不及待从已经无用的身躯里涌出,在强光里发白,僵化。霎时间,在场的众人都感到了一阵阴森寒意。
在卡西乌斯的光芒灌注下,胜似神经网络的纤维平静绽放。人们得以安全行走在它们之中,感受那瞬间消逝的窃窃私语。科学员们啧啧称奇,近乎狂热地记录数据想要复原这种现象。
卡西乌斯冷眼旁观这群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接触什么。
“保存所有证据。我们与开拓联盟的下一次会议要提前了。”
结构完美,色泽鲜艳的人造生物像是引发惊惧的炸药,在卡西乌斯的命令下被封存入库。只是在黑暗中,仍然有正在盯着它的无数双眼睛不会凭空消失。
卡西乌斯回到基地上层,关于虫类的思绪仍然在纠缠不休,却寻找不到出口。有人大声喊叫着问他需不需要酒水,他才察觉正在员工餐厅举办的生日会。
“指挥官,喝点自酿酒吧!这是最后几瓶了!大家都想和你喝几杯呢!”
人群的热闹气氛在他周身上升,轻易融化如微不足道的落雪,最终留下的只有沉重的,不断下坠的异样冰冷情绪。
端着酒瓶,大唱欢歌的人们从卡西乌斯身边大大咧咧经过。没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卡西乌斯望向手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酒瓶,本来已经拿起来,但是在撬开瓶盖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既然药物不能改变情绪,喝酒也不能。
他出于礼貌,或者只是想见到某个人的心理,等了一会,直到人群唱的歌开始低俗起来。无法忍受现场的喧闹,卡西乌斯站起来向外走。
“指挥官,您这就要离开吗?”
“利维娅还在医疗站。我需要去探视。”
他的回答成功屏蔽了一批人的低语声。
餐厅外的环境冷寂到可怕。只有人群扔下的瓶盖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一群萤火虫。卡西乌斯走到黑暗中,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潮热额头和后背在冷风里发紧,浑身血管强劲跳动,正好让人清醒。
歌声仍然从餐厅里传来。这次是人群合唱。
他们用农业星球的口音唱着同一首歌。豪迈声音如同盘旋有力的河流穿过听众的头颅,沉重中透露着丝丝悲伤情绪。
“嘿……你乘着月光与夜风而来,
“向我索要一缕头发。
“乌黑,柔韧的头发,
“用来编织我们的歌谣。”
在所有民歌中,卡西乌斯唯独不记得这首歌。
他默不作声驻足倾听。
“嘿……你乘着烈焰与冰雹奔跑,
“向我讨要初熟的谷穗,
“像你发梢跃动的碎金,
“麦田阴影被夕阳染上血色,
“就这样相拥着。
“用你的歌喉为我祭奠。”
卡西乌斯猜测这又是一首关于丰收的情歌,而且多半是关于被抛弃了的情人或是消逝的爱情。他对这种哀戚无力的颂歌不感兴趣,也对聚众歌唱这种事情持有怀疑,但歌词里的某些细节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继续听下去。
接下来歌曲一转风格,开始转入急促,激烈的副歌。更多人加入了合唱,一边唱一边猛跺地面,形成一场暴力的舞蹈旋风。
“哎……我的宿命,
“在月轮下步步紧逼,
“你的紧实拥抱让我脸颊泛红,
“你的话语让我脉搏加速!
“我的呼吸是你掌中的野火……
“我会对你吐露所有的秘密,
“靠近些,再靠近些,
“直到乌鸦为我们唱出血迹斑驳的晨歌!
“那时我们才会悄悄说出你的名字……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听到这个变了尾音的名字,卡西乌斯猛然警觉,像是在黑夜里忽然扑进雪地里一样,浑身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
他想起来,自己似乎听过那些藏在黑夜里的农民们提起过米聂卡这个名字。他们的喑哑话语让这个词镶上血渍的颜色。
被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被拾起。他沿着走廊回到餐厅里,正好看见一群人抬着乌萝过去。
她怀抱鲜花,头戴花环,身穿浅色的衣物,果然像是坐在原野上的少女那样鲜活明媚。在歌声的波涛上,她的笑声带着令人晕眩的魔力,一阵一阵敲击卡西乌斯的心脏。
而卡西乌斯眼前看见的是抬着尸骸,走过山岗的维和官队伍。乌鸦在跟着腐肉的气息飞行。
抓到了一个叛逃犯。
乌鸦笑着。维和官们也在笑。被啄食干净的死者眼眶被填入干草。
庆祝的人群过去了,将卡西乌斯眼前的孤寂血色黄昏景色洗刷干净。歌声也攀上了最高点:
“哎……少年啊少年,
“你说你名叫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你宁静又辛劳,
“美好的未来从你手中创造。
“他们都说你本性凶恶,
“可又有谁知道,
“我已经无法逃出你的罗网,今晚,在丰收的山岗上?”
