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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眼神中有几分惊讶:“不在络阳待着,怎么来了这儿?”

姜昀之几乎立刻僵住了。

岑无朿?岑无朿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找茧骨的么?茧骨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两位天道之子都想要过来寻找, 是和灵气有关?

一时间脑海中千思万绪, 不过抬眼时, 少女的脸上已无半分惊讶与思忖,她勾起笑来:“还能是怎么来的, 肯定是跟着师兄你来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师兄一直不在府内, 我不来寻你,怕是又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你了。”

其中惊乱, 只有神器能体悟。从刚才开始神器就被吓得定在了原处, 另一个天道之子刹那间就显现了,吓得它三魂出窍, 连声儿都不敢出了。

岑、岑无朿也来了?

那章见伀呢,他应该也在附近吧。

可、可千万不能碰到啊!

神器想到的,姜昀之也想到了,她紧紧地攥住岑无朿的手, 贴向他:“师兄,这是哪儿, 好可怕啊, 雾好大, 我们先走出这片浓雾吧。”

岑无朿并不相信自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会有所害怕,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放开她的手:“跟紧。”

人太多,雾太大, 确实容易走散。

岑无朿握紧姜昀之的手,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外走, 风一吹,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她本能地将脸朝岑无朿的方向侧,躲避任何人靠近的眼神。

再走了十几米,雾才逐渐淡了些。

而反方向处,章见伀也走出了浓雾,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姜昀之的身影,皱了皱眉。

哪儿去了……

有个路过的道士举着烛火,偶然间对上章见伀的眼神,被吓了一跳,生怕惹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加快脚步往前避。

秦安镇卧在山坳里,安静到近乎寂静,瓦是青灰的,墙是灰白的,石板路泛着被无数脚步磨钝的灰光。

整个镇子像一枚被岁月盘得包了浆的巨大旧螺壳,孤僻地蜷着。

镇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棵半边焦枯、半边葱郁的老槐树。

树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下坠着小小的、编织精细的灰白色螺壳。风过时,螺壳彼此轻碰,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闷钝的、类似指甲刮过厚茧的窸窣声。

姜昀之迎着旁人奇异的目光,径直从槐树上拽下一个布条,朝岑无朿展示:“师兄,你看,是螺壳。”

岑无朿头一次有种‘顽童难养’的无奈,忍住敲打姜昀之手心的冲动:“邪祟的邪物,不宜久留,放下。”

“哦。”少女撇了撇嘴,随意地把螺壳扔到地上。

小小的螺壳直接破裂成两半。

旁观的道士:“……”

很好,不仅径直拽下邪物,现在甚至还直接将其损坏了。

道士望向自己手中的烛火,意识到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得先走了。

姜昀之望着行人:“师兄,你看,每个人好像都有身份,就像我,我现在是这个小镇里的一个姓沈的书生。”

她道:“不止我一个人是书生呢,许多人都拿着烛火,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是镇子里书生的身份。”

她又望向另一处:“还有好一些人,手上提着锣,嘴中念念有词说着时辰,我猜他们应该是小镇里的打更人。”

“师兄,”她望向岑无朿,“你手上没有烛火,也没有锣,师兄,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子里的谁?”

岑无朿沉默片刻:“镇长的孙女,姓孙,十六岁,她对她爷爷的书房一直很好奇。”

姜昀之愣了愣,随之立刻笑出声:“小姑娘?师兄,你……”

岑无朿料想到少女必定会露出这恶作剧般的笑容,已然迈开步履往前走,姜昀之亦步亦趋跟上,不停打趣道:“真好啊,师兄,现如今你只比我大一岁了,我们算不算是同龄人了,师兄头一回当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我。”

她又道:“还有,我这姓沈的书生记忆里说,镇长那家孙女从小就爱跟着他,听说这小姑娘很是喜欢他……”

“师兄,”她抬眼,“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顿住脚步,少女见好就收,立马转移话题:“师兄,你看那里,有镇民。”

正值午后,街道上有人,却没什么市井的喧哗。

妇人们坐在门檐下剥豆子,动作整齐得有些刻意,眼皮很少抬起。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扁担两头的竹篓里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的深绿色水藻,一路滴着水渍。

最奇怪的是那些孩子。

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在街角玩“跳房子”,格子画得笔直。他们不笑不闹,嘴唇抿着,只有脚落地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其中一个女孩转过头,望向姜昀之,唤道:“沈哥哥,你回来了,大白天,你点什么烛火啊。”

听到阴气森森的问话后,姜昀之回之以轻笑:“看我这脑袋,出来找阿梳,却忘了把书案上的烛火放下了。”

女孩儿听到后并不应答,面无表情地又看向另一位‘书生’:“沈哥哥,你回来了?”

被喊住的道人急匆匆离开,不敢停下来交流。

姜昀之停在原处又问了女孩儿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的话来,这才离去。

姜昀之:“师兄,他们分辨不出我们不是镇上的人么?这么多书生、打更人、镇长孙女……他们不觉得奇怪?”

岑无朿冷漠地望着镇子上的人:“迷瘴里,所有的解释权归邪物。”

而这个镇子里,邪物除阿梳外,显然不止一个。

姜昀之:“师兄,你觉不觉得空气有些怪。”

越往里走,遇到的道人愈发少,镇上的镇民愈发多。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像刚蒸熟的糯米糕的甜腻,混着潮湿青苔的土腥,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缝里渗出来的陈年香灰气。

岑无朿:“死人味。”

“咦,”少女的眼中有无所畏惧的亮色,却依旧嗔道,“师兄别吓人啊。”

明烛宗的姜昀之能害怕什么妖鬼,比起害怕,深黑的眼中,甚至透着几分兴奋。

她心想,这迷瘴里,估计要死许多人了。

姜昀之同岑无朿并肩行走,小镇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寒冷,她环顾着,若有所思:“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所以便能看到,户堂屋最深处,似乎都摆着一张蒙着暗红色桌围的方桌,桌上供着看不清面貌的牌位或神龛,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向上,在寂静的空气里刻出三道细微的的长痕。

