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这点,护主的神器恨不得把三个天道之子全都叫到昀之的榻前,让他们日日以阳气滋补她。
越是这样,就越着急想让魏世誉回来。
结果,魏世誉真如同它所料,连连三日没有回府。
神器急得团团转,七日,只剩下七日了……抬眼一瞧,发现自家昀之在案前坐得依旧端正,宣纸上的符篆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眼中只有修炼。
神器:“……”
“世子回来了。”侍女通报道。
姜昀之淡淡地抬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她放下笔,站起身,要出去迎接魏世誉,在她出来之前,魏世誉掀开帘子,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阿昀,随我出来。”
随从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姜昀之想要抽开手,被魏世誉紧紧地握住了:“我带你去看病。”
“病?”姜昀之疑惑道,“师兄,我得了什么病?”
魏世誉:“先出府。”
一路上被牵着,姜昀之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上了马车,魏世誉掀开车帘坐下:“启程。”
马车颠簸,朝远处驶去。
“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姜昀之问道。
“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么?”魏世誉轻声问道。
听到此话,少女垂下脖颈,侧脸红了些:“师兄知道了……”
魏世誉害怕她难受,解释道:“三日前你昏迷了,府医来看过了,说是祟热。”
姜昀之声音更小:“是弟子没用,不小心落了水,中了祟物的招。”
魏世誉听不得她自怪:“你何错之有,错的只有那些祟物,竟敢近你的身。”
“师兄,我没事的,”姜昀之道,“虽然中了祟热,但我尚可压制,不必为此奔波。”
尚可压制?
魏世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想起三日前的光景,那可不是什么尚可压制可以形容。
魏世誉道:“你是我的师妹,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可能。”
姜昀之:“书上说祟热无药可解,师兄又能带我去何处医治。”
“民间诡术多,总有能人,我知道几个能人的住处,许是能治偏症,”他道,“连着你往日的病根,也一起治了。”
有关她的‘病根’,自从她住入府中后,魏世誉便没有停止替她寻找郎中和能人异士,可惜,她这是心疾,一直无从医治。
除非入了禁地,见了当年的真相,要不然无论用什么偏方都没法了结此疾。
魏世誉不想她左右为难,又道:“正好,你也出来多走动走动,老是在屋子里闷着修炼,总不是一回事儿。”
听下人说,她都不怎么阖眼。
难得有机会带她出来,魏世誉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回去,姜昀之不再婉拒:“那就多谢师兄带我出来历练了。”
魏世誉唇角微翘,马车内只有他和阿昀两人,看着她冷冷淡淡的眉目,不禁想起上次她窝在他怀中,求着要吻他的模样。
如此一想,衣衫下竟然就有了变化。
魏世誉脸一红。
“啪” 的一声,马车上响起了一声震耳的巴掌声。
姜昀之惊愣地望去,瞧着魏世子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我还真是……下三滥。”
“师兄?”姜昀之欲言又止。
魏世誉倒是不为自己辩解, 愣愣地盯着她:“我还真是……下三滥。”
说完,也不管姜昀之听没听的懂,下了马车。
姜昀之愣了会儿, 世子未曾归来, 一位随从掀开车帘, 端上来些茶水和糕点:“姑娘,世子爷让我送来的。”
茶水冒着热烟, 姜昀之道谢后担心地问:“世子他, 去何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片刻后,魏世誉重新上了马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了车壁上, 缓缓坐直。
随从已然告退,马车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有些愣,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魏世誉的额侧的发丝沾着湿气,身上透着寒气,显然适才去泡了趟寒涧。
“无碍。”魏世誉道,“道士泡寒涧有助于修行, 路上遇到了个天然的冰涧,我便去看了趟。”
神器:“……”
神器肃然起敬。
它知晓魏世誉能忍, 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忍。
“是么?”姜昀之若有所思道, “那看来下次我若是见到冰涧, 也该去泡一泡才行。”
“不可。”魏世誉立即拉住她的手,“你本身就体弱,又是女子,泡什么寒涧, 能助长修行的法子那么多, 别学我。”
本身就是他随意找的借口, 不能让阿昀学了去。
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握着他的手,魏世誉注意到她的视线,顿了顿,将手轻轻地抽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后最终没开口。
一日之内,贴着万里符的马车走走停停,经由了三个民间医修的药庄。
民间确实有高人,药方独到,可惜,这三位大夫,对于祟热之事都束手无策。
“虽然只是个小毛病,但确实无药可医,感染上了祟热,向来只能认倒霉。”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寻人双修至情投意合就好。”
“确实没有办法,不过中招祟热的人少之又少,你们这也太倒霉了,本来鱼祟就很少,算是最稀有的一类祟物了,竟让你们给碰上了?”
大夫们都这么说。
除带了些滋补的药,没寻着其他办法。
入了夜,姜昀之跟着师兄入住了他在此处的庄园。
庄园在山上,需要走一段路,山路朗清,倒是可以赏景,不必御剑。
月明星稀,魏世誉撑着她的手,扶着她往山上走。
风迎面拂来,暖风吹得让人发困,姜昀之虽无困意,眼睛亦眯了眯,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魏世誉稳稳地给握住了:“阿昀,当心脚下。”
“师兄,我不是病秧子,你不必如此。”姜昀之浅笑道。
“怕你崴了脚。”魏世誉依旧不松她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在亭子旁停下,欣赏远处的夜光。
“师兄,”姜昀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明日不必再为我寻医了,祟热不是什么大事,师兄何苦为我蹉跎时辰?”