歌曲的尾音拖长,似有惋惜。
唱歌的人们见到卡西乌斯到来,自觉散去。他们都是平时在基地下层工作的人们,像是老鼠一样不引人注意。今晚他们也只在灯下短暂露面,用集体歌声掩饰自己。
卡西乌斯正在捡拾起关于那个读音尖锐的名字的最后记忆。
他看见乌萝坐在餐桌边,放松地笑着,望向这边。
她在等着那个少年出现。
人群自动分开,米聂卡出现在乌萝身边。他自带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犹如一道过分艳丽的弧光,总是悄悄落在视野角落里。卡西乌斯总是会忘记基地里还有这么一个危险因素。
乌萝向他伸手。两人互相行过贴脸礼,肩并肩坐下。
戴上了机械义肢的米聂卡几乎像一个人类了。他的金发经过修剪,和她扎成同一个发型,甚至连衣着都相似。那些危险野蛮的部分就这样静静掩埋在人类面孔下。
面对乌萝,有一种近似人类的感情在米聂卡的眼睛里闪烁,驱动着他的微动作。几乎可以算作是石雕忽然拥有了生命,现在需要她的情感灌注才能打破桎梏,来到人间,正确的表达出人类的言语。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几个词,站起来,后退几步,要带她去加入跳舞的人群。乌萝露出被逗笑了的表情。
两人手牵手,开始跳舞。人群旋涡里,米聂卡低头依靠她的肩膀,仿佛金色的蝶翼栖于黑色树枝之上。
乌萝握着他的手,自己恐怕都没察觉到,她注视着米聂卡的表情总是带着一丝忧愁。
卡西乌斯观察着他们两人。
只有在众人齐聚之时,才能察觉乌萝和米聂卡之间的微妙裂隙。那看似亲密无间,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外部看来坚不可摧,只能从内部摧毁。
卡西乌斯对自己有自信。
他在主动走入人群时,歌曲里反复出现的米聂奇卡的含义已经从记忆里浮现。
在农业卫星的开阔田野上,常常竖立有处刑柱。叛逃犯人的尸首会被悬挂长达数月,以示惩戒。在农民口中,这一类刑具另有名字。
它们被统称为米聂奇卡。
鲜血淋漓的名字。那首缠绵情歌里的爱情故事忽然增添上惊悚氛围。那双紧紧环绕情人的臂膀变成无情绞索,在她脉搏加速,神志模糊时吐出的鲜血与气息会让绞刑架吱嘎回应。停在刑具上等候腐肉的乌鸦会听见她最后吐露的诺言。无论是咒骂还是忏悔,刑具都会陪伴她直到死亡来临……
卡西乌斯从背后拍了拍乌萝的肩膀:
“能跳舞吗?”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已经抬起双眼,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抬起双眼, 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面对卡西乌斯的邀请,乌萝既不惊讶,也不激动。
她的应对方式可以说是相当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的微妙意味。
“对不起, 但是您得等这支舞先结束。”
她原地转了一圈, 就这样离他远了几步:
“而且——您会跳这种舞吗?我只是怀疑。无意冒犯。”
依附在她肩头的少年偏着头, 发丝飘飘, 似乎在发出悦耳笑声。卡西乌斯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临阵退缩。
“我就在餐桌那边等你。这种舞看起来不怎么难。”
他平静道。
实际上他从来没跳过舞。
一对对跳舞的人们从他面前掠过, 又涌回来。卡西乌斯听着渺远的音乐, 数着他们的节拍。空气中的酒精渗入了他扣紧的双排扣制服大衣里,牵着他的肌肉和内脏扭动,带来冷冰冰的奇怪质感。燥热的皮肤悄悄渗出几颗汗珠,带来几点深入骨髓的痒。
卡西乌斯把问题归咎于他呼吸了太多这里的浑浊空气,思路不清晰。
但是他仍然坚持在原地等着,甚至一眼都没有望向乌萝的方向。
好像已经过去了几首歌,又好像已经到了深夜, 她忽然停在了他的身边。毫无预兆,好似一艘被暴风吹回港口的小船。
“久等了。”
她说道:
“要跳舞吗?”
他生硬地把手伸出去。
她再次混入了那层朦胧不清,潮热淋漓的气氛里。声音在他的耳畔回旋:
“您完全不会跳, 对吗?”
他僵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扶上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起他的手臂。
被那几乎没怎么用力的手掌轻轻一碰,他下意识挺直脊背, 脚步跟着她滑进急促, 纷乱的旋律里。两人的脚步声融合捶打成同一支曲调, 惊起其他人的目光,掀动起无声的风波,最后刺出重围。
卡西乌斯不在意那些目光。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但这样放肆地作乐是第一次。整晚以来, 被禁锢在体内的阴郁冷汗被甩走,飘入了热气蒸腾的云烟里。
等到两人停下旋转,在歌曲中段暂时休息,他低下头来,看着乌萝。
她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学的不错。
“你让我跳女步?”
他问道。
乌萝坏笑:
“这样教起来方便。”
“是我学的快。”
这次她同意了。
“不用学的那么认真,这里没有绩效评分。”
依然要回敬他一句。
真是棘手的性格。
奇妙的人物。
“所以,指挥官。”
趁着音乐暂时陷入低潮,她大方问道:
“我惹了什么麻烦?你已经盯着我一整天了。总不至于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就要等到凌晨再抓我问罪。”
他踢开脚边的空瓶和彩粉:
“你的失误是和尼禄悄悄举办生日会。我只是顺道过来监督。”
乌萝抬眼观察着他的脸色。她的额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反而让眼睛更亮了。
“情况不太好,是不是?我们还要被困在这里很久。和一群假货在一起。”
卡西乌斯摇头,下意识想说点于事无补的安慰话。直到被欢快音乐磨钝的意识锁定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瞬间清醒,和她目光对上的一刻就知道,她对现状完全清楚。
他收紧五指,抓紧她向外走去,一头撞进黑漆漆的走廊里。乌萝一声不吭,暗自用绷紧的胳膊拗着他的力道。两人就像是喝醉了一样紧紧依偎着踏入黑暗。
“你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
他腾出手来按住了她的肩膀。隔着衣服,她温热的躯体在他手下扭动。
“说出来。”
“你是说假虫子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了。”
她被灌入喉咙的冷风呛的咳嗽:
“别忘了我见过不少假人。来自外星的工艺痕迹很好辨认。”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所以现在我们怎么办?和开拓联盟打架吗?就凭现在这些人?”
