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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半个时辰前。

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亲眼看着姜昀之进了大荒山。

“她竟然进来了?”邹解经的语气全然是不可思议, “天道之子难道没有发现她的邪印么?”

龙神器:“他发现了。”

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变得不同寻常。

龙神器的语气变得凝重:“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这是第一次,龙神器将这个边角料放入眼中。

天道之子那般严肃古板的人, 竟然能包庇她的犯邪问祟,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它想象要深许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神器难道还有其他法宝么?

原本没把边角料放入眼中的龙神器,一直将他们视为笑话, 现如今, 原本只想看笑话的心情大变——看来,他们已然成了障碍。

既然是障碍, 就得除去。

邹解经:“龙前辈, 我们该怎么办?”

他‘嘶’了一声,显然对现状感到不满:“邪印对她都没用么?”

龙神器:“你现在离开大荒山。”

“离开?”邹解经问道, “不试炼了么?”

龙神器:“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结界,有什么好试炼的。”

龙神器:“我准备用神力兑换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祟物,元婴期之上的祟物。”

只针对姜昀之的祟物。

如果能直接将姜昀之杀了是最好,如果没能杀起码也能重伤她。

龙神器:“这种境界远超她的祟物, 在对抗的过程中,她肯定会迫不得已被逼用在负雪宗学的修罗道, 单凭剑法, 她不可能活下来, 但凡她用了修罗道,这么多人围观着,她当众违反宗规,就算从祟物手底下活了下来, 也得被明烛宗逐出来。”

龙神器:“我毕竟是放出祟物的存在, 也容易被祟物盯上, 以防万一你先离开结界,让祟物只盯着姜昀之一人。”

邹解经觉得这办法不错,不过也有所担忧:“兑换一个元婴期的祟物会不会很贵……我的灵力值并不多了……”

龙神器:“你若是不想用灵力值,我直接用神力替你兑换了。”

邹解经连连道谢:“多谢龙前辈。”

他走回林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荒山。

离开大荒山后,邹解经不禁又问出了藏在心里的另一个疑问:“龙前辈,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呢?”

龙神器冷笑一声:“我倒是想,但我毕竟是天道产物,如果我直接造了杀孽,那我就违背了秩序,会当场陨灭。借刀杀人可,直接杀人,不可。”

邹解经闻言了然,不再提杀戮之事。

大荒山震晃不止。

地面上探出一只黏稠的触足,随之而出的,是数十个有树干那么粗的触足,灰色的巨大虫身从甩开泥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蚰蜒!是蚰蜒!大荒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蚰蜒?”

巨型的蚰蜒祟物在地表快速地爬动,脑袋两侧的复眼转动着,头部抽动的触角和它的躯干一样长,顶端的毒腺打开,往外冒灰色的毒汁儿。

它的全身有十五节,每一节都有一对又粗又长的步足,越靠近尾部越细长,密密麻麻的步足在地面上快速梭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蚰蜒这种东西众人或多或少都在家中潮湿的地方看见过,但是这么大的,尖牙足以穿透人骨的蚰蜒,还是第一次见。

“祟物,是祟物啊!大家快逃!”

蚰蜒跑得极其快,还能上树,梭动间,尖锐的步足已然卷走不少人,光是从天而降的毒液,就让不少人原地晕倒。

“不要在原地待着,赶紧跑!这东西是吃人的!”

蚰蜒吃人时,用尖牙按压头骨,从人的脑袋将人肉和人血全都吸进去。

林子里一时间全是尖叫声,但不久后,众人发现了异状。

“它好像在往东边走?”

他们这里聚集这么多人,随便一堆都能成为此祟物的食物,可它却视而不见,蠕动着一直往东边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好奇者,不免也跟了上去。

期间他们试图用法宝攻击祟物,坚硬的虫身刀枪不入,完全不受影响。

“它在找什么吗?”

“别看热闹了,赶紧想办法出去啊,找人联系外面的人,让他们把大荒山的结界打开!”

“可千万不能出人命!”

与此同时,姜昀之站在了树上,她的身后,李长乐和李长康抱紧了树杈,紧张地跨坐在树上。

站得高望得远,站在树上的姜昀之朝远处望去。

远处人群哗然,显然有祟物在不断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祟物?

今日这么一个走形式的试炼,哪儿来的气息如此强烈的祟物?

李长康颤颤抖抖道:“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姜昀之:“虫子。”

“虫、虫子。”李长康两眼一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了,我宁愿来的是个大老虎。”

树一直随着地面震晃而晃,李长康道:“之明道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树啊?”

姜昀之立在树上如履平地,淡淡道:“我是为了往远处看,你们为什么跟上来,我怎么知道。”

李长乐朝她哥哥捅了捅膀子:“我给阿爹传通讯符,让他们把结界打开,不过现在还没有回音。”

李长康焦急问道:“传不出去么?”

李长乐:“传出去了,但结界好像被这祟物影响了,无法把通讯传回来。”

姜昀之:“它过来了。”

果然是个虫子,一个巨大无比的,长着无数只脚的虫子。

李长康只看了一眼,被恶心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它、它怎么好像一直往我们这个方向来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那么一刻,姜昀之觉得那祟物的复眼和她对上了眼神。

姜昀之扶着身旁的树杈,站直了身:“不是好像……”

她淡淡道:“它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更准确的说,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祟物就这么大步地爬过来,虫身蜿蜒地缠绕向树木,在找到姜昀之所在的树木后,兴奋地交缠起步足。

几声尖叫后,李长康和李长乐御剑往远处逃。

元婴期的祟物!

他们回头一看,发现姜昀之竟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不免于半空驻足:“之明道友,你不走么?”

他们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祟物的鸣叫声震落林中大片树叶,遮盖他们的呼喊声。

粗壮的虫身盘绕在树干上,开始往上爬。

姜昀之不仅没有走,她甚至原地蹲下,透过树杈往下看虫身上蠕动的触脚:“你是在找我么?”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祟物显然在针对她。

姜昀之:“有人派你来杀我?”

蚰蜒不会说人话,回以她的是虫身的撞击,粗壮的虫尾朝树上猛然一抽,毒液在空中挥洒而下,一时间,少女修长的身影全然被虫身和毒雾给遮盖。

围观的人群不由大喊:“小心!”-

“怎么回事儿!”

