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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万鬼,封。”

神器发出尖叫声:“契主, 反噬阵法开始奏效了!你小心!”

姜昀之失神地置身于阵法间,仿若没听到这句话。

水波滔天,阵法开始反噬。

黑雾自水底翻涌而上, 飘荡在水面, 飘荡于姜昀之周身, 将她遮罩得严严实实,水底, 一只只鬼手探了出来。

残缺的指节和掌骨往上探, 带着水草和腐泥,抓向阵心的少女。

疼痛让姜昀之站直, 她从适才的失神中及时地抽离出来, 认出了眼前的反噬阵法——万鬼阵。

姜昀之于躲避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抹苦笑……问邪的代价还真是大。

她是要假死, 但若是不能挣脱这万鬼阵,就得真死了。

阵法外似乎有人在喊她,姜昀之没听出来是谁喊的,也没有时间去分辨, 龙神器留下的神力手脚让阵法外的天道之子无法靠近她,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时间细思, 邪法中水面炸开, 水鬼们扑杀而来。

姜昀之一边往后疾退一边结印,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起,左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双手在胸前交错, 随后猛然向外一分。

“罗刹印, ”她沉声道, “结。”

罗刹印,乃修罗道中第四十八式和第二百二十二式的结合,从属于‘杀印’。

这些术法被姜昀之练过无数遍,几乎是在万鬼阵解封的那一瞬间,她便想到了要用哪些道法。

指节绷紧,骨节泛白,灵力自腕骨向上冲起,印成的一瞬间,水面下浮现出赤红色的虚影,修罗战相的残影,从她背后缓慢地站起。

罗刹虚影咆哮,双臂横扫。

水鬼们震退一瞬,黑雾翻散,几具鬼影被直接撕裂。

但下一刻,万鬼阵更为喧嚣,更多的水鬼涌出,扎向罗刹虚影。

罗刹咆哮着厮杀,虽身影庞大,但终究不敌如同蚂蚁般奔涌上它身体的水鬼,硬生生地被啃噬完脚脖子、双腿、躯干,一寸寸地崩塌。

罗刹虚影塌下,姜昀之脚下水面一沉,整个人被压低半寸。

现如今时间就是金钱,在天道之子破阵来救她之前,她必须要速战速决,姜昀之当然知道一个罗刹印远远不够,她没有停下,右手松开结印,指尖一转,在空中疾走。

凭空画起符。

以指为笔,凌空书符。第一笔落下,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金色符线悬浮成形。第二笔、第三笔,她的手腕翻转极快,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半空中灵气的嗡鸣声中,龙飞凤舞的符篆破空而出。

姜昀之:“镇邪,压祟,起。”

无数符纸从姜昀之的袖中飘舞而出,黄底金文,边缘燃起火。

姜昀之的手指往下滴了一滴血:“一画天地二画枢,镇山镇水镇鬼哭。”

她道:“落。”

随着血液落下,符纸上的金纹化为赤红,如若燃烧般,一张张符咒往下坠落,压向水面。

轰然炸开。

“轰!”“轰!”“轰!”

符火在水中不灭,以极快的速度焚烧向水面的水鬼,黑雾中,烧焦的气味和水鬼的尖叫缠绕在一起,滔天地往半空炸开。

万鬼阵若有所感,发出一声尖哮,水面激荡地波动,符纸一张张被阵水给撕碎,压向水底,火焰倒卷而冲向姜昀之。

姜昀之被反噬得往后倒退数十步,脚下水面裂开一道水道,她吐出一口血,还未站稳,激荡的水流将她卷入水底。

颠簸中,姜昀之呛了几口水,在旋涡中晃荡。

少女伸手,眼神一片清明:“剑,起。”

水面下一声清鸣。

被卷入激流中的长剑出鞘,刹那间飞向它的主人。

姜昀之握住剑,攀着水草从水中踏水而出,身体前倾,剑随着她往外飞,往阵心横斩。

横斩下,剑气贴着水面掠过,带起一线冰冷的白痕。

“砰!”

一剑削断百只水鬼的头颅,它们的脑袋齐整地被切割而下,扑朔落水。

更多的水鬼愤怒地爬向姜昀之,带着万鬼阵的怒气。

姜昀之反腕挑起剑,在水鬼中游走,剑在她的手中劈斩,练了无数个日夜的剑法,将水鬼当成了山石,不知疲倦地切、挑、砍。

长剑扎穿三个水鬼的躯体,回到姜昀之的手中,她的身上全是水鬼的血,连头发都在往下滴血水,手中的剑被她狠狠地扎入了脚下水鬼的胸膛,再豁然抽开。

她抹了抹眼前的血水,抹到手指上,将食指和中指并起来,镇定地将血沿着剑身往剑尾延伸,长剑吸着她的血,猛烈地颤抖着。

姜昀之沉声一句:“落剑阵。”

瞬间,她的背后浮现出上百道剑影的分身,密密麻麻地立于半空。

“起。”姜昀之道。

百道剑影扭曲着,若雨水般从天而降,扎向地面,剑势连绵,毫无停顿地切向水面上的邪祟。

万鬼被斩碎、被撕裂、被剑气绞成残影,黑雾一时间竟被压制。

水鬼的尖叫声,剑身的颤鸣声以及阵法外不知道哪位师兄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姜昀之听到又有人在喊她,愣了愣,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将剑握得更紧,不能再等了……

“噗”

她猛地往外吐了三口血。

万鬼阵的反噬不是一般的疼痛,几乎要扯着她的肠子将她的骨头给活生生抽出来。

万鬼阵显然在震怒于她的反抗,想要将她彻底杀死。

阵法大亮,鬼声咆哮,水波轰鸣。

姜昀之被震飞出去,重重落回水面,膝盖跪地,剑尖支撑着身体,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水中,被迅速吞噬。