卡西乌斯将她逼到角落:
“我们继续拓荒,等候救援。如果开拓联盟有自知之明,就应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他们不……我们也有异能者。”
他强调道:
“最好的结果是不会有冲突。”
乌萝瞅着他,没说出口的话似乎能通过皮肤接触传达至他脑内。卡西乌斯第一次兴庆自己没有利维娅的异能。这样便不用被他人的强烈心声困扰。
走廊出口处有人低声道;
“乌萝?你还好吗?我听见你在咳嗽。”
卡西乌斯已经听出来是米聂卡的声音。他抢先回道:
“她没事。稍后就回去。”
米聂卡悄悄溜入走廊,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背光而立:
“大家都想和你再唱最后一首歌。他们在等着你呢。”
一群人跟着他的声音涌出来,口口声声叫着乌萝。
卡西乌斯只得松手,让她轻易回到人群里。一旦脱离了他,她很快恢复了生动,光彩夺目的样子。只有一束锐利的目光始终伴随着她,像漂浮在欢快气氛之上的,不怀好意的低语声。
在她被人群裹挟而去之前,卡西乌斯叫住了她。
“……生日快乐。”
他只能这么说。
人群也附和道生日快乐。一片笑颜里,米聂卡像是在嗅闻血迹的动物一样仰起头来深深呼吸,眼睛盯准了卡西乌斯。散碎的花瓣,闪粉屑被扔到半空中,米聂卡和乌萝在眨眼之间就悄悄潜入人群之中。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下的事物了。
卡西乌斯抽身离开,中途接到仓库事故报告。一等他到达现场,仓库前已经聚集了几人。每个人都有些喝醉了,互相横眉瞪眼。
“什么叫现在不能进?”
尼禄没好气地问管理员:“我想进哪就进哪。更何况我的东西还在里面。你们是聋子还是瞎了……”
管理员倚着门,不把尼禄放在眼里。直到瞥见卡西乌斯来了,管理员几个人才让开。
“让他进去。”
卡西乌斯说道。
仓库大门当即敞开。
尼禄脸色涨红,望了卡西乌斯好几眼。
等到尼禄抬脚走进仓库,卡西乌斯也跟着他进去。管理员们的目光被隔在门外。
尼禄一边走,一边回头防备卡西乌斯。
“你很喜欢我开的生日会吧。我看见你跳舞了。”
尼禄说话声音有些不一样了:
“从小时候就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没有主动喜欢上任何事情的能力。所以你要像寄生虫一样趴在其他人背后,让我们都和你一样痛苦又扭曲……”
卡西乌斯伸手一指,仓库里的灯光陡然迸发。
明晃晃光线像是火焰,染遍尼禄那张因痛苦而愤怒,被异常亢奋的情绪侵占的脸庞。懦弱的面具已经完全被丢弃,本能呼之欲出。现在卡西乌斯能清晰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
同样暴戾,同样自私。
这幅新面孔并不能卡西乌斯多尊敬他一些。
“继续说吧。”
卡西乌斯勾勾手指,让一根光线划过尼禄的脖颈:
“但是趁早看清自己,尼禄。你只是在把自己一事无成的原因归咎他人而已。”
尼禄忍住了一口气,大步走到仓库的某一处,掀开箱子,拿出了一把武器。
高度齐腰的多重聚集式充能枪。功能是收集附近的能量源,然后转化成高能冲击波发射。这是武器部秘密研发,专门对抗外星开拓联盟的武器。
卡西乌斯原地等待。
果然,尼禄只是扛起枪,选择离开。
走到仓库门口,他回头道:
“卡西乌斯,你因为一个机甲玩具打断了我的肋骨,但是保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我没有顺应你这个天赋异禀的哥哥的想法。现在我很高兴要离开这样的家人了。”
尼禄强调道:
“我那个时候才六岁。六岁。我应该从那个时候就看清你的。”
卡西乌斯发出清晰的笑声。
“别自怨自艾了,尼禄。你我都知道,母亲想用玩具让你做什么。你觉得我在母亲面前打败了你,让你很没面子?你不会现在还在求着母亲给你喂药,像一头被她养大的宠物猪?如果真是如此,你可以不用白费力气向乌萝求婚了。母亲自然会给你安排一个实验室里制造的生物的。”
枪口举起,在暗处嗡嗡发光。
尼禄的脸和枪口一并颤抖,像是承受不住光线的重量一样。
卡西乌斯就像是训练新人的教官一样,一眼就能看出谁不敢开枪,谁的威吓表情是伪装。他同时听到了仓库外有人靠近。
“试试看吧。尼禄。”
光线有生命一般向着异能者汇聚,他的声音低沉,无情:
“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六岁时不敢做的事情。不能用异能,至少学着用武器。”
尼禄急促喘气,在手中的武器逐渐充能时闭上了眼睛。
叩动扳机的前一刻,他想要扔开武器。
“不,不,不……我不能……我不要……”
但是光束已经迸发溅射。尼禄无助尖叫,扔下武器想要逃开,看清自己脚踩的地面后立刻开始干呕。
血腥气味充盈两人的鼻腔。
记忆里的卡西乌斯,现在的卡西乌斯仿生人同时心生惊讶:
在这一瞬间,他们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恶行,以至于我居然暗自喜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卡西乌斯!我该怎么办?”