听着林子里的震动声,大荒山外的李长吏急得团团转:“结界怎么打不开了?”

“已经请明烛宗的长老去施了法,依旧打不开,结界是从大荒山内封上的,如若强硬破开阵法,会对里面的弟子们造成伤害。”

“那可怎么办,里面突然出现那么大一个祟物,要是伤了人怎么办?”

但凡死一个人,他这乌纱帽就要掉地了!

李长吏焦急地跺脚:“而且我的儿女都还在里面!”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喊道:“剑尊呢,怎么没看到剑尊。”

侍从:“剑尊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

李长吏:“其他长老没办法是因为此次来的长老基本都是明烛宗的外门长老,但是剑尊不一样,他能力强,你赶紧去请他来,无论如何他肯定有办法!”

“可属下不知道剑尊人到底在哪里,是回了国公府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长吏打断他的话:“那就去找啊!多带几个人分头去找!阎王收人可不等人!快点儿,都快点儿!”

一群侍卫紧跑着离开,李长吏原地跺脚:“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他怎么这么倒霉!

原本他准备今日上午把试炼的事儿办完了,下午回官署好好布置迎接魏世子的事,这下好了,事情乱成麻了。

李长吏并不知晓,他左邀右请的魏世子其实已然到了络阳。

络阳通济桥旁停着几匹马,为首的高头骏马上,坐着的正是魏世子。

他身后的侍卫开口道:“世子,过了河,就是城门了。”

原本一行人准备进城门,去衙署去寻那李长吏,不过……魏世誉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通济桥以南的方向。

近郊处,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里是大荒山。

戴着面具的魏世誉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侍卫:“回禀世子,好像是祟物震动的声音。”

“哦?”魏世誉道,“有意思。”

他调转马头:“既然有热闹看,我们便去看看吧。”

其余随从立马跟着他一齐调转方向,马蹄踏起烟尘,马匹们绝尘而去,直奔大荒山。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疯了!

“小心!”

尘雾中, 众目睽睽之下,姜昀之被祟物拉入毒液中,但凡被蚰蜒缠绕住, 用力一卷, 身子完全浸入毒液的话, 不死也是重伤。

风呼啸而吹,大家远远地看着, 帮忙投掷几个法宝, 全都被虫身给拍了回来。

“她不会死了吧……”

“被拽进去的是明烛宗的弟子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毒虫像是专门来找她的, 难道他们认识么?”

就在他们以为林子中已然犯下一桩命案的时候, 一道剑光穿破了浓雾,朝半空豁然升腾。

姜昀之站在剑上, 手中的结印确保周身护法,并未沾染任何毒液,她冷着一张脸,快速地御剑飞行。

“她出来了!”

“竟然没事!”

“那祟物跟上去了!”

姜昀之的剑飞的有多快, 蚰蜒跟得就有多快,不愧是元婴期的祟物, 能跑也能飞, 它借力于树木, 坚硬的虫身敲打在树干上,腾跃而飞。

众人连忙跟上。

大荒山外的龙神器冷眼旁观着:“她一个金丹修士,是不可能从元婴祟物手上逃走的。只要她想活下来,必然会动用修罗道。”

龙神器能想到的, 姜昀之的神器也想到了。

神器:“好卑鄙。”

神器:“契主, 我们该怎么办啊, 光靠剑法确实不太够,毕竟祟物是元婴期的……但如果我们用了修罗道,意味着当众违背门规,会被逐出明烛宗的。”

姜昀之站在剑上,垂眼望着快要追上她的祟物:“那就不用修罗道。”

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额心,姜昀之封住了自己除剑丹之外的其余两颗金丹。

不仅不能用修罗道,她的本心无情道也不能用。

脚下的剑一个转弯,姜昀之停在了古树上,短暂的时间内,她在估算自己的胜算。

金丹初期对抗元婴后期的祟物,怎么算她都是非死即重伤,姜昀之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掐算的手。

其实她可以像刚才一样逃跑,往远处跑,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毕竟早晚会有人进大荒山处理这个祟物,就算其他人进不来,岑无朿也能进来。

可姜昀之停下了。

她无法抵挡这个诱惑,越阶挑战的诱惑。

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没有碰到元婴级祟物的机会。

选择活,还是赌一把?

脑海中已然盘旋起自己重伤的模样,可身体比脑子还快,在她衡量生死的前一刹,她已然掐起了剑诀。

身后的剑嗡鸣,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战意。

“剑。”姜昀之面无表情,“起。”

“噔”的一声,长剑从她的身后豁然脱鞘而出。

围观的弟子们不可置信:“什么意思,她不逃了么?”

“她难道要迎战蚰蜒?”

“什么!她疯了吧,那可是元婴级的蚰蜒,她这样,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姜昀之握住悬于半空的剑,也觉得自己疯了。

蚰蜒的长尾用力一甩,她脚下的古树立即断裂,姜昀之于坠落中定住了身形,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以手抹剑,决然地给剑身附上剑诀。

念念有词之间,长剑攀上坚硬的冰霜。

蚰蜒的祟气腥而臭,姜昀之顾不上这些,她以剑身为中心,绕着蚰蜒结剑阵。

蚰蜒用力甩尾,地面塌陷,灰尘四溅,姜昀之稳住晃动的身体,依旧努力结阵,她脚下的地面一步一步地结冰,剑气离刃,化为棱状的冰霜朝蚰蜒飞去。

接二连三被冰棱给击中,蚰蜒的动作滞涩起来,它的四周是已然结好的剑阵,四面八方都是剑气化成的冰棱,冰棱扎入它的身体,蚰蜒外壳“滋滋”地结冰。

有用。

姜昀之将双手放在剑身上,全力催动剑阵。

可蚰蜒只是顿了顿,旋即,胸腔发出“咕噜”声,结冰的身体分泌出粘液,身体肿胀着变大,滚动的脓液将冰面给融化,身躯猛然一撑。

崩!崩崩崩!

