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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二刻,第一波烟火冲天而起,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两个小孩儿猫在周围,看着蚂蚁已然将箱子包围,密密麻麻地爬动。

第二波烟火结束时,取火药的工匠匆匆赶来,看到蚂蚁,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喊人来检查箱子,一番折腾,害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去观景楼下取临时备用的,把棚子打开,赶紧开封火药,搬些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观景楼,世子和昀之跟上。

观景楼下,临时火药存放在棚子里,距离刘显和周文远的座位仅十丈。

棚子的不远处,被世子提前安排好的内侍早就挂好了铜镜,一个装饰物般的铜镜,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对准火药棚旁的灯笼。

灯笼的纱罩旧了,长时间受热的后果可想而知。

“今晚是东风。”小世子微笑道,“现在棚子打开了,风一吹,正好从火药棚吹向观景楼,如果灯笼着火落下,火星顺风会飘进门敞开的火药棚内。”

如若棚子不打开,单烧棚子烧得慢,很有可能还没爆炸就被发现了,但现在棚子打开了,能直接烧到棚子里被匠人开封的火药,那烧起来可就快了,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的纱罩已然在冒烟,不过在夜色的掩藏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儿烟气。

“着了。”小昀之抓紧小世子的手。

青烟变大,一缕火苗冒了出来。

火苗迅速蔓延,灯笼坠落,东风呼啸,带着火星飘向棚内,棚里的油布先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甚至此时,台子上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毕竟视角是错开的,而他们的视线都望着天空。

不知情的烟花台那边,准时点燃了引信。

“砰——哗!”

第一发礼炮升空,巨大的声响吸引众人的吸引力,更让他们无法发现别处的异动。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火如约绽放,与此同时,火药棚的火势瞬间失控。

“轰!”

一声比礼炮更响的爆炸声响起,观望台下的火药爆炸了,量不大,但足以掀起气浪和火焰,刘显和周文远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小昀之和小世子兴奋地对视。

侍卫们慌忙救火救人,观景楼乱成一团,皇帝被护着离开,群臣四散。

远处宫墙上,小世子牵着昀之奔跑着离开,追着烟花蔓延的方向跑,此时已无人欣赏烟花,能有心思观赏的只剩下他们。

两个小孩儿逃命般追逐着烟花,好似害怕身后有人跟着,又好似害怕再跑慢点儿,就跟不上烟花了。

“看。”小世子指向夜空中最大的一簇金色焰火,凑到小昀之耳畔问,“像不像他们撑得太饱、终于炸开的肚皮?”

小昀之依旧在装小大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朝廷除了两个贪官。”

小世子觉得她那小肉包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爱极了,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有说不清的畅快。

就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很久很久之前,小世子便孤身一人地来到了京城,过早地成长,过早地遭受皇权斗争中的恶意,其间倾轧,全都是他一人挨了下来,开始时觉得委屈,后来觉得痛苦,最后习惯了又觉得麻木,将自己染成了和那些恶人一样的颜色,丢失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不同了,他身旁有了小昀之。

小小的世子,有了小小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共赏这漫天的烟火。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小世子热忱地望着姜昀之。

小昀之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可。”

小世子嘴角的笑愈发提起来:“你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么?”

烟花下,小昀之以小学究的语气道:“李白《长干行》里有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往后我们做一对青梅竹马,”小世子道,“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

小昀之作高人状:“从今日的事来看,可能是我护着你。”

他握紧小昀之的肉手:“往后,我们做密不可分的朋友,一同长大,一同活着,再以后我们永远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小脑袋里,畅想起往后安乐的人生,不知什么是男女之情,只知道,想在这夜色里,和自己一见如故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小昀之瞧了他一眼,依旧沉稳:“可。”

小世子用力抱了一下小昀之,而后指向天上,难得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孩童天真:“你看那烟花,散开后像不像个大西瓜。”

“我看你像个大西瓜。”林老道对着榻上昏迷的魏世誉道。

这臭小子还说起梦话来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

人家小姑娘可能都快走出幻境了,结果他现在一进来,好了,做起青梅竹马的美梦来了,一带一地,全都醒不来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林老道抬起手, 朝两人额头上都贴了一张符。

黄符附上了两人的额心,瞬间发黑,化为灰烬, 林老道掐指一算, 顿时知晓两人无法走出幻境的原因。

一个不想离开童年, 因为离开那一年,意味着惨案的发生, 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一个在虚假的童年里遇到了从前没能遇到的缘分, 想重活一次,想同对方青梅竹马地长大, 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都是陷入了痴念。

林老道叹了口气。

迷鬼强就强在这里, 总是能准确地猜到人心底最深的贪嗔痴,将人拖入深渊, 让他们不愿再醒来,再接管他们的身体。

就算再厉害的大能,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他这两个还是太年纪轻轻的徒儿。

却也不能强行把他们二人拖出来。

林老道沉思片刻, 重新画了一张符,既然无法将二人拉出来, 不如加快两人的幻境, 在幻境中, 但凡有一个人的愿望成真,都能唤醒陷在幻境中的所有人。

林老道凭空画完加速符,目光在两位徒儿面前徘徊,最后定在魏世誉身上。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这臭小子的愿望更容易实现……林老道抬起手, 将印法注入了魏世誉的额心。

幻境的年华瞬息万变, 被加速着前行, 眨眼间,已然变化了许多。

姜府的东墙,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爬山虎仿若镀了金,叶子在风中晃动着。

墙头上坐着十五岁的姜昀之,藕荷色的衫子被余晖浸透,泛出暖融融的光泽。

她垂下的裙裾随着轻轻晃荡的腿,在风里划出柔软的弧度,姜昀之的好看是种极干净、极雅致的好看,像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被晚霞这抹天成釉彩一点,便有了活生生的灵晕。

墙底下站着十五岁的魏世子,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一直爬到墙根,和她的影子挨在一处。

魏世誉仰着脸,嘴角噙着点笑,是那种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熟稔到骨子里的松弛:“阿昀,你坐得那么高干什么,你快下来,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少女淡淡道,“我自己下来。”

话这说,姜昀之往下跳时,魏世誉赶忙往前跑了步,生怕摔坏她,稳稳地抱住她。

姜昀之预想中的轻盈落地没有发生,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

“魏世誉。”少女无奈地盯着他。

魏世誉偏偏不松手:“别动,我怕摔着你。”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比平时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阿昀大小姐,你别生气了,都三日没和我说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哪里错了。”姜昀之别开眼,“我看是我错了。”

“不不不,是我错了。”魏世誉连忙道,“是我不该手段那么极端,让皇叔的那些势力死在了南境,做的太过显眼,招来了谏臣的口舌。”

姜昀之终于看向他:“谏臣的口舌有何可怕,你算计来算计去,打草惊蛇,给自己招致灾祸,这算是什么?”