“师兄担心你,怎么能叫做蹉跎。”魏世誉垂眼望着她。
“可……若我有这时辰,不想叫寻医蹉跎了去,”姜昀之颇为不好意思地袒露心声,“更想修炼。”
“你啊,”魏世誉唇角含笑,“脑海中怎么只有修炼二字?那明日不带你出去,在庄子里教你修符,你就乐意了?”
姜昀之当下便应下了:“好。”
魏世誉又笑了几声,而后正色道:“祟热虽是小事,但到底扰人心思,影响你专注修炼,如若不找法子医治,阿昀怎么办?”
“既然双修可解,”姜昀之淡淡道,“那我便寻个人来帮我解。”
此话落下,魏世誉一怔:“……阿昀预备找谁解?”
“世间那么多男子,找个身家干净,无后患的男子即可,”姜昀之一脸淡然,说起男子像是说一件物什、一个解药般,“如此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神器插嘴一句:“世子……看你还怎么忍。”
果然,下一刻,魏世誉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姜昀之的手腕:“阿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昀之被拉着凑近了他,抬起眼:“弟子也不愿如此行事,可如若祟热严重了,确实只能行此下策。”
“那我呢,”魏世誉的双眼慢慢地变红了,“你……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情意,既然你能找旁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姜昀之立即避开了眼:“师兄和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魏世誉问,“我是比他们多长了一只眼睛,还是少长了一个胳膊?”
“师兄比起世间旁人,对我来说更为重要,”姜昀之认真道,“非我可利用之人。”
“我甘愿被你利用。”魏世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要找解药,不准找别人,就该找我。”
“不行,”姜昀之却步,“我一直敬重师兄,师兄和旁人不同,怎么能类比于解药?若是真那样了,往后我拿什么来面对师兄?”
“那便别单纯把我当成解药,”魏世誉的手指轻轻摩挲姜昀之的手背,“你多看看我,将我放在眼中,放进眼里,不就行了么?”
姜昀之知道魏世誉想要什么,可惜她给不了:“师兄,我心中无情爱,我对旁人没有,对师兄也没有,所以……我才更不能利用师兄的……真心。”
“你都没试,”魏世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魏世誉紧紧地盯着姜昀之,对视上一双清明、毫无杂念的双眼,那双眼里,无半分尘世的情爱,比无情道的弟子还要无情。
“可,”魏世誉不甘心,“幻境中,你看着我的眼中,明明有我。”
温和的,包容的,和他心意相通的。
魏世誉有些恨迷鬼了,给他创造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幻境,带他体验和阿昀心心相贴的生活,又打破了这一切。
“师兄,”姜昀之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那只是幻境。”
风吹来,少女的裙摆清冷地晃动,看她要离开,魏世誉站在原处:“阿昀,旁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姜昀之道。
“若我,”魏世誉往前大步走,想要牵住她,“强硬要做你的解药呢?”
姜昀之没有停留:“师兄,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敬重的存在,何苦呢。”
魏世誉抓了个空,站定在原处,心中全然是煎熬。
她为何、为何就不能撒谎骗骗他呢。
为何偏偏天生就是个无情性子呢?
他不需要什么师门和睦,更不需要一个体贴的师妹,他想要的是他一见钟情的人,能和他心意相通。
阿昀啊阿昀,你可真是心狠。
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处站了许久,久久思忖,直到一声鹄声响起,魏世誉这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他阔步往里走。
越过五道门槛,掀开帘子,他放轻了脚步,轻轻地扣了扣门:“阿昀……”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噔”的一声,有绊着椅子人摔倒的声音。
魏世誉顿时推开了门,朝里走去,见到姜昀之扶着椅子跌倒在案桌旁,他将她扶起,再见她面色泛红,立马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都成这样了,”魏世誉道,“为何就不能来找我帮忙。”
“师兄……”姜昀之呓语着要推开他,呢喃着,“唯独你不行。”
魏世誉都快气笑了,没想到她都不清醒成这样了,还想着将他排之在外,在她心中,他到底是怎么一个重要法?
魏世誉撑着她的腰,给她喂了几口茶水,见她没那么热了,将她抱入榻上。
他替她擦拭完额角的细汗,打开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少女的脸红得发烫,感受到风,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魏世誉让她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方便给她扇风,不让她累着脖子。
姜昀之闭着眼,下意识地咬着唇角,眼见着要咬破皮了,魏世誉将手指放入她的嘴中,力度很轻地撬开她的唇齿,手指上沾上了湿意,魏世誉扇着折扇的手收紧,眸色发深。
他的手指被她咬了几下,留下了齿印。
姜昀之疲惫地陷入榻中,不肯松开他扇风的胳膊,脸依偎在他的胳膊上,纤瘦的腰身缓慢而难受地挪动着,魏世誉看得口干舌燥,嘴上得理不饶人:“都这样了,为何不能是我?”
他反握住姜昀之的手:“阿昀,选我不行吗?”