人类尖叫声激活了仿生人的本能反应。
这是乌萝的命令:
保护李李和信号浮标。
现在目标处在危险之中。有外界敌人仍然存在。
使命感冲破正在不断消失的记忆, 让仿生人暂时找回自己身躯的主权。他转动肢体,意识到自己身处现实,而且仍然被众多卫兵包裹。
这些卫兵, 虽然颅内神经液已经被摧毁, 仍然能够活动。或者说, 他们体内的污染物质统一被向导远程控制, 在人类的皮囊里蠕动着模仿人类。
仿生人此时已经无法探知外界。但是他凭借记忆, 向着机甲的方向伸手——
只要仍然有意识, 这台机甲就能响应他。
接收到信号,沉睡中的机甲骤然发光。从胸甲内部绽放的光束令卫兵的身躯短暂僵化。
撕破黑暗的冷冽光束,游走的危险物质,一切都和记忆吻合。
仿生人短暂地与那个名叫卡西乌斯的异能者共享记忆。在光芒映照下,纤维指向的方向一目了然。
机甲的高温光束忽略了近在咫尺的众多卫兵,而是穿透天花板,向着天空猛烈射击。躲藏在飞行器里的向导只来得及在光线降临前匆匆发出求救信息, 下一秒便和飞行器一起被融化。向导思维消散的刹那,缠绕仿生人的卫兵与纤维一起失去了动力,萎缩退化成无用的血水。
漆黑焦渣伴随着灿烂余光一起落下。
仿生人摆脱束缚, 用空洞的眼神面对机甲同样空洞的驾驶舱。尽管表面重归平静, 记忆核心里的纤维已经深深扎根,无法彻底去除。一旦去除,意味着卡西乌斯的记忆就此终止。
“卡西乌斯……你, 还好吗?”
李李站在暗处, 轻声问道。
他已经看见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里转动的血红色纤维。像是蠕虫, 污染无处不在,而且总能找到方法存活。
仿生人没有回答。
它跟随李李的声音转头,看见自己保护的人类手持武器。
李李不断出汗, 武器在双手中打滑。如果仿生人选择忽然袭击,那他毫无胜算。如果此时先发制人,他出于道德感无法下手。
祈求仿生人的同情或许十分愚蠢,此时却似乎是最恰当的方法。
仿生人迈出了第一步。
地面的焦灰被他的脚步扰乱,旋转飘飞,与飘落的屋顶残渣混合为一体。李李不断抹眼睛,想要看清仿生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料率先移动的是机甲。
在李李的惊异目光下,机甲与仿生人就像是被镜像的物品与倒影,姿态完全一致,互相敞开怀抱。
“李李。污染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必须离开,才能保证自己存活。”
仿生人向李李道别,主动走入驾驶舱,让层层防护罩将自己吞噬。机甲层层复原,直到柔和的光芒再次覆盖表面,它轻盈漂浮,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中冲上天际。
李李无法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直到信号浮标最后传来一句留言“卡西乌斯仿生人的任务完成,已离开地表”,他才惊觉卡西乌斯真的离开了宅邸。
他犹豫着,像是触摸火焰一样不情愿地伸手拿出通讯器,尝试联系小队:
“嗯,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是,我觉得这个仿生人有了自我意识。他……他走了。驾驶机甲离开了这里。乌萝可能有办法将他叫回吗?”
小队的另一头,联络人已经变更为冬芯。
作为领头人,她依然镇静吩咐道:
“收到。掩护自己,等待我们回来。这件事交给乌萝处理。”
她的声音已经被现场的绝境逢生气氛覆盖。
凡是目睹了乌萝和米聂卡展现的能力的人们,无论是现场还是通过屏幕看见,都在向着被污染摧毁过的大厦里靠近。他们挥舞着印着米聂卡面孔的书籍和微缩投影仪,嘹亮声音在人群上空隐约汇聚成同样的单调音节。也就是乌萝和米聂卡的名字。
冬芯和玛珂什小队站在隐蔽的高处,像是鸟群一样冷冷俯视着欢乐人群。
“这是好事,对吧……至少他们崇拜的是我们的人?”
薇芮的语气已经暴露了真实想法。
“走吧。”
冬芯指挥着众人开始行动,将能够调用的浮空车带到近处:
“我们撤退。是时候去接回李李了。”
人群的呼声冲破了维和官们极力控制的边界,一路蔓延至乌萝和米聂卡的身边,像是从天而降的风暴紧紧裹住两人。狂欢,震惊,或是迷茫,种种情绪都体现在肢体动作上。
两人在穿过人群时,有人抓住了米聂卡的衣服。有人把自己的圣书塞过来,有人在大叫着“阻止他们”。乌萝抬头看见的是一层接着一层的漂浮灰白色,那是众人在狂热情绪下相似的脸庞。在更远处,则是维和官们冷静提防的视线。
她回头寻找安全离开的道路。但是有更多双手臂向她伸来,蛮横挡住了她的视野。玛珂什小队的通讯忽然恢复,讯息悄悄滑过:
“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他……”
这句话让乌萝瞬间清醒。她回身,枪口已经抵上了混在人群里悄悄接近自己的密探。
对方收起了伺机而动的阴暗姿态,悻悻道:
“有人已经盯上您的仿生人了。要是您需要帮助,指挥部里总是可以找到我们的人。”
密探弯腰缩肩,从人群里一个不明显的缝隙里溜走。乌萝趁此机会控制住了自己身边的秩序,终于为自己争取了一片空地。等候已久的玛珂什小队一言不发,集体协作将她和米聂卡塞进一辆浮空车里,当即离开现场。
乌萝回到封闭环境里,一刻不停开始联系卡西乌斯仿生人。
不出所料,她的全部通讯请求都被掐断。无论是追踪信号,还是宅邸监控,都无法锁定这台仿生人的去向。
坐在她身边的人递来干净衣物。其他人递水和能量液,被她统统自动忽略掉。直到一条触须悄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乌萝才瞥了身边一眼。
“等一等。”
“它已经脱离你的控制了。”
米聂卡的呼吸里仍然带着血腥气息,在她颈侧制造出温暖黏着的一团暖气:
“交给其他人追踪吧。”
他只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白色外套,触须在座椅上摊开如同一团错落有致的海草,不停地制造出低沉摩擦声音。
坐在乌萝身边的薇芮忍不住盯着这些有手臂粗细,表面如同抛光的金属的触须看,在看见它们灵活地从乌萝肩头滑走时微微皱眉,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不适的场景。当米聂卡顺着她的视线偏头,薇芮却立刻望向乌萝,正色道:
“李李在追踪方面很在行。他能后续跟进这件事。”
乌萝看上去并不完全放心。
一根触须悄悄绕到了薇芮的脚边,递上她刚才遗落在座椅下方的工具。薇芮拘谨的使用义肢接过工具,即便这样也小心没有和触须进行任何接触。
“你的义肢植入排斥反应还在发作吗?”