破冰的声音接连响起,强壮的虫尾击碎了剑阵,冰块四溅,剑阵的反噬抽在姜昀之的胸口。

她闷哼一声,直接吐出一口血,连退数步才站稳。

第一招,破了。

冰雾弥散,动静又大,围观的人群看不分清发生了什么,在外面大喊。

“没事儿吧!”

“你快逃吧!别留在那儿,太危险了!”

姜昀之没有逃,她抹了下嘴角的血,压住翻滚的气血。

她不服。

六年前,就是此般的祟物灭了姜府……她不服。

姜昀之将长剑在身前一横,割破左手后,并指将血抹过剑身。

随着血渗透剑纹,剑身冰光大盛,发出悠长的嗡鸣,下一刻,她身随剑走,朝浓雾处扎去。

长剑所到之处,连空气仿若都在结冰,被姜昀之挥向蚰蜒的心口——那处祟气最盛,应该是它的弱点。

这一剑几乎像冰锤一样砸了过去,转瞬之间剑尖穿透了蚰蜒的外壳,发出“砰”声闷响,冰气砸穿祟气,落剑的同时一连串的冰平地而起,瞬间冻住了大半虫身。

蚰蜒被冻住,姜昀之竭力往下扎剑,手下,剑尖正一寸寸地往虫身深处扎。

蚰蜒发出尖锐的嘶鸣,被冻住的上百只步足用力蠕动,就在长剑即将要彻底没入虫身的那一刻,被刺中的虫心猛地一缩,随即向内塌陷,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

她的剑像是刺入了流沙,非但无法前进,反而连剑带人吸住,同时,虫身的祟气顺着剑身朝她的心口猛然袭来。

“砰”的几声,姜昀之被祟气震得往后翻了十几米,剑从手中抛落,她躺在地上,接连吐了两口血。

第二招,破了。

姜昀之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拽起自己的剑。

竟然被打得剑离了手,这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站起身,阴沉地望着朝她奔来的蚰蜒,将手中的剑越攥越紧。

她的身体猛震,又吐出一口血,她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任何要逃跑的姿态。

姜昀之抬手用袖子擦去下颌的血,双手在胸前合拢,飞快地结印。

长剑盘旋而起,飞快地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冰雾,十里之内寒风凌冽,树叶翻飞,尽然朝蚰蜒卷去。

她并指如剑,隔空点向祟物,一道凝练到近乎极致的冰棱无声无息地射向蚰蜒的头颅。

冰雾将蚰蜒困住,虫身被冰雾割起一片片的皮,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直到最后一动不动,冰棱射向它的头颅,“砰”的一声,直接从蚰蜒的头颅中穿了过去。

成了?姜昀之死死盯着,灵气透支让她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突然,蚰蜒动了。

它被射倒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重新动弹起来,被洞穿的头颅处,祟气重新汇聚,扭曲这形成了第三只完整的虫眼,朝姜昀之望去。

阴寒的祟气反扑而来,半空的毒雾劈头盖脸地挥洒,风暴一般将姜昀之围住。

“呃啊……”

黑暗中,姜昀之躺在草丛中,衣服被毒液给烫穿了,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包,肩膀也被蚰蜒扎穿了,她躺着吐了好几口血。

狼狈,好狼狈……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祟物的爬行声有若擂鼓,越来越近。

这么狼狈的情形下,姜昀之竟然在笑。

苦笑。

不甘心地苦笑。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尾往下流淌。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想输,她不想像六年前那样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一场灾难,她不想等着被人救,她不想沦为一个只能受人保护的废物。

姜昀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祟气染得昏沉的天空。

眼睛被血糊红了,她的手用力地扎入了泥地里,嘴角沉默的笑里,除了疯狂,只剩下疯狂。

她要赢……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死,她也要赢。

姜昀之沾着血的手指抵向了自己的眉心。

连吐三口血后,剑法的金丹被她祭了出来,灵府猛烈的震晃中,长剑在金丹的环绕中重新立了起来。

姜昀之死死地盯着天空,她张开嘴,没有呐喊,只是混合着血沫,轻轻吐出一个字:“落。”

声音很轻。

但下一秒,她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金丹的表面出现了裂痕,随之,带着悟性的力量拨开了浑浊,半空中显露出上百柄长剑的分身,如若尘埃落定般、悄无声息地显现,而后笔直地坠落。

上百道冰剑划破空气,笔直地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冰剑从天而落,成百的长剑穿过祟气,贯穿祟物蜿蜒的身体,蚰蜒的身躯这才甩开一支剑,更多的剑朝它扎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挣扎的蚰蜒逐渐失去了气力,它重重地跌落于地,坚硬的虫身上扎满了轰然落地的长剑,凛冽的剑意又静又准,牢牢地扎入它的躯体,结冰、爆裂、炸开——

崩!崩崩崩!

蚰蜒仿若被抽去了底层的高塔,不断塌陷,在冰气炸裂中炸成碎块。

姜昀之看着这一切,她猛然往后倒去,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她仰望着树林的天空,吐着血的嘴角艰难地勾起。

赢了。

还有,落剑……她终于学会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看过来了。”

国公府外, 一人急急地踏入门槛,门卫要拦,看对方出示李长吏的令牌后, 这才退开了身。

来人神色匆忙:“还请通报都督, 大荒山出事儿了。”

下人将人带了进去, 对着岑无朿如实禀报:“大荒山那里出了邪物,山也封了, 我们进不去。”

案前的岑无朿垂眼看着手中的折子, 神色不动半分:“既是试炼,出现祟物也是正常。”

“不是……”李长吏的侍从道, “不是我们安排进去的祟物。”

这回说话的是都督府的护卫:“只是个元婴级的祟物, 这么小的事也要过来禀报,你知道总督这一日日的事儿有多少么?”

侍从:“可是……大荒山被那祟物的阵法封住了, 我们去找了就近的明烛宗外门长老,他们也无法解开阵法,大荒山被封住,里面试炼的弟子大多都不是什么正规弟子, 如此一来,死伤肯定惨重。”

另一位李长吏的侍从道:“而且那祟物很怪, 它似乎只冲着一个人去, 对了, 那人似乎是都督您的师妹,听里面人通报,那祟物专门冲着您师妹去,一人一祟物, 已然缠斗起来了。”

岑无朿抬眼, 他手中的折子被他扔在了案桌上:“之明?”