“我知道……”魏世誉盯着她,轻声道,“阿昀是关心我,我保证下回不这样了,做事肯定跟阿昀学,更周到沉稳些。”

姜昀之瞥了他几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还是那么端着沉稳的架子:“事缓则圆。”

魏世誉看着少女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心尖像被最细的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可思议。

“阿昀。”他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复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牵着她衣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

姜昀之一愣,像是被这话烫到了,耳根泛起了红:“好好的聊这个干什么。”

“不能聊么……”魏世誉堵着她,“阿昀该给我一个回复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找个老槐树上吊。”

“你脖子这么硬,”少女盯着他,“恐怕吊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断气。”

“硬吗?阿昀摸摸,”他握着少女的手指往自己的脖子上戳,“我瞧一点儿都不硬啊。”

“别胡闹。”姜昀之浅笑着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魏世誉敛起笑,往前踏了小半步,近到能看到姜昀之长睫上沾染的霞光:“阿昀,我没开玩笑。”

他道:“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知你冷暖,你晓我喜恶,算命的道士都说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就算是地底的恶鬼爬出来,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正如小时候许下的承诺那般,我们合该永远在一起,所以……阿昀,你可愿嫁给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一字一字地落在姜昀之的耳畔。

姜昀之依旧没说话,她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魏世誉的心仿若也被她一寸寸地抽了过去,等待着少女的答复。

就在他准备用什么话来打破这片沉默时,姜昀之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地翘起唇角。

“可。”

只有一个字。

和从前她说下的那些话一样。

风好像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一个字,在魏世誉耳边嗡嗡地回响,越来越响,他缓缓地睁大眼睛——

“叮铃”

幻镜中,响起了‘愿望成真’的尖锐铃铛声。

刹那间,整个幻境变得扭曲,原本相拥的少年少女俱抬起眼,神识恢复清醒。

随之响起的,是迷鬼暴怒的吼叫声,仿若在痛斥自己苦心经营的幻境怎么被打破了。

魏世誉的眼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情意,姜昀之被这一声吼叫喊醒,她顿时转身朝迷鬼望去,取出了身后的长剑。

终于现出真身了。

幻境崩塌,天空低垂,幻境中的平静被腐腥替代。

一阵疾风吹来,姜昀之往后退了几步,身体从成亲的房间里退出去,用剑止住了身体的滑动。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结界外的岑无朿知道是迷鬼现了身,撕开符咒,踏入了结界,魏世誉从房间里走出来,林老道则是手握符咒,立在墙旁。

林老道喝道:“幻境破开,现在是迷鬼最脆弱的时候,估计连金丹都不如,刚才被它卷入幻境的人才能杀它,得快,我用结界拦着它,不让它逃出去。”

巨大的黑暗气团从房间里往外溢,黑团中包裹着无数声音,肿胀地变形、蠕动,朝姜昀之蔓延而来,黑烟飘散,带着灼烧的气息。

见魏世誉要出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来。”

这是她有关符道的试炼,由她开启,便应由她结束。

画符,意味着要结合天时地利和祟物的品类。

姜昀之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宅邸布局,坐南朝北,气机凝滞,死门隐现,地起迷鬼,子时三刻。

少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长剑上缓缓抹过,延伸画符的灵气,指起,瞬息间凌空作符。

要快!

姜昀之的手腕极稳地拂动,多日来背下的符篆在脑海中暴动,以竖笔为轴,向左疾掠,灵气随指间纵横交错,框架既成,嗡然一震。

“镇宅,安基。”姜昀之道,“定。”

迷鬼不断膨胀扩散的黑气被瞬间笼罩住,若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都无法离开禁锢,愤怒地鸣叫起来。

姜昀之站在震动的地面上,飞溅的祟气扑面而来,她目不偏移,第一符金光未散,指尖带着第一符残余的灵引,骤然上扬、斜劈,凭空画起第二张符。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凌厉,指尖牵引的金光在空中拉出尖锐的啸音,交织出错杂的光痕,咒法劈向迷鬼。

禁锢中,迷鬼被不断击打,祟气随之撕裂,它翻滚挣扎更加剧烈,鸣叫的声音愈发剧烈。

时机稍纵即逝。

姜昀之的神色平淡,眼神不偏不倚,抬起手,数十张符从她的身后飞出来。

“三阳。”三笔落下,落笔为竖。竖笔未稳,两个逆向旋转的圆弧沿竖落笔。

“诛邪。”左指起,自右上向左下猛劈一长斜线,如刀削。斜线末端急顿,反弹向右上挑,挑尖爆出三股分叉。

纵横加错,笔走龙蛇,眨眼间印成,符纸上显露术法,朝迷鬼拍打飞去,带着尖锐的爆鸣。

“镇。”

“破。”

“诛。”

三声落下,数十张符纸分散而炸,灵气似洪流般扎向企图逃出宅院的迷鬼,笼罩着将它吞噬。

“嗤——”

若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迷鬼的躯体在符纸的金光中剧烈蒸发,哀鸣着溃散,黑气不甘心地想要反击,但没有幻境的庇护,早就没了反击的气力,躯体被符光拉扯着飘灭,扭曲的躯体在最后瞬间凝固成绝望的狰狞,随即彻底化为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金光横扫而过。

符纸落地,黑气散去,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清辉如水,笼在姜昀之身上。

少女修长的身影立于浓雾,衣袂无风自动,青丝飞扬,白瓷般柔和的面容沉静如水,姜昀之缓缓放下手,朝墙下的林老道行礼:“多谢师父护法,弟子献丑了。”

