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日头正好, 清河埠的河边波光粼粼,码头边挤满了船,乌篷的, 平直的, 挤挤挨挨, 像是搁浅了的鱼。
岸上,茶寮的布幌子懒洋洋地飘着, 里头坐满了歇脚的人, 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卖瓜果的、扯布头的、吆喝着祖传膏药的,声音混在一起, 成了埠头嗡嗡的背景。
清河埠, 自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繁华。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讨价还价, 说笑叫骂。没人留意河上又多了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更没人注意船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船晃了晃,抵住简陋的木码头。
魏世誉先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站稳了, 极自然地回身,朝舱里伸出手。动作是预先想好的流畅, 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是透着股紧张的, 尤其在姜昀之从门中探出身后, 他的手更僵了。
似是怕自家师妹太过冷淡,不接他这一茬。
姜昀之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神情,她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手, 目光平静, 略一停顿,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虚虚地搭着。
魏世誉的手合拢,温和地笑道:“娘子,当心脚下。”
“嗯。”姜昀之轻声应道,她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脚步很稳,随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嘈杂的埠头,魏世子努力循着民间丈夫该有的模样,替姜昀之拂了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守礼的疑惑,并无半分魏世誉所期盼的暧昧。
她抬眼:“还没好么?”
“好了,不乱了。”魏世誉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若真是个满心都是妻子的夫君,“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姜昀之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我为何感应不到任何有关妖邪的气息。”
清河埠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个存在祟物的地方。
“这就是迷鬼的厉害之处。”魏世誉道,“这大街小巷里的人每个都看起来寻常,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隐匿身份的迷鬼。”
他道:“要想迷鬼出来,只能以身诱之了。”
姜昀之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瞧着她严肃的模样,心觉可爱:“娘子,你开心些。”
姜昀之没能明白的意思,以为师兄是在暗示她只有装作真正的夫妇,才能将迷鬼引诱出来。
她若有所悟,抬起手,轻轻挽住魏世誉的臂弯,动作有些僵硬,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绷紧。
魏世誉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盯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侧脸平静,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魏世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将头扭回去,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出众的面容引起不少行人的注意,在他们眼中,相依的二人俨然新婚的夫妇,恩爱而默契。
两人踏入了客栈。
柜台前,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魏世誉道。
“两间上房……”姜昀之下意识道。
空气凝了一瞬。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
魏世誉收紧手臂,将她虚挽的手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温和地望向她:“娘子…又同我闹脾气了?”
姜昀之愣了愣,浅笑道:“罢了…听你的。”
“一间上房。”魏世誉转向掌柜,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小小龃龉。
走出客栈,喧嚣再次涌来。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姜昀之依旧挽着他,已然没那么僵硬,魏世誉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替她拂开耳畔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看左边,那个捏面人的,像不像师父生气时的胡子?”
“我没瞧见过师父。”少女低声道。
“他归隐去了,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下次我拿他的画册给你看,一个红面矮个儿的老头,随便聊些什么他都能炸…怪不得早早归隐,按照他那个脾气,再在尔虞我诈的天南宗混下去,迟早会被气厥过去。”魏世誉同她胡扯着。
姜昀之被逗得唇线往上翘了几分,又轻声责怪道:“到底是师父,不可如此不敬。”
“是,我说错了,”魏世誉一门心思想逗她笑,心里哪还有什么敬不敬的,“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更翘些。”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白汽腾腾。
魏世誉停下,买了一小块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他自然地将糕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昀,来一些?”
姜昀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糕点,又望向四周的旁人,其余的伴侣,确实都是这般互相喂食的。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姜昀之低头就着魏世誉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糕。
魏世誉垂眼望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上了。”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会儿,才缓缓移开,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她错开魏世誉凝视她的眼神,移开了目光。
按照扮作夫妻的计划,他们依旧在街道上游走,试图吸引迷鬼的注意。
起码得告知清河埠的迷鬼,此时此刻,它的领域多了一对能令它修为大增的存在。
一路南下,两人走出集市,走到了僻静的巷口转角,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魏世誉的手在巷口阴影里将姜昀之轻轻一带,两人走进了巷子,四处无人,他们需要执行昨天约定好的计划。
‘行亲密之事。’
其实也没有多亲密,就是扮作夫妻的模样,假装亲吻,但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而言,已然是过分逾矩。
墙是灰的,墙角蔓着潮湿的青苔,远处市声变得模糊,魏世誉心脏跳得很快。
“迷鬼也许就在附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烫人的很,落在姜昀之脸上,“得……做得像些。”
少女没说话,只是清冷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树、看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魏世誉心中的火越烧越高。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手指轻微地抖了下。
“闭眼。”他道。
姜昀之依言闭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魏世誉弯下身,将姜昀之困在墙边,气息朝她凑近,又在离她唇角咫尺的地方停下,两人太过靠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如同雪后松针的气息。
魏世誉的唇悬在她唇角外侧,呼吸彼此交融着,他闭上眼,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不敢再看,他怕再看,忍不住地真就亲了下去。
可他不能。
只能停在这折磨人的咫尺之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她唇角,留下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痕。
少女睁开了双眼:“好了么,师兄?”