二人依旧沿主街往里走,脚下的石板异常光滑。两侧墙壁高而陡。

路过了一口井。

井栏被磨得油亮,辘轳上缠着湿漉漉的麻绳。一个老妪正费力地往上提水桶,水桶离井口还有一尺时,她动作停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对着幽深的井口,用哄孩子般的口吻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就快好了,再等等哦。”

桶提出水面,水是清澈的。她没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而是提着桶,走向不远处一堵爬满枯藤的院墙,将整桶水,缓缓浇在了墙根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泥土上。

然后她仿佛才看见姜昀之和岑无朿,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镇口槐树下那些布满香火痕迹的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岑无朿上前一步,将姜昀之挡在身后。

姜昀之又上前一步,非得比岑无朿更靠近老妪一些。

老妪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沈书生,柳姑娘,你们要去哪儿啊?”

姜昀之怔了怔,她看了一眼岑无朿,随后问道:“阿妪,您看到阿梳了么,我在找她。”

“那丫头呀,” 老妪道,“不知道啊,我也没瞧见她,你再去找找吧。”

说着,她念叨着“没瞧见”,拎着水桶远去。

姜昀之摇了摇头:“师兄,看来我们问不出什么来。”

她道:“我们进入秦安镇,是为了完成阿梳想做的事,而我现在这个书生,也想去找到她,现在找不到人,我们又该做什么……对了。”

岑无朿:“有想法?”

少女敲了下手心:“对了,我们的身份!”

书生、打更人、镇长姑娘。

姜昀之道:“来到镇子后,外来人一共就这三种身份,这代表这三个人之间应该有些串联,或是线索,我们应该先回自己的屋子,看看有没有没有什么阿梳有关的发现。”

她道:“先去我那里?”

岑无朿:“先去打更人的住处,我的印象里,他的住处离这里最近。”

姜昀之应声。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的钟,“当——”地敲了一下。

剥豆子的妇人停下了手。

货郎歇下了担子。

跳房子的孩子定格在抬起一只脚的姿势。

全镇的时间,仿佛被这一声钟响黏住了一瞬。

只有那些系在槐树上的螺壳,还在不知来处的风里,轻轻磕碰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这些细小的灰螺壳内部,正在缓慢地消化着什么。

天色瞬间变暗了。

“好冷啊。”天色变暗,姜昀之手中的烛火发挥了效用,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住在这镇子上的人,难道不害怕吗。”

岑无朿:“冷?”

姜昀之摇头:“我说的冷,是阴冷的那种凉意,槐树那么远,发出的声音却如影随行。”

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去找打更人的住处。”

打更人的住处是一个土屋。

土屋前没有灯笼,门扉紧闭。

一推开门,啪得一下,两个道士的身体软绵绵地瘫了出来,双眼流血,已无了呼吸。

“死了?”姜昀之往后退几步,避开尸体,“他们是在里面动用了灵气,反噬而死了?”

院子里还倒着几具尸体。

岑无朿冷声道:“亦或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被迷瘴给杀死了。”

姜昀之:“不该动的东西?”

岑无朿:“正如你适才摘下槐树上的布条一样。”

姜昀之:“……”

岑无朿已然踏入了门内,院子里也有棵槐树,风一吹,细密的螺壳不停地磕碰着。

姜昀之伸出手:“师兄,好生吓人啊,你快牵着我,让我进去。”

岑无朿:“现在知道怕了,适才乱摘什么螺壳?”

姜昀之:“我怕的不是这些,我怕地上的尸体弄脏我的衣裳,邪物有什么好怕的。”

她摇摇手:“师兄,快牵着我,我跳过去。”

岑无朿盯向她,顿了会儿,终究伸出了手:“麻烦。”

如此说着,却在牵上手的那一刻,紧紧地将她握住了。

“玎玲”。

这次响起的不是螺壳的声音,而是姜昀之腰间环佩的声响。

少女的嘴角勾了勾,借着宽大手掌的支撑,轻轻地跳了过去。

岑无朿垂眼道:“小心脚下。”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同一个秦安镇内, 章见伀踏入了柳镇长的宅邸。

身边没了少女的存在,总觉有些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他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却无法确定她到底在何处, 人肯定是没事儿, 但不知道她一个人置身于陌生的阴森镇子中,是否担惊受怕……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心姜昀之, 章见伀埋入门槛的高大身影僵了一下。

思绪却止不住一般宣泄而出。

有关他此次为何要她一起过来, 有关他为何开始关心起另一个人的死活,有关他为何总想着那天真又烂漫的面孔……从前, 这种伪善的人, 他明明是最讨厌的。

其实来找茧骨的事,他完全可以独身前来, 静心经法,他亦然可独自将它抄了,为何……

章见伀打住了想法。

他本能地觉得脑海中的这些想法繁杂而陌生,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再想下去, 就有些不像他了。

兀然,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了两下, 神器吓了一跳:“契主, 章见伀那边加了两分……”

如此阴暗的环境下, 神器播报加分的语气都无法欢欣了。

怎么突然加了两分……他那里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土屋里没点灯,亮的只有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她摸了摸腰侧的环佩,继续往前走。

绕过遍布尸体的院子, 身后门扉“吱呀”阖上。

无法用灵气, 便用人眼来观察屋子的景象, 墙旁靠坐着一个道士,凑近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尸体的双眼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惶,瞪大到眼珠子差些翻出来。

少女弯下身,将烛火往尸体方向贴近。

道士身体上并无伤痕,他的手指放在身前保持结印的姿势,头颅微仰,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姜昀之抬起头,顺着尸体的视线望去,房梁上空无一物。

“嘎吱。”

房梁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看来不能在土屋内使用任何道法,以及,”姜昀之走向岑无朿,“这位道士像是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存在。”

进了土屋后,姜昀之谨记自己是书生的身份,不再唤岑无朿‘师兄’。

她本能地觉得,死去的道士们,全都是忽视自己的身份、使用了道法,才招来死祸。

阿梳说过,秦安镇中,只能有镇子里的人,不能有任何外人。

姜昀之:“柳姑娘,你发现什么了么?”