“是。”侍从道, “就是那位之明道友。”

两位急切的侍从再要说什么,一抬眼,案桌前已然没了都督的身影。

下一瞬,岑无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荒山外。

李长吏一声哀呼:“剑尊……剑尊,你可来了,快、快进去,我的一儿一女还在里面,还有那么多弟子……”

他上气不接下气到几乎晕厥,要不是身旁两个仆人扶着,估摸已经摔在地上了。

岑无朿皱起眉,望向站在阵法外的几个外门长老:“如此简单的阵法都撕不开,明烛宗养你们有何用?”

几个外门长老敢怒不敢言。

这哪里简单……这个阵法奇诡的很,不像是普通的阵法,倒像是上古的那种神力阵法,他们合力研究了半天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了。

岑无朿冷着脸看阵法边缘的符篆,身后的剑飞至阵法中,沿着边缘解阵。

围观的人们:“适才里面动静大得很,现在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那位和祟物对阵的弟子,已经、已经死了吧……”

李长吏听到后是真快晕了,他第一次操办试炼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且死的很可能就是都督的师妹,要真死了,那他往后别说仕途了,能不能活着都成了问题。

长剑一声长鸣,挑破了大荒山的阵法,一行人乌泱泱冲了进去。

李长吏往林子里冲,跑了会儿,终于看到了朝自己迎来的李长乐李长康。

他松了口气:“没事儿吧?没受伤吧?”

“爹,我们没事。”

“那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那祟物奇怪得很,不知道为什么不针对其他人,只冲着之明道友一个人去,刚才里面的动静,就是他们在对阵的声音。”

“那……”李长吏艰难地问出口,“那她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林子中央,坍塌的树木形成一个大坑,死去的蚰蜒僵硬地立着,就算已经死了,依旧不断往外飘荡祟气。

树木间,一个修长而纤瘦的人影躺在蚰蜒的尸体旁,已然没了动静。

岑无朿穿过树木走了过去,远远地看到是姜昀之后,高大的身影顿了下,加快了步伐。

一向冷漠无情的剑尊心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真死了么?

如若真死了,他这个做师兄的,是要替她收尸么?

上一个剑心之人是因为走火入魔而死的,他当初听到师弟子平的死讯,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触了。

但现在,似乎并不轻描淡写……

尤其是姜昀之的伤,一点都不轻描淡写。

岑无朿弯下腰,将姜昀之冰冷的身体抱入了怀中。

全身上下都是身,姜昀之的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疱,半张脸被血给掩埋了,已然看不清轮廓,右肩膀被蚰蜒的甲片贯穿了,依旧在往外流血。

她已然没有了呼吸。

岑无朿攥紧了怀中僵硬的身体,骨节分明的手指作力到手背露出了青筋,冰冷的双眼中有显然的怒气。

“欸……”怀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师兄,你能不能轻点儿,我只是在装死,你勒得这么重,我感觉好像真的快死了。”

岑无朿面露讶色地垂眼:“你没死?”

“是的,我没死。”重伤的少女甚至在笑,为自己恶作剧成功而感到好玩儿,“师兄,你真信了啊?我只是憋个气,竟然把你都骗到了?”

她察觉到岑无朿的怒意,又立马卖乖道:“不过师兄再不给我疗伤,我感觉我真就撑不了多久了。”

岑无朿就地结了一个结界,将手放在她的丹田处,替她疗伤。

他沉沉地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为了赢。”姜昀之的声音很认真,“师兄,一切都为了赢,我差些都输了。”

岑无朿的神色愈发暗沉:“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么?”

“对。”姜昀之立即道。

岑无朿的声音已然可以称得上是阴沉了:“谁教你的?”

姜昀之:“没有谁教我的,师兄该知晓的,我一向就是这么个人。”

是啊,当初他能对她有所留意,也是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悖于明烛。

他知晓她是一个有诸多秘密且上进的人,但没想到她对自己也如此狠。

念及此,岑无朿替她疗伤的力道重了些。

姜昀之已然疼麻了,病歪歪地躺在树上,拿着个树叶子将纹路数着玩儿,感觉到丹田处的力道变重了,她这才抬眼:“师兄,还得多久我才能好啊?”

岑无朿:“伤及肺腑,并非一时便能好。”

姜昀之:“师兄这么厉害,我相信伤得再重,师兄也能很快就给我治好。”

岑无朿冷笑一声:“我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可以给你收尸了,如此更快。”

姜昀之不怒反笑:“师兄,我受伤了,你就这么生气么?”

少女嘴角勾着笑:“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不回话,冷漠的脸紧皱着眉。

“嘶。”姜昀之道,“师兄,轻些啊。”

岑无朿:“怕疼?和蚰蜒对阵的时候怎么不怕疼了?”

“谁知道呢。”姜昀之躺着,“可能是时候到了,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想怕了吧。”

她抬起手,轻轻地指向岑无朿的额心:“师兄,你听说过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吗?师兄平日里是低眉的菩萨,普度众生,现如今见了我,却成了怒目的金刚,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话没能说完,喉咙一甜,她往外要吐淤血。

岑无朿及时地捏住她的下巴,姜昀之往外吐了几口,他始终扶着她的下巴。

岑无朿:“吐完了也算是排完淤血了。”

姜昀之瞧见自己下巴上宽大的手掌,坏心思地转了转眼睛珠,趁着他没有收回手,下巴挪了挪,拿岑无朿的手背擦拭嘴角的血。

见岑无朿要作怒,又立马道:“师兄,我伤得这么重,你就别再数落我什么礼法、仪容之类的事了。”

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师兄,你忍心么?”

岑无朿冷眼瞥了她一眼,擦拭干净自己的手:“你的金丹裂开了。”

这回姜昀之事真难受了:“我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些给它补上。”

岑无朿继续替她疗伤,她肩上的甲片被取下来了,姜昀之撑起身,给自己缠上绷带,重新躺靠在树上。

姜昀之:“师兄,已然一个时辰了,还没能治好么?”