“再过一会儿。”魏世誉轻声道。
姜昀之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僵持着这个动作贴在墙边,仿若真在墙边交吻了许久,半炷香后,魏世誉撤开了身,不自然地望向姜昀之的唇角。
而少女依旧凝重地环顾四周:“师兄,它似乎没来过。”
她没感应到任何有关邪祟的气息,就算迷鬼气息隐匿的再好,如果真的发现他们的话,肯定留下踪迹的,哪怕一丝一缕。
魏世誉:“看来它没瞧上我们。”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或许我们明日再来试试……”
“师兄,我觉得是我们太假了,”姜昀之端正地望向他,“也许我们该真吻下去才行。”
如此端正的口中,说出一句让魏世誉定在原地的话,俊朗的眉眼朝她望来,似是被她的话给劈呆了,没了反应。
高大的身影呆呆地被姜昀之给抵到了墙边。
少女踮起脚,没有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正直的决断,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魏世誉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难道他藏匿得很好的那些阴私的、腌臜的梦,被他带到了白日么?他垂眼,能看到姜昀之近在毫厘的眉眼。
不是梦。
魏世誉一直虚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急切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他弯下腰,加深了这个吻。
姜昀之被撬开了唇关,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不过为了吸引迷鬼,她并没有后退,任由魏世誉含住了她的口舌。
魏世誉几乎将姜昀之的下唇碾得变形,两人的牙齿无意识地磕碰了一下,舌尖生涩地搅动着,一个人在躲,另一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交吻间,姜昀之的嘴唇被魏世誉厮磨得发热、发红,她的呼吸终于乱了,她说了句“师兄……”,没能说完,又被魏世誉的吻给堵了回去。
搅动着,呼吸着,吻着,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姜昀之有些呼吸不上,等两人分开的时候,她的手撑在魏世誉的胸膛上,显然有些脱力。
魏世誉像是这才找回了理智,低声道了声歉:“阿昀,我……我适才失礼了。”
“没事,”少女淡淡地摇头,语气有多淡,唇角就有多红,“是我先提议的。”
从刚才起,她腰间的环佩声就一直没停下,两声、三声、四声……整整响了八声。
她抬眼,正要说些什么,话却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扫到了巷口的对面,抬眼处是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魏世誉也注意到了:“是迷鬼么?”
姜昀之和二楼的那道身影对上了眼神,那一刹那,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迷鬼,是岑无朿。
他冷漠地望着他们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虽不是迷鬼,却比所谓的迷鬼,要恐怖上千百倍。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妖女。”
神器的尖叫声几乎能将房顶冲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这辈子, 永远记得这一天,它随着契主的视角看到的岑无朿的那一刻。
神器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自己的小命也在随之被命运给倾轧, 嘴中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完了!
此时此刻, 它觉得这世间大概没有任何存在比契主更可靠了, 因为昀之立于原地,除了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外, 好似没什么异常。
神器已然彻底宕机晕了过去, 晕倒前,它看到岑无朿下了楼, 朝他们走来了。
当岑无朿在巷口出现的时候, 魏世誉这才看清了是他,并不是阴鬼。
岑无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河埠?
魏世誉眯起丹凤眼:“岑总督, 你怎么会在易国?”
“阿昀,这是岑剑尊。”魏世誉替姜昀之解释着,“明烛宗的大弟子,你是琅国人, 应该听说过。”
脸色苍白的少女随之行了个礼,她垂眼, 一声不吭。
岑无朿从刚才到现在, 脸上始终是面无表情的, 他先是沉沉地应了一声易国世子的招呼,而后深深地望向姜昀之。
看到她眼中并无半分慌乱后,岑无朿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神情,那是一抹冷笑, 笑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仿佛他望着的, 是他的失散多年的仇人。
魏世誉察觉到岑无朿一直在盯着他的师妹, 他走上前,遮住岑无朿冒犯的目光:“剑尊这是……认识我的师妹?”
“岂止是认识,简直熟稔,之明,你说是不是?”岑无朿怒极反笑。
“之明?”魏世誉问,“阿昀,他唤你…之明?”
常在官场中游走的世子,左眼皮子莫名地跳个不停,多年谋算的老经验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还没琢磨出什么不对劲,袖袂被身后的少女牵住。
她像是有些害怕生人,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难得被依赖,魏世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他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他认错人了,你被吓到了?”
姜昀之脑子里的思绪不停转动着,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抬眼,仿若第一次见岑无朿般认真将他打量:“你怎么知晓我从前的名字叫之明?”
少女的眼中,有迷惑,有不解,她望着冷漠的岑无朿,深黑的眼颤了一下,像是这才认出了他:“你是……”
岑无朿:“你还要……”
姜昀之打断他的话:“表哥?”
“你果真认识他?”魏世誉问,“表哥?”
岑无朿是阿昀的表哥,两人还有这样的关系?
“幼时见过几面,说是表哥,但也只是敬称,很远房的亲戚,隔了许多代了。”她抬眼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表哥,更没想到表哥竟然在琅国当了官。”
她以假乱真地感慨道:“真是……多年没见了。”
如若神器现在还醒着,必定要感慨契主的演技炉火纯青到让人分不清真假,且抗压能力堪称恐怖。
姜昀之表面有多平静,袖下的手攥得有多紧,紧得手心都快出血了。
她在赌。
她在赌岑无朿会不会戳穿她,还是看着她继续演下去。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会选后者。
岑无朿静静地望着姜昀之,他从未想到她在外人面前,竟然是这么一个模样,冷淡、禁欲、恪守礼法,和在他面前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她淡淡地望着他,脸上并无半分慌张,天光照在她的侧脸,甚至照出几分柔和来。
她不该修道,该去当戏子的,他现在都快恍然了,恍然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个远房到不能远房的亲戚。
“表哥?我没……认错你吧?”她甚至在主动唤他。
岑无朿背在身后的手蜷紧,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他应下了。
他发现自己也挺适合当戏子的,他应下此句的时候,口中竟然没有他原以为的咬牙切齿,有的只是沉重的冷漠。
“原来魏世子的师妹竟然是我多年未见的表妹。”岑无朿望向魏世誉,“如若早些知道,我该早些来拜访你的。”
魏世誉客套地应下此句,不过背过身的时候,英朗的眉眼,不自禁地皱了皱。
他本能地厌恶这个琅国的剑尊,从第一面开始。
本身就厌恶的人还和他的阿昀存着表哥表妹的关系,更让他觉得烦扰。
不过再次望向他时,世子的脸上挂上了常带的笑脸:“岑剑尊怎么来了清河埠,莫非也是为了……”
岑无朿接过话:“为了清河迷鬼。”
“同一个目的。”魏世誉道,“我带师妹前来试炼。”
他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客栈了,岑总督,此处不是世子府,我无法招待你,我们就此分开?”