米聂卡注视着其他人时惯常使用认真凝视的神情。现在他的浅色瞳孔像是两枚针尖,将薇芮钉在了座椅上。
薇芮不由自主面朝乌萝,不舒服却坦然答道:
“好多了。最近没有再发病。你的治疗方法是对的。”
米聂卡和善一笑。
“乌萝和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状态。现在你们终于能来到她的身边……我们就能更加了解彼此了。”
车里的玛珂什小队成员都听见了这句话。但是没一个人应和。
冬芯吃力地挪动身体,与薇芮调换了位置。
“给。”
冬芯动作粗暴地将一瓶营养液塞到了乌萝手里。乌萝沉浸在工作状态里本不想接,在某种隐秘暗示之下抬头瞥见车厢里的众人的紧张状态,不得不放下手头的通讯器,严肃面对冬芯。
等乌萝接过营养液,冬芯似乎是觉得气氛烘托够了,直白说道:
“孩子们可以留在母星帮助你,顺便拍摄素材。但是家乡不能缺少管理人员。我得抢在母星的混账们抓人质之前赶紧返程。你准备让谁和我回家?”
乌萝感觉到背后的触须在反复摩挲同一块地方,意有所指。
她有意避开了那个回答,尽管怀着一丝愧疚,一丝隐秘的罪恶:
“为什么不直说你想要米聂卡?”
冬芯对着乌萝和米聂卡同时抬眉示意:
“米聂卡是唯一的选择。我这次亲自来母星就是为了监护他回到家乡。但是,我依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和我一样,是有独立决断能力的成年人。”
乌萝索性一口气说出来:
“如果你们需要和他合作,就直接问他。他就在我们身边。”
冬芯平静的可怕,缓缓道:
“乌萝,我们不想让任何家人做出违心之举。那和维和官的行为没有区别。如果你对米聂卡的去向有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投票。”
乌萝只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样我不就变成了破坏集体计划的异议分子吗?”
在场的玛珂什成员没有见过有人敢于挑战母亲的权威,又好奇又敬畏地屏息偷看。最年轻的芦拉拿出自己的口风琴想要吹一首乐曲缓和气氛,被薇芮悄悄捂住了嘴巴。
米聂卡率先发声:
“我不能在竞选期间离开乌萝。”
乌萝的神情一动,但除了他无人察觉。触须仍然在暗处纠缠她的手腕。
米聂卡继续道:
“等到乌萝竞选结束,我会回家乡的。等到乌萝也能回家的时候,一定是被我们改造后的样子。”
冬芯和玛珂什成员们都放松了表情。
“我们欢迎你回家,米聂卡。”
冬芯主动伸手握了握米聂卡的手掌:“你和乌萝长大的地方已经被我们建成了新的工厂和抚育院。你们会喜欢那里的新风景的。”
乌萝不答。
车厢里只有芦拉觉得争辩已经结束。她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地吹着自己的口风琴,一个音节接着一个音节,扭捏地像婴儿学步。
浮空车已经穿过天气瞬息万变的城市边缘,驶入景色阴沉的郊区。
抛却城市景色,灰白色砂石山群就在前方。这看似自然的景色当然也是伪造的。车道就潜伏在看似严酷的岩壁缝隙里。卡西乌斯亲自选定的宅邸也完全符合母星人的喜好,位于雪线边缘。
乌萝眼看浮空车轻易穿过一座座岗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火焰蔓延,焦黑一片的农田,以及手持武器的黑衣士兵。
弥漫在记忆里的血腥味即将溢出的那一刻,她听到了通讯器的响声。呼叫方是一名几乎被她遗忘的人。
但她依然接通了,尽管语气平淡:
“这里是乌萝在接听。”
对方急切地通过信号细微的频道说道:
“这里是……尼禄……我接到了宅邸……袭击的消息……你小心……我……赶来……千万不要……等我……”
信号中断,通讯自动挂断。乌萝的注意力被远处车道上几只快速滑行的小黑点吸引过去。靠近后,那几个黑点逐渐扩大成为艰难攀爬的地面运输机器。武装仿生人正在观测附近环境。
浮空车里的队员出于某种自觉,立刻各就各位,准备应战。
“看上去不像维和官队伍。”
薇芮用义眼查看对面,首先辨认出了所有运输机上的统一涂装风格:
“对面仿生人没有将我们视为敌对目标,运输机器也缺少必要防护。嗯。涂装标志是……”
那一行硕大的金色标志太过显眼。就像是融化的树胶一样牢牢黏在视野上。
“美人艾尔菲。”
乌萝听到这个名字,格外谨慎地开始亲自调试通讯设备。一段杂音过后,来自对面运输机主动传来语音消息:
“……这里是城市护卫队。接到卡西乌斯宅邸的受损报告,正在前往目的地。谁在请求通讯?”