‘柳姑娘’垂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姜昀之的脸躲在烛火后,笑得舒展。

岑无朿的手在墙根处摸索,定住,抽出一块砖后,里面露出一个油布包来。

打开后,里面全是泛黄的纸,上面是模糊的画。

这似乎是打更人的日记。

他不识字,用画画来表达日日在镇中打更巡逻的琐碎日常,好几页的画都是重复的,岑无朿快速往后翻,定在倒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故需惑之,诱之,使其自入。’

字迹工整,显然不是打更人的字迹。

作为书生,姜昀之若有所感:“柳姑娘,这不是镇长的字迹么?”

贫寒的书生替镇长抄过字,对他的笔迹很是眼熟。

“嘎吱。”

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老鼠,更像是……有人在在房梁上缓慢地爬行,用膝盖和手肘交替挪动。

姜昀之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见上方光影的变化。

光晕边缘,一颗灰白的头颅扭曲地从梁上垂下来,它的头发稀少而长,面容苍老,皮包骨头的身躯贴在房梁上,身上背着一个硕大的锣。

姜昀之和岑无朿都定了定,土屋内不能用灵气,面对突然出现的不明存在,他们必须要装作看不见。

姜昀之垂眼。

锣……莫非它是……真正的打更人?

如此可怖,可但凡使用道法或是展露出恐惧,便陷入了迷瘴的陷阱,露出非本镇人的破绽来。

那些道士,大抵都是这么死的。

它缓缓摇晃,沿着房梁越爬越近。

姜昀之强制自己不去管上方的动静,继续望向岑无朿手中的纸张:“柳姑娘,你看,这纸上这么多张纸都是重复的,画的是同一口井。”

“啪嗒”

一滴粘稠冰凉的液体,滴在她的肩头。

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她并没有抬头,微微侧身,让那液体顺着肩线滑落,仿若只是屋顶漏雨。

岑无朿更是连眼皮也没抬:“井旁边没有槐树,似乎不是我们路上看到的那口井。”

姜昀之:“我在秦安镇待了这么久,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井。”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从岑无朿手上接过来,重新裹好,塞回墙洞,推回砖块。

这些东西,他们不能带走,毕竟屋子主人还在家。

虽然已然不在世了。

以防万一。

“沙沙……沙沙……”

那东西在梁上移动得更快,能清晰听到指甲刮过木头的刺啦声。

一条灰白的手臂垂下来,就在姜昀之脸侧不到半尺的地方。手指细长得过分,指甲乌黑尖利,正对着她的太阳穴。

姜昀之能看到手指的指纹,不像是人的手指,带着某种角质化的螺壳质地,纹路细密地螺旋。

她移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存在:“柳姑娘,风太大,我们还是先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纸张上的画和字指向镇长,他们该去镇长的家看看了。

说话间,二人往外走,鬼影追逐着,深深地盯着他们。

梁上传来牙齿磕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焦躁和不甘。那东西就在他们头顶爬行跟随,但始终没有真正扑下来。

他们始终装作没看到它,一直阔步走出了土屋,身后那阴凉的声响这才彻底消失。

夜风拂面,带着槐树螺壳的沙沙声。

两人站在屋外,谁都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没入黑暗的门。

“师兄……”姜昀之道,“我们现在该去镇长家了。”

岑无朿沉声应了声。

看着走在他身前的少女,再看向她身侧垂下的手,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握住。

胆大到无所畏惧。

如此想着,岑无朿的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柳镇长的宅邸位于秦安镇的中心,门楣高大,青砖黑瓦。

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仿若刚被擦拭过,又像是活物在分泌粘液。

岑无朿拦住姜昀之想要推门而入的步子。

他低声道:“有死气。”

他现在虽然无法调用灵气,但境界已入化臻,察物本能远高旁人。

岑无朿:“门后死了许多人,正面应该有‘东西’守着。”

少女眨眨眼,跟着压低声音:“好,我们绕路走。”

他们绕到宅邸东侧,翻墙入院。

落脚处是一片硬土,旁边就是一口井。

“井……”少女低声道,“那画上的井。”

怪不得书生从未在镇子里看到这口井,原来藏在柳镇长的家里,用厚厚的青石板挡着。

岑无朿:“别盯着。”

姜昀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邪气太重,不可直视。

她跟在岑无朿身后往里走,借着烛火摸索到住宅的后窗。

书房在一楼,只有那里,传来昏黄的烛火。

窗纸里倒映出一个人影,正是柳镇长,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姜昀之松了口气,贴着师兄耳侧说:“幸好这回是个‘活人’。”

耳侧微热,岑无朿愣了愣,他抑制住心中的异样,依旧冷冷地望向书房的方向。

他们站的地方离书房隔了两扇窗,得进内屋,才能透过就近的那扇窗,看到柳镇长具体在写些什么。

两人凝神等待着,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布衣、端着茶盘的哑仆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极轻,但经过廊角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闻陌生人的气味。

姜昀之往岑无朿身旁贴,就好像这样便能隐去她的气息一般。

哑仆环顾四周,没找到藏在阴暗处的两人,端着凉透的茶远去。

门还开着,机会来了。

两人往里走,贴近书房,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柳镇长就在窗下,近在咫尺。

他刚放下笔,在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边缘磨损的厚册子。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纸片。

柳承恩正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张新纸上裁下一小块,蘸上胶,贴到册子的另一页。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大概几十人次。

姜昀之凑近了,看清那些纸片上,写的都是人的生辰。

可能是身为书生的本能,她一眼就看到心意姑娘的名字,以及她名讳下的几行小字。

“壬寅年七月初七子时,女,李梳,八字纯阴。父:李三槐,母:王秀娥。其父母亲自献之,培育十六载,体无瑕,性温顺,卖价三千两。”

“蜕壳日:甲子年九月初九子时。”

“此次需加骨钉三枚于旧壳,防其怨气上涌,污及新皮。”

少女的眼神定住,脑海中一下多了许多思绪。

什么东西要蜕壳?他们要用这些活人去替什么东西蜕壳?