林老道点了点头,深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臭小子眼光很不错啊,没想到竟然给他这师门收了个这么好的苗子。

岑无朿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姜昀之。

没想到,她连符都修得这么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剑法精进的同时,还能修好了另一门道法。

岑无朿的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他的眼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爱憎交织的挣扎。

他侧目,看到身旁的魏世子立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像是还没从幻境中走出来,眼中的痴迷快要溢出来。

岑无朿冷笑一声,肃冷地移开了眼。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岑无朿竟然答应了。”神器感慨道。

岑无朿在易国待了几日, 临走前,终于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他给契主两个月的时间,把易国的任务完成, 达到所谓的六十分, 而后回到琅国, 回到他身边。

神器:“结尾还嘴硬地说了句,他让你回去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心动, 是不希望你同时在两个宗门徘徊, 乱了规矩。”

神器心想,真是嘴硬, 明明你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 分数的增长就没停止过。

还说不心动,看你以后还能嘴硬多久……

岑无朿做出决定离开易国的时候, 脸色难看到如同被活剐了肉,神器到现在还记得。

这厢,姜昀之还在世子府。

送走了来南境小待数日的林老道,世子府里只剩下姜昀之和魏世誉两个师兄妹独处。

这几日, 魏世誉来她的住处来得很勤,每日都会带来些新奇玩意儿。

虽然迷鬼已然死去, 两人都离开了幻境, 但似乎有一个人, 依旧还没走出来。

世子府东厢的书斋,窗棂半开,漏进一廊初夏新绿的影。

书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典籍与黄宣,姜昀之伏在案前, 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虚按着摊开的符经, 右手执一杆紫毫小笔,认真地誊写、练习符篆。

她写得极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敞开的门边,魏世誉来了,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写完了一整页,开始翻页时,他这才走了进去。

“南境是不是很热,”魏世誉熟稔地坐到她身旁,“天南宗还下着雪,但人间已然是初夏了。”

魏世誉觉得人间比修真界好,因为这里有春夏秋冬。

“还行。”姜昀之抬眼,“风还是凉快的。”

“在练什么?”魏世誉斜了个身子,“清风涤尘符?”

“师兄厉害,一看便知道了。”姜昀之放下手中的笔。

“这符轻巧但百用,”魏世誉道,“很衬你。”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府里冰窖新镇了玉露枇杷,我尝着清甜,让人摘了一盅,用冰裹着,这会儿吃正好。”

姜昀之:“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魏世誉道。

枇杷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吃过,姜昀之回忆了片刻,从盘中拈起一颗,指尖稍用力,熟透的薄皮裂开口,露出果肉,她小口吃了。

“好吃。”少女低声道。

她并不贪口,吃了两三颗便停下,似乎还想继续誊写符篆。

“再这么苦练下去,小心眼睛都看坏了。”魏世誉止住她的笔,“再歇会儿。”

“枇杷剥起来是烦,我替你剥。”他接过枇杷,指尖已利落地在那枇杷上掐开一道口子,动作却比姜昀之方才替自己剥时细致得多,“来,师兄给你吃现成的。”

姜昀之愣了愣,无法婉拒世子的热情,接下了枇杷:“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魏世誉并不应答,静静剥起来,他剥得专注,眉眼低垂,剥好一颗,便自然地将光洁的果肉放在她眼前的盘子上,再取下一颗。

“师兄,不必了。”她止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同师兄客气什么。”魏世誉悠悠道,“从前,你的枇杷不都是我替你帮你剥的么?”

他口中的从前,是幻境中的‘从前’,所谓‘青梅竹马’的从前。

“师兄……”少女斟酌着用语,依旧虚拦着他的手,“那是幻境里的事了。”

几个字,将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透明的线。

魏世誉嘴角的笑凝住。

她终于抬眼望向他:“镜花水月,做不得真,如今既然已经离开了幻境,我和师兄该依旧以师兄妹的礼制相处。”

她又道:“这《七签》的誊写与注疏,是师父离开前交代我练习的,其中符理晦涩,需得静心体悟,一笔一画皆不可错漏分毫。我想……接下来几日,怕是都要耗在此处。”

这是在婉约地赶人了。

界限画得如此清晰,魏世誉不气反笑,心想他的阿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性。

明明在幻境中,她的欢喜、她的应允都是那般真切。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对情爱二字,如此推拒,如此避而不答?

新拿的枇杷盘在他的指尖,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可是枇杷太甜了?”

“枇杷好吃。”姜昀之垂下了眼,“但不宜多食。”

她在划界,在用温和的方式,将他推回师兄的位置。

魏世誉本该感到难堪,可奇怪的是,她愈是如此退后,他心中的情意便愈发强烈。

“阿昀说的是,枇杷性凉,不能贪多。”魏世誉站起身,“下次师兄给你带今岁新新贡的银针茶,最是适合配着果子吃。”

姜昀之刚想说句什么,魏世誉截住她的话:“那你静心誊写,不过别累着身子,师兄过几日带你出去赏玩。”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温和,带着几分克制。

魏世誉站直了身体,不再看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姜昀之握着手中的毛笔,似乎若有所思。

“契主,”神器道,“果然钓着他是最有用的,刚才加了好几分呢。”

从适才起,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住过响动。

神器:“我就说,他这样从小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就得钓着。若是顺着幻境就和他在一起了,反而分数容易停滞不前,现如今愈是推拒,他愈是想要靠近。”

望梅止渴。姜昀之莫名想到这个词。

人似乎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渴望。

情谊的事姜昀之悟得不深,她听着魏世誉离去的脚步声,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誊写符篆。

半个时辰后,神器有所感应。

“契主,”神器道,“负雪宗那里的傀儡有所感应。”

章见伀回来了。

神器的声音变了陡峭了些:“契主,他回来后,直接就去了你的居所。”

“知道了。”姜昀之搁下笔,“我们现在就回去。”