岑无朿冷笑一声:“就此别过。”
魏世誉和姜昀之离开,姜昀之经过时,岑无朿侧过了身子,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离开。
“表哥,再见,有空我们再叙。”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跟着魏世誉离开了。
岑无朿望着她的背影。
原来她能将礼行得如此端正,原来她在他面前的不正经都是装的……
说是拜别,回到客栈后,魏世誉发现客栈中又坐着那位剑尊。
魏世誉:“……”
真是阴魂不散,连客栈都和他们选的同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岑无朿是故意的。
他不仅故意选了这个客栈,还多买了一间客房,他坐到魏世子跟前:“世子应当同你的师妹在假扮夫妻?既然是假扮,没必要非得休憩同一间,她是我的表妹,就算你是她的师兄,也不该为了捉妖祟而怠慢她的闺誉。”
魏世誉瞧着姜昀之上楼去收拾衣物了,面对岑无朿时,脸上少了一贯温和的笑,面色逐渐冷下来:“岑总督还真是热切,面对多年未见的表妹,如此贴心。”
他又道:“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真的让她和我同宿一间。”
他好歹也算个正人君子,除了在梦里,没那么多龌龊心思。
“刚来客栈时是为了装样子才只定一间,过后我又让人替我定了一间,阿昀喜静,我既没打算冒犯她,也不会在夜色里打扰她。”魏世誉道。
“如此,”岑无朿道,“甚好。”
姜昀之在二楼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下来了,她在岑无朿的对面坐下,拿起碗筷。
魏世誉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碟子里。
“多谢师兄。”姜昀之道。
听到‘师兄’二字,岑无朿锋利地抬起了眼,曾几何时,他还以为这个称呼独属于他,他放下了碗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桌子下,姜昀之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他的手腕。
岑无朿停下,目不转睛地盯向她。
姜昀之淡淡地望向他,眼中有几分藏匿的很好、只有他能懂的恳求。
岑无朿青筋毕露的手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姜昀之轻轻松了一口气,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岑无朿没松开。
他用力地攥着她,力道大到少女的手背上被攥出了红印儿。
岑无朿恨不得将她给拽起来,想将她的手给捏碎,起码在这一刻,他憎恨着她。
他从未知晓自己还能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
姜昀之桌下的手吃痛,面上却半分波动都没有,只安静地吃着饭。
感受到对面松开了她的手,她缓缓地收回来,等手上的充血散去后,重新放到了桌上。
岑无朿夹了一块木耳给她:“表妹,多吃些,你太瘦了。”
“多谢。”姜昀之不悲不喜。
魏世誉手中的箸停了下,他抑制着心中的不悦:“她不喜欢吃木耳,你不知道么?”
姜昀之已经将木耳吃下去了。
“是么?”岑无朿平淡道,“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表妹的口味变了,幼时,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些。”
原来,她在不同人面前,喜欢吃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如此煞费苦心……到底为了什么。
“说得有多亲近。”魏世誉眯起赤金的眸子,“我看你表妹重病求医时,你也未曾施手。”
“重病?谁?”岑无朿盯着姜昀之,“表妹,你病了么?”
原来她在易国世子面前,是个病美人。
“过往的事了。”姜昀之轻轻摇头,“不必再提。”
她望向魏世誉:“当年太多事发生,我的病和表哥并无关系,既是远房,又分割多年,他并不知晓我的状况。”
“阿昀心善,喜替人开脱。”魏世誉散漫地勾着笑,话里话外都是刺。
一场饭吃得神器是大汗淋漓,一句话都不敢说。
终于吃完饭,神器立马道:“契主,咱们赶紧走吧。”
再不走,神器又要再次晕过去了。
姜昀之行礼后告别,朝二楼走去。
桌旁又只剩下魏世誉和岑无朿,两人直视对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流动着。
如若这里不是清河埠、不是凡间,两人说不定就要打起来了。
魏世誉说不清理由,他本能地讨厌坐在对面的这个道貌岸然的剑尊,岑无朿亦如是,从第一面时,便不喜这散漫的易国世子。
现在想来,所有的讨厌都是有缘由的。
“天色晚了。”相看生厌,魏世誉开口道,“我也该去歇下了。”
敷衍地一拱手,魏世誉阔步朝二楼走去,站在二楼,他垂眼望向一楼的岑无朿,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不见心为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原本是想去找阿昀再说些话的,现如今有这么个名义上的表哥盯着,他行事都不方便了。
真是麻烦。
姜昀之回到厢房,闭上了房门,她转身往里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转身要离开,被岑无朿死死地拽住了。
“师兄……”少女艰难地吐出话语,“你听我和你解释。”
岑无朿握住她的下巴,抬起:“你向来会说话,十万个借口也是能编出来的,可惜,我不想听了。”
他沉沉地望着她:“你知道魏世誉是怎样的人么?知道他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算计过多少人么?你觉得,有我在你身边,他多久能察觉出我和你之间的异常?”
“还有,”他冷冷地望着她,“他能听信你的算计,不过是因为被情意蒙住了脑袋,犯了蠢,也轻视了你,和我一样。”
姜昀之知晓,所以才一直想着尽快完成卧底任务,尽快离开他们。
天道之子能一时被她蒙骗,但不会永远不会蒙骗,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抬起眼:“我知道。”
她望着岑无朿:“师兄替我瞒着他,不就好了么?”