岑无朿:“说了,已然伤及肺腑。”

姜昀之无聊得没话找话会说:“师兄,我好累啊。”

岑无朿:“那就睡。”

姜昀之:“睡不着。”

按道理说重伤的人睡一觉最好,可是她这不眠的病根偏偏此时又开始发作,虽然确实累,但不仅不困,反而因为刚才的对阵感到有些兴奋。

“我不困。”姜昀之直勾勾地盯着岑无朿,“师兄再陪我多说说话吧。”

此话落下,根本没有收到回话。

姜昀之刚准备叹声气,腰间的环佩却突然发出了三声轻响。

岑无朿低沉的声音响起:“说什么?”

姜昀之:“聊什么都可以。”

少女的唇角慢慢勾起笑:“师兄,你嘴上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也认可我和蚰蜒的对阵吧?”

她歪着脑袋:“是吧?”

林子里在聊蚰蜒,大荒山外也在聊蚰蜒。

“听说赢了?”

“好像是没死,不过重伤了。”

“我没有修为,进不去大荒山,实在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要是能亲眼看到蚰蜒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你别说,不愧是首席弟子的师妹,是真厉害啊,竟然敢拿命搏蚰蜒。”

“我倒是觉得冲动了些,如此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如若是我,我绝对保命为先。”

百姓说话间,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正在聊天的男人往后一看,对上一个木面具,吓了一跳:“你怎么戴了个没有脸的面具,这位兄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祟物呢。”

面具下的面孔含笑,魏世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男人:“是总督的师妹?”

魏世誉:“总督?”

男人:“就是剑尊。剑尊你该不会不认识吧,听你这口音,你应该不是琅国人吧,这么说吧,明烛宗你肯定听说过,剑尊就是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和蚰蜒对阵的人是他的师妹。”

魏世誉:“已然结束了?”

“结束了。”男人道,“我也很失望,我来晚了,也没赶上这趟热闹,这可是金丹对元婴,我真好奇那师妹是怎么赢的,如此一战,她估计伤得很重。”

另一人道:“是伤得不轻,这会儿还没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

魏世誉:“赢了…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抬眼:“他们还在里面?”

男人:“是,岑剑尊和他的师妹都还没出来呢。”

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往树林里踏去:“走,去看看。”

几个侍卫紧随世子走了进去。

自魏世誉踏入大荒山,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便开始震晃不止,却又不发出任何响声。

神器若有所感:“不好。”

它大惊失色:“他怎么来了……契主,魏世誉在附近,他过来了……!”

姜昀之猛地一抬眼:“魏世子?他为何会在大荒山,不应该后日才来络阳么?”

神器:“他在靠近,越来越近了,五米……他已然在五米之内了!”

神器:“他看过来了。”

话音未落,姜昀之扎入了岑无朿的怀中。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岑无朿:“怎么了?”

他垂眼望向怀中的姜昀之, 若不是她现在还受着伤,本着礼法,他必然会将她推开。

少女将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入岑无朿宽大的怀抱中:“师兄, 我好困, 外面好冷, 你把我带回府中吧,这里不适合疗伤。”

“适才不还说不困么?”

虽这般说, 岑无朿倒也没留下, 他弯腰将姜昀之抱起身,整个过程中, 姜昀之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 连发丝都拢严实了没有露出来。

五米外的古树下,魏世誉隔着面具望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岑无朿。

这个远近闻名的剑尊他也有所耳闻, 看来看去也就是个人模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身后的侍卫道:“世子,他怀中的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师妹, 适才和蜿蜒对阵的就是她。”

魏世誉散漫地望了过去。

瞧个半天,只看到一角露在外的裙衫, 沾满了血。

“哟, 这可伤得真重。”魏世誉将手中的扇子阖了起来,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回世子……”侍卫斟酌着揣度魏世子的心思,“知战者无畏?”

“不。”魏世誉摇摇头,“是量力而行。”

“别到头来。”他目送岑无朿同他师妹离去的身影,“只伤了自己。”

侍卫连连应是:“不过那位剑尊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还以为他真就冷漠到什么都不在意呢, 此番看来, 对同门的弟子还是有些情谊的。”

魏世誉忖思道:“好不容易找到的剑心之人,能没有情谊么。”

回府后,姜昀之又经受了一个时辰的疗伤,接连的咳嗽声中,她终究是困了。

麻沸散起了效,她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子逐渐要阖上,朦胧中看到榻旁的人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了岑无朿的衣袂。

“师兄……”她有些口齿不清,“别忘了禁言咒的事。”

姜昀之的声音轻轻的,嘴角的笑也浅浅的:“师兄,我可不是什么能替人保守秘密的好人,你别太信得过我……”

说罢,少女阖上了眼,抓在衣袂上的手缓慢地落下。

榻旁的高大身影停顿了会儿,最终离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翌日了。

姜昀之咳嗽几声,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缓了会儿后,她下了榻。

看窗外的光影,已然是午时。

又浪费了一日的光阴,姜昀之如是想着,整理好装束后摸索起斜倚案头的长剑,准备出去练剑。

院落里的书童正在晒药,他一听到门响便知晓是姜昀之醒了,看到她要往院子里练剑,他小小的身影走上前,拦住了姜昀之:“道君,你这伤还未愈,是不能练剑的。”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着肩膀上的伤口:“人小鬼大,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书童已然习惯这位道君阴沉的脾气:“是剑尊让我看着你,不让你这几日练剑。”

“师兄?”少女轻笑,似乎因为他的关心心情好了些许。

不过依旧执着长剑:“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为何不能练剑。你不同师兄说,他便不会知道我练了剑。”

书童早知她会这么说,便按照剑尊吩咐他的话,开口道:“道君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得为您裂开的金丹着想。”

姜昀之拿着剑的手一下顿住,显然被说到了痛处。

书童趁热打铁:“剑尊说了,破裂的金丹得静养,如若伤还没养好就急忙练剑,剑丹会裂得更快。”

少女定在原处,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将长剑放下。

她叹了口气:“替我烧壶茶,要烫的。”

书童伸长脑袋看姜昀之回房的身影,笑道:“来了。”