下一刻,坐在案前的人变成了傀儡,而负雪宗子应山看书的人成了姜昀之。

姜昀之手中的书还没拿稳,章见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窗前,姜昀之装作没发现他的存在,继续低头翻着书页。

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同半个月前的他一样,依旧苍白英朗,依旧血腥气浓重,不过不一样的是他走到姜昀之的窗前时,刻意敛去了周身的血腥气。

他没有立刻喊她,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姜昀之低垂眉眼、认真看书的模样。

她怎么还和半个月一样,依旧那么纤瘦,子应山是不给饭吃么……章见伀皱了皱眉。

半个月内,他杀了不少祟物,心思很浮躁,可一看到她,他似乎不知觉也跟着静了下来,夕阳西下,光影在少女的眉下投出一小片光影,这光影看得章见伀心间有些发痒。

这些日子,他想通了一件事,有关她和他之间的‘天作之合’。

想到等会儿他该向她说些什么,杀祟时手都不抖的高大青年,心脏跳动得愈发快。

“师兄。”少女惊讶地抬起眼,“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贴近支摘窗:“师兄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妖怪呢。”

章见伀:“……”

章见伀并未进屋,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她:“在看什么?”

“师兄说这个?”她抬起桌上的书,“有关修罗道阵法的书,还是上次师兄找人给我带的。”

章见伀:“最近,负雪宗可有什么异常?”

“其余地方我不知道,”姜昀之道,“子应山一向如此安静,什么事儿都没有。”

少女抬起眼:“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师兄为何如此说?”

“没有。”章见伀不自然地干咳几声,“只是问问。”

为了他待会儿要同她说的话,他现在颇有些没话找话说了。

“师兄,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少女好奇地望着他,“不进来么?”

章见伀瞧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支摘窗:“你怎么不出来,你再往前一点,就能摔出窗户了。”

“师兄要我出来?”姜昀之掀开窗户,直接撑着窗栏跨了出来,“那我就出来。”

轻轻一跳,少女轻盈地落在他眼前,拍了拍衣摆,发丝间的发带若梨花般飘扬,章见伀愣了愣,垂眼望着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快忘了:“还真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师兄在窗前么,”姜昀之眨眨眼,“我就算摔个头朝天,师兄必得接着我。”

“师兄,”少女继续理着衣摆,“你找我作什么?”

见她直直地望向自己,章见伀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你上次不是说要出去,现在我带你出去。”

“师兄竟还记得?”姜昀之笑起来,“我还以为从秦安镇回来后,师兄忘了呢。”

“走?”章见伀问。

“走。”姜昀之一万个答应,“去哪里?”

章见伀:“你想去哪里?”

姜昀之:“离负雪宗最近的地方是栖云渡,听说今夜会有花灯夜市,这会儿才黄昏,去那儿正合适。”

话音落下,章见伀抓过她的手腕,姜昀之还没准备好,下一刻,黑气笼罩住二人,待黑气散去时,眨眼的功夫,她已然坐在通往栖云渡的马车上。

颠簸的马车上,姜昀之坐定,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师兄,你看,夕阳。”

章见伀:“夕阳日日看,又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姜昀之道,“负雪宗日日下着雪,夕阳都看不分切,师兄,你看,那里有几只秃鹫。”

几只秃鹫有什么好看的?这句话章见伀没说出来。好似这世间的万物,她都能看出兴味来。

章见伀盯着对面的她,黄昏的日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笼罩住她半边身子,几缕碎发在透窗而入的暖风里轻轻拂动,贴着白皙的颈侧,她看得很专注,瞳仁被夕阳映得剔透明亮,里面盛着飞掠而过的树影。

章见伀意识到自己将她看了太久,移开了视线,又正目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姜昀之转过了头。

神器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天道之子今日欲语还休了这么久。

章见伀迎着她的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我之间的事,我思考了一段时间,我也该给你一个答复了。”

姜昀之不解地抬眼。

她和师兄之间的事……什么事?

章见伀盯着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不过,循序渐进,”他正色道,“先从朋友做起。”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神器:“……?”

天道之子到底在说什么?分开的这段时间, 他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他是在自我攻略吗?

他那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剧本吗?

神器满头问号。

姜昀之也是满头问号,愣在了原处。

章见伀将她的错愕看在眼里,心想她听到他的答复, 竟然会欣喜到直接愣住, 哪怕只是先开始做朋友, 她都如此开心么?

章见伀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你没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 他的目光匆匆错开, 望向竹帘外,苍白的耳根不经意间升腾起一丝红。

少女:“……”

……啊?

车厢中一片寂静。

一个以为对方过于害羞, 欣喜到无法言语;一个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神器将自己猜测对姜昀之详尽地说完后,她才理解了:“所以……他觉得我对他情根深种, 早就心宜于他?”

神器那厢还在笑,姜昀之却已然开始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件好事,她道:“不妨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会轮到神器愣住了:“是啊,这是件好事啊。”

神器:“章见伀和魏世誉不一样, 他不需要被钓着,好不容易累计了这么多好感, 又有了这么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误打误撞出一条关系升温的佳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笑, 等等,我有职业素养,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神器笑得前仰后俯, 马车停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下了马车。

栖云渡原为运河渡口, 白日里舟船往来,货运繁忙。现在是黄昏,白日的喧嚣已歇,天际尚余霞色。

姜昀之走到章见伀身旁,抬手道:“师兄,你看天色,上面是橘色的,下面是青色,像不像暖橘与蟹壳青的交融。”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平日里从不值得他留意的天际,确实多了几分色彩,他的视线停在她的指尖:“走了。”

他心想,她眼中的世界还真是多姿多彩。

河面已有点点灯火倒影摇曳,空中有白日里残留的河水气,也有正逐渐升起的食物香气。

两人并肩往西走,踏入了通津街,青石板尚残留白日余温。

“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姜昀之道,“虽然还没点上。”

未点亮的灯笼挤满檐下,有个店铺的老板把自家的巨灯拉了出来,让匠人爬进去检查内胆里的烛火机关是否良好。

姜昀之好奇地望了会儿:“这么大啊……晚上放起来,其余灯笼跟着它,估计都成了小蝌蚪。”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看,只觉得这灯笼很丑,上面的仙鹤画得跟秃鹫似的,不过姜昀之说好看,他便没再说什么。