乌萝立刻答道:
“这里是宅邸的主人。我要求你们原地待命。谁召集了你们?”
身边人发出了一些声音,让乌萝回头——
此时所有人都能看见山腰上红光泛滥。宅邸防护设施已经被破坏,烟雾与火光正在从室内飘出,在地面上制造出一圈鲜艳蓬勃的热量漩涡。有一架飞行器在宅邸顶部盘旋,在火光映照下金光灿灿。
乌萝不等另一边回答,立刻怒斥道:
“这里是乌萝。你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栋建筑属于谁。现在离开。我有权攻击任何非法入侵者。”
猛烈的噪音贯穿通讯频道。稍等一会,甜美的像唱歌一样的声音代替了仿生人的呆板嗓音:
“你好啊,乌萝……这里是艾尔菲,公共事务部门的副主任。在利维娅休假期间,我会以家人的身份代替她执行公务。今天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好时机。你要主动靠近我一些吗?来吧。我在等着你呢。”
乌萝亲自驾驶浮空车就地降落,同时答道:
“那就在我的工作时间预约见面。我不接待意外访客。”
对方轻笑:
“哦不,我们作为指挥部的官员,可不能这样懈怠工作。来亲眼看看,清除误入宅邸的牲畜的工作,我就帮你当场执行了哦?”
烟尘贴地飘荡,因为积雪未化而黑白交错的坡道反而寂静无声。乌萝手持通讯器大步走向宅邸,身边的队员持枪护卫。
从飘荡如同帷幕的白色灰屑之下,一道瘦长纤细好似蜘蛛的身影出现,脚步轻盈,伴随着清脆的咯咯声。
首先冲击众人视线的是一团鲜艳粉色。面对众多武器,这鲜艳的粉色中出现了人类的手臂,脖颈与面庞。光滑皮肤之下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被柔软粉色包围反而失去了人类的某些特征。
“人形生物”对乌萝热情张开了双臂:
“欢迎回家。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新任监察官?还是未来的指挥官?”
“叫我乌萝就好。”
针对陌生来客的枪口并没有放下。乌萝抬手,宅邸顶端还未失效的防御炮自动激活,跟随她的手势而动。
粉色客人用明显是经过改造的大眼睛瞪着乌萝,嘴角上扬:
“那么,你可以叫我美人,或者艾尔菲——哦,我能碰碰你吗?我还从来没碰过任何一个外来者呢。看看你们,这样特殊,皮肤这样美丽。”
“离开这里。否则你就要和防御炮碰一碰了。”
乌萝直接绕开了对方。
艾尔菲轮流望着在场的每个人,特别是米聂卡。人造眼珠和竖瞳对视,难以形容的激烈情绪仿佛随时能撕裂她薄弱的皮肤,但她居然维持住了平衡,只是嗓音略微沙哑:
“哦。你想要回家吗?没关系,我已经替你整理过了——包括一两只小老鼠。”
武装仿生人从宅邸里走出来。它们抓住了李李。
李李满脸平静,步履迟缓,脖子上还留有疤痕。看上去是被注射了某些药物。
乌萝毫不犹豫给薇芮一个眼色。几发激光分别命中最近处一台仿生人的记忆核心与关节,将它变成一堆废料。
“危险,监测中。危险。”
仿生人切换队形将李李包围在中间。防护罩升起,在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竖起一道扭曲的屏障。艾尔菲尖声笑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了一只手,让仿生人们保持队形。
“不要这样嘛。乌萝。我们有机会成为朋友的。”
艾尔菲在全员注视下,缓缓地,轻松地放下了手,显然很享受成为焦点的过程:
“只要你不对我这样冷淡。或者,你可以主动邀请我做客?我对你和卡西乌斯的审美很好奇。”
“对不起。这里没有卡西乌斯,也没有你的朋友。”
乌萝等到玛珂什队员救出李李,一直藏在外套里,紧握便携式充能枪的那只手才伸出来——
一道刺目弧光扰乱了乌萝呼出的白气。艾尔菲被击中脚踝,身躯僵直过后发出压抑含混的闷哼。仿生人迅速帮助她重新站立。
醒目血迹在假花般的粉色长裙上缓缓扩展,很快被飞泻而下的灰尘覆盖。出现在过度光滑的皮肤表面的伤口更像是木材表面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出细细红线。
艾尔菲极其镇静,甚至语气都没变化,有些孩子气地对着乌萝展示自己的伤腿:
“真不礼貌!”
乌萝放下枪。当艾尔菲推开仿生人独自靠近时,米聂卡悄悄挡在了乌萝身前。
“所以是你吗?那个完美的试验品?”
艾尔菲咬着失血的嘴唇,梦幻的粉色睫毛下的眼珠因兴奋而扩大,颤抖:
“咝咝。你的触须很美,可惜里面太难看。但对我没有用处。我要的不是你。小怪物。”
她向乌萝伸手,笑意盈盈地隔空打了个响指。玛珂什队员同时抬头望向雪地,好像一群听到了风吹草动的食草动物。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声悠长的,痛苦的窒息声音飘过雪地。在玛珂什队员听来,那是李李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是从艾尔菲口中传出的。
她抓挠喉咙,皱起面庞,像是木偶一样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就在此时,她的伤口在迅速复原,皮肤也在更加光滑,甚至连脸庞都焕发出鲜活光彩。
“李李!他在窒息!”