看来还是剑尊的话有用啊。

“滚烫的热茶来喽。”书童将热茶捧来后,见姜昀之心情不佳的模样,自知不能留下来触霉头,告退后自己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吃起零嘴来。

姜昀之要烫茶来,不是用来喝的。

既然无法练剑,那就来背符经。

姜昀之将案桌上的杂物扫空,只留热茶和符经,翻开经书后,对照起书上繁复的符号,用毛笔蘸热茶,在桌上默背起来。

热茶比凉茶更能感应灵气,毛笔的游走间,灵气勾画符号的轮廓。

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有其标准,哪怕偏了半寸弧度,都会无法勾画出符篆的形意,由是一个符号得练上上百遍,才能确定其弧度准确无误。

符号练对了还不够,还得谨记其在符画中的用意,每个符号都有几十种含义,在不同术法中代表不同的作用,记混记岔是常事儿,背到后面还得不停将书翻向前,去确认是否有重叠的含义。

符画中的符号分阴阳性,不同的术法也分阴阳性,阴性的术法,符号得根据术法的类型变形成阴性的结构,阳性的术法,符号又得变成自身阳性的结构。

一个符画至少由三十种符号构成,每个符号都根据符画使用的场景而变化形式,而仅仅是入门的符画,就已然有五百多种。

神器只是旁观了一会儿,就已经看晕了。

案桌上密密麻麻都是姜昀之在练习的水印儿,她嘴中念念有词,背诵每个符号不同的意义。

偶尔卡住,皱了皱眉后,她将桌上的水印擦拭完,重新背起来。

这只是入门。

如若说练剑最枯燥的是要不停地抡剑,修罗道最枯燥的是得日日夜夜和煞气相处,那么符道最枯燥的就是无止境的背诵。

光是死记硬背还不够,还得根据术法启用的环境灵活地变换符号,但凡错一个符号都会让符咒失效。

现在只是在默背基础的符号结构,远远没到能自己画符的时候。

神器感慨道:“我在话本里常常能看到那些符纸都是提前画好的,现在才知道不行,不同的场所下每个人的灵气各有所不同,符咒必须据其有所变化,符修不可能提前准备好符纸,得现场画才行,果然话本误我啊,修符好难。”

神器:“感觉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就像机关中的零件,但凡组装错一个符号,整个机关都无法运行。”

正因其精密,姜昀之这才屏息凝神,专注地默背着,甚至没听到神器在耳畔的声音。

笔下的一个符号绊住了她,弧度无论如何都画不对,无法感应到灵气的共鸣,案桌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都是这个符号,上千个符号,没一个是正确的。

姜昀之紧紧地皱起眉,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水印拂开后,耐着性子重新练习。

再急的性子,轮到练符的时候,都得磨平了,不然根本练不下去。

如此繁复的符道,不知不觉便让姜昀之练到了深夜,等背完半本符经的时候,她这才停下了手中笔。

仔细一瞧,执笔的手在轻微打颤。

她换了只手还要再练,神器劝导道:“契主,休息会儿吧,眼睛都快看花了。”

眼前确实有些花,受伤的肩也有些作痛,姜昀之最终站起身,给自己去换新绷带。

伤得早些好,她才能早些重新开始练剑。

神器趁机开口道:“契主,昨日我们收到了三分好感值。”

姜昀之在净手:“在大荒山?”

她道:“我听到了。”

神器:“是的,所以这蜿蜒确实对阵得对。岑无朿嘴上说此举鲁莽,但其实还是很欣赏这种行为的。”

姜昀之擦拭着手:“就算他不欣赏,我也会这么做。”

神器:“不过代价确实太大了,契主,我当时都吓傻了,下次别这么冒险了,我宁愿不要这三分,也希望你能平安。”

姜昀之并不应声。

神器叹了一生气,深切地知晓,契主对阵蜿蜒,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加分。

天才之所以能一直能是天才,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足够倔,足够不服输吧……

神器:“有了这三分,我们在岑无朿这里也算是累计有了十一分了。”

神器:“不过魏世誉的出现实在是个意外,幸好你当时反应及时,要不然就要被他发现了。”

“魏世子……”姜昀之若有所思,“我本来准备后日去南境找他,没想到他竟然来了络阳。”

回想起昨日大荒山中的一见,确实惊险。

神器:“三位天道之子里就数他最来无影去无踪了,又最爱走南闯北,谁能想到他突然出现在络阳。”

姜昀之:“他在络阳几日,我们便避几日,除此之外,多思无益。”

说罢,姜昀之重新拿起符经,继续背诵。

神器道:“契主,两位傀儡在外,你不检查检查么。”

它想借此让姜昀之再休息会儿,人又不是机器,老这么不知昼夜地修炼,它真担心昀之承受不了。

姜昀之:“你帮我检查就好了。”

神器还想再说些什么,契主已然没了回声。

神器:“……”

行吧,它来检查吧,看看那两个JoJo在外面干什么。

先探查易国的傀儡。

易国的傀儡很正常,正僵硬地在榻上打坐,因为病美人的称号,除侍从送药外,没人会来打扰他。

再探查负雪宗的傀儡。

负雪宗的傀儡一直于子应山中闭门不出。

隔壁的济舟师兄站在自己院子里,够着脑袋往姜昀之的院子瞧,只瞧见紧闭的门内黯淡的烛火。

他摸索着脖子上的骷髅项圈,疑惑道:“小师妹可真怪……”

卷起来的时候天天都会出来修炼,不卷的时候整日整日地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干什么。

旁边的萧舟应和道:“是啊……她怎么一阵一阵的。”

济舟:“……”

济舟:“你不是于奀长老的弟子么,干什么老往我们子应山跑?”

萧舟恭维道:“济舟师兄,你看我们名字里都有个舟字,也算是缘分是不是?”

济舟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有缘分?”