恰有扛着竹架的小贩吆喝着挤过,竹架上的风车哗啦啦作响,眼见着就要撞上姜昀之,章见伀将她拉到跟前:“人多,注意脚下。”

少女浅笑,顺着他的力道离开。

再往西走,是一座石桥。

石桥上是最适合看灯的地方,还没等到完全天黑,桥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章见伀要带姜昀之挤进去,她拉住了他:“师兄,人太多了,上了桥就不知道是看人还是看灯了,我们还是往远处走吧。”

少女拉着章见伀绕过桥,走向了东北侧的廊段,人少了许多。

“此处视角稍微偏一点,因为有几棵柳树遮挡视线,人群会避开这里。”姜昀之说完后,得意地朝他邀功,“怎么样,我聪明吧?”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章见伀道,“今日怎么就不凑热闹了?”

姜昀之:“师兄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

少女的马屁可谓是信手拈来,在她嘴里是奉承,可在章见伀耳中却成了‘情话’,他四周看了一通,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话,沉声道:“你还真是胆大。”

竟然当众对他如此袒露心声。

姜昀之抬起手:“师兄,点灯了。”

天刚刚暗下来,对岸的灯楼亮起了火。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乍然从灯楼跃起,纸皮大灯笼从楼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仿若被这‘灯王’号召一般,许多小灯笼跟着飘了出来,从河岸上、从屋檐上、从船篷上,闪着火光往上飞,追逐着为首的巨大灯笼。

一时间,灯笼成了亮着火光的海。

姜昀之看呆了,她紧紧攥住了章见伀的衣袂:“师兄,你看。”

章见伀没有看灯,他在看她,看灯火将她的半边身子映照得柔和,在她的眼眸中投下了或明或暗的亮色。

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衣袂……真是胆小,明明心中如此钟意他,却只敢牵住他的衣袂,不敢直接牵住他的手。

章见伀垂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蜷动了几下,朝姜昀之的手缓慢地伸了过去。

姜昀之身后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被人群挤了过来,姜昀之瞧见了,伸手往前一撑,虚托住孩童,将他稳回了原处,同时,章见伀的手落了个空,没能握住她的手。

章见伀:“……”

孩童道了声谢,转过身时莫名觉得身后发凉,往后一看,对上一双阴沉的眼,吓得差些把嘴中的糖葫芦吐了出去。

好生吓人,如此盯着他干什么,莫不是盯上了他手中的糖葫芦?

“师兄,那里在猜灯谜,好像能换灯,我们去看看。”姜昀之兴致勃勃道。

章见伀就这么被拉走了,留下了一脸疑惑的孩童,继续吃他手中的糖葫芦。

猜谜的地方在船上,船头伸出跳板连着巷子。

章见伀先上了船板,伸出手,姜昀之借着他的手踏上了船。

谜面写在绢上,挂在船绳上,高高地飘摇。

船上有不少出行成对的年轻伴侣,好奇地在谜面旁张望,要么牵着手,要么互相挨得紧,交头接耳,耳鬓厮磨。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她跟个兔子一样一下蹿到谜面下,离他有个十几步远。

章见伀:“……”

要不是他确信她对他有心意,他都快怀疑,在她心中,他可能远远不如灯谜重要。

谜面:“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去,恩爱夫妻不到冬。”

姜昀之正思索着,章见伀走到她身后。

旁有书生摇头:“谜旧了,是‘竹夫人’。”

少女“哎呀”了一声,朝章见伀抿了抿唇:“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换下一个。”章见伀道,“那里人少。”

话没说完,少女已跑远了,章见伀无奈地翘起唇角,依旧跟上了她的脚步。

新的谜面系了上去:“在梅边也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此谜更雅,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都在猜是‘秋梦’,要么就是‘秋雨’。

姜昀之垂眼思索着,章见伀对于这些文雅的东西很不感兴趣,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师兄,手借我一用。”姜昀之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被她摊开,姜昀之在上面画起笔画,念念有词道:“这更像是个拆字的题,能在梅边也在柳边的肯定是‘木’字旁,而婵娟和后面两句的团圆都在指向月,也就是有两个‘月’,能有此意形的是‘卯’,形状像两个半月,通常在灯谜里代指两个月亮…一个‘木’和‘卯’能组成‘柳’,等等,这样会不会太单薄了…”

姜昀之依旧思索着,章见伀只觉得被她这么画着,手心发痒,却也没挥开她的手,心不在焉道:“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偏旁。”

“少了什么……”姜昀之呢喃着。

“好大的鱼啊。”一旁有个青年抵着栏杆往下看,“这船底下鱼真多,它们也出来看灯了么?”

青年盯着,觉得鱼儿实在太多了,鱼挨挤着,不是觅食的活泼,而是一种沉默的堆积,密密麻麻,看得他有些不舒服。

他盯了会儿,对上了那些张张合合的鱼嘴,莫名有种要坠下去、他也要变成鱼的错觉,逐渐地,他的身子已经探出了半个。

“王兄!”身旁的人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青年站稳身,后知后觉地撤退几步,抚了抚胸口,真是中了邪了,水底下像是有什么吸力一样,将他诱惑着往里拉拽,他拉着友人匆忙离开大船,不再看水。

“师兄,我不知道了,是‘拾画’,我得在画里再捡一个偏旁……‘田’?”姜昀之将偏旁组合上了,“有‘木’,有‘卯’,有‘田’,可不就是‘榴’了么?”

她朝老板道:“船家,可是榴花的‘榴’?”

“对了对了。”船家笑着将灯提给她,“这灯给姑娘。”

“师兄,送给你。”姜昀之将灯塞到章见伀手里。

“送给我的?”章见伀提着灯,素日里阴沉的唇角翘起来,“我看你是嫌灯重,故意让我拿。”

姜昀之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师兄总把人往坏处想……那里又起了灯,师兄,你看。”

她指着,章见伀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站到了她身旁,挡住不少从后船跑来看放灯的人群。

摇曳的灯笼群从河岸升起,静谧地飘摇。

章见伀始终盯着姜昀之,看灯火的流光在她的脸侧明明灭灭,夜风拂动,吹动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垂落的手,那只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只露出纤白的指尖和一小截手腕,自然地放松着,离他的身侧不过尺余。

章见伀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越过那短短的距离,目标明确地覆上了姜昀之的手。

姜昀之愣了愣,不解地望向他:“师兄?”