阿梳显然是被献上的贡品。

柳承恩贴好纸片,满意地吁了口气,合上册子。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黑漆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书籍,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檀木盒子。

他取出其中一个,打开,上面并排躺有三枚淬着阴气的骨钉。

片刻后,柳承恩将盒子推回去,亦将抄录好的册子塞进去,关好柜门,做完这些事后,他这才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烛灯还亮着,这说明他随时都会回来。

姜昀之立即走了进去,少女目标明确,直奔那个黑漆木柜。

柜子没锁,打开,里面那些檀木盒子大小不一,她快速翻找,很快找到贴着阿梳名字的盒子,并将册子一并带走。

岑无朿护住她,两人从阴影处快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墙角下,这才停住脚步。

这里是个死角,附近无半点邪气,是目前比较安全的地方。

姜昀之将册子翻开,指给岑无朿看:“师兄,上面写了采购清单。”

她轻声道:“素绢百匹,朱砂五十斤,尸油二十罐,铜钱三百枚。”

姜昀之抬眼:“其余东西我都明白,是用来画邪阵的,这素绢是用来干什么的?”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裹尸。”

少女听到后,不仅没怕,反而眼神亮了些:“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师兄可真聪明。”

岑无朿:“……”

宅邸里阴森晦暗的氛围,被她这孩子心性弄得像是在过家家一般,来秦安镇像是回到了家。

怕不是心中还觉得‘有意思’。

明烛宗的姜昀之确实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扯着岑无朿的袖子开口道:“师兄,我算是明白了,这个镇子在滋养邪祟,估计把那邪祟当神供养,打更人是镇长的手下,他必然知道些什么,但知道的不多,他说不定也是祭品中的一个。”

“邪祟和螺壳有关,这些被献祭的人,是帮助邪祟蜕壳的。”

岑无朿:“你知道蜕壳什么意思么?”

少女立即抬起眼:“师兄知道?”

“你在看册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张纸,”岑无朿平静道,“上曰,螺祟依人而生,它们若想要繁衍后代,必须要借助人的躯壳,这些人被献祭投入井底后,会被塞到螺壳里,消化其皮内肉骨,将后代塞进皮内,换人而立。”

他道:“这些年镇子里的其他人没发现此事,说明被献祭的人没‘死’,起码他们的皮,没有死。”

少女瞪圆了眼:“如此狠厉……好生厉害。”

岂止是狠厉,简直是恶心了。

她道:“每年,镇长都会挑一些人去给邪物消化,换芯不换皮,来维持秦安镇的表面和平,所以……”

岑无朿:“秦安镇有许多人,都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姜昀之抬眼。

那么阿梳呢?

住在她隔壁的阿梳,还是原来的她么?

阿梳不见了……她现在在哪里……

姜昀之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那里,有一口井。

岑无朿:“还有一个时辰才到迷瘴内的甲子年九月初九的子时,她现在不在井内。”

姜昀之思忖道:“那我们现在该先回书生家了,我屋子里没东西,我知道的。”

关键不是书生家,而是书生隔壁的阿梳家。

姜昀之:“阿梳被她的父母抚养十六年,但其实出生前便被卖了出来,她的心结也许在这里,我们该去见见她的父母才对。”

岑无朿站直身:“走。”

姜昀之跟着师兄翻到墙上,只要再跳下去,便能随他一同离去,少女坐在墙檐,却不往下跳,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岑无朿:“师兄,接着我。”

阴森森的风吹来,少女却还有心思含着笑撒娇。

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周遭的树影被衬得没那么悚然。

岑无朿肃正道:“下来。”

“不下来,累了。”姜昀之待着墙头不动,“我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风吹动少女的发丝,她笑眯眯地望着岑无朿:“此次在秦安镇遇到我,师兄开不开心?”

“毕竟师兄一个人多无聊啊,有了我,这恐怖的迷瘴是不是变得没那么乏味了?”

高大的身影立于墙下:“此地不宜久留,下来。”

“不下来,”姜昀之道,“除非师兄回答我的问题。”

岑无朿不怒自威地沉默着,似是在责怪少女的不懂事,比起他,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更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玎玲”,“玎玲” ,轻盈而连续的两声。

环佩响了,岑无朿却依旧沉默着,素日冷漠的神情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变化:“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姜昀之嘴角的笑意更盛:“行吧,师兄,我下来了,你得接住我。”

少女轻轻往下一跃,男人的眉头因她的胡闹而皱起,不过仍然往前几步,扶住了她的身体。

看见岑无朿那肃然的模样,姜昀之见好就收:“师兄,此地不宜久留,走了走了。”

神器:“契主,加了两分。”

岑无朿这里加了两分,章见伀那里也刚加过两分,神器却没有往常那么开心,它现在全身心都警惕着。

秦安镇统共就这么点儿大。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我这不是来了么?”

书生的家在镇子西北角, 姜、岑二人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实没找到更多的东西。

重点在书生家的隔壁,阿梳的家。

“在我的记忆里, ”姜昀之道, “她最近变得沉默寡言, 估计就是因为子时献祭的事儿。”

她掌着烛火,来到阿梳的屋子前:“她的心结, 是她的父母么?”