少女的脸色沉了沉,缓慢地站起身。

修罗印、符纸、剑法,同时在她的周身升腾而起。

修罗印结起,符纸纷飞而出,长剑于半空盘旋,化为无数道刀光剑影,道法重叠着,灵力狂涌,水面被掀起数丈高的浪墙。

姜昀之努力忽略阵法外的呼喊声。

浪墙崩塌,万道符纸、剑气、修罗虚影同时落下。

大片水鬼被清空,阵法中心出现短暂的空白。

但这空白,只维持了一息,阵法深处传来低沉的神鸣,反噬之力如同天倾。

姜昀之被压得几乎跪倒,脊背弯折,喉中血气翻涌,水面彻底塌陷,她的身体被拖向阵心。

却在这一刻,她抬起了头。

她要的就是,阵法主动将她拖入阵心的最中央。

姜昀之松开了所有外道法印,并指于额心,调用本命术法。

无情道。

嘴中念念有词,左手掐诀,一层霜缓缓地从她的手臂往她的全身蔓延,她的双眼也像是结了霜,冰冷无比,没有半分人间气息。

姜昀之沾满血的右手抵于结了霜的水面,左手依旧在不停结印。

“太上无情,不生不灭。心不系缘,身不染业。观尔来处,本无来相。察尔去时,亦无去迹。”

少女低吟着,声音仿若也结了一层霜,蔓延在水面,也蔓延在无数水鬼的脑袋中,弥散不止,化为了无形的箍,扣紧它们的魂魄。

水鬼头痛欲裂,想要扎向姜昀之,撕破她的脸,让她不要再念,但每一个靠近她的水鬼都会瞬间被冻住,无法承受她周身的凛冽气息,化为冰中的齑粉。

她沉静于原处,冰沿着她的手心往外扎根,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仿若在用无情道,冰冷地、残酷地超度着水中的鬼魂。

“生由执起,死因妄成。怨念为骨,贪嗔为形。等名为鬼,未散之念,祟念不息,轮回不止。”

水鬼们的身体像被她的声音给拽住了脖颈,尖叫着无法呼吸,痛苦的咆哮声恳求着姜昀之停下念词,但姜昀之冷漠地念着,哪怕灵力过分耗竭,嘴角不停往外渗血,她也未停下。

每念一个词,身体便被反噬一分,姜昀之感受着阵法给她带来的疼痛,无悲无喜。

“无情为镜,照破生死。寒寂为岸,断绝苦因。非渡非杀,非镇非封,执念自解,自归寂静。”

水面结着冰,天地间仿若万物都被冻住了,姜昀之冷淡地听着鬼声咆哮。

“冰起非罚,冻结非刑。冻者止也,止者息也,息者归也。”

“归于无声之水,归于不动之夜,归于未生之前,归于未死之时。”

姜昀之往外吐了三口血:“若有冤魂,不甘不散,若有厉魄,执恨为名。听我一念无情,斩尔千劫妄想。”

冰冻三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姜昀之又往外吐了几口血,身形不动:“生不必喜,死不必哀。情断则苦断,念空则路空。”

嘴角流着血,姜昀之结起无情印法:“今日寒冰为界,我身为阵,我心为印。万鬼当止,万业当息,万念当空。”

姜昀之的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自然伸展,左手掌心向下,五指分开,指尖猛地下压,念出最后的咒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她道,“封。”

寒冰暴冻,结了万丈,不仅是水面,仿若半空中的水汽也凝住了,不再拂动。

冰封万丈,不止于水,邪法、邪阵、呼啸的万鬼,全都被封住了,天地间,仿若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阵法外,天道之子们目眦欲裂,同时出手,却仍被神力挡在外面。

因为他们看到了,姜昀之将自己也封住了。

她要用自己——

封万鬼阵。

冰层彻底合拢,万鬼阵被封死,少女与阵法,共似一体。

下一刻,可怕的冰层崩裂声响起,这道声音,预示着冰层即将要塌陷,也将在未来,成为几位天道之子中噩梦中最可怕的回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冰层裂开的纹路爬上冻住的水面,爬上水鬼的躯干,爬上水藻,爬上案旁的树枝,爬上半空中的符纸和长剑,爬上姜昀之的身体。

“轰!” “轰隆隆!”

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在天道之子砸开神力所造的结界时,冰层彻底塌陷了,天崩地裂,冰层炸开,于剧烈的声音中化为一场硕大的冰气爆炸。

被冻住的一切,全然在炸裂中炸裂成齑粉,化为细密的冰晶,带走了一切冰中的事物。

“轰隆隆”

天上下着冰雹。

阵心空了。水面重新合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漩涡,从未有过阵法,也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只剩下冰雹雨,带着无情道的凛冽气息。

天地间,回响着姜昀之在冻住之前的那句冷淡声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封。”

从此,天地间,再无姜昀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又过了一些时日。

三个月后。

姜昀之身处神器的封印地中, 背脊笔直,立于树下闭目修炼。

群山环绕,溪水低流, 风声轻缓。

少女的衣角被风轻轻抬起, 如瀑的青丝只以一根旧簪收住, 垂下的几缕贴在颈侧,修炼的吐息声逐渐和风声契合。

封印地内安静到仿若没有岁月的推进, 只有修行在缓慢前行, 姜昀之睁开眼,快要忘却今夕是何年。

自从回了飡松宗, 她一直在神器的封印地中修炼, 此处除了神器和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任何人都无法探寻她的气息。

偶尔,师父和师兄姐会进来探望她。

封印地很大,很适合修炼。

神器:“……”

自从死遁结束后,没了旁人的打扰, 契主完全沉溺于修炼,除了休憩外, 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修炼上。

她在外面死了, 天道之子寻找她的尸身的时候, 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不相信她死了,在外大打出手时,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开始寻找她的魂魄,试图用邪法将她复活时, 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魂魄, 目眦欲裂, 几乎走火入魔时,昀之在修炼。

“昀之,”神器试探道,“那几个天道之子打起来了,虽不知晓具体怎么个情况,但听说情况非常严重,岑无朿被符纸炸得后背溃烂,魏世誉被修罗道毒得吐血,章见伀被长剑贯穿了,三个人都伤得很重……”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讨得了好,毕竟他们的神魂是共通的,其中一个人被重伤,另一人也无法幸免。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的厮杀也未曾停下过,带着十足的恨意。

神器感慨道:“他们可真能打啊……”

它还以为昀之死后,他们之间的怨恨便会随她的逝去一起消散,不再弥留呢,毕竟他们之间宿怨的症结,不就是昀之么……

神器:“他们好像是为了争抢你的魂魄而打起来的。”

神器:“我偷偷去看了下他们的情况,他们三个人有些变了……”

神器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感觉天道之子们的气质肯定变了很多,没了灵气过载的诅咒后,他们变得更强大,但也更无所束缚,让人觉得非常危险。

神器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它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姜昀之:“他们怎么了?”