章见伀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不容抽离。

他避开她看来的视线:“你看,旁人……也都牵着。”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好热……

可那些‘旁人’, 全都是写成双成对的伴侣。

“我既然答应了你从友人开始做起,”他沉声道,“旁人能做的, 我们也能做。”

姜昀之:“……”

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 抑制不住地笑了几声。

“笑什么?”章见伀问着, 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什么。”姜昀之嘴角的笑更甚,“师兄说的对, 旁人做得的, 我们也该这么做。”

她恶作剧般用手指轻轻划他的手心,章见伀将她的锁住了:“别乱动。”

灯火通明, 双手紧握, 神器望着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感到十分安心。

如此一来, 三位天道之子的好感度都全都抵达了四十分,还有二十分的差距,就能达成目标了。

谁能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天呢,想当初, 从负分到正分都是奢想。

神器也抬头望灯,那些灯笼跟小鱼儿一样在天空摇曳, 怪好看, 也怪催眠的……神器打了个哈欠, 抱着四十分的安心感,缓缓地睡了过去。

它就睡一会儿……

反正现在如此安逸,肯定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不好了,船漏水了!”船尾, 有人惊呼道。

“怎么突然漏水了?我看船板也没坏啊, 这水、这水从哪儿来的?”

交叠的议论声后, 又响起一声惊呼。“有人掉下去了,快救人!”

那人道:“有没有渔网,快把人给捞上来!”

船尾,掉下水的中年男人朝上伸着手:“救我!救我!”

他适才只是想趁乱偷一些船家的银两,谁曾想,一靠近船栏,就直接坠了下去。

他明显会凫水,甚至还知道翻过肚皮来自救,但身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着他,不让他上来。

背后一阵刺痛,男人突然瞪大了瞳孔。

一群鱼儿游到他身下,眨眼的功夫,将他的肉和骨头给啃了个对穿,男人感受到痛的下一刻,身体被彻底拖了下去。

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个挂着碎肉的骨头架子。

船尾一阵尖叫声,人群往前面跑:“快上岸,快上岸,千万别掉下去了!”

“有妖怪!”

姜昀之跑到船尾的时候,掉下去的人已经死了,章见伀跟着她走过来,不关心到底死了多少人,只是望着自己的手,觉得空荡荡的。

他还想去牵姜昀之的手,少女趴着栏杆往水下看:“师兄,这是什么妖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章见伀握了个空:“……”

“是鱼祟,”章见伀沉声道,“按道理说鱼祟这种东西一般不吃人,估计是到了繁衍的季节,祟气暴动,这才引发了灾祸。”

“用火烧有用么?”姜昀之问。

“不用管。”章见伀道,“这种鱼祟等级低且有其棘手的地方,别触碰就行,你杀它,反而会受其侵害。”

“什么侵害……”

姜昀之还没能问完,她瞪大双眼:“师兄,你脚上……”

章见伀的靴子上,多了一双青黑的、长着鱼鳃的手,猛地一拉,“咔嚓”一声,船板裂开,章见伀竟然被径直拉下水去。

在落水前,章见伀皱了皱眉,他似乎想对姜昀之说‘别下水’,可惜他还没能开口,救人心切的姜昀之早就拽住了他的衣袂,两人一齐落了水。

虽是夏日,河水寒彻如刃,夏夜的风裹着岸边的槐叶腥气。

水下是密密麻麻的鱼祟,成群结队地觅食,其后还跟着几只水鬼。

不过鱼祟的等级太低了,姜昀之和章见伀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就在他们二人陷入水中的那一刻,他们身上的灵气就把四周的鱼祟给震晕了。

水面瞬间多了许多翻肚皮的死鱼。

但凡靠近两人的鱼祟,全都“滋啦”一声化为青烟。

帮助鱼祟将人拉下船的水鬼看到此情此景,赶忙手脚慌乱地往水里逃,青黑的手臂划动了不到三下,被灵气绞着化为了血水。

姜昀之从水中露出脑袋,鬼魅虽散,衣衫却湿透了,她朝章见伀望去:“师兄,你没事儿吧。真是一群笨鱼,既然品阶这么低,拖我们下水干什么。”

章见伀望着她,神情中有几分欲言又止。

不过当下应该先上岸。

他游近,手臂收紧,将姜昀之抱入怀中,上岸的同时拿出了外袍,将她从头至脚紧紧裹住,隔绝外寒。

两人都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下一刻,两人回到了负雪宗。

“冷不冷?”章见伀低声问了她一句,见她摇了摇头,将人扔到药池中去了。

刚从河水中出来,现在又进了师兄的药池,一冷一热的,少女在水里站起来:“……”

再想和章见伀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那人影已经没了,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着什么。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静心地泡起药池,她观望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一丝伤口,看来鱼祟确实没能近身。

汤池温暖,温热而飘起雾气,姜昀之浸了进去,心中默背起静心心法,身体中的寒意被流动的温水给带走。

她背靠在池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汽濡湿了她的睫毛,她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

可渐渐地,那暖意变了。

好热……

是错觉么,怎么愈发热了。

一股热,从丹田深处,缓慢而固执地升腾起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温,混在温池中根本分辨不出来,可逐渐地,它开始沿着脊椎,细细地向上爬,所过之处,血液比素日里流动得都快了。

意识变得有些恍惚,姜昀之轻轻地晃了晃头,差些跌入水中。

“啪”的一声,她倒在了岸上,脸不由自主地贴在冰冷的壁上,本能地为自己降温,水珠顺着纤细脖颈往下流淌。

好热……好渴……陌生的感觉逆流而上,裹挟住姜昀之,让她愈发不清醒。

她回忆起章见伀上岸前对她的欲言又止,意识到她的异常和鱼祟有关。

难道鱼祟在繁衍期间,能将情热传染给落水的人么?