“什么?”岑无朿怀疑自己听错了,竟能从少女口中听到如此无耻的话,“你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刚想说什么,姜昀之踮起脚,吻住了他。
如此,无论什么难听的话,都被呼吸给封住了。
岑无朿推开了她,却又同时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眼中像是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沉默片刻,想要呵斥些什么,最终化为了两个字。
“妖女。”
说完,他将人拽进自己怀里,低头,用力地亲了上去。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为了吸引你。”
少女比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她紧紧地抱住岑无朿, 如同抱着自己的爱侣般同他亲吻,柔和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勾引,并不被岑无朿的怒气给带偏, 她勾住岑无朿的脖子, 轻轻地舔舐着他的唇角, 化被动为主动。
岑无朿不禁也慢了下来。
吻不再针锋相对,他能感觉到姜昀之的温柔, 这分柔和, 让他有些恍惚,就好像无论什么怒气, 到她这里, 都会慢慢地包裹住,而后融化。
啃咬变成了摩挲, 上唇磨着下唇,暗含几分少女的撒娇,呼啸交融着,岑无朿箍着姜昀之腰身的力道轻了几分, 逐渐地,又轻了几分。
他叹息一声, 充满了无奈, 但心中的怒气, 早就在她的靠近中慢慢地消失。
两人分开,姜昀之嘴角湿漉漉的,眼中几分亦真亦假的笑意,认真地望着他, 仿若这天地间, 眼中只有他。
岑无朿就像一只被套牢的苍龙, 什么话都忘了,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的湿意,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不知何时,他将她抵在了榻旁。
姜昀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无辜而柔和,让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如此……”岑无朿想说‘良善’两个字。
如此良善,却用谎言将他耍得团团转,什么阴沉什么偏执都是假的,她就是要靠着这些吸引他的注意,将他拽入她的陷阱,越扎越深。
偏偏他中了招。
“既然你的真实性子是这样,为何又在我和旁人面前装成别的模样?”岑无朿盯着他。
在他面前一副满怀心思的模样,在那个易国世子模样,又那般冷淡清高。
“为了吸引你。”姜昀之将旁人避而不谈。
聪慧的少女知晓当下局面不能再扯谎,真诚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有师兄见过。”
这话真有几分用,岑无朿的眸子变得没那么冷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师兄……”姜昀之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
岑无朿沉声道:“坦白从宽。”
他盯着她:“你如此做总该有个理由,理由是什么?”
姜昀之沉默了会儿,白皙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袖袂,沉默片刻后,徐徐将神器的事说了出来。
是实话,但掩藏了部分事实。
她说了神器的事,他和魏世誉的事,但隐去章见伀没说,也没说自己出自飡松宗。
出身、经历、神器的由来都是真的,但隐去了一些线索,给她将来的撤退留好了后路。
如此,就算岑无朿去查,也不会错。
两人说话时,姜昀之依偎在岑无朿怀中,亲昵的距离能让对方不那么容易被激怒,屋内没点烛火,昏暗的光影下,两人的身影靠在一起,姜昀之一句一句地解释着。
岑无朿以为这背后有着什么卑鄙的缘由,没曾想她的靠近,最后竟然是他在受益。
“师兄,你难道没觉得,最近神魂灼烧没那么频繁了么?”姜昀之道,“其中,有几分我的功劳。”
岑无朿愣了愣。
确实,往日里,那些邪祟日日都会出现来找他,可最近几个月,它们出现的频率日渐减少,从一日一次变成两日一次、三日一次……最近,得四五日,邪祟才会出现一次。
“如果达到了六十分,”少女挑着有利于自己的说,“就能彻底脱离过载灵气的诅咒了。”
信息量太大,岑无朿缓慢地理解着。
他和魏世誉是同一人……不,上万年前,是同一人?
这个事实让他更觉得厌恶,正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将独属于他一人的师妹推向了另一人。
那般散漫、游戏人间的世子,怎么配得上她的亲近?
“所以……”姜昀之轻声道,“师兄,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你灵府那东西控制着你?”岑无朿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丹田前。
“是……”姜昀之让神器背了锅。
他语气冰冷,似要将灵府里的神器拖出来的,千刀万剐。
灵府中的神器急得大气不敢出,虽然它知道岑无朿无法把它弄出来,但还是害怕得瑟瑟发抖。
岑无朿的手摸索了会儿,见确实无法将神器找出来,终于放下了手,神器大大地松了口气。
“毕竟有神力的存在。”姜昀之察言观色,“这件事,我只能独自去完成,师兄帮不了我的。”
“它为什么会选择你?”岑无朿问完便知道了答案。
这般的任务,如若要换个人来他眼前晃,别说好感,他连印象都留不下。
“许是……”少女道,“我比较合师兄的眼缘?”
“问问你灵府里的神器,”岑无朿冷声道,“我若是将魏世誉杀了,会如何?”
姜昀之一惊。
神器更是大惊:“那你也会死啊,毕竟你们的神魂上万年前是同一个本源。”
她轻声道:“师兄……也会死。”
岑无朿的神色更冷了。
这意味着姜昀之还得在那个所谓的世子面前周旋,直到达到六十分,才能获得自由,回到他的身边。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若在被啃咬,通着骨头的不适。
“师兄,都是我的错。”少女可怜巴巴地盯着岑无朿,贯会装委屈的。
岑无朿盯着她,也不知道心中是何种滋味。
他是……动了心么?
他本能地否认着。
据她所说,他对她的好感,只有三十几分……三十几的分数,他难道就对她情根深种了?不可能。
可他终究是中了她的招,而这些招数,偏偏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他苦恼了多年的神魂灼烧,解药竟然是她。
是解药,也是毒药。
他不习惯如今的自己,心中总是想着她,为了她的每一句话情绪波动。
他何以如此……他何必如此?