神器原本以为昀之专心修炼,没在听它说话,没想到她竟然主动问起他们,立马道:“我也说不出来,我总感觉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你的魂魄,而且,言语间提及你的时候,语气很危险。”

岑无朿依旧肃正而沉默,魏世誉依旧慵懒而平静,章见伀依旧冷漠而邪性,昀之死后,他们似乎从未有所变化,但这表面的平淡下,似乎酝酿着更大的筹谋。

神器:“我总感觉,他们都觉得…你没死。”

姜昀之愣了愣,叹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是我造下的孽业。”

如若她是他们,被人如此戏耍之后那人又轻飘飘死去,哪怕死得魂飞魄散,也肯定不甘心到要将那人的魂魄从地底挖出来,将她复活,让她体会她造下的孽果,让她生不如死。

神器羞愧道:“事情由我派发的任务而起,契主,你放心,我的封印地被神力所护佑,就算他们是天道之子,也永远无法找到你。”

立下如此的承诺后,又过了三个月。

如神器所说,天道之子果然寻便九州都没能找到一丝有关姜昀之的气息。

“不好了!”神器风尘仆仆地带来了一个消息,“龙神器,龙神器它竟然……死了!”

神器惊慌失措,不是为了龙神器的死,而是因为龙神器作为一个神器,竟然被天道之子找出来,给杀死了。

那可是龙神器!三万年前便诞生的神物!

龙神器死得很惨,它的契主邹解经被抓住后,把什么都招了,却没能讨到活路,他被关在水牢里,被关了七七四十九天。

天道之子把他的躯体当成龙神器的容器,耗到他快要求死的时候,将龙神器给引诱了出来,彻底手刃。

龙神器被切割成一片片,在邹解经死后,随之被侵蚀而陨灭。

但龙神器拥有不死之身,会日日复活,亦会在封印中日日遭受侵蚀之苦,煎熬了一个月后最终没忍住剧痛,自爆而亡了。

前辈的死让神器浑身颤抖,虽说龙神器这个死对头死得很好,但它的死亡意味着,神器不是无所不能,天道之子就算现在是人身,但依旧能找到办法对付它们这些神器。

这回轮到姜昀之宽慰神器,她轻声道:“前辈,自乱阵脚是最无用的。”

神器逐渐冷静下来:“你说的对……”

它虽然没有龙神器神力那么强大,但它的封印地是上古天道给它捏造而出的,只要它不主动作死,永远没人能探寻到它这里。

神器老实随昀之待在封印地里,得到昀之“如若他们真的找来了,我会独自承担这一切”的承诺,它感动不已,不再慌乱,专心于加固封印地,不再自乱脚步。

又过了三个月,见外面无半分动静,神器更为放心。

那几个天道之子都回了各自的居所,似乎已然接受了姜昀之死去的事实。

他们给姜昀之立了墓碑,每个墓碑上的名字都不同,看得神器又觉得晦气又觉得滑稽,心中的石头却终于放下。

终于……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终于相信契主真的驾鹤西去,不再寻找她的魂魄了。

没了天道之子的折腾,原本差些要打起来的三大宗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逐渐回归到素日的日常中。

只不过姜昀之的事迹在民间传播甚光,所有宗门都知晓了一件大事,他们三个宗门,出了一个大才、一个妖女,将三位天之骄子耍的团团转,最后以死殉罪了,她的名讳成了禁忌,不能在宗门内提起。

曾有人以此在背后讥笑各宗大师兄,没过几日,尸身分裂得被抬出了宗门。

众人都默认,那周旋于三大宗门的小师妹是一个罪人,一个妖女,得罪了他们三大宗的师兄,幸好已经死了,如若活着回来,早就被五马分尸。

不过还有人惋惜那妖女的天赋,说她如若好好修道,说不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妖女’在封印地中日复一日地潜心修炼着。

神器:“……”

它感觉就算天塌下来,昀之肯定还能面不改色地修炼。

它曾经很想问昀之一句“修炼重要还是它重要”,现在的它很有自知之明,从不问出口自取其辱。

这些时日,它看着姜昀之日日修炼,看着封印地中的山石化为她剑下的碎石,看着她的修为日益上升。

神器觉得自从昀之知晓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后,便彻底放下了执念,于无情道上的修为更是日进千里,不再有所俗世牵挂。

封印地刮起了雪,受她无情道的影响。

雪花倾落,落在山峦、林木,抹平了夹道的痕迹,雪花飞旋,落在姜昀之的身后。

少女踏雪而归,手中的剑覆上了一层薄雪,周身环绕着无情道的气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仿若也落了一场化不开的雪,冰冷而无情。

自她进入封印地中修炼,已然一年有余。

她的修为飞快地增涨着,临近突破化臻境界,却陷入了彻底的瓶颈。

越努力修炼,修为不见增涨,反而有往回退的趋势。

少女行至屋檐下,将剑上的雪甩干净,眉毛略微皱起来,想起了师父同她说的话。

“昀之,你心中有愧,在外欠下了因果,这才修为停滞。你修的是无情道,若是不了结因果,便永远无法突破这层境界。”

姜昀之了然。

师父给她提了一个建议:“因果肯定无法了结了,毕竟你欠下债的人是那些天道之子,剪不断理还乱。”

她是不可能离开封印地去自寻死路的。

师父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你给自己造一个无情道的幻境,在幻境中了结心结,突破境界。”

无情道的幻境和其他道法的幻境很不同,它需要修道人彻底地‘净己身’,回归最纯净的状态,像婴孩一样慢慢地在自设的幻境中摸索出心结,方能化解此事。

何为最纯净的状态?