看到他的靠近,姜昀之若口渴的人看到了水,双手放在了他的脖子后:“好,好。”
祟热中的承诺是算不得数的,可魏世誉太想当真了,他弯下腰,将唇放在姜昀之的耳侧,缓缓地摩挲她的耳垂:“阿昀,就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好……不好。”姜昀之的耳垂被含进去后,猛地一抖,清醒了片刻,她轻轻推开魏世誉,“师兄,不可。”
她垂下眼:“我不想辜负你。”
魏世誉:“你又如何能保证,一夜过后,你没能对我动心。”
姜昀之脸红着,喘着气,眸子却还是理智的,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知我心,师兄何必为难自己,一夜过后,师兄还是师兄,我还是我。”
姜昀之越将他推远,他便越是想向她靠近。
“阿昀为何如此小看我,”魏世誉贴近她,看着她逐渐被祟热吞没的眼眸,在她耳畔的低语如同魔鬼的蛊惑,“我来帮你。”
帘子逐渐放下,高大的身影靠近姜昀之,慢慢地陷入了潮热。
姜昀之紧紧地抱着他,而魏世誉这次没有再扇醒他自己,亦重重地回抱住她。
就算明日她还是那般冷情也没关系。
他深深地望着她。
说什么一夜过后无所变化……他要让她,永远记着这一夜。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南境下了雨, 雨丝薄薄的,却又很绵长。
一夜,雨水没停, 打湿了芭蕉叶, 掩盖了雨声下的呜咽和柔情蜜意。
天亮了好一会儿, 醒来后,又下了一场雨, 姜昀之被魏世誉抱在怀中, 年轻男女食髓知味地又要了一回。
这次结束后,祟热褪下, 姜昀之的眼神愈发清明起来, 魏世誉依旧抱着她,吻着她的眼睑, 直到将她的眼尾又吻得泛红,这才换了个地方继续亲。
少女的脸更红,她作势要推开魏世誉,被他紧紧地握住手:“用完人就扔, 这就是阿昀的礼数么?”
姜昀之素来冷淡的侧脸烧得更红,侧过脸不想理他, 被魏世子扳正脸, 用力地亲她的嘴。
幻境中, 他便是这般亲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亲了后,阿昀总是要扇回他一巴掌的。
果然,姜昀之抿了抿嘴唇, 挥起了手, 魏世誉将脸贴近了, 主动摩挲起她的手掌。
神器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三个天道之子里,在它心中,岑无朿最具有正宫风范,章见伀最反差最纯情,而魏世誉这个天道之子……最有心机,呸,最懂人心,最懂如何拿捏人。
若是把契主比作君王,这后宫里,姜昀之怕是最容易被魏世誉这样的给勾走。
不过它知晓契主不是什么流连男儿乡的人,神器只敢在自己心里悄悄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主要是今日真的是太开心……三个天道之子的任务,全都完成了!
大喜事啊!
神器回灵府庆祝去了,独留昀之困于温柔乡。
魏世誉确实很会拿捏人。床笫之间,也不外乎如是。
昨夜他明明起初也是生涩的、完全没有经验的,半轮有余,他便找准了姜昀之和他之间最契合的地方。
他不莽撞,也不过分柔和,失控之余惹得姜昀之心慌意乱,眼泪缓缓地被他吮了去,两人就好像是天生就合该长在一起的,久久不离分。
他盯着阿昀为他红了眼眶,又紧紧地将指甲嵌入了他的后背,简直欣喜若狂。
昨夜他动作太过,期间被姜昀之轻轻扇了几巴掌,越扇他越起劲儿,恨不得她再用力些,或是,哭得再大声些。
说什么一夜过后并无不同,魏世誉盯着自己怀中的姜昀之,旁的没有自信,但有自信往后姜昀之必定会记得这一夜。
昨夜他问了姜昀之一个问题:“阿昀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姜昀之正被他勾着,泪眼朦胧像是被欺负狠了,回了句:“反正不是你。”
此后,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姜昀之这才改了口:“师兄,是师兄。”
“哪位师兄?”魏世誉非要听她说自己的名字。
“魏世誉,”姜昀之道,“魏世子,魏师兄。”
魏世誉要她舒服,但太过舒服就成了难抑,魏世誉太懂她,姜昀之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想摔下来。
现在,祟热退了,魏世誉紧箍着她的腰身,还要问:“阿昀喜欢怎样的男子?”
姜昀之见他直直地望着她的嘴唇,仿若她说出半个字,就要把她的嘴给咬下来似的,这作态让姜昀之心惊,她轻声着,像是无可奈何道:“是师兄。”
都回答了正确答案,嘴还是被恶虎叼走了,魏世誉撬开她的口舌,将她拽入被中厮磨起她的唇舌,被褥下的动静逐渐变了味,姜昀之拍开他的手,却又逐渐地被拉了去。
……
接下来的六日,是姜昀之此生度过最漫长的六日。
六日内,她在三位天道之子之间游走,在进禁地之前,她不会暴露出任何不对劲。
双修之事,有了一就会有二。
饶是清冷禁欲若岑无朿,破了戒后便日日都缠着她,魏世誉更是食髓知味。
章见伀本说着成婚前不能见新娘的,结果才坚持了半个月多就坚持不住了,一开始还只是隔着窗和姜昀之拉个手,后来隔着窗弯腰亲她,后来,这窗他也不隔了,入了内室,非要抱着她才行。
等摔入床榻后,他那一脸淡然的模样,就好像先前许下婚前不见新娘诺言的不是他。
由是这六日,姜昀之体验了一回‘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苦衷来。
负雪宗才安置好了,世子府门外就有随从通报世子来了,好不容易拜别世子后,又被拉拽入络阳边境的怀中。
一来二去,姜昀之都没时间修炼,尽享着她半分都没兴趣的‘乐’了。
难得清静,姜昀之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难得有所感慨。
师父说情爱耽误人,果然没错。原本该前几日练完的术法,推到了今日都没开始修炼。
男色误人。
剑都几日没拿了?