阿梳的家比打更人的土屋稍好些, 但也灰败得厉害,院墙的泥灰大片剥落, 露出里面掺着碎草梗的黄土。

门是两扇薄薄的木板, 漆色褪尽,门环的铁圈生了厚厚的锈。

岑无朿敲定了几下门环, 门内没动静,少女眼中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直接踹开了门。

“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干涸的腌菜缸, 缸沿趴着几只僵死的螺壳。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昏暗, 映出两个僵直坐在条凳上的身影。

阿梳的父母, 李三槐和王秀娥。

他们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青灰的纸白色,眼眶深陷,眼珠浑浊而黏稠。

听到有人进来,他们如同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岑无朿和姜昀之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意外, 死水般麻木。

“又来看货?”李三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没到日子。”

货,他用这个词来形容阿梳。

姜昀之看了岑无朿一眼,见师兄对她点头后,往前走了几步,将袖中的纸展开在桌上:“卖女求荣的事,罪证确凿,你们认不认?”

“那又如何?”李三槐一脸平淡,“从她娘怀上她,镇长就来了,给了安胎钱,说了规矩。养她十六年,米面油盐,衣裳鞋袜,都是镇长账上支的。我们?不过是帮着喂牲口的佃户。牲口养肥了,出栏了,我们只是佃户罢了。”

李三槐的声音阴森而平静。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你们把后代当成牲口?”

王秀娥的声音尖细而抖动:“我们把她养大,花了心血,好说歹说,也算有养育之恩。”

姜昀之替书生说:“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当她的爹娘?”

“爹娘?”李三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膨胀了一点点,“儿子闺女,生下来就是爹娘的私产。是卖是留,是打是杀,都是爹娘说了算。拿来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李三槐和王秀娥的人皮,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两人的脊背佝偻下去,四肢却反常地拉长,皮肤下传来“咯咯”的骨节错位声,他们的身体像失去骨头般瘫软、拉长,四肢着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

姜昀之身后的门“啪”的关上。

“多管闲事!”那两个东西发出尖叫声,朝他们扑来。

姜昀之早有防备,她侧身避开的同时,将手中的烛火搁到墙角。

下意识地想调用术法,一想到这是在秦安镇,立马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祟物贴着地面和墙壁爬行,直冲岑无朿的面门,他往后撤了几步,拿起身旁的条凳格挡。

“刺啦”王秀娥的手指甲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狭隘的堂屋内黑漆漆的,无法调用术法,一切动作都是原始性地搏斗,少女弯下身子在桌凳间穿行,用桌脚、用凳子、用一切能用手抓到的硬物和祟物缠斗。

“砰!”

姜昀之终于寻得祟物的破绽,高高抬起手,将半截沉重的门闩砸在柳三槐的后颈。

“砰”,“砰”,“砰”。

接连砸三下,姜昀之将门闩的尖端捅入李三槐的脖子,它的身体僵,缓慢地扑倒在地,抽搐好几下后,皮囊上开始渗透粘液,再也没了动静。

她转过身,看到了王秀娥被条凳定在墙上的尸体,她的皮囊也变得皱巴巴的,螺一般的粘液缓慢地往下流淌。

屋内,站着的只剩下姜昀之和岑无朿。

姜昀之将烛火重新拿到手上:“师兄,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迷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阿梳的心结根本没有解开。

“看来根源不在此处,”岑无朿推开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姜昀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月亮的行迹变化了许多,我们明明刚来这土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却似乎已经斗转星移了许久。”

时间被加快了。

“过了子时!”远处,不知道哪位道士突然吼了一声,“得去找阿梳,她肯定已经在井下了!”

铜锣在秦安镇的四面八方被敲响,打更人的鬼声传来:“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又猛然释放,空气随之变得沉重,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每一寸土地喷涌而出。

暗黄色浓雾,瞬间吞没了街道和房屋。

“师兄?”姜昀之低声唤着,伸手往旁边一抓,抓了个空。

浓雾将人群隔乱,道士们在雾气中抓瞎。

“沙——沙沙沙——沙——”

螺壳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窸窣,而是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刺耳震颤,吵得人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土地凹凸不平,忽然有人发出惨叫声,像是坠入了什么陷阱。

姜昀之皱了皱眉,她掌着烛火弯下身,少女阴沉的眼眸顿了下,她竟然站在井口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井中。

浓雾的掩盖下,地面上不只有一口井,是密密麻麻,如同棋盘般展开的井口,往前走几步便是另一口井,如若不仔细弯腰看,很容易不慎坠入。

而这些井中,只有一口井通往阿梳镇压的魂灵,其余井口,全是死路。

螺声阵阵,浓雾与井阵,扭曲了方向与距离。

能被这场浓雾遮罩住的道士,都是走到最后的人。

“这意味着章见伀和岑无朿肯定就在不远处。”神器几乎不敢大喘气,“契主,我们怎么办啊。”

这个事实比这些密密麻麻的井口还恐怖。

姜昀之:“别慌,我们先找阿梳的井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躲开那两人。

阿梳的井。

册子上写过,仪式中,井口一次只能蜕壳一人,等上一人死了,才能投掷下一人。

只要她进去,其余人都进不去,包括那两位天道之子。

神器的声音更抖了:“我们要去找阿梳么?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茧骨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进井后,如若真遇到什么危难了怎么办?”

少女淡淡道:“没有其余的办法了。”

明烛宗的姜昀之眼中只有兴味,没有恐惧:“好不容易来这秦安镇一场,我倒要看看这最大的祟物到底是何模样,就当作试炼了。”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眼前这口井的井沿,触手冰凉湿滑,青苔下,隐约能摸到刻痕,她凑近烛火细看,是人名。

没有‘李梳’二字。

她继续往前走,仔细找了二十几口井后,最终停在一个井口旁,这口井……和她在柳宅看到的那口井一模一样。

连青苔的痕迹都无二般。

手指往井口一模,果然,上面有新刻上的人名。

她单腿跪下,将脑袋贴到井口旁,用手轻轻一拍石壁,井中传来回响。

大概十几米深,里面隐约传来水泡声。

确定井中动静后,姜昀之将烛火放下,掏出袖中的骨钉,确认三颗都还在后重新塞回袖中,再拿出一把书生的短刀放在手心。

该下去了。

神器的声音战战兢兢:“不要啊……真要下去吗,里面给我感觉很不好啊……”

少女咬住刀柄,的双手刚刚握住井壁。

“喂!”