那是一种无五感,无道法,无知无觉的最初状态,如同刚坠入世间的婴孩,除了‘存在’之外,没有更多的触感。

没有记忆,没有五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在幻境中,便要以如此的初始状态,慢慢地摸索出自己心底、周身、记忆中的心结,找回五感,找回记忆,而后化解心结,只有心性彻底坚定的人,才能找到出路走出幻境。

有许多无情道术士以此法突破境界,却因为无法挣脱幻境中的心结,道行倒退到筑基。

可见此法危险。

自师父提出此法后,她已然考虑了数十日,这数十日里,她未曾停下修炼,可惜修为依旧不进而退,似乎已经到了她必须要做出决策的时候。

雪落着,少女在屋檐下沉默片刻,将剑放下,似乎做了决策。

“前辈,”她道,“从明日起,接下来几个月我要闭关修炼,我会将自己关在居所里不出来,在此期间,无论是谁,你都不要放他们进封印地。”

神器知道她要做什么,点头应道:“当然。”

神器:“我先将周围仔细排查一遍。”

本着谨慎的态度,它先去探查了下外面的消息,三位天道之子各自在自己的辖地,没有任何动静,安全。

飡松宗蜗居于偏僻一角,闭山而居,安全。

封印地已被它的神力层层护住,没有人能发现这里,安全。

一切都安全,很适合闭关修炼。

神器贴心地在昀之的屋子外也加了一层封印,可谓是安全中的安全。

于这种密不透风的安全中,雪下了一整夜,姜昀之于榻前坐下,衣摆自然铺开。

她闭上了眼,结印,进入无情道的初蒙之始,神识内敛,如水回源。

五感逐渐消失,记忆随道法一起敛于灵府。

少女端坐于屋内,身影若绢画般矜贵,眉目冷淡,面无表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身处自己的无情道境界中,丧失五感,丧失记忆,丧失道法,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在这里。

唯一有所感知的,便是心中的两句话。

“我为解开心结而来,只有解开心结后我才能离开这里。”

“我欠下的债,是情债。”

欠了谁的情债?

那便不知了。

屋内,少女的脸上是略显怔愣的神情,周围的摆设和环境随幻境而变化。

屋外,神器镇守着封印地,四周除了雪在下,一切都很平静,但神器总觉得心有些慌慌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而谎。

难道是最近一年过得太平静了,闲慌了?

神器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的杂念,却没发现,有一道身影无形地踏入了封印地,穿门而入。

踏入了本该只有姜昀之一个人的幻境。

“一年了。”

那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终于……找到你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幻境。

姜府。

姜府的存在显然便是少女心中的“初蒙之始”, 是心底最安全的地方,由是,如今的她置身于姜府的内室中, 坐在窗边, 往外‘看’。

说是往外‘看’, 但其实还处于五感尽失的状态,凭借直觉感受着四周。

午后过了一半, 日光偏西, 将姜府东厢小院染成一片慵懒的金黄。

那光斜斜地穿过菱花格窗,在被侍从擦拭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投下清晰而规整的光影格子。

姜昀之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逶迤及地,青丝并未仔细梳理成繁复的发髻, 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了个垂髻,几缕未束住的发丝随意垂在颈侧,被日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日光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让她整个人沐浴在这片静谧的光晕里,容颜矜美到让周围的光景失色, 她垂着眼,若一幅被时光精心裱糊起来的古画。

就算没有记忆, 但她本性中的耐心并没有消失, 她知晓自己身处一个需要自己探索冤债的环境, 她并没有因为丧失五感而慌乱,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起初淡得如同幻觉。那是一缕阳光晒过后,干燥棉布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干净而踏实, 带着白日将尽的余温。

然后, 是空气中几乎难以捕捉的, 窗外新鲜竹叶被午后微暖气流拂过的清冽,混着一丁点儿泥土晒暖的腥气。

气味微弱,却如此真实而熟悉,让姜昀之空白的心略微变得安宁。

她好奇地吸了一口气。

更多的气味涌入,袖口上极淡的皂角清爽气,书卷纸张陈旧的墨香与微潮气,甚至……符纸的气息?

为什么会有符纸的气息?

还未等她思索清楚,更多的气味涌来,与此同时,触觉悄悄地复苏。

最初是搁在书卷上的手指。

那原本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毫无知觉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

不完全是触感,更像一种温差——书页的纸张,似乎比包裹着她手指的空气,要凉上那么一丝丝。

这差异微小到近乎忽略不计,却让她浑身一僵。她尝试着,缓慢地弯曲了一下食指的手指。

碰到了。

指尖前不再虚无,传来一种极其模糊的的触感,那感觉还很钝,像隔着好几层纱,不过她能分辨出那是平滑的书页表面。

这是书……她心中默念着。

她慢慢移开手,尝试着去触摸其他东西,可惜触觉带来的感觉转瞬即逝,她不仅无法感知到其他事物的触觉,甚至连适才摸索过的书页,她也无法再感受其存在。

她继续尝试了几次,触觉依旧没再回归,五感的恢复缓慢而极需耐心,姜昀之浅浅地垂了垂眼,接受了这一点。

不过,依旧尝试着。

眼前是一片漆黑,少女的手在虚空中移动,没有碰到预想中的桌沿。她微微蹙眉,指尖继续向前探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摸索姿态。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并非冰凉坚硬的木头。

是温热的,带着清晰骨骼轮廓的……阻碍。

她完全感知不到此乃何物,在她的触觉感知中,那里依旧是一片空无。

她只知晓自己的手指前端,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再向前延伸。

她困惑地停住,指尖悬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前进,她在试图理解这阻挡是什么,是桌子,是笔架,是窗扉?