神器见到昀之这般少年早成的愁模样,就知道她在愁修炼的事儿了。
昀之还真是……心中只有修炼。
它现在觉得昀之就像是被妃子争夺的君王,今日见见这个,明日见见这个,后日见见这个,奏折都没时间看了,被迫成了‘昏君’。
不过比起这个,神器更多地是觉得解脱。
今日,终于到了去禁地的时候。
离开禁地,他们就算彻底完成任务,能离开天道之子了。他们造下的弥天大谎,终于能有个结束的时候。
过了今日,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能安然坠落。
神器也怕死,它可不想被天道之子给弄死。
今日禁地大开,明烛宗中人来人往,副掌门带着挑选过的弟子已然站在了禁地外,等着其他人到齐。
掌门还没来,估计还得有半个时辰才会到,众人耐心地等着。
姜昀之坐在马车中,万里符马车疾行,直奔明烛宗。
“师兄,”少女抬眼问,“我们现在才出发,会不会太晚了?”
适才边境有祟乱,这才耽搁了。
岑无朿端坐于她身旁,垂眼望向她:“就算晚了,我也能带你进去。”
姜昀之浅浅地回了个笑,她现在无意说什么话奉承,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蜷缩着。
寻求多年的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她很难不紧张。
纤细的手指攥紧,快要扎破手心,姜昀之脑海中循环着从前的记忆,正沉思着,岑无朿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不让她再扎自己的手心。
“就这么紧张?”岑无朿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嵌入自己的手指,“师兄在,莫怕。”
姜昀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垂眼时,又多了几分愧疚。
眼中的情绪转瞬即逝,姜昀之又望向窗外:“今日的天可真好。昨夜看着要下雨,没想到是个晴天。”
岑无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盯着她往外看的模样。
马车内安宁,千里外的明烛宗却不安静。
山脚下,邹解经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全然只有狠意。
他没找到姜昀之的身影:“她什么时候来?该不会不来了吧?”
龙神器:“天道之子会来,她也会被带来。”
“她最好一定要来,我准备的这份大礼,如若主人不来,礼物就没有意义了……”邹解经的眼神阴恻恻的。
他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在易国的那个神医虽然只能算是他的分身,却也实打实地是他,被鞭而死的屈辱和疼痛如影随形,让他连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此仇不报,不足以慰本心!他要姜昀之拿命来赔!
龙神器前辈此次也爽快地答应他,要协助他报仇,毕竟边角料实在碍手碍脚太久,龙神器彻底地意识到对方不容小看,准备永绝后患。
“这一次,不能像上一次一样,让她逃过去,还能活下来,”邹解经咬牙切齿,“她此次必须得死。”
龙神器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做什么?”邹解经问。
龙神器问:“今日进了禁地,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当路人就好了,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其他动静。”
它又问:“之前安排你去做的事,都确保完成了吗?”
“完成了,该散布的消息我已经散布了。”邹解经道,“前辈你让我找的那个店铺主,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到易国去了,并且给他吃了前辈你给我的药丸。”
龙神器只告诉他干什么,没告诉他具体为什么这么做,说来奇怪,他不明白,一个无关重要的傀儡店铺主,有什么好送去易国的。
“那是边角料买傀儡的店铺老板,”龙神器冷冷道,“他能告诉世子,我们想告诉世子的事。”
“可一个小小的店铺老板,世子怎么可能会见他?”邹解经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龙神器的语气有几分得意,显然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而感到高兴,“那两个傀儡,正是出自世子早年的手笔。”
邹解经一惊:“当真?”
他问:“当真这么巧?”
“没有什么巧不巧,他们买到那么好的傀儡传送阵法,本来就注定雕刻那两个傀儡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龙神器道。
龙神器之所以能发现这一点,还是因为前段时日,它注意到世子在派人出外调查傀儡,当时它留意了一眼,这才发现了世子要找的傀儡时,是他早年潦草完成的傀儡之作。
世子并不满意自己的作品,这才没有留下姓名,只作佚名。
当时魏世誉初入道途,随意做了两个傀儡便卖了出去,但他这么吹毛求疵的人,现如今想起自己有两个败作流通于市中,便让人寻回来。
可巧,傀儡虽丑,传送阵法极优,被姜昀之买走了。
邹解经还是有些不安:“前辈,你还安排了哪些事,凭这些,这能让姜昀之被拉下马么?”
“你放心。”龙神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今日她只要进了禁地,就绝对会死。”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姜昀之从马车上下来, 岑无朿扶住了她的手,让她稳稳落地。
少女神情淡淡的,但心中总若有若无萦绕着一缕惴惴不安。
这是怎么了……心中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禁地处于群山环绕中, 林子密集枯槁, 时不时传来悲惨的鸟鸣声, 若一个天然形成的、困住无数魂魄的阵法。
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浩大的战争, 死过许多道士, 每到深夜,仿若还能听到鬼哭狼嚎的求救声。
死魂养枯林, 滋养出一方禁地, 由此诞生出许多适合修炼的宝物。
当然,是只适合邪修修炼的宝物。
“怎么还皱着眉。”岑无朿弯下身, 轻轻地揉了揉姜昀之眉间的愁意,两人亲昵而熟稔,仿若真做了爱侣一般。
惹得远处的一些弟子目瞪口呆。
不是……那不是岑剑尊么?