一只带着薄茧、力度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昀之一抬眼,章见伀那张脸映入眼帘,平日阴沉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惊慌乱:“你不会看路么,没看到前面是井口?”

姜昀之有些怔愣。

神器的声音随之响起:“岑无朿、岑无朿!我看到岑无朿了,他正在往这儿来!”

虽有浓雾遮盖,但再走个十几步,就能看到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的双眼在章见伀的脸上聚焦,脸上的无惧在看到他后,故意转变为一种仓皇和柔弱。

章见伀还没说什么,就被少女猛地扑进怀中:“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找了你许久,一直没找到,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

章见伀愣了愣,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是了,是他之过。

是他把人带到了这里,却又将人弄丢了,她这么个比兔子还胆小的人,肯定很害怕吧……

章见伀宽大的手掌拍了几下少女的后背,不自然地开口:“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沉声道:“都是些祟物,有什么好怕的。”

神器又一声叫:“岑无朿!岑无朿!还有几步就靠近了!”

“师兄不懂,这里诡异得紧,到处都是螺声,而且我还不能使用术法。”少女的声音有颤意,“呜呜呜,好可怕……”

姜昀之的双眼并无任何泪意,她趴在章见伀的肩头抬起眼,已然能看到岑无朿朝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一边继续哭诉,一边借着身体颤抖在章见伀怀中看似无力地挪动,将重心偏移逐渐转移向井口。

“师兄……带我走吧……这里太黑了……”姜昀之轻声呜咽着,她抬起身,装作没坐稳的样子,手惊慌失措般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无意间”拂过章见伀的肩,指尖用巧劲轻轻一推。

同时,她用力蹬了下地上的石块借力。

“啊!井口中有东西在拽我!”

少女无声地尖叫着,整个人若被井口拽住一般往下坠,章见伀顿时往前俯身要拽住她,姜昀之也伸出手装作要抓住他的模样,其实手的方向故意偏倚,怎么抓都只能抓个空。

“昭明!”

章见伀的声音响起。

井口哪里还有少女,有的只剩下周围目睹此景的围观道士,惊呼道:“站远些站远些,这井口能吸人。”

与此同时,岑无朿来到了这个井口。

他一直在找姜昀之,刚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刚才掉下去了一个姑娘,那井口能吸人,你们小心点。”

听到这声议论后,他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身影拦在道士的身前:“多大的姑娘,你们可看清楚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能不能…抱抱我?”

“雾很大, 没看清。”道士指向井口的章见伀,“只知道是那人的师妹,掉进去后他似乎也想进去, 但井口被封住了, 根本无法进去。”

“井口用术法也没办法推动, 里面那姑娘估计是凶多吉少喽。”

岑无朿望向井口旁阴沉站着的章见伀。

不认识的人。

既然是这人的师妹,那掉下去的便不是姜昀之。

如此想着, 岑无朿的视线冷漠地从井口移开, 继续去其他地方寻她-

“啊啊啊啊啊啊——”神器尖叫着。

它坠入了井底,跟着姜昀之一起。

下坠的时间被黑暗和黏稠的水汽拉长, “砰”, 少女的身体坠入了湿冷的井底。

她翻滚着坐起身,嘴里的短刀被她紧紧地咬住, 就算她自己狠狠地摔了一跤,也没让刀脱落出去。

井底积水,姜昀之爬起来后,手在墙壁上撑住。

远处, 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指甲剐蹭的“嚓嚓”声。

是阿梳么?

姜昀之在闭塞的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井道很矮, 得弯下身爬过去, 爬了几米后,前面终于可以有了容人站起身的空间。

水洼。

姜昀之个子修长,脑袋时不时会被石顶给撞到,她干脆一直弯着身, 不再挺立。

水洼浑浊, 传来一股股腥臭的气息。

女子的哭泣声依旧在远处。

姜昀之在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余光看到几个影子,警惕地停住脚步,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人的偷袭。

仔细望去,才发现不是人。

墙壁上,停留的是一个个硕大的井螺,每个壳都有人的身体那么大,再仔细看,会发现螺壳中困着的不是软体,是人的头颅。

他们已经被消化殆尽,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螺人们无意识地在墙上、水里爬动着,仿若他们真的就是生于地底的井螺。

事实如此,自从他们被投掷入井底后,他们早就暗无天日地困住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久到螺母的后代已然完全替代他们在人间的生活,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怪不得秦安镇里镇民们都那么怪,怪物上了地面,而真正的人,却成了井底的异类。

这样的怪物,井底有上百个,不,密密麻麻,姜昀之数不清了。

她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头顶上,估计攀附着更多的螺人。

想到这里,她将腰身弯得更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继续往里走。

螺人们阴冷地望着她,跟着她,缓慢地爬行着。

“沙沙沙——沙沙沙——”

少女加快脚步,身后成群的螺人也加快蠕动,她往前走,直到走到水洼的尽头。

在哪里,伏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螺壳,螺壳的表面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而螺壳和底部粘连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部。

阿梳。

有着书生的记忆,姜昀之几乎下意识便认出了她。

阿梳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已经与螺壳长在了一起,皮肤呈现一种角质化的灰白,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螺壳,仿若正在被这只巨大的螺壳缓慢地‘消化’着

被消化殆尽的那一天,新的阿梳会代替她,钻入她的人皮,走出井口,而她的魂魄则将驮着沉重的螺壳,永久地留在井底。

正如四十九年后的阿梳一般。

这就是她的心结。

螺壳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而后又扩张,每收缩一次,阿梳的皮肤便干瘪一寸。

姜昀之走上前,她低声道:“阿梳。”

螺壳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洼周围的所有螺人,仿若都被这动静给惊动,齐齐转过他们干瘪的脸,盯向姜昀之。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姜昀之握紧了手中短刀。