就在这时,那“阻挡物”动了。

它翻转过来,以一种愤恨而温存的力道,将她的指尖,连同她整个茫然探出的手掌,用力地包裹了进去。

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与掌心带着常年握笔习符留下的薄茧。

此刻,它正紧紧握着她纤细冰凉的手,并非温柔的包裹,是攥,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指骨因用力而凸起,几乎要嵌进她纤细的腕骨里,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可这一切,姜昀之都感觉不到。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不知道那掌心滚烫而竭力的力道,更不知道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注视着她。

从上至下。

愤恨而颤抖。

魏世誉站在矮榻旁,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他风尘仆仆而来,外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眼底是长途跋涉未得休息的血丝,但更深的,是一种几欲焚烧一切的愤怒。

这愤怒里翻滚着被欺骗的屈辱、漫长寻找的焦灼、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恨意,以及……此刻终于找到她,近在咫尺时,那灭顶般涌来的庆幸。

你果然还活着。

魏世誉的视线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地,一寸寸刮过姜昀之安静的侧脸。

那低垂的眼睫,那微抿的,曾吐出过令他神魂颠倒,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谎言的唇瓣。

就是这张脸,这副无辜至极的模样,骗走了他全然的信任与炽热的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以死而遁,留他一个人在炼狱里煎熬。

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个念头在他胸腔里爆炸,不是喜悦,是裹挟着岩浆的暴怒与痛楚。

魏世誉几乎想将姜昀之从这榻上拽起来,质问她,摇晃她,让她看看他这一路走来被践踏成泥的心。

他想报复,想让她也尝尝被欺骗、被抛弃、被碾碎期待的滋味,想用最冰冷刻薄的语言刺穿她,想……

魏世誉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被他攥在掌中,显得异常纤细脆弱的手腕上。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在斜阳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不是瘦了?

这一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冷不丁窜出来,狠狠噬咬了魏世誉满腔的恨意。

不!他瞬间在心里咆哮,将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念头碾碎。

我恨你!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仿佛要将那腕骨捏碎,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恨有多么真实而坚硬,就能压过心底那瞬间涌起的,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抽痛。

她这样的骗子,肯定能安然入睡啊,不像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她在万鬼阵中陨落的身影。

骗子,骗子……骗子。

他自认为聪明一世,没想到被她如此骗得团团转。

魏世誉的呼吸粗重起来,喷在她的耳际,另一只手抬起,带着更强烈的毁灭欲,猛地攫住了她的肩膀。

五指深深扣进她单薄的衣衫与皮肉,几乎要将她捏碎在自己掌心。

姜昀之无法感知到这些痛意,只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

怎么回事?她没有坐稳么?

“姜昀之……”魏世誉念着她的名字,攥着她的肩,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地。

这个名字,还是他查了三个月后才得到的真名。

原来,靠近他时,连名字都不屑于用真的。

“姜昀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因他粗暴的钳制而微微倾斜的身体,那空茫的眼眸依旧映不出他丝毫的痛楚,这种无知无觉,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他疯狂。

恨……我恨你。这种恨意中,他却又能感受到她的脆弱。

为什么会觉得她瘦了?为什么要在意这一年她到底过得好不好?他是贱得慌吗?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为了抑制这些无用的在意,魏世誉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将她的胳膊向上提起,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她小臂内侧那一小片从未见过日光的,异常白皙柔嫩的肌肤,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对着那片毫无防备的脆弱,张口便咬了下去。

不复往日的轻吻,是噬咬。用牙齿狠狠碾磨,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他要留下痕迹,要让她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重新记住他带来的痛楚。

牙齿陷入柔韧的皮肉,触感真实。

姜昀之依旧没有触觉,但这突如其来的的强大力道和位置改变,似乎让她再次产生了某种失衡的困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风吗?她猜想着,轻轻地晃了一下臂膀。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火星溅入油库。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他松开口。姜昀之的小臂上留下了一圈泛白的齿痕,迅速转为红肿。

目光上移,落在她因被他攥着肩膀提起而变得暴露的上臂,那里同样白皙,甚至能看到极淡的、她昨日练剑时留下的红痕。

她有时间修炼,却没时间去在意他。

恨意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燃烧得更加炽烈,魏世誉再次低头,更重更狠地咬在了那红痕旁。

这一次,牙齿几乎穿透了衣料,深深陷入肌肤,他能尝到她的气息,这久违的气息,非但没有平息他的狂乱,反而像是打翻了墨盘,释放出更多压抑已久的,黑暗的情感。

你果然还活着……却偏偏躲着我。

这念头伴随着更汹涌的痛苦席卷而来,他用力咬着,松开口时,姜昀之的上臂已经留下两排渗出血丝的齿印。

魏世誉抬起头,呼吸灼热而凌乱,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盯住她的脸,似乎想从姜昀之依旧茫然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波澜。

没有。只有空白。

哪怕知道她处于丧失五感的状态,魏世誉依旧被激怒了。

他的视线,最终死死锁在了她因被他钳制而被迫仰起,毫无遮掩的脖颈上。

少女的脖颈弧线优美而脆弱,正微微地起伏着,就是这里,曾被他珍视地轻吻过,如今却成了他所有恨意与痛苦的最终归宿。

魏世誉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理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他猛地俯身,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狠狠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姜昀之脖侧最柔软的存在。

“呜……”姜昀之的脖子仰着,微微愣住。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脖子……有些热。

是什么?

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浓烈的铁锈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魏世誉的牙齿深深嵌入姜昀之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鲜血涌入口腔的温热,能感觉到她身体下意识的轻颤。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伴随着她的血,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恨意并未消失,却在鲜血涌出的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空虚和钝痛覆盖。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庆幸她还活着,庆幸祸害能遗留万年。

魏世誉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齿关,抬起了头。唇边、齿间,尽是刺目的鲜红。他看着姜昀之颈侧那渗血的伤口和那张柔美平静到过分的脸,沾着血的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阿昀,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反正你也……不在乎。

脖子痒痒的。

但这触觉也是转瞬即逝, 很快就消失了。

姜昀之失神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果然,是风吗?

魏世誉盯着她,眼神一错不错, 期望她能看到他, 又期望她无法看到他。

她看到他后, 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错愕, 失望, 愧疚……又或者是厌恶?