大白天的他们不会撞鬼了吧,那个温柔地替女子挽起鬓间发丝的人是岑剑尊?
冷漠无情, 无心风月的岑剑尊?
“师兄,我们该进去了。”姜昀之轻轻地拂开了他的手, 却被他牵住了手, 牢牢地握住。
“是, ”岑无朿并不松开她的手,“我们是该进去了。”
“师兄,”少女的脸皮红了些,佯装害羞道, “你、松开我的手。”
“为何?”岑无朿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会误会你我的。”姜昀之不明白岑无朿如此注重礼法的人, 为何会在众人面前如此行事。
“误会什么?误会我们的关系么?”岑无朿道, “我们本来就是如此的关系,并无任何误会。”
说着,姜昀之的手被握得更紧了。
姜昀之:“……”
本来心中还有几分紧张,被岑无朿这么一拨弄,心思全集中在了她和他的手掌之间。
此般昭告天下的作风,饶是姜昀之也不太受得起。
神器:“恋、恋爱脑。”
它吐槽了一句,继续紧张去了。
今日太过重要,先前虽预演过无数次,但一想到今日就要真上场死遁了,神器一直紧绷,打量四周的环境,等待合适的时机。
见姜昀之若有所思的模样,岑无朿弯下腰低声在她耳畔问她怎么了,少女连道几声无碍后,岑无朿这才放了心。
他专注地望着身旁的姜昀之,心中也是若有所思。
过了今日,她便能彻底离开其他地方,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她能做到。
往日里冰冷肃正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柔情。
他已经想好了,等离开了禁地,他便带姜昀之去络阳,挑个合适的日子,将成亲的事宜定下,一切都按她的喜好来。
“师兄,别看我了,”姜昀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看路。”
禁地的林子里阴风凛冽,两人却如若沐在春风中,登对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对。
远处,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满目都是不耐。
“她倒是落了个轻松。”他刻薄道,心中的气阴狠地憋着。
龙神器:“过一会儿,她就没办法轻松了。”
邹解经:“龙前辈,您确定今日所筹谋的,真的能置她入死地吗?”
前几次让她给逃过了,邹解经心中始终不放心。
他看着天道之子对她如此用心,看出几分天作之合的缘分来,更让他心觉不安。
龙神器叹了口气:“别心惊了,我告诉你我做了哪些事罢了。”
先前没交代,是怕这蠢货又坏了它的计划。
龙神器:“记得我之前让你散布的消息么?”
邹解经:“记得,您让我出去散布消息,说明烛宗的禁地出了难得一见的茧骨,只是弟子并不知晓茧骨到底是什么。”
“茧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之子都需要这东西,”龙神器道,“他们知道后,便必然会来这禁地。傀儡的卖处,是确保天道之子会来的后手。”
“最重要的是,”龙神器道,“我知道边角料来禁地是想找什么,我在她要寻的地方布下了死阵,她今日,必死无疑。而禁地本身就诡异多,也不能算我造杀孽。”
“就算她侥幸活下来,知道真相后的天道之子也不会再让她活。”
算无遗漏,邹解经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契主,我感觉邹解经的神色很不对。”神器开口道,“他就站在后头,脸色阴恻恻的,估计龙神器和他在憋着什么坏呢。”
姜昀之瞥了眼,淡淡道:“过了今日,便不必再见他们了。”
除此之外,只能随机应变。
掌门带着众人沿着林子里走,视察禁地中的邪阵邪物。
遇到诡异的邪阵,会点几位弟子上前解阵,以此来考校高门弟子的修炼功底。
中途他们遇到一个上古的邪法阵,都停留下脚步,开始思索起此阵的解法,掌门俱也不解,沉默地盯着阵法。
通常此时,都会有人来求教岑无朿,毕竟这天上地下,好像还没遇到什么阵法能难倒岑剑尊。
弟子们要寻时,却没能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岑无朿陪着姜昀之,去另一个方向去寻那回溯邪法了。
姜昀之只知道禁地中有这么个邪法,并不知晓藏匿在何处,两人在林子里找得仔细,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日头都快要落下了,姜昀之还是没想到自己想找到的阵法,愈发加快脚步。
岑无朿拉住了她,拿出水袋放到她嘴边:“休息会儿。”
姜昀之要拒绝,岑无朿将水袋递进了:“莫要急切,在你找到之前,就算其他人离开了,我也可以带你一直留在禁地,直到你找到了。”
少女愣了愣,道了声谢,岑无朿缓缓地给她喂水,借着暮色,将人搂入怀中,让她撑着自己休憩。
“你要通过阵法,是想找谁?”岑无朿问。
“一些,”姜昀之顿了顿,“故人。”
“饿吗?”岑无朿问。
姜昀之摇了摇头:“不饿。”
她想站直身继续去寻,岑无朿按住了她:“再歇会儿。”
两人依偎在一起,也不知晓到底是谁想歇。
姜昀之听着岑无朿的心跳,感觉自己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等了会儿,她再次开口:“不能待到太晚。”
“再往西处找,”岑无朿扶着她站直身,“我对西处有所感应。”
听闻此言,姜昀之跟着岑无朿往西处走。
西处果然煞气重,浓密的林子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西处槐树林下走了出来。
当姜昀之看到那人的脸后,整个人都定在原处……章、章见伀。
他不是在乾国么,他怎么会出现这里。
章见伀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姜昀之,不知方才的情形,被他看了多少过去。
姜昀之的手下意识地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她往后退,没退几步,身后撞到了人。
回头一看,魏世子正沉沉地望着她。