思考到这里姜昀之便思考不下去了,太热了,已然无余力再思考,她踉跄着爬上了岸,水迹蜿蜒了一路,她胡乱扯下外衫给自己披上,手指发酸到敛系带都系不紧,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师兄……”她喊着章见伀,一路往外走,走得辨不清东西南北,“师兄?”

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内室寂静,有的只有她愈发重的呼吸声,体内的那把火烧得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腿一软,她往前跌去。

真要这么跌下去,必定要重重地落地,脑袋都能摔到椅子边缘去,磕得发青发紫。

在彻底摔下前,一只滚烫的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极大,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师兄。”姜昀之抬眼,撞进章见伀那双暗红的眼中。

是师兄,却不是平日里的师兄。

章见伀亦脸颊潮红,素日里阴沉冷漠的面容,正极力地抑制着燥热。

显然,中招的人,不止姜昀之一个。

章见伀撑着她不让她摔倒,又懊悔自己没忍住出来扶她,现下这种情况,他不应该靠近的。

章见伀想要离开,身形却像生根一般定住,姜昀之被情热裹挟着,顺势攀住他的臂膀,借着他搀扶的力道,非但没站起,反而整个人更贴了上去。

好热……靠近他,好像不热了。

她仰起脸,循着那诱人气息的来源,不管不顾地吻住了他的唇。

触到的瞬间,两人都一愣。

像是干渴濒死的人终于碰到水源,又像是两块磁石被强行分离后猛地吸附。这根本不是吻,是汲取,是舔舐,章见伀一吻上便放不开手了,顺着她的力道抵开了她的唇,将她用力地按向自己,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

抑制的决心早就崩塌。章见伀单手揽着姜昀之,两人互相磕绊着往里走,唇齿未曾分离片刻,衣袂纠缠,呼吸交融。

直到膝弯撞到床沿,两人一起重重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章见伀的身躯半压着她,他的唇滚烫而用力,碾着她的,吮吸着她的舌尖,吞咽彼此的呼吸,吻从唇上离开,他想要吻向她的脖侧。

等等……

章见伀猛地僵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僵住。

像是用尽了全部残存的力气,他撑起手臂,将姜昀之从身下推开。

他盯着她迷离失焦的双眼,而姜昀之见他的‘推拒’,反而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翻身压在他的胸膛上。

章见伀向来有力的身子像是到了强弩之末,被她轻轻一压便撞得身形一晃,后背抵上床柱。她顺势压了过去,黑白分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纤细的手指胡乱去扯他腰间的玉带,动作笨拙又急切。

春雪般极致纯净的美,此时被情热染上了红,形成一种几近残酷的诱惑。

章见伀呼吸骤然停止,额角青筋暴露,被她压制住的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他动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攥住她的一双腕骨。

“不行。”他抱着她,“你听我说,我们受了祟物的蛊惑,现在你想做的,并不是你的真心。”

章见伀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清明:“停下,我们这样……太快了。”

姜昀之像是被唤醒了,愣了愣,定定地望着他。

打了个瞌睡的神器徐徐醒来,顿感神清气爽。

不是,这是在哪儿啊,光线怎么这么暗……让它看看刚刚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有没有增长。

嗯,五十六分了。

等等?多少?!多少分了?五十六分了?刚刚不还是四十分吗?

神器:“?”

它不就眯了一觉吗,怎么突然就从四十分变成五十六分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陪我玩儿。

神器刚睁开眼, 系统自带的‘未成年保护屏障’打开,它的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那分数还在急增。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七十?

八十?

九十?

九十九?

神器:“?”

外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失纵了, 一切都脱缰了。

章见伀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 是的, 本以为。

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也低估了姜昀之带给他的吸引, 少女趴在他身上, 只是轻轻亲了他一口,深深地望着他。

愈是纯洁的眼神, 其中的勾引就愈是勾人。

有那么一刻, 章见伀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姜昀之。

她比常日要冷淡些,眼神也无情些, 可依旧烂漫,依旧天真,天真到几乎邪气,天真到就好像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是什么圣洁无比的事。

“师兄。”姜昀之浅笑着望着他, 脸蛋泛红,“陪我玩儿。”

章见伀如同野兽般将她卷入怀中, 凑着她的脖颈嗅着、亲着, 再也无法控制, 迷离中,他感觉到从所未有的畅快,就好像他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被什么切断,心中对她的喜欢再也无法抑制地溢出来。

平日里沉重而疼痛的神魂也变轻, 身体变得轻而自由, 恍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神魂不再被灵气所诅咒。

这时的他全身心都在姜昀之身上,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亲着姜昀之的下巴,而后转为舔,舔着她的侧脸,将脸颊肉卷进去,细腻地品尝。

姜昀之抱着他的脖颈,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出了声。

高大的身影视其为鼓励,更是无所顾忌地放纵多时以来的欲望,继续‘咬’着她,从见她第一面起,他便觉得她的脖颈纤长而白皙,很好咬。

继续往下咬着,若勾勒着白瓷。

姜昀之瞳孔缩了缩,她的手放进了章见伀的发丝中,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师兄,不要乱……”

话说不完整了,两人卷入了云雨中,章见伀是卷着她的云,将她束缚得严丝密缝,每一寸都细细品尝,而她成了带着雾气的雨,滴滴点点地被云卷入怀中。

雨下了一整夜。

床榻的吱呀声未曾有所停留,就算中间停了一小会儿,必然以更强烈的动静再响起来。

两人都是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在祟热的裹挟中,如同发了高烧一般兴致勃勃而害羞,不断地尝试着,到最后,章见伀还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姜昀之累极了,瘫在他怀中由着他动。

雨下了一夜,淅沥不止。

姜昀之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正午,身上的情热散了,身子却惯性地觉得还在颠簸,她睁眼,已只剩下清明。

如果她不是被章见伀整个人都挤压在怀里的话,她应该会更清明。

姜昀之:“……”

章见伀已经醒了,正小心翼翼亲着她的唇角,见姜昀之睁开眼,他耳侧泛上一层红,将人锢得更紧了。

“师兄。”姜昀之望着他的脖子,“你的脖子怎么有……”

有红痕。

她停下话是因为她想起来。

昨夜师兄在吃不该吃的地方时,慌乱间被她挠了一掌。

姜昀之脸红,章见伀的脸也没好到哪儿去,姜昀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章见伀将她的脸掰朝自己:“你有什么想说的?”