是了,应该是厌恶, 毕竟她就算陷在无情道的幻境里, 了结所谓的心结,也不愿从封印地里出来, 面对面地解释从前她对他做的一切。

他……就这么不堪么?

姜昀之若有所感地望向魏世誉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中并没有有任何事物的倒映,她只是空空地望着。

魏世誉迎着她的眼神愣了愣,明明没有人推他, 但他像是被她投来的视线给推倒了,跌坐在她面前的脚踏上, 背脊微微佝偻,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还残留着咬她时沾染的鲜血, 暗红的一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魏世誉抬起手,抚上姜昀之颈侧的伤口,指腹触到那片皮肤的边缘, 湿润, 温热, 他盯着她,声音阴沉而喑哑:“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

他以为她死了,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可笑或可怕的办法,甚至……跪在阵法中,试图折损自己一半的寿元,只求能招来她一缕残魂,哪怕只是再看一眼,说一句话。

后来,云游的师父像是看不下去他如此颓丧,回到天南宗用尽人脉帮他搜魂,耗费人力物力最后却得到了一个谎言的揭露。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叹息着:“再枉费心力,她的魂魄完好无损,星盘未黯,绝无可能是亡者之相。只不过我也找不到她在哪里。”

那一刻,他是什么感觉?

先是怔愣,彻彻底底的空白,仿佛听不懂那简单的几句话,紧接着,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

又想哭又愤怒,想哭,为了她还活着的事实,心中的暴怒,是因为她竟然用死亡这般决绝的方式欺骗他,舍弃他。

骗子。

那又想哭又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只化作脸上一个近乎扭曲的的怔愣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而后,他开始寻找她到底在哪里。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追踪卜筮,甚至沾染上许多阴损的寻人术法,几乎不吃不睡,夜夜无法安眠,终于,终于……终于找到了她。

他是用龙神器的残片找到她的。

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甚至无知无觉。

他看着她,深深地呼吸,却觉得有些缺氧。

“说再多有什么用,”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肩,“反正你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你也……不在乎。”

姜昀之确实听不见,她只是皱了皱眉,感到脖子有些发痒。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她脖侧伤口的下缘凝聚,不堪重负般,沿着那如玉的颈项,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魏世誉的目光追随着那滴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倾身向前,低下头,用唇舌接住了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珠。

魏世誉细细地、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她肌肤上残留的血迹,从伤口下方,一路舔舐着向上,直至触及齿痕边缘。

与此同时,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下涌出,滑过他沾染血渍的英朗侧脸。

混合着兴奋的战栗和憎恨的挣扎。

‘我恨你。’

他舔舐着她的伤口。

更恨自己,当初飞火扑火般,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彻头彻尾都是一场骗局。从相见的那场雨开始。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替她撑开的伞,她垂眼的笑和咳嗽,就连这些病弱的姿态,都是作假的。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接近他的目的是假的,对他的推拒和逢迎……都是假的。

念及此,魏世誉抬起头,缓缓擦拭唇角的血,目光落在她那柔和而清冷的脸上。

心中曾经想过一万种报复的法子,现在看着她无知无觉的样子,有了个新的想法。

“阿昀,你喜欢怎样的报复方式?”魏世誉低声道,“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喑哑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

想通了报复的法子,魏世誉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脸上的痛楚缓缓敛去,恢复成素日的冷静和矜贵。

“阿昀,你现在五感尽失,是不是很无聊?”魏世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郁色与一丝扭曲的温柔,“我来帮你恢复,好不好?”

他托起她的手,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自说自话地‘教’着她:“这是你的手,你能感觉到吗?”

他说着,指尖开始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游走。先是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压在她微微凸起的指骨关节上,感受那秀气的轮廓。

顺着骨节之间的凹陷,滑向她的手心。他的食指探入她微蜷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入,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的手指冰凉柔滑,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布。他紧紧扣住,掌心完全贴合,能感觉到她指根的细嫩和指甲光滑的边缘。他开始缓缓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研磨的耐心。

魏世誉:“手怎么这么冷?”

他的指腹反复地揉按她虎口柔软的嫩肉,感受那里的细腻纹理。其余相扣的手指,则在她指缝间极其轻微地上下刮蹭:“阿昀,还是没有感觉么?”

魏世誉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她纤细修长,他宽大而骨节分明,对比鲜明。魏世誉的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与嘲讽,曾经,她骗着他的时候,甚至都没好好地和他十指相扣过。

“现在还是没有感觉么?”魏世誉明知故问着,指间的摩挲更加细致,这单方面对她手心的抚弄,带着一种奇异的,既是报复,也是一种扭曲的填补。

手部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以此为支点,另一只空着的手,沿着她被他攥住的那条手臂,向上探索。

“这是手腕。” 魏世誉的指尖先落在那圈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纤细腕骨上。

他沿着那凸起的腕骨,用指腹慢慢地画着圆,力道很轻,仿佛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玉器。然后,指尖顺着她小臂内侧那条柔滑的曲线,一路向上。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侵占意味。魏世誉的手指像最耐心的画师,细细抚过她手臂上每一寸肌肤。从手腕到肘弯,那一段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姜昀之静静地坐着,并不知晓她的身体正在被人描摹着。

魏世誉的指腹时而按压,感受皮肉下骨骼的形状,时而平铺,感受肌肤的光滑与微凉,时而用指腹极轻地刮过,带起细微的战栗。当然,所谓的战栗,不过是他的错觉。

当魏世誉一路摩挲上去,越过肘关节,按压起她上臂,姜昀之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她‘望着’窗外,心想可能又起风了。

想要站起身关窗户,可惜看不到也摸不到。

听到她的咳嗽声,魏世誉的手顿了顿,继续摩挲着她的上臂,近乎狎昵地揉按,另一只手,将支摘窗阖小了。

终于,他描摹到了她的肩头。略作停顿,仿佛在标记一个段落。然后,那只手并未停止,而是沿着她肩颈优美的弧度,继续向上,最终,轻轻覆上了她颈侧。

“这是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

“刚才我咬过,”魏世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昀之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温柔道,“过会儿给你上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颈项的曲线,从耳后到锁骨,反复描摹:“疼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静冷淡的脸上:“应该不疼。”

窗畔,姜昀之依旧无知无觉地坐着,柔美到让人不禁想要放慢呼吸,若被雾气打湿的绢画,雅致而沉静。

午后将尽的日光,失了晌午的炽烈,变得醇厚而温柔,将她笼在其中。

而站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则是俯身将她笼在怀中。

高大沉郁的世子,继续用他的手指,‘教’着她。

“这是什么,能感受到吗?”