不能用术法,便只能以肉身搏斗。

少女的心中其实有一番盘算,在进秦安镇前,章见伀的话让她明白,不是完全不用术法,是得计算着术法的反噬,把术法用在刀尖上。

以她的道行,最多只能承受得了迷瘴的一次反噬,换句话说,她在井底,最多只能用一次术法,她不可能在现在用,她会放在最后一击。

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

平日的苦修显然起了效用,就算无法调用灵气,锻炼出来的体力却不会因此丢失。

第一个螺人扑到面前,姜昀之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颈部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拧,黏稠的液体涌出,它抽搐着软倒。

果然,壳是它们的弱点。

少女握紧了刀,她撑着墙壁翻动,尽量不让自己被螺人合围。

刀尖割开一个螺人的手臂,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口,旋身踢开第三个……但螺人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掉落。

太多了。

一次格挡,螺人坚硬的手爪划破了姜昀之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右侧又一个螺人趁机撞来,她躲开,后背却重重撞在了墙壁,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不能这样下去。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她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伤口在增加,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麻。

姜昀之沉静地继续挥刀,脑子里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必须要找到关键。

螺母……阿梳……骨钉……

现在阿梳就是螺母,螺母就是阿梳。

必须要将螺母制服,才能制止其他螺人的活动。

她回忆着册子上的图示,在井底蜕壳的时候,会将骨钉打入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标在了螺壳的正中心,一个标在了螺壳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标在了人和螺壳的缝隙处。

确定完这三点,姜昀之挥刀砍开近身的两个螺人,看准空隙,猛地朝螺母跑去,螺人们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阻拦。

少女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掏出三枚长钉。第一枚,对准螺纹的中心,竭力投掷。

“砰!” 长钉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楔入螺壳中心。

壳子剧烈抽搐,喷出腥臭的浆液,所有螺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

趁此机会,姜昀之几乎是滑行着冲到螺壳前,将第二枚骨钉,瞄准阿梳后背与螺壳内壁紧密融合的连接点。

这一钉得极尽精准,不能有任何偏差。姜昀之抬眼,一句“冒犯了”后,她左手按住阿梳冰冷僵硬的肩膀,右手按下第二根长钉,钉住。

随之,最后一枚骨钉被姜昀之钉入了螺壳的尾端。

螺母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尖啸,螺壳表面变得布满细密裂纹,涌来的螺人如同与之共感,纷纷踉跄后退,甲壳碎裂。

螺母动了。

它巨大躯体从地面挪动起来,身体拖动着壳子急速地朝姜昀之冲来,每动一步,井底都在不停摇晃,石块随震动块块往下掉落。

姜昀之被震退好几部,后背重重地撞在井壁上,被祟气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手中的短刀飞向螺母,却“铛”得反弹了回来。

螺母作为整个秦安镇的中心,刀枪不入,已然不是人能所能阻挡得住的。

姜昀之站直身,干脆连袖中的另一只刀也扔下。

刀已经没用了,到了现在的危机关头,该拿出术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只能用一击,该用什么术法?

首先排除符法,她还没到凭空画符的地步,用符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用剑?用修道阵?这两个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金丹的道行,她竭力一搏,说不定能让螺母死得魂飞魄散,思绪盘旋着,姜昀之的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无情道。

她的本命术法。

似乎这才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选择,也是她最得心应手的道法。

这些日子的修炼,她对于无情道有诸多顿悟,此情此景,运用濒临结婴的无情道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忘却心结。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额心,解开灵府中禁锢多月的无情道金丹,轻声道:“开。”

螺母剧烈地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分泌出密密麻麻的软体腕足,拍打向姜昀之。

晃荡中,姜昀之修长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在水洼中摇晃不止,肋骨直接被拍断了,肩膀也被螺母扯着不停拖拽。

姜昀之用力拽住石壁,稳住身形后快速地结印,双眼无情而坚定,口中念念不断:“苦海无波,妄念成灰。前尘影事,泡影露电。爱憎怨会,皆是虚烟。尘劳迥脱,识锁崩摧。”

随着最后一句“识锁崩摧”落下,姜昀之并指为剑,双手印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骤然合于胸前,以此为中心,整个井底瞬间结了一层霜。

姜昀之:“摧。”

一瞬间,凛冽的灵气轰然而出,“咔嚓咔嚓”,结冰声以恐怖的声音蔓延,夺走井底其余的所有动静,暴动的螺母瞬间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弹。

它彻底静止了。

姜昀之的手上也结了厚厚的霜,她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双眼无情到没有任何波澜。所有印诀散尽,她收回手。

“咳——”

反噬一说,果然并不轻松,姜昀之直接吐出三口血,步子踉跄了会儿,不过依旧执拗地站直,朝螺母走去。

此为无情道的错序决,只有心性极度坚韧、无半分杂念的人才能结此印法,意为拨乱错乱的一切过去,让受法人褪去祟念,回归最初的模样。

如此,不必杀死阿梳,但会杀死螺母。

姜昀之站到了螺母前,手放在了冰上,念出此决的最后一句诀法。

“乱序,当止。”

冰块在崩裂,螺母的巨大身体崩裂成一块块的碎冰,随之倾落,碎块中央,在井底怨恨了四十九年的阿梳魂魄,艰难地从螺壳中爬了出来。

剥落了污秽与束缚,阿梳缓缓地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即使她还记得她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可那些怨恨、憎意、哀愁、痛苦,随着刚才的冰块崩裂,全都随之消失了。

阿梳的灵魂于这种虚妄的感觉中飘荡着。

“这就是无情道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望向姜昀之,“我该早些遇到你的。”

说完,她又自嘲了声:“不对,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谁?”阿梳问。

姜昀之抹去嘴角的血,垂眼道:“姑娘可以当我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是了,我已然是一个魂魄了,你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人,真好,我很久之前,也有过那样的年华。”阿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怀念。

作为一个终于能去轮回的魂魄,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终于……结束了。”阿梳望向她,“作为报答,螺母的茧骨已经放入了你的乾坤袋,只不过,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件事么?”