现如今他知晓她做什么,不如就像合作一般,让她去做,然后公事公办的让一切停在六十分,如此一来,各自离开,他落得清闲,她也轻松。
如此说着,岑无朿的手将姜昀之的手臂越握越紧,姜昀之有些吃痛,轻轻地皱起眉。
她道:“师兄不必如此说,我同师兄,从来不是公事公办的。师兄让我离开时,我再离开,师兄不让我离开,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岑无朿望着她波澜不动的眸子,没信。
她的双眼深黑而有神,眼中是他欣赏的平稳和坚定,可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对世间情意的留恋。
除了责任外,连半分红尘气都没有。
他突然有些可怜那蒙在鼓中的魏世子,他起码知道她的真面目,那人半分不知,无法看到她的真实柔和,无法看到她眼中的无情和宁静。
“你眼中无半分情意,估计连情窍都没开,何苦强迫自己做这些?”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姜昀之依旧坚持着说辞:“我是真心喜欢师兄的。”
“喜欢?”岑无朿抵着她的下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师兄难道就知道么?”少女认真地望着他。
岑无朿的手定了定。
岑无朿,自出生起眼中只有修炼,曾也静心于无情道,如若不是姜昀之的出现,他根本无需体会如今的波动,更无需去思考这些变化,是否和‘喜欢’两个字有关。
他道:“就算将来,我对你真到了六十分,那也不是喜欢。”
姜昀之抓住这话口:“无论如何,我和师兄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总是盼着师兄好的,只要师兄能让我留在身边,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岑无朿翻身,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压在身下,“这样也可以么?”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可以。”
他扯开她的衣襟,她却依旧信任地望着他:“师兄想做什么,都行。”
那真挚的眼眸,就好像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侵染她。
岑无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心比不过旁人,内心中升起的不是恼怒,而是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疼惜。
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无情性子。
他将她的衣襟掩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手抚向她的眼睛:“为什么这般看着我?”
如此柔和,又如此没有半分情意。
她的心中,大概没有三情六欲的,屏蔽了除本心之外的一切,就算有他,也是敬意,和责任,旁的,什么都没有了。
少女抚向他的手背,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心:“师兄的手好凉。”
她的无意总能勾动他的心弦,岑无朿弯下身,用力地亲了一口她的眼尾,让她无情的眼尾因他而泛红,又揉乱了她的发丝:“你最好,永远都别对我动心,也别对任何人动心。当然,我也是。”
少女还是那副说辞:“我的心中,永远都有师兄。”
‘不能顺着伴侣的气话说’,‘永远不能承认伴侣说你不爱他的话’,这是《狐狸和书生》教她的两大准则。
就算今日天塌下来了,水掩过来了,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说辞。
看来,书上的话是有用的。
起码师兄只是亲了她的眼角,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唯一最让姜昀之最失望的事,就是她一点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里,硬生生抱了一整夜,她躺在师兄的怀中,虽睡不着,但难得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早上起来,她从师兄怀中坐起身,乖巧地唤了一声“师兄早”,岑无朿替她理了理衣裳,沉沉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将她放走了。
走出房门,姜昀之颇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吓得一宿没睡的神器更是如临大赦:“天地轮转!死后余生!扭转乾坤!船到桥前没路就自己造路!”
神器:“我就知道我死不了!”
神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今日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大福!”
神器径自中二着,姜昀之的注意力放在门外的魏世誉身上,有几个人簇拥着他站在一旁,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个礼,魏世誉朝她挥了挥折扇,示意她也过来听。
一个青衫男子问道:“死人了?”
另一人跟着道:“又死人了?”
“死的是一对新婚夫妇。”
“又是如此?”短短几个月,清河埠死了不下三对新婚的年轻男女。
“这以后谁还敢成亲啊?最近清河埠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多的煞事?该不会真的如同那个道士说的,我们清河埠来了妖邪吧?”
众人如临大敌,都怀疑身边的人是迷鬼的化身。
姜昀之走到魏世誉身旁:“没想到已然有道长比我们先一步,比我们先来了清河埠,还识破了迷鬼的身份。”
“有几分本事。”魏世誉问旁人,“你们口中的道长,可想好了如何破局?”
“我听道长说了,他准备找一对八字合适的男女假成亲,来吸引迷鬼来附身,然后抓住它。”那人道,“可惜找了好几日,都没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年轻男女。”
“诶?”青衫的男子突然望向姜昀之,又望向世子,“你们不就正好一男一女么,你们要不要去试试?”
魏世誉望向姜昀之,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姜昀之轻轻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如我和你来?”
魏世誉面色一凝,望向缓缓走来的岑无朿,但岑无朿只盯着姜昀之:“你觉得如何,表妹?”
有人明着要夺他所爱,魏世誉反而冷静了,他收起折扇,朝青衫男子道:“既然要看八字,不如请小兄弟先引个路,我们去见了道长,再看看能不能帮的上。”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成亲喽!”
清河埠东南角, 宅院的后门敞开。
里面站着几十号人,全是青壮年,男女分开, 个个都是被抓壮丁前来充当‘假拜堂夫妻’的人选, 大家听说是要抓鬼, 一个个都面露土色,可悬赏的银两又特别高, 令人左右为难。
一张掉漆的太师椅上, 坐着个干瘦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 袖口油亮, 怀里抱着一把秃毛拂尘,正在替这些人算八字。
八字合适的, 才能入选。
毕竟迷鬼挑人,看八字。
姜昀之踏入院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嚯,竟然有人主动来报名么, 一来就是三个。”
魏世誉紧跟着踏过门槛,看到老道长后, 眼神一定, 眉尾一挑。
怎么这么巧……
这两日真是……熟人扎堆啊。
他弯下腰, 凑到师妹的耳畔道:“你昨日不是好奇云游的师父长什么样么,你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老道长看到来了个熟人也并不热忱来打招呼, 只抬眉瞥了眼, 而后自顾自又算八字去了。
倒是少女一惊:“可要去行礼?”