检查伤员的薇芮忽然发出急切呼声:
“急救包不起作用!”
听到人们的求救声,艾尔菲缓缓放下双手,以舞蹈家的姿势立在仿生人之间,展露出毫不掩饰的笑颜。
乌萝看见躺在同伴怀里的李李在吃力喘息,全身皮肤正在干裂,失色。她不假思索立刻冲向艾尔菲。
“来吧,乌萝。”
艾尔菲一动不动,任由乌萝的枪口抵上胸膛:
“你清楚我的异能只有我一个人能逆转。现在你做的一切,都会报复在那只小老鼠的身上。”
仿生人想要攻击乌萝。它们的肢体被米聂卡的触须轻易折断,抛弃。最终挡住乌萝的枪口的也是他的触须。
“别碰她。”
米聂卡的触须从乌萝的肩头,手臂后方探出,如同一窝昂扬头部的漆黑海蛇,阻止了艾尔菲想要触碰乌萝的手:
“和我不同,你并非不死之躯。”
艾尔菲遗憾地抹去自己脸上溅到的仿生人能量液。等她当着乌萝的面举起双手表示善意,脸上也换成了友善微笑。
“你提醒我了,小怪物。游戏可不能一次玩完。”
响指再度响过。在同伴怀里的李李瞬间恢复正常,尽管全身皮肤依然遍布裂痕。
艾尔菲笑着点头:
“看!我居然学会停手了。乌萝,你应该感谢……”
迎接她的是乌萝的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艾尔菲被乌萝一拳击中颧骨, 仰面直挺挺地倒入积雪堆里。仿生人检测到主人受到威胁,武器红光还在扫描时已经被防御炮阻拦。
砰砰几声射击声过后,仿生人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圈焦黑痕迹。原地飞旋的雪花猛烈缠绕乌萝的视线, 与心跳声一同狂躁鼓动。
过了一会, 她才在融化的水汽里看清艾尔菲的身影。
艾尔菲躺倒在雪地里, 脖颈已经被米聂卡缠紧。她的脸颊上裂开了一道缺口, 真正的鲜血顺着颧骨滴落, 在米聂卡的触须表面划出沉重的锈色痕迹。
像是拎着一只破裂的玩偶, 米聂卡拎起她,让她在触须缠绕之中慢慢窒息。
“撤回你的异能。”
他威胁道。
乌萝迟钝地察觉自己接触过艾尔菲那只手正在快速肿胀蜕皮,症状与李李相似。玛珂什队员想为她戴上治疗腕带,被她挣脱了。
“无论你的主人是谁,”
乌萝走近艾尔菲直到两人能够对视:
“让她小心落得和卡西乌斯一样的下场。你知道我能做出什么。”
艾尔菲充血的眼珠里没有映出乌萝的影子。但是她显然听到了乌萝的声音,嘴唇缓缓张开,扯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残酷笑容。在气若游丝之际, 这只近乎碎裂的粉色玩偶终于点头。
在这一瞬间,乌萝手掌表面的皮肤停止开裂。但是已经绽开的皮肉依旧维持原状。
她无意识地紧握五指,直到鲜血一滴一滴渗入脚下的雪地。
米聂卡与乌萝对视, 两人达成共识。此时天际已经出现了更多私人救援队。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明显是为了艾尔菲而来。
触须高举, 对着救援队展示正在窒息的艾尔菲。
“我们是急救团队。客户:艾尔菲。原地放下目标客户!原地放下!”
救援队落在被雪掩埋的山坡上,用红色警戒线画出一块安全区域。
米聂卡孤身走入他们划定的范围内,穿过沉重滚动的红光。被他的触须拖拽着的艾尔菲双脚勉强落地, 终于得以呼吸。
玛珂什队员在乌萝身后警惕观望。
“我们就这样放走了她?”
薇芮心有不甘。
在艾尔菲即将进入安全区域之前, 那道缠绕她的黑色腕须终于从她身边慢慢退开。艾尔菲已经开始动作娴熟地整理自己的柔顺长发。摩挲自己被乌萝击中的伤口——
一道细细的激光穿透了她的后颈。脑浆洒地, 艾尔菲当场倒地后,难闻的焦糊气息才从那细小的伤口里传出来。
在场的人疑惑互望。乌萝已经推测出激光来源,转头望向雪光皑皑的高处, 果然看见一个手持激光枪的人影匆匆闪过。
那人脚步虚浮,冲她挥手的瞬间,已经被乌萝迅速发出的子弹吓到,原地跌倒后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坡,不见了踪迹。
“警告,客户已失去生命体征。救援行动继续。”
救援队伍只停顿了片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动。几名救援人员降落至地面,分别抓住她的四肢,要将她送入维生舱里。
米聂卡与他们只隔着薄薄雪幕,双方却互不打扰,甚至没有对视。
薇芮疑惑地想要靠近观察艾尔菲的尸体。被乌萝拦住了。
“她还没死。”
情况果然再度转变。
挺直了身体,任由救援队员摆弄的艾尔菲忽然抽搐了一下。她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救援队员。
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反抗,身穿全套黑衣的救援人员伫立原地,任由艾尔菲的枯瘦纤长手指爬上自己的手臂。
艾尔菲的扭曲面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她的皮肤更加光滑,被殴打,被激光射穿的痕迹消失,重新站起来时似乎还更加高挑。
复生之后,艾尔菲首先转身,笑眯眯面对离自己最近的米聂卡。她松手,让救援人员像用过的垃圾袋一般轻飘飘倒地。其他救援人员一刻不停地收拾起同伴的遗物,然后才提醒此次救援行动费用增加。
“讨厌的小残疾人。我可以这样说你吗?你是不是一定要阻碍我和乌萝办公呢?”