萧舟尴尬地笑几声:“其实我来子应山,就是好奇你们在干什么,也好奇照明小师妹在修炼些什么,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该不会是在修炼什么密招吧。”

他道:“也是,还有几个月宗门内就要进行比试了,你们肯定都会有所准备。”

济舟冷笑一声:“管他什么宗门比试,我们子应山每次去都是凑场面的炮灰,你怕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萧舟:“绝无此意。”

济舟甩袖离开:“真不错,你这位新入门的弟子都能看上子应山的笑话了。”

门“砰”的甩上,追过去要解释的萧舟吃了个闭门羹。

萧舟:“……”

他低声念叨道:“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他站定了会儿,又望向姜昀之的院子。

他其实这一趟来,主要是来看看姜昀之的。

这都三日了,卷神怎么还没出门啊,没个人来卷卷他们,还怪想念的。

这厢负雪宗的萧舟‘想念’着卷神,身处琅国的姜昀之其实也想回负雪宗修炼修罗道,可惜受了伤,气息不稳,连傀儡术都无法启用。

毕竟要养好金丹。

案桌前,灯芯换了三拨,姜昀之一直在案前挑灯背咒,不分昼夜。

外面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姜昀之一直坐在案桌前,几乎像定在了此处,神器已然睡了五趟,每次醒来后发现契主都是同一个姿势,伏案默背经咒。

神器:“……”

五天!契主在案前整整苦读了五天!不吃不喝不睡!是个老鹰都该被熬疯了,这还是人么!

神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水滴石穿’之意,它望着桌上的白印儿感慨道:“原来反复用水在桌上写字,次数太多后,真能留下印儿的。”

原本平整的案桌上,多了许多重叠的符咒笔迹,甚至有些在往下凹。

姜昀之将桌上的经书阖上,终于放下了笔,毛笔的尖端如同被炸过一般毫毛四散。

她久违地站起身,推开了门。

门外日光灿烂,她的眼却发花,脑海中盘旋的是纷繁的咒法,始终在思绪中不停打转,除此之外,还在思考这五日里未曾修炼的修罗道和剑法。

书童激动地走过来:“道君,你可终于出来了,您再不出来走走,我都怀疑你要在案桌前坐化了。”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起已然恢复好的肩膀:“养伤罢了。”

书童:“……”

谁家养伤是在案前不舍昼夜地看书啊。

书童呈上案板:“道君,这是今日的药。”

姜昀之垂眼望向黑乎乎的药汤,面无表情道:“苦。”

书童和姜昀之相处了这么多天,知道她嗜甜:“不苦的,我往里面加的糖比药还多。”

他拉长胳膊比划:“加了那么多——糖。”

姜昀之一手拿起剑,另一只手接过药碗,将药汤一饮而尽,重新扔回案桌上。

院落中,姜昀之已然挥起剑,书童亦步亦趋:“之明道君,你不再多休息会儿么?你怎么比在外奔波的剑尊还要忙啊?”

休养好的少女依旧是那么个臭脾气:“少废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书童避开剑风:“其实是这样的,因着大荒山的事故,赏花宴被推迟到了今日,您看,您不是已然休养好了么,李长吏那里又发来了请帖,今晚……”

姜昀之:“不去。”

书童:“……”

书童:“李长康和李长乐也邀您前去游玩,他们说特别仰慕您上次在大荒山……”

姜昀之:“不去。”

她将长剑在手下挽了个剑花:“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不要再来问我。”

被识破玩心的书童笑两声,低声道:“没人邀我,我自个儿去也进不去啊……”

他还想再劝:“听说易国的世子也去呢,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么?”

姜昀之手中的剑停下:“魏世子?”

书童:“是了,就是那位魏世子。”

姜昀之:“他还在络阳?”

“是啊,”书童道,“因为他在,前些日子不在络阳的都督也会回来,同魏世子商议一些两国事宜,他们都去赏花宴,道君,咱们真的不去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正因为他们都在, 所以更不能去。

姜昀之:“不去。”

书童见她是铁了心不去,又看到这位脾气不太好的道君瞥了他一眼,书童识趣, 老实地告退。

院落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个人, 她专心的练剑, 不再有人来打扰。

四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姜昀之停下了练剑, 她喘息着走到溪涧旁, 捧起溪水将脸浸进去提神,水珠沿着她的侧脸往下流淌。

她将手指放在额心, 感应自己的金丹。

金丹的裂缝在多日的休养下小了些, 但依旧存在,正不断往外漏灵气。

神器借机规劝:“契主, 这就是不注重生命安全的代价,这回是险胜了,但如若差半分输了,那就不只是金丹裂开的事儿了。”

姜昀之:“这是我不够强的代价。”

她淡淡道:“看来我还是不够竭力。”

神器:“!”

神器:“?”

谁, 谁不够竭力?契主吗?这都不吃不喝不睡了,这么短时间内能结金丹的历来就那么几个, 这还不够努力, 那还要怎么努力?

停停停。

神器:“契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出发的目的了?”

姜昀之冷冷地抬眼:“卧底之事,未曾有所忘,要想成为让人认可的师妹,就得变强,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弱者。”

神器:“话是这么说……对了, 我记得契主你当初之所以答应当卧底, 最主要是想要在飡松宗外找寻自我,现下已然下山了几个月,契主,你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么?”

姜昀之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修道,报仇。”

当年上山,无情道帮她放下了复仇的执念,如今出了山,那些被压制了多年的欲望成倍地翻涌出来。

神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契主才会脱离了安逸的飡松宗,变得忙碌而竭力,它还有什么立场劝她放下执念,别此般不要命地修炼。

“可,”神器道,“正如您师父所说,如若当年的灭门惨案背后,确实没有任何指使之人…那可怎么办?”

姜昀之的眼中出现片刻的迷茫,是啊,到那时,她又该为什么而活。

她从溪涧旁站起身:“你不是说过,在明烛宗的我,之所以靠近岑无朿,就是为了凭借着同他亲近的身份进入明烛宗的禁地么。”

神器:“是,禁地里有能回溯当年真相的邪法。”

姜昀之:“那就等到了那时再说。”

她再次拿起长剑:“我不想为了没有定数的事担忧,我现在想练剑。”

“等等。”神器又道,“还有大荒山的事。”

神器费尽口舌多嘴,其实就是想让昀之多和它聊会儿天,也能多休息会儿。

神器:“龙神器和那个什么邹解经这次如此针对我们,差点酿成大祸,我们该怎么回击?”

姜昀之将长剑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你有办法对付龙神器么?”