向来温和的双眼中,升腾起沉郁而平静的疯意。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解、释。”
禁地的林子中, 安静到只剩下风声。
姜昀之整个人都定住了,前进是章见伀,后退是魏世誉, 往旁边看是岑无朿, 怎么看怎么都是大势已去。
她预料到会有事情败露的这一天, 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密, 正好和她最没心思处理此事的日子撞在了一起。
章见伀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平淡地垂眼,只是眼睫轻颤了几下, 缄默着, 没有任何辩解,他的心如同被活生生掰开一般疼痛。
他一个杀人为乐的人间罗刹, 竟然被这么一个女子给骗了。
他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现在,他亲眼看到了,她和他人站在一起,惹下不只他一个桃花债。
他觉得他蠢到极点了, 现在才发现了她的真面目。
什么天真、什么烂漫……都是装给他看的。
章见伀走向她。
岑无朿看到他眼中的阴沉,往前一步, 挡在了姜昀之身前, 两人眼神对上, 互相眼底都有杀意。
章见伀心中更加疼痛。
这个奸夫看起来是知道最多的,竟然还护着她!
如此一想,他背后的雪刀已然出了刀鞘。
围观着这一切的魏世誉默不作声,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 实则手中的折扇已然被攥得嵌入了手心, 割裂的手掌往下滴着血。
向来喜爱隔岸观火、看人热闹的世子, 没想到最大的丑事,出在了自己的身上。
阿昀……阿昀,好一个阿昀。
她除了名字外,在他面前的样子,有一刻是真的么?
好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掏心鬼。
今夜风不大,魏世誉却觉得风吹得他的怀中空荡荡的,心好像被谁掏走了,胸膛空荡荡地泛着钝痛。
他向来知道姜昀之是一个无情的人,却没想到她能如此无情。
魏世誉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跌了次跟头,跌在了美人乡,跌得头破血流。
章见伀:“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直直地盯着姜昀之,似乎还等着一个解释。
魏世誉也望向姜昀之,空洞的眼神中不知在想着什么,静默到有些可怕。
姜昀之往左退了几步,远离眼前的三个人,垂着眼的模样依旧如她以往般柔美和安静,许久后,她才开口:“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个。”章见伀往她靠近,岑无朿的长剑拦住了他。
岑无朿:“事出有因,非她所愿。”
看他挡在她身前,另两道眼神狠狠地投向他。
魏世誉冷笑一声,说了今日开口的第一句话:“你算是她的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
装什么道貌岸然。
“不也是她裙下的一条狗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岑无朿冷漠地瞥了一眼,表情并无更多波动。
有的人……连狗都当不成。
魏世誉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不怒反笑,发出几声笑,像是觉得这世上多了几分特别好笑的事,根本抑制不住笑意。
声嘶力竭的笑声后,他的眼神沉沉地落在了姜昀之身上。
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剑尊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好阿昀,还真是手段良多啊。
他的眼神愈发炙热,炙热中翻滚恨意,心好像在流血,痛到麻木,脑海中翻滚的都是极端的念头,仿若但凡前面有一道深渊,他都要拉着她一起去死,一起下地狱。
姜昀之:“……”
姜昀之站在岑无朿身后,感觉自己很像民间话本里的,那种‘沉默而无能的丈夫’。
实非她不想解释,而是她现在无论解释什么,都没了用。
少女别开眼,只能淡淡又道一句:“对不起。”
好似受了委屈的人是她,而围在她身前的其余人,都是在咄咄逼人一般。
章见伀看着她这副装作无辜的模样,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咬般难受,他痛恨自己的身体反应,她若是再滴下几滴眼泪来,他说不定要像那愚蠢的剑道剑尊一样,去护她。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解、释。”
姜昀之抬起眼,没有再像从前一样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她沉默片刻,不管其余人信不信,将天道之子的事缓缓地说出。
如若他们的眼神不要如此炙热的话,她应该能说得更平稳。
林子中,姜昀之的心像是分成了三瓣。
一瓣给了现如今她口中的解释,必须要有逻辑且不能再冒犯到这些天道之子,体现出她在其中的‘迫不得已’‘实非所愿’。
一瓣给了林子中遍寻不得的阵法,她心中始终挂念着,总觉得那阵法应该就在不远处。
最后一瓣给了神器,神器在灵府中吓傻了,但姜昀之还记着找到阵法后需要神器帮助她死遁的事。
少女嘴上冷静地解释着,心中全然在想着过会儿该去哪儿找阵法,找到真相后该如何借势死遁的事。
现如今虽然出现了大纰漏,但幸而还可以控制,不能自乱脚步。
也许是太慌乱了,遭遇的事儿太大了,姜昀之愈发表现得平静,头脑中的思绪风暴着,想尽一切退路,以保算无遗漏。
她甚至想到了,今日三位天道之子齐聚于此显然不是巧合,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另一个神器,那个龙神器。
而它的手笔,向来是奔着斩草除根走。
怕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手段送她走……阵法?