“别了。”魏世誉拦住她, “他干事儿时,不喜人打扰,也不喜别人点出他的身份,古怪性子,别理他就行。”
岑无朿往前走了一步,将低语的魏世誉和姜昀之分开,高大的身影立于他们之间。
魏世誉冷漠地看着他,再次望向姜昀之时,眼中只有温和的笑意。
排队排了两炷香的时辰,前面所有排队的人八字都没能被林老道看上,拿了几串铜钱兴冲冲走了,嘴中呢喃:“真好,又不要上阵诱鬼,又能拿钱,下次还来……”
百姓们开心,帮助林老道抓壮丁的衙役们开心,兴致勃勃要抓鬼的林老道也开心……魏世誉不开心。
“下一个。”林老道望着眼前的徒弟。
魏世誉欲言又止:“这位老道,你再看看我的八字,我这么硬的八字,不适合抓鬼?”
林老道言简意赅:“不适合。”
魏世誉:“……”
林老道朝魏世誉身后的岑无朿招手:“下一个。”
魏世誉抿了抿薄唇,终是站起身走了,走到姜昀之身旁,见她用眼神安抚着他,唇角不自禁勾了起来,又见岑无朿也被林老道说了句“下一个”,唇角的笑意若狐狸般,幸灾乐祸起来。
“下一个。”林老道朝姜昀之招手。
姜昀之身后,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石头一样杵在那里,跟守卫似的。
林老道一抬眼:“你们能不能让让?挡光。”
两块高大石头分开来后退一步。
林老道:“……”
姜昀之朝林老道端方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看着这师门礼,林老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望了一眼姜昀之,又望了一眼她身侧的魏世誉,像是明白了什么。
臭小子……还以为他这游戏人间的弟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动心了,原来,也会败在‘情’这字上。
林老道又望了一眼岑无朿。
看来,遇到的困难还不小。
回归正事,林老道认真地给姜昀之掐算起八字,眉头逐渐皱起。
有意思啊这个八字……极其能吸引邪祟。
“留下。”林老道停下掐诀的手。
“好。”姜昀之再次行一礼,这才起身让出座。
看姜昀之被留下,魏世誉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迷鬼虽可怕,但有师兄在,你不必怕。”
“师兄,我不怕。”她道。
见岑无朿一直望着她,她亦对着他浅笑道:“表哥也不必担心我,我这次来,便是想认真试炼的,虽面对的是大乘期的迷鬼,我亦想一试,能被选上,是我的幸运。”
岑无朿沉默片刻:“量力而行。”
“选出来了,你,留下。”林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吗?”坐在凳子上的是一个清秀的书生,大清早的被他的衙役爹拉来当壮丁,又莫名奇妙被选上了,一双眼睁大,手指指向自己,“我?”
这丧命的活儿,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战战兢兢得,却又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两股颤颤,站起来时颇有些‘大丈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意。
他本想迎接父老乡亲们的鼓励目光,谁曾想,两道冰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肩头,迎面看到两位煞神,长得跟神话本子里的神官一般,让他仰着头也不敢直视。
林老道看热闹不怕事大,替书生一指:“这位就是你今日要成亲的假娘子了。”
姜昀之见他望来,拱手一行礼:“正是在下。”
书生连忙还礼,望着眼前的姑娘,连话都说不出了,脑海里上百句有关美人的诗句环绕着他,环绕来环绕去都觉得这些词太俗,配不上眼前的姑娘。
比起美,她身上那股肃正的柔和更让他心惊,古人曰‘芝兰玉树’,原本书生总觉得是用来形容男子的,如今见姜昀之站在他面前,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四个字。
“不必怕。”姜昀之见他害怕,正色道,“我略通术法,若是迷鬼现了身,我会护住你。”
书生:“多谢。”
他身后传来的那两道目光愈发冰冷,冰冷到几乎要将他劈开。
书生:“……”
全场林老道最开心:“成亲喽!”
成亲此事,当三拜成礼,合卺交杯,结发同心,牵巾共盟……这些,今日这成亲全没有。
毕竟只是个假成亲,趁着夜色吆喝几声,姜昀之同书生回到内室。
红烛是借来的,火光在贴着褪色“囍”字的窗棂上跳动,桌上摆着两杯未动的合卺酒。
两人并排坐在大红缎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屋子里静极了,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
书生害怕地四处乱看,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又怕真的招来迷鬼,上了他的身。
他望了望姜昀之,见她平静地端坐,一副百祟不侵的模样,也定了定心,尽量不再东张西望。
姜昀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轻动,在数门外符纸的动静。
如若每一息动三下,说明周围正常,并无妖邪,若是每一息不止动三下,便说明妖邪逼近,必当警惕。
一、二、三。
符纸翕动的声音和烛火摇动的声音逐渐重合,她如此端坐着,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少女沉稳的坐姿未动半分。
一、二、三。
姜昀之耐心地等着。
一、二、三、四……
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一歪,姜昀之抬起了眼。
来了。
红烛的火苗往下一矮,屋子里陡然冷了下来,不是风寒,是一种阴冷,贴着地皮,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漫进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陈腐腥味。
迷鬼。
姜昀之依旧淡淡地端坐在原处。
她能感应到它的逼近,无形的,滑腻的,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向她靠近。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动手,毕竟抓住迷鬼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寄生,从它散发的环境里,抓住它、杀死它。
烛光变得幽绿,映在书生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书生怕得双目泛起红血色,想要逃跑,姜昀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原处。
这时候往外跑,可能会被迷鬼杀死。
阴冷的气息终于攀上了她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蛭,蜿蜒而上,忽而,带着深深的戾气,扎入了她的后脖颈。
“现在,你的身体是我的了!”喑哑的声音在神识内响起。
姜昀之手臂绷紧,感觉到有东西扎入了自己的身体,意识若被拉入了迷雾,坠入其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猛地一推身旁的书生:“跑。”
书生被直接推出了数十步,推开门,大步往外跑。
他往回看了一眼,门已紧闭,里面的烛火散发着青白的幽光,若鬼怪的瞳仁,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运逃。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书生回头一看,发现是魏世誉:“你、你怎么进来了?”