姜昀之垂眼望着她:“但说无妨。”

“你能不能……”阿梳问,“抱抱我?”

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自己的父母将她当成货物,知情人冷眼旁观,土生土长的秦安镇早就挤满怪物,井很深,很黑,她却在井底,还在思念贪图当年父母对她的假意关心,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

这已经是章见伀在井底打转的第十圈。

浓雾中, 他搜遍整个井道,都没有发现姜昀之的身影。

“茧骨呢,有没有人看到茧骨啊?”有道士急匆匆问。

“迷瘴已经解开, 该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你们看清是谁下了井吗, 她人呢?茧骨这样的东西多难得, 哪怕是买,我也得问她买下啊。”

其他人都在猴急地询问茧骨的下落, 只有章见伀逆着人群的方向朝水洼的方向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不在井里么?

在水洼旁看到姜昀之的脚印下, 章见伀立马蹲下了身。是她的脚印,还有……血。章见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她受伤了?

章见伀沿着血蔓延的方向往远处看……她离开井道了?

“那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章见伀的后背, “这位道友, 我记得是你的同行人掉下了井里。”

“那么应该也是你的那位同行姑娘解开了迷瘴,拿走了茧骨, 我其实没有其他意思,你能不能给我引荐下那位姑娘,我想向她买茧骨,我愿意以高价求……”

“嚯!”说话的道士被大力推开, 在惊叫声中摔了个屁股墩儿,章见伀压根没看他, 掀开他之后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跌坐于地的道士怎么都撑不起身体:“唉哟。”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他脊椎骨都摔裂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杀人夺宝呢,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唉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量修长的姑娘?腰上坠着环佩?”

道士正疼着, 说话没好气:“什么环佩不环佩的, 这么个大雾天谁能看到别人腰上佩戴着什么?”

岑无朿得到答案后, 抬脚离开。

看来她并不在井中。

秦安中他都寻了一遍,她能去何处,迷路了?已然离开了?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魏世誉的护卫也在秦安镇中打转,他同样在寻找那位拿走茧骨的姑娘。

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听出是谁带走了茧骨,唉声叹气,只能空手而归。

……

姜昀之回到负雪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章见伀的居所,她在那里抄写过经书,知道哪个抽屉里有通讯符。

作为一个和师兄失散的师妹,她回到宗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得和他联系。

在通讯符写下章见伀的名字后,符咒起效,远在千里之外的章见伀停下了脚步,他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没找到你,先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章见伀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回到负雪宗。

他推开门,对上少女惊愕的眼眸。“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上一刻还在落笔,下一刻章见伀就回来了。

章见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将她拉起了身,转着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眉头紧皱:“有没有受伤?”

少女依旧愣愣的:“没有……”

章见伀:“都流血了,还说没有受伤?”

“真没有,只是小伤,早就好了。”姜昀之说的章见伀似乎不信,将她又仔细打量个遍,才松开了她。

“你去哪儿了?”章见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出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啊,可是雾太浓,井里的方向又非常不明晰,走着走着我就离开了秦安镇,后来怎么都回不去,也找不到师兄,害怕师兄着急,只能先回来想着用通讯符告知你。”姜昀之轻声道,“师兄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少女委屈的神情,章见伀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是啊,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又……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为她的安危吗?

还是因为在井畔,他未能及时抓住她的手。

“我不是生你的气。”章见伀的声音小了点儿。

“师兄,我掉进井里,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又怎么逃生出来的,一见到我就凶我……”少女说得委屈,眼中却波澜不惊,“算了,师兄肯定见到我就烦,我还是先回去,不碍着你的眼了。”

眼瞧着她要离开,章见伀立马拽住她的胳膊:“我并非……此意。”

“你能出来,很厉害……”章见伀人生第一次哄人,语气不自然极了,却始终没松开她的胳膊,“井底下的东西,有么有吓到你?”

“还行。”说起井底的事,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师兄,你看看我给你拿到什么了?”

她将茧骨拿出来:“师兄,你这次去秦安镇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井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来了。”

她略微扬起下巴:“师兄,我厉不厉害?”

章见伀艰难地开口道:“厉害……”

如果拿到茧骨的代价是她要去经历井底的生死一线,他宁愿不要这茧骨。

章见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茧骨是他一直想拿到、能抑制脸上伤痕的东西,但真出现了,他却一眼都没看,始终望着姜昀之。

受了伤又不说,明明井底下那么多她流的血,却始终缄默不言,这份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性,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他也许就不该带她去秦安镇。

“师兄?”姜昀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还在担心我么,我这会儿回来啊,师兄,你看我好好的啊。”

章见伀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却不知晓问题出现在了哪里,看着少女好奇的眼神,他背过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她的眼神,他的心跳就有些加快。

他这是病了么……

好像自从那日她掉入他的池子后,他就有些病了,今日,他的病又更重了些。

“师兄,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吧。”姜昀之道,“我还得回去修炼呢。”

章见伀立即转过身:“刚从井底回来,你又回去修炼?”

“怎么了?”姜昀之一脸理所当然,“就算太阳打西边起来了,我该回去修炼的,还是得回去修炼。”

“你留下了。”

“我留下来干甚?”姜昀之歪了歪脑袋,“师兄想让我留在你这儿修炼?也不是不行。”

章见伀: “你脑子你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姜昀之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还有师兄你。”

章见伀:“……”

“你留下来疗伤。”他侧过身,“泡个药池,伤全好了再走。”

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师兄,你竟然这么关心我……”

章见伀避开眼:“进去吧,伤没好不准出来。”

“师兄……”姜昀之双手合十,依旧感动地望着她。

章见伀有些承受不了少女眼中的光亮,他将姜昀之扳过身体,推入了门内。

门扉关上,章见伀高大的身影靠在了墙旁,他愣了会儿,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的胸膛,为什么这里……跳得越来越快。

尤其是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

为什么她掉入井底,他会那么紧张,明明只是死一个人不是么,他曾经是一个想亲手杀死她的人,到底哪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