它应该能知道她在找什么,也许在她想找的阵法四周,又设下了什么死局?
如此想着,她把猜想和灵府中的神器说了,让它有所提防。
神器得了思路,去寻龙神器的气息去了,也许能循着这股气息,直接找到那个契主一直在寻找的阵法。
神器离开后,姜昀之的解释也说完了,她道:“事情便是如此的。”
三道围堵她的视线撤离,其后,是漫长的寂静。
风吹着密林,林子中的思绪或是愤怒、或是不解、或是徘徊,或是犹疑。
其实天道之子的事很好证明。
毕竟这世间神魂受到诅咒的人,世间就这么三个。
而之前神魂焦灼,最近又莫名其妙不再灵气过载的,也就那么三个。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证明姜昀之的话是真的,她靠近天道之子,并非出自歹心,甚至她所完成的事,还是从他们的利益出发,替他们解决了旷日持久的祸害。
谪仙般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将缘由说了,眼尾不知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心中有所波动,有些泛红。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映照上了几分脆弱。
就好像,但凡有人说几句重话,她便要随风而飘散一般脆弱。
章见伀沉着脸将她的解释听完,暗红的眸子依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静默了会儿,开口道:“既然如此,现在都完成了,那你跟我回去。”
这一句落下,其余二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魏世誉冷漠地刺了一句:“章道友还真是负雪宗做派,很能既往不咎。”
章见伀回之以冷笑,他那沉沉的双眼中,哪里有什么‘既往不咎’的意思,分明想把人捆回去,好好收拾。
想把人带回去的何止一个,林子中刮起了风,感觉下一刻,就要有人动手了。
此时,岑无朿那肃正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安静:“她还有事要做,现下夜色已晚,不可再耽搁。”
姜昀之抬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如此一来,另外两道视线如同刀一般刺向岑无朿。
岑无朿平静而无所反应。
姜昀之站直身:“正如我刚才和几位……师兄所说,我确实需要寻找阵法,现下耽搁不了,其余事,我想在找到当年的真相后,再给诸位一个交代。”
章见伀抓着她话里的字眼:“你的师兄,还真多。”
姜昀之愣了愣,轻声道:“抱歉。”
章见伀盯着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了上,话说出去了,疼却是他在疼。
姜昀之犹豫了会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岑无朿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她得在彻底看不清路之前尽量寻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
神器出去了已经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它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她往前走,折下松枝往前探路。
前面有几个阵法,姜昀之全都凑近看了,蹲下身,扫清阵法四周的尘土看地上的符篆,并不是她想找的……
不是。
这个也不是。
风吹得衣衫拂动,松枝低垂。
姜昀之站直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姜昀之发现自己又走回了一刻钟前来的地方,望着眼前的树,知晓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点亮烛火,她仔细观察地上的泥土,找到湿气最重的树根下,沉思了会儿,写下一道符,将符烧完埋入树根下。
树根往外冒黑烟,湿气随之蒸发,眼前的雾气散了散,显露出另一条道来。
月色低垂,姜昀之感觉到身体有些反应,知晓是祟热又来了。
现如今她已无需再和旁人周旋,心中默念几句无情道的口诀,彻骨的寒意将祟热压制下去,往日烧得剧烈的祟热,遇到姜昀之的本命道法无情道,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姜昀之唤了几声神器,知它还在外,便依旧往前行,自行寻找阵法。
身后亦响起脚步声,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其余三人全都跟着她走进来了。
少女愣了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她能说什么?难道劝他们离开吗?