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他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姜昀之有一种直觉,如若她此番说的话不如他的意,接下来可能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师兄,我…”姜昀之忖度着,“我会对你负责的。”

“嗯。”章见伀紧紧地箍着她,“下个月,找个黄道吉日,我们成亲。”

神器:“?”

神器刚离开屏障保护,就听到了这动静,大脑中若敲响了钟,不停回荡,直到章见伀和昀之缱绻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被昀之给哄走了,它还没反应过来。

看到昀之坐起身,准备翻开书练符了,神器乍然惊醒:“契主!”

“契主!”神器道,“你、你你你你你……”

憋了半天,神器憋出一句:“你没事儿吧?”

“中了祟热,难免陷入其中,吃一堑长一智,”姜昀之在宣纸上静静落笔,“下一次我会注意。”

神器:“那那那那那那……”

“双修之事,鱼水之欢,人之常情,我也算是尝试过了。”姜昀之淡淡道,“没什么好避开的。”

神器:“不会破了你的道行么,契主,毕竟你是修无情道的。”

“无情道修的是大道无情,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无意无情,无情道人虽对男女之事向来不热衷,不代表其可以毁坏道心。”姜昀之道,“不过,你说得对,试过了,我才知晓道心不是那么好稳固的。”

“契主,你动心了?”神器问。

姜昀之正色道:“昨夜到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我沉溺于玩乐,未习得一决,未挥一剑,可见此事确实有损修炼。”

神器:“……”

它就知道!

昀之过于冷静,神器也逐渐冷静下来:“契主,章见伀的好感那里,打满了。”

姜昀之:“嗯…知道了。”

昨夜地上的环佩,几乎响到要震碎。

“如此一来,”姜昀之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的神魂灼烧是不是就解开了?”

“是。”神器道,“我们在负雪宗的任务完成了。”

不仅完成,还超额完成。神器道:“而且我发现我系统里天道之子对你显示的好感度可能是被削弱过的版本,一遇到了关键的事,就会抑制不住地上升,说明本来好感就很高,只是被神魂给镇压住了,昨夜……神魂的诅咒一解除,好感直接就攀登到极点,足以证明这点。”

姜昀之沉默片刻:“他们对我的好感,如此轻易就能升上去么?”

她向来不通情事,但也觉得分数升得太虚无缥缈:“那往后我走了,他们对我的厌恶,岂不是也会非常轻易地攀升?”

如此一来,后路肯定得谨慎思之。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本就不该被量化,情之所起,一念之间,我这要不是为了任务,也不会用分数来衡量这些情意。”神器琢磨道,“我反而觉得之前他们对你的分数升得太慢了,想来肯定是被神魂给抑制住了。”

神器琢磨了会儿,想起正事:“话说,下个月成亲的事怎么办?”

不可能真的留在负雪宗和章见伀成亲。

任务完成,这意味着他们得想办法离开章见伀,以及,他们在其他两宗的任务,必须要尽快完成。

神器:“我们现在就离开负雪宗么?”

“不行。”姜昀之道,“我现在离开了,却依旧还要待在天南和明烛,这意味着章见伀若是发现我的离开,会很容易寻得我的存在,如果我要离开,必须是同时、彻底地从三个宗门离开,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去处才行。”

“对,只能这样。”神器道,“那我们在其他两宗那里也得尽快了,不过都已经超过四十分了,距离任务完成也就二十分的差距。”

话又说回来。神器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姜昀之问。

“昨日鱼祟引发的那个祟热,中招的方式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只要见到月光就会发作,也就是说除了阴天,几乎是日日发作,唯有双修到情投意合才能解开其祟热,而且,中招的不止你和章见伀……”

日日发作?姜昀之的眼神难得有些发愣:“还有谁中招了?”

“因为祟热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而三个天道之子上万年前又是一个人,这意味着他们的神魂一定程度上是共享的……”神器的声音愈发缓慢,“章见伀中招,也就意味着,其他两个人也全都……中招了。”

姜昀之手中的笔轻轻顿住:“全都?”

“但其他两个天道之子的症状肯定没有章见伀那么重,不过也不会轻,”神器想到了什么,笑道,“他们两个人,最近估计会很容易上火……”

被褥落于地,魏世誉惊醒。

他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脑袋发沉,魏世誉揉了揉眉角,懊悔地垂下了眼。

他又开始做梦了……

白日发梦也就算了,竟然梦到又是腌臜的事,此次的梦尤其真实而长久,长久到他的双眼有些泛红,起了红血丝,喉咙也尤其渴。

梦中,他也是这般渴,可有阿昀渡他,阿昀被他困在怀中,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们口齿交融,身体的每一寸都是贴着的,她白皙的手放在了他的背后,抓挠着,又仰起她那张清冷的脸……

魏世誉捏紧自己的手心,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不至于如此……他就算难忍于对阿昀的情意,也不该如此下作,在梦外也将她臆想如此。

可他今日的念想却好像怎么都止不住,简直被魇住了般,脑袋里全都是些下作的画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看着镜中痴迷相的自己,苦笑一声。

少年时觉得诗中的相思之苦都是妄想,现在真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就算心仪的姑娘就在同一屋檐下,也不敢枉动,只敢自己躲在屋子阴私地痴想。

他都快唾弃自己了。

琅国,边境。

今日剑尊起得很晚,一直都没能出帐篷。

昏暗的内室中,姜昀之没有回来,本应该空荡的床榻上却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光线阴翳,偶尔传来几声闷哼。

不知多久,榻上掉下来一件姜昀之素日里常穿的肚兜,湿漉漉地掉在了地上。

“妖女。”岑无朿向来冷漠无情的声音变得阴沉而喑哑,“妖女……”

他一遍遍重复着。

“又用了什么妖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