院子不是被那个林老道用符纸给围起来了么,他怎么进来的?
“她如何?”魏世誉皱起眉。
“被、被寄生了。”书生言语混乱地回忆起适才的光景,“她晕过去了,然后又立起来了,把我往外推,我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魇进去了。”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已然走了,踢开门后往里走,一把拽住了姜昀之:“阿昀。”
姜昀之身体僵硬,额头冒着冷汗,双眼定定地看着空白处,眼珠子转也不转,魏世誉摸着她的手腕,紧紧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这样。
阿昀竟然真的被魇住了。
世间难得有阿昀这般道心坚定的人,她都能被魇住,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魏世誉紧紧地握着姜昀之冰冷的手,默念一声师父适才对自己说的‘关心则乱’,等待姜昀之从幻境里走出来。
被魇住说明陷入了幻境中极深的地方,但并不意味她不能走出来,可……
被困住越久,对她的身体越不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心破碎,灵丹自毁。毕竟,幻境中能困住她的,永远是最难以走出的伤痕。
魏世誉将姜昀之被汗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心想到底是什么往事,让她如此久了,还没走出来。
又过了一炷香,姜昀之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魏世誉眸子一缩,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咬舌头。
够了。
他无法用她的安危来赌。
魏世誉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印,片刻后,他的身体倒下去,落在了姜昀之的身上,两人齐齐倒进了大红绸缎铺就的床榻。
他亦入了迷鬼的幻境。
火光在“囍”字的窗棂上跳动,宅邸外的符发出朔朔的动静,宣告着有两个人陷入了迷鬼的幻境。
宅门前,林老道摘下一张符,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臭小子……”
他就不该将那小子放进结界里。
他都说了,关心则乱,结果他这平日里精明得不像话的弟子,一头就扎进了幻境。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姜昀之身陷六年前的姜府, 四周全都是妖邪。
她的手上、身上都是血,手中的长剑被她攥紧,她已然在这里厮杀了一遍又一遍, 无止境的妖邪不断地溢出, 手起剑落, 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流淌。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 被彻骨的恨意包裹着,只知道要杀掉眼前所有的妖邪。
长剑狠狠地贯穿妖祟的头颅, 祟物已经死了, 她冷着眼,不停地将长剑扎入祟物的尸体中。
越是厮杀, 心中的沉闷愈是无法抒发。
到底为什么她现在才有能力拿起长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真正地回到六年前,回到姜府被灭门前,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开始。
身后, 尸鬼的刀拍向了她的后背,少女震了一下, 冰冷地慢慢转身, 长剑割破了尸鬼的喉咙, 血不断网外喷涌,她提起剑,继续往外厮杀。
下一瞬,她的四周突然一变, 她往下摔去, 再次站起来时, 四周不是血和火光蔓延的姜府,而是烂漫的晴天。
她站在林子里,身形矮小了许多,变成了六年前的她。
九岁的姜昀之望了望自己缩小的手,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的妖邪是噩梦么。
她又望向了自己手上提着的篮子……对了,阿爹阿娘让她把刚做好的饭菜给兄长送去,兄长身负卫尉之职,现在应该在宫门前带着卫士巡逻。
宫墙的影子在日头下斜斜地切过来,把青砖地分成明暗两半。小昀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小跑着到了玄武门西侧的偏门。
她今日走得真快啊,往日都要走好久才能走这么远……而且,爹娘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还有啊,今日的宫城怎么看起来不像是琅国的皇宫呢,这样的制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更像是在易国。
卫戍的兵士比平日多,小昀之踮起脚,在那些高大的身影里寻了半天,没看见兄长的脸。
一个面生的校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孩儿。”
小昀之有些无措地退了两步,抱着食盒,不知该走还是该等。正午的太阳晒得她鼻尖冒汗。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对,就是你。”
“往哪儿看呢,往上看。”
小昀之板着一张冷冷的小脸,循声仰起脖子。
宫墙内侧,靠近角楼的地方,探出半截歪脖子老槐树。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孩儿正趴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肘支着,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好熟悉啊……小昀之愣了愣……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他。
不过,这人怎么在树上?
“参见魏世子。”有卫士在远处道。
魏世子?这个称号也很熟悉……
九岁的魏世誉趴在树上,小小年纪已然有了慵懒的气质,他望着底下的小孩儿,莫名觉得眼熟。
第一眼瞧见了,便觉得喜欢。
不应该啊……小世子心想,他活了九年,眼光一向高的很,怎么突然对着个小娃娃感兴趣了?
但那股从心底散发的喜爱做不了假,小世子觉得有趣,朝她招手:“抱着什么呢?过来。”
世子让她过来,卫士犹豫了会儿,还是听从命令,亲自将她送进了宫门。
不过对着小世子行礼的时候,卫士眼中的恭敬并不达眼底,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
小世子看到了也不说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门洞下,见小昀之还站在原处:“不是找你哥么?这点儿权力,我还是有的。”
小昀之这才小跑着跟上。
“你怎么不笑?”一路走来,小世子就没见这长得过分好看的娃娃笑过。
小昀之依旧板着脸:“你为何要笑?”一路上,她就没见这世子停下过笑容。
小世子:“……”
问得好,他笑惯了。
宫里来来去去都是些笑面虎,他和那些人呆久了,便也学起了这些作风,至于这笑意下藏着几分冷淡,几分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世誉:“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姜昀之:“什么日子?”