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三道视线“唰唰唰”扫了过来,径直剐入她的灵魂中,搅得她心魂不安。
三人都紧紧地盯着她,似乎等着她要率先回望哪个。
姜昀之:“……”
少女一个都没敢回望,难得狼狈地立即转过身,闷声地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回头看。
第80章 第八十章
“别过来,求你。”
神器:“契主, 我找到了。”
它声音匆匆,没有多解释:“你来溪涧里,阵法在这里, 我继续……”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消失而沉寂, 显然在处理龙神器留下的陷阱。
姜昀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朝溪边走。
跟在她身后的三道身影, 各怀心思, 都想着她找到阵法后,要如何对他们交代。
她会……选择谁。
没有任何一个人确信她会选择他, 就连曾得过承诺的岑无朿, 亦心觉不安。
魏世誉神色冷淡,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姜昀之最后选了谁, 只要那个人不是他,他便会杀了那人,哪怕从适才姜昀之的言辞中,他已然知晓杀了对方会导致他自己也会死去, 因着神魂的缘故。
就算如此,他也会杀了那个人。
他无法接受, 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不是他的人和姜昀之在一起。
如此想的不止他一个人, 三道身影间若有若无的杀意从未停止流动, 若不是时机不对,估计这林子就要遭大殃了。
姜昀之抵开身前的松枝,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神器口中的溪涧。
她没有犹豫, 挽起裤脚, 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弯下腰,用手摸着水寻找那传闻中的阵法。
水里竟然有鱼祟。
不过因为她的存在,惊吓地往四处逃窜。
姜昀之的手摸索着,顿了顿,朝深处走。
“等等。”她的手被岑无朿拉住。
“水太深,”他道,“别再往前走。”
少女望向他的眸子却很灼热,不过这灼热并不是对着他的:“我找到了……”
她呢喃着:“我找到了……”
她的手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抱歉,我问完阵法后再回来。”
这是要开始问邪了。
上古的邪阵,可问尽天下事。
问邪时,其余人不能置身于同一阵法内。
看着姜昀之认真的神情,另外几人往后退,退至岸上树后,神色各异,目光全都落在姜昀之身上。
围堵的视线太过灼热,姜昀之不敢回头看,现下也没心思回头看。
她找到了阵心。
脚下的水变得尤为凛冽,寒气仿若能顺着渗到骨头缝里,姜昀之一步一步地踏入阵心,向来冷淡平静的神情在微微颤抖。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水浸湿了她的半个身子,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淌,一切仿若回到了六年,那个血光蔓延的冬天。
脑海中响起了神器的声音:“契主,龙神器在阵法上动了手脚,用神力给这个邪法加了另一层反噬咒法,只要你问了邪,就会触发。”
这个手脚可谓是天衣无缝,毕竟邪法本来就很容易会让人遭受反噬,一切都顺理成章。
神器的声音很着急:“我刚才试着消除那个神力阵法,我发现怎么试都不行,它已经和这个邪法密切地绑定了,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除非不问邪,要不然肯定会遭受反噬。”
神器的声音一直没停,姜昀之的思绪却一直停留在六年前。
无论如何,今日的问邪都必须进行。
姜昀之打断了神器的话:“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再劝。”
既然他们做了手脚,就让这反噬阵法成为她‘黄泉路’上的一步棋子。
话语间,她已然开始施法。
学了修罗道这么久,就是为了置身于如此大的邪法中,也能利用其间的祟气来问邪。
“玄阴开途,宿怨为凭。”她开口道。
掌心朝下,姜昀之的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修长的手指结起修罗印,有力地交叠而变化,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
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水面猛地一震。
齐腰的溪水先是凝滞,随即像被无形巨刃劈开,豁然向两侧裂开。
滔天的祟气于刹那间往上涌,往阵法的中心姜昀之涌来,溪水剧烈地波动中,水中若爬出了无数怨魂,呼号着翻涌而出,往姜昀之的周身爬。
刺骨的阴寒,带着怨恨、绝望、濒死的嘶嚎,一股脑冲撞着姜昀之的神识,让她喉间升上了腥甜。这就是邪法,它会让施法人痛苦万分。
察觉到她的不适,章见伀往下走了几步,像是要靠近她。
“别过来。”姜昀之闷声道,“求你。”
章见伀愣了愣,冷下脸,终是停下了脚步,其余二人知晓她对当年真相的执着,也不再往前走。
魏世誉背过脸,不愿看姜昀之痛苦的模样。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忍不住会破阵而入。面对一个算计自己的人,他竟然还有这如此的想法。
何苦……
他并不知晓,自此之后的每一夜,他会一直后悔今日没有及时破阵而入,劝停姜昀之的动作,以至于痛悔至极到噩梦缠绕。
问邪的阵法开始运转了。
姜昀之站得笔直,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被剧痛激出了红血丝,她立着,将下唇咬得更紧。
水中,交错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如同血管,又像是水蛇,丝丝缕缕地爬来,自她的脚下蔓延缠绕向她的全身,直至将姜昀之彻底笼罩住,扎入了她的眼睛中,化为她眼底密集的血管。
当年的画面,便如此被传送了回来。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每个亲人绝望的眼神……历历在目。
姜昀之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手心中,往下渗血,她越攥越紧。
当年的幕后之人,当年的幕后之人……姜昀之呢喃着,她忽略那些悲戚的画面,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寻找着当年的真相……
她的嘴轻微地翕合着,逐渐地抿起。
她看见父亲怒吼着持剑冲上去,剑光没入阴影,如同泥牛入海。
看见母亲将她藏进假山石缝,自己转身引开那逼近的、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触须。
看着兄长的头颅在地上打着滚,看着平日和蔼的管家、爱笑的侍从、总给她糖吃的厨娘……一个个在妖邪覆盖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滩污浊的血水……
她看到了这么多,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看到往下流了血,唯独没看到当年的幕后之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邪阵告诉她的答案:‘没有’。
当年的惨案,没有幕后之人,一切都是无计划无筹谋的。
姜府的灭门就是如此荒诞,一向平安的姜府,偶然被妖邪破了门,偶然发生了这一切,死了太多人,但源头,只不过是妖邪的一时兴起,姜府的倒霉至极。
一场猝不及防的、碾压式的、来自非人之物的灾厄,毫无缘由地、无情地、偏偏要降临在姜府。
“不,不可能……”姜昀之的声音越来越低。
亲人逝,仇者亡,这么多年支撑她活着的执念,算什么?
那股支撑着她挺直脊背,承受邪法侵蚀的力量,如抽丝剥茧被抽空了。她的脸变得苍白,肩膀若被人重锤,慢慢地弯了下去。
这么多年……
“之明!”岸上传来岑无朿的声音,他的声音似乎很着急,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话音未落。
“嗡——!!!”
整个邪阵爆发出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震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