艾尔菲仍然在抚摸着自己已经光滑无暇的脖颈,笑容里透露出狠劲。
米聂卡轻轻说了句话。因为风雪,他的话音大概只有艾尔菲一人听见。但这个回答显然令她满意了。
临走前,艾尔菲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乌萝:
“我不会放弃骚扰你的。等着我吧,亲爱的小叛徒。”
她与救援队伍一起离开。
救援队依然在穿过雪地,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追寻火焰的温度。然而结局已定。将宅邸几乎烧毁成废墟的火势仍然在蔓延,红光在每个人的眼里跳跃。
玛珂什队员们怀着惊讶心情注视乌萝,几乎每个人都在心中反复揣摩刚才艾尔菲留下的话语。
薇芮重复道:
“叛徒?”
芦拉从同伴里探头,补充道:
“她叫你亲爱的?你们发生过什么?我们应该知道吗?”
乌萝冷着脸:
“我刚才揍了她一拳。这就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你们没看见吗?”
几个年轻人的神情显然暗示了他们没有被说服。
李李被众人带回浮空车里。在医疗包传递的温度下,他终于睁开眼睛,转头看见围绕自己的同伴后露出温顺表情。虽然伤口仍未愈合,笑意却逐渐从他的嘴角蔓延开,传染给其他人。
亲眼看见李李在众人环绕下恢复意识,乌萝独自离开,走向高处的雪地。
她经过燃烧的宅邸的侧面,望见蓬勃火势已经在卷起花园里的红色麦穗。两种截然不同的跳动的红色互相拥吻,在融化的雪地上撒播焦苦的灰烬。
她暂时驻足观看在火中破碎的落地窗。被气流卷飞腾空的室内家具逐渐消散在空中,变成微不足道的黑点。即便它们对她没有重大意义,记忆里仍然有一块余地被拼凑完整,清晰重现在眼前。
“我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一处空置住宅。你在找到更好的住处之前可以住进来。要是你喜欢南边的卧室,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花园里移植的血麦。在母星,它们开花的时间很短,但是也更漂亮。”
“你描述的太具体了。要是我直接拒绝,你也会想到其他办法吧?”
“我试过了很多种办法才让这些植物适应本地气候,愿意在花园里扎根。如果你不愿意欣赏,总会有点遗憾。所以,你的回答是?”
还未成熟的麦穗在火中噼啪爆裂。红色从它们的体内蔓延,一路攀爬上宅邸的顶层。乌萝望见了卡西乌斯仿生人驾驶机甲离开的痕迹——巨幅天窗的裂痕清晰可见。
要找回仿生人很容易。只是他自行扯断牵连,逃离命令的奇特行为暗示了一种可能性。有人会称之为自主意识。
那么,一个同时拥有了真人记忆和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会想要什么?如果他坚持将自己定义为卡西乌斯的复制品,她也许能冷酷处理。但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生物……
乌萝深吸一口气,通过炽热冰冷交织的空气来平息自己对它的复杂情绪。
那只受伤手掌还在折磨着她的神经。不知不觉间,触须逐渐包裹了她的手掌。柔软躯体严密贴合她的肌肉结构,痛苦被沿着皮肤上升的低温麻痹缓解。
出于本能,她舒展僵硬的手指,握紧了米聂卡的触须。她的血液在毒液的促使下向着心脏缓缓入侵,正如火焰侵入两人的视野,制造出一种令人惊异的,源源不断的冲动力量。
“好吧,在这里的生活算是结束了。”
她转向米聂卡。
火焰让他的眼眸和身体具有了温度。狂风,火星与热浪像是海上的惊涛骇浪,将两人越推越近。然而此刻越是静谧,就越不真实。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他问道。
乌萝低头瞧着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紧握的手。她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感到自信。但至少现在她可以直接说出来了。
“当然是去我的住处。在空港的鼠穴丘上,我亲自建了一栋防御住宅。比这里安全。小队成员在紧急情况时也可以随时起飞。”
他耐心等到她说完,然后重重摇头。
“我是说,你要去做什么。其他人……我不在意。”
乌萝只能张了张口。
“你先说。”
她害怕米聂卡会含糊应付,又反问一句:
“为什么要答应和冬芯一起回家?”
他十分坦然:
“我觉得……在你选举之后,你不再需要我在身边。你的团队也会觉得我们俩分开出现更加适合。”
“别替我决定任何事。”
乌萝靠近他,让他正在发烫的卷发触及自己的额头:
“别替我们俩做决定。”
米聂卡从空气中攫取她的气息,像是心理医生一样客观观察着她的态度。很显然,他没有被乌萝的态度吓到。也没有被那一丝微妙情绪影响……他只是在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
在他回应之前,有第三者的叫喊声从山坡上滚落,打破了两人独处的氛围。
“喂——?”
尼禄满头是雪,从山坡上走下来时刻意地大声说话:
“我没打扰你们俩吧?”
尽管气喘吁吁,尼禄还是在乌萝的目光转向他时,骄傲地举起了手里的隐蔽式激光枪。
“我可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射击的好位置。乌萝,你教我的窍门果然有用。”
他一点也不提自己惊慌失措滚下雪坡的事实。
这一次,乌萝倒是宁愿看见尼禄。
她主动对他举手示意:
“放下你的枪。我还想留着自己的脑袋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