“皇帝老儿的寿辰,万寿节。”
小昀之端正着一张脸:“面对长辈,不可鄙称,更何况你嘴中称呼的是圣人。”
“好吧,小学究。”小世子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骂他了。”
小昀之就这么被拉到了世子在宫中的居所。
狭小的偏殿简陋无比,挤着不只一个从京外召来的世子,魏世子所处的内室,饮食起居完全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待遇,睡的褥子甚至是发潮的。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待遇?”小世子笑道,“古来皇权就斗来斗去,我是父王的儿子,就意味着我在这宫中只是一个人质。”
小昀之严谨地观察四周,她看到桌上的杏仁酪,走上前。
“不能吃。”小世子以为她要喝。
小昀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儿才喜欢吃杏仁酪,我是在察看。”
小世子:“……”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小昀之煞有其事地闻了闻杏仁酪:“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苦味,不像是变质了,更像是下了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小世子端起碗,将杏仁酪往花盆里倒,“自从半个月前,天南宗派了人来易国,说要在宫中收一个徒弟,这毒仁酪就没停过。”
他对修道并没有心思,但现在时局变了,如若皇权中的孩子能去天南宗当嫡传弟子,意味着这个人的家族、身后的利益都能被天南宗庇佑。
这样大的机遇,皇子身后的利益支脉们,都在蠢蠢欲动。
可天南宗来的那位道长偏偏看中了魏世子,说他天赋异禀,非他不可,如是一来,小世子原本在宫中就不怎么好的待遇愈发岌岌可危。
“你是说,”小昀之小大人般道,“他们想让那个皇子代替你的身份,去天南宗?”
“是。”小世子道,“吏部尚书刘显和礼部侍郎周文远,他们出的这个主意。”
小小的世子,嘴中说起敌对势力时,不显仇恨,但眼中充满了算计。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小昀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宫墙上已有内侍挂起彩灯,远处的烟花台已经搭好,那是为今晚庆贺万寿节补宴准备的。
按照规制,酉时三刻,皇帝与群臣在观景楼宴饮时,会有连续三波的烟火表演。
小昀之总觉得小世子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险。
小世子:“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小昀之斟酌道:“你在想,是你的便是你的,永远不能有旁人能拿走,所以你在想办法给他们一个教训和敲打。”
小世子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昀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第一次见魏世子,总觉得已然跟他相处很久了,对他知根知底,能猜到他大抵在想些什么。
她不仅这么想,她甚至心中还升起了几分责任感:“你打算怎么做?”
小世子:“今日我要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你要下毒?”小昀之睁大眼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世子冷笑几声,“他们在观景楼有固定位置,刘显畏寒,总会让内侍在座位旁放炭盆。若炭盆中的银霜炭混入些东西,遇热会放出毒烟……”
小昀之打断他:“不可。”
“他们要杀我。”小世子道,“为何我不能报复回去?”
“这法子太极端,”小昀之道,“如若你被发现了,往后怎么办,你身后的王府怎么办?”
小世子沉默了。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是送晚膳的内侍来了,除了例菜,还有一小壶甜汤。
又是加了料的。
小世子盯着那壶汤:“你说的对,下毒实在太明显了。”
小昀之撑着小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算要杀人,也不该用这么容易留下后患的法子。”
“你有别的法子?”
小昀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烟花台:“今日烟火大典,刚才走来的路上,我看到烟花台东南角是储备火药的地方,不过,观望台下也有个棚子储备了少量的备用火药。如若能想个办法让那些工匠打开棚子,将火药开封,再想办法让棚子里‘不小心’失火……”
小世子跟过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她:“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一见如故。
她想的法子和他原本筹划的第二个方案,可谓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小娃娃可能心里只想着让他们被火药所伤,吃个亏,可他心中所想,是要让他们死。
“礼炮轰鸣,火星四溅,烧伤难免。”小世子道,“若运气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皇上最重吉庆,万寿节期间见血光是大忌,他们不但受伤,还会失宠。”
事实证明,小孩儿是最容易上头的,尤其是在恶作剧这方面。
就算是姜昀之,也不可避免地被这大计划给吸引住,忘了给兄长送饭的事儿。
两个孩子在暮色中对视,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酉时初,观景楼已灯火通明。皇帝与群臣陆续入座,刘显和周文远果然在列,位置靠前,正低声交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向皇帝提议以皇子替世子的事正中皇帝的心怀,今日受了赏。
他们不知道,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宫墙阴影中。
小世子熟知宫中的每一条小路,带着小昀之绕过守卫,来到烟花台附近。
这里忙而不乱,内侍和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按照规程,第一波烟火后,会有专人从东南角的取火药补充,以备第三波使用。
“看,那里。”小昀之指向角落的木箱,“被油布盖着防潮。”
小世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我带了点儿杏仁酥,还掺了蜂蜜。”
“你要用来吸引蚂蚁?”小昀之抢答道,“甜味会吸引蚂蚁。等取火药的人来时,看到蚂蚁聚集,便会觉得火药发潮打开油布挨个检查,但这也意味着会被耽搁时间,而这第三波烟火,是最不能被耽搁的。”
小世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工匠们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触怒了圣心,会直接调用观景楼下的备用,打开棚子,那里正好离刘显和周文远的位置最近。”
小世子摸了摸小昀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我拿了杏仁酥,以为我拿来吃的呢。”
小昀之挥了挥脸上的手,依旧一脸严肃。
计划清晰了。两个孩子在阴影中等待,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