魏世誉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那小巧的耳廓响起。

他的目光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上移,落在那小巧玲珑,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那触感细腻柔滑,微微带着凉意,像一小块上好的软玉,他的指腹开始打着圈揉按,沿着耳垂边缘,极轻地刮蹭。

魏世誉的指腹甚至抚上了姜昀之耳垂与脸颊连接处那最娇嫩的凹陷,在那里流连徘徊。

“我曾经……”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给你买了一对耳珰,那珠子很圆润轻盈,我想着,肯定很衬你…”

魏世誉的声音僵了一下,手指捏着耳垂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像是怕捏坏了这易碎的珍宝。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你就背叛……离开了我。”

心底涌上的酸楚,让魏世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俯身张口,含住了那片被他反复揉捏,已然发热的耳垂。

因为他突然的的俯身,一股混合着的气息骤然强势地侵入了姜昀之那刚刚复苏尚且脆弱的嗅觉。

她略微睁大了双眼。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是有人吗?

这股气息, 让她莫名觉得是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檀,本该是干净好闻的,却奇异地缠绕着一股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气味不浓, 却异常清晰, 与她周遭阳光、窗纱、旧书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鲜明的存在感。

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身旁……有人。

“是……”姜昀之轻声问道, “有人么?”

少女扭头望魏世誉望去, 但因为她看不见,侧身所望的方向是反方向。

姜昀之问话的声音极轻, 带着十足十的不肯定, 可落在正含着她耳垂的魏世誉耳中后,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浑身骤然一僵,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她……发现他了?

她现在应该没有记忆,五感丧失了四感,是怎么发现他的?难道……她本能地念着他,哪怕没有记忆?

猜疑中缠上了些许欣喜, 魏世誉深深地盯向她,眼神愈发深沉。

姜昀之的周身一片寂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算问了话, 也听不到任何人的恢复。

不过她能确认那人应该没走, 气息一直存在着,符纸的气味让她觉得安心,让她知晓这黑漆漆的世间,并不只她一人。

他是谁?她有些好奇。

他是她所欠债的人吗?

姜昀之无法感知耳垂旁传来湿热力道, 也听不到近在咫尺的压抑呼吸, 她只是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气息靠近, 缓缓凑近。

魏世誉赤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久违地……她竟然在主动靠近他。

此刻的她无知无觉,却循着气息,本能般向他贴近,她要干什么,这无意识的靠近,是她想要想起他吗?

这个念头让魏世誉心脏狂跳,一股酸楚的热流在心间横流,他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脸颊,正朝他轻轻嗅着。

她靠得更近了,几乎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侧,小巧的鼻尖先是轻轻蹭过他下颌的线条,那里残留着他适才咬破她脖颈而留下的淡淡血味,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细细分辨,然后鼻尖继续向下,滑向他凸起的喉结。

魏世誉僵着,将呼吸屏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呼吸,细细碎碎地拂过他的颈间。她嗅得很认真,像初生的小兽在辨识母亲,鼻尖蹭过他颈侧绷紧的线条。

然后,少女似乎不满足于颈间,略微偏头,鼻尖寻索着,竟凑近了他的衣襟,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锁骨。

姜昀之的动作和魏世誉不同,毫无狎昵之意,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可正是这种专注,让魏世誉的眼神越来越暗。

魏世誉看着她坐在榻上要继续往下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她触碰的地方猛地窜遍全身,他看到她湿润的耳垂,在斜阳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心中的怨怼和恨意,那些准备了一万遍的冰冷质问,在这一刻,竟被这毫无防备地靠近,冲击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溃散。

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他知道她听不到,声音却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他冷硬道:“就算记起了,也会再次逃离我,想起我,又有什么用?”

魏世誉看着姜昀之依旧静静地闻着他的衣袂,那无情而冷静的眸子中,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姜昀之,”魏世誉质问着,“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而姜昀之对此毫无回应,被魏世誉一拉,她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脖窝间,小巧的鼻尖几乎埋了进去,极轻而好奇地呼吸着,思考着这股气息到底属于谁。

她的身体因为前倾的姿势,几乎半陷入他僵硬的怀中,温热柔软,毫无缝隙。

这种依赖般的贴近,对于魏世誉而言,是一种酷刑,他本能地想要反拥住她。

不。

如若此刻刻抱回去,如果沉溺于这虚幻的亲近,那便等同于他原谅了她,原谅了她的欺骗,她的“死亡”,她带给他的所有地狱般的煎熬。

这绝不可能。

像是要抑制住这些念头,他重新弯下腰,趁着她全心全意嗅闻他颈间气息,毫无防备之际,他的唇再次贴近了她那湿漉漉的耳垂。

这一次,不再是轻舔,他张开嘴,将那柔软的耳垂含入口中,牙齿轻轻啮咬,力道控制在将痛未痛的边缘,带着一种狎昵的折磨意味。

他能感觉到她耳垂在他唇齿间变得更加滚烫,充血,耳廓也染上薄红。

从前她从来不让他咬的,就算咬也不能咬太久,就算在床笫之间,她觉得太痒,总是推开他,现如今,他全然地用包裹着她的耳肉,她不再推开他。

魏世誉用力地箍着她的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松开她。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留在这封印地的时间不多了。

他以龙神器的碎片为阵法,通过禁法进的封印地,但这封印地里有神力所护,他的阵法支撑不久,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弹出去。

至于被什么弹出去……能竭力想办法进幻镜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他虽然是最先进来的,但那两个疯子肯定也会找来。

想到章见伀和岑无朿,魏世誉的脸变得冷漠而阴沉,这两个疯子,他杀了千万遍,杀到最后哪怕也会重伤到自己,也不愿意他们好好地活着。

可惜,他不能彻底杀死他们。

他还得活着,好好地找回他的昀之,惩罚她,教她找回五感,让她想起他,让她认清自己的心,让她还清她所欠下的情债,让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他会尽快再回来的。

想到时间所剩不多,魏世誉脑海中不再翻腾那些怨恨的诘问,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沉入幽潭的墨,要将她此刻无知无觉的模样彻底吸入眼底,刻进骨血。

姜昀之也“盯”着他。

她想问些什么,但知道自己听不到答案后又停下了话语,只是那样微微张着唇,露出一点贝齿的莹白,眉头极轻地蹙起一个茫然的弧度。

魏世誉看着她微张的唇舌,径直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丝,固定住她微微后仰的头,吻了下去。

他的唇精准地压上了她的,重重地贴合,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柔软的下唇微微凹陷。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微凉与柔软,虽毫无回应。

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碾压,唇齿稍分,复又更重地吮住她的下唇,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侵占了她整个口腔。

这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过程。

他的舌扫荡过她口腔内每一寸柔嫩的内壁,勾缠住她安静蜷缩的舌尖,逼迫她与自己共同缠动,他反复地深入吮吸,从紧密的纠缠中汲取她的温度。

他的牙齿偶尔会磕碰到她的唇瓣或舌尖,带来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厮磨。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彻底交融,魏世誉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姜昀之的脸上,而她微凉的气息则被他全然吞噬。

吻里没有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啃噬的渴求,和一种明知徒劳却不肯放弃的绝望。魏世誉像是要将这半个时辰压缩进这一个吻里,用尽全部的气力与心神去掠夺。

姜昀之在他激烈的攻势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全靠他手掌的支撑和他身躯的压迫才维持着姿势。她依旧感觉不到唇舌间这翻天覆地的纠缠,感觉不到他舌尖的滚烫与力道的强悍。

但是……那萦绕在周围的,浓烈而陌生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这气息如此霸道,如此具有侵略性,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的重量,沉沉地压入她的呼吸。

时辰在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中黏稠的流淌。

近乎半个时辰的光景,魏世誉不知疲惫,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在不正常地晃动,空气也发生了震颤,这是他即将要被迫离开幻境的征兆,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与暴戾。

不,还不够。

他猛地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姜昀之揉碎进自己怀里,他狠狠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尖更深更重地捣入,仿佛要钻进她的喉咙,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将她的灵魂也一并吞吃入腹。

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姜昀之柔弱的颈项被迫向后仰到极限,下颌被他钳制着,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她的唇瓣在他的肆虐下变得肿胀,原本淡粉的颜色被蹂躏成深红。

就在这片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疯狂掠夺达到顶点时。

“嗡……”

幻境的脱离声响起,魏世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浮。

这最后的通牒,激起了他最后的反扑。

他几乎是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绝望,最后一次重重地吻下去,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然后被阵法往后拉。

“啵——”

一声极其清晰而带着黏腻水声的分离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响起。

魏世誉踉跄着站起身,身影已经开始变得虚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他站在榻前,胸膛剧烈起伏,唇边一片狼藉,沾着姜昀之的津液,还有一丝从她肿胀唇瓣上带出的血丝。

而两人分开的唇齿之间,一道细细的银亮丝线,在午后最后的光线里,被骤然拉长,然后不堪重负般,颤巍巍地断裂。

魏世誉虚幻的身影迅速淡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那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旋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人。

她依旧保持着被亲吻时后仰的姿势,脖颈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嘴唇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姣好的唇形此刻红肿不堪,像两瓣饱经风雨摧残的花瓣,颜色是惊心动魄的深红,唇峰甚至被咬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微的血珠,混合着津液,泛着湿润而糜艳的光泽。

因为失去了触觉,她完全感觉不到唇上的痛和肿胀,以及那被肆虐后的狼狈,那两片红肿的唇,就那样无意识地略微张开着,露出一线贝齿。

窗外的斜阳,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将那糜烂的艳色与无知无觉的平静,对比得愈发刺眼,那是一种被彻底侵占却浑然不觉的诡异,伴随着近乎亵渎的印记。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漫长亲吻的滚烫气息,姜昀之用力呼吸着。

他……走了么?

少女静静地思考着。

不,好像没走。

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自轻自贱吗,报复吗,自嘲吗?

可这种直觉很快被慌乱代替。

嗅觉在消逝。

熟悉的虚无感再次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试图将她拖回那个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的绝对孤寂之中。

与此同时,听觉缓慢地恢复了。

姜昀之的耳畔, 先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是窗外那几竿翠竹的叶子, 被午后的微风拂过时, 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紧接着,更多声音撞了进来, 院落外的孩童踢蹴鞠声, 檐角风铃的响动声,风声, 心脏沉闷的跳动声……

少女好奇地愣住了, 认真地听着,试图理解这些声音代表着什么。

新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风声, 不是竹叶声,也不是遥远的人语。

是脚步声。

沉重,清晰,一步一步, 正朝着她坐着的矮榻靠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踏在木地板上, 越来越近。

姜昀之偏过头, ‘望’向声音的方向,她仰起脸,因为终于能听到声音,嘴角有一抹浅笑:“我……终于听见你的声音了。”

她还以为是刚才的那个‘他’。

姜昀之:“你能告诉我, 你是谁吗?”

室内寂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的竹叶沙沙声。

而后, 一个声音响起了,阴郁,低沉,仿若浸透了负雪宗终年不化的雪水,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章见伀:“哪个‘你’?”

少女疑惑地抬起眼,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到,站在她面前的章见伀,以怎样一种沉郁的眼神剐着她的全身,由上至下,由外至里。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一年,明明脱离了神魂的诅咒,他又重新变得弑杀,可无论他杀了多少人,看着那些人发出痛苦的求饶声,他的内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块,怎么都填补不了。

在和其他两个疯子厮杀的过程中,就算身体被捅穿了,也觉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