神器:“不能……”

姜昀之:“我现在有能力对抗那位神器么?”

神器:“它有神力,就连化臻的道士都对付不了。”

姜昀之:“它现在对我们还有所动作么?”

神器:“目前没有了,因为它的神力也是有限的,得用在其他地方,而且神器有不能造杀戮的限制,它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法再针对你。”

姜昀之:“那你想让我死吗?”

神器:“当然、当然不。”

姜昀之沉沉地笑了声:“那就行了。”

“此次大荒山一役,我伤得虽重,但也因此境界有所进,”姜昀之道,“至于那些现在我无法对抗的存在,就不要浪费精力去分心了,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神器还在若有所思,院中的姜昀之已然练起了剑,缭乱飞起的衣摆间剑光凛冽,剑气将山石震得尘灰四溅。

神器其实有些不太懂,契主到底为了什么而卷,又为何要这么卷,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开心么,如若都没时间享乐了,到底为何要活着。

如若它是她,它觉得自己能放下仇恨放下执念,累了会去休息,饿了会去享用美食,而不为了修炼把自己练得满身是伤。

像契主这种天才级别的修士,其实可以活得轻松而游刃有余一些。

何苦呢,金丹都裂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努力,就是为了那些虚无的念头么……人,都是这样的么……神器愣愣地盯着自家契主,莫名觉得心间涌上一阵热流。

不管了,契主都能做到这样,作为神器,它也应该更加努力。

哪怕它只是个边角料,哪怕它再怎么修炼都只有十分稀薄的神力,也不能放弃!

神器打满了鸡血,默默也卷起来。

从天色大亮卷到黄昏日落,再从暮色卷到夜幕降临,天都这么黑了,该睡觉了吧,燃尽了的神器从灵府内探出脑袋,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姜昀之依旧在练剑。

神器:“……”

果然。

长剑从姜昀之的身后飞过,又牢牢地落入她的手心,劈开四周的山石,地面一阵一阵震晃。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震动,树叶拂动间,姜昀之抬起了眼。

神器:“哇!烟花!”

天际,流光溢彩的烟花炸开,在夜幕中化为油墨一般的火星子往下坠落,随之而覆的,是新的烟花,如若牡丹般盛烈地迸绽。

这是姜昀之抬头看烟花。

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沉入其平淡的眸色,愈是灿烂,愈是格格不入。

姜昀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将长剑换了只手,片刻的停留后,依旧是漫长而枯燥的修剑。

神器依旧感慨着:“哇……烟花……”

可惜了,如若是负雪宗版本版本的契主,应该会放下手中的剑欣赏一会儿这夜色吧,哪怕只是一会儿。

烟花乃是赏花宴的烟花。

李府的上空,烟花灿烂,宴席间官吏觥筹交错。

贵客有特席,不与旁人同座,李长吏本人也只能进内堂敬个酒,然后慢慢退下。

他捧着酒躬身往外退:“您,您二位聊。”

高位之上,坐着的除了络阳总督和易国世子,没有旁人了。

“来。”魏世誉很是随乡入俗,“剑尊,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举起杯,神色不动地饮下。

魏世誉掀开面具,露出下巴,散漫地一饮而尽:“琅国的酒真不错啊,比起乾国的酒要温和些,比起我们易国的酒又烈一些,有点苦,但回甘的劲头也最猛。”

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漠的神情,无论对面坐的人是谁,他都是这个态度:“世子习惯就行。”

魏世誉:“两国通商的事儿本不应该我们俩来谈,但我承了皇兄的诺,如今来了络阳,你又是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文书我已经让人过了公府,你到时候看看就行。”

岑无朿:“既然已入了公序,就会一层层呈上去。”

魏世誉:“真是繁冗。”

魏世誉来络阳只是为了赏景赏物,对这些政事半分不上心,只觉得麻烦,对面坐着的又是一位古板的修士,他更觉得寡然无味。

不知道为何,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往日没有任何交涉,这股天然的厌恶不知从何而来,魏世誉于面具下轻笑了几声,望向门外的花席。

接连许多官员进来敬酒,魏世子明面上是个随和的人,基本全都喝了,而岑无朿一口没再饮酒,只看了几眼香漏,似乎在留意时间。

魏世誉:“剑尊看着香漏,席后还有事?”

岑无朿言简意赅:“是。”

确实有事。

他今日刚回络阳就来了李府,而明日又得因繁务离开络阳,今晚,他得回趟国公府,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晚。

岑无朿:“有关络阳的事,世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李长吏,或是通报人来找我。”

魏世誉:“总督有心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对了,我前几日去了大荒山,剑尊的师妹英名在外,不知经此一役,还……活着么?”

提及姜昀之,岑无朿抬眼:“已然恢复。”

“是么?”魏世誉心想这人命倒是真硬,“不愧是剑尊的师妹,能越阶杀蚰蜒,不过,今日这赏花宴……”

他环顾道:“怎么没见她?”

平生爱看些热闹,魏世誉是真有些好奇岑无朿这样的人会教出怎样的师妹。

岑无朿:“她还在闭门休养。”

除此之外,不再多言。

这位严肃的剑尊,显然也觉得对面的易国世子很是碍眼,再怎么身居高位,太过散漫,便没了正仪。

作为一国的世子,成天走南闯北无所事事,不以真面目示人,显然心思深沉,却责任心低下。

两人继续聊了会儿两国事宜,言语间魏世子屡次提到对方的师妹,岑无朿沉声道:“世子作为宗门中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同门,为何总是问及明烛宗的弟子?”

魏世誉:“我没有师妹……不对……”

出来一段日子,差些忘了自家的王府里多了一位‘师妹’。

他们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就到期了。

这十日里,她有好好看符经么?

这么一说,魏世誉倒是有些想念起病美人了,对了,她院子是新辟的,花草少,此次从络阳回去,该给她带些花才对……

如此想着,一抬眼,对面的络阳总督已然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长吏那张谄媚的脸。

“也行,你比他顺眼多了。”魏世誉散漫地笑着,“你陪我喝。”

李长吏不甚欢喜:“敬、敬敬敬您。”

魏世誉:“你这花宴上许多花都开得极好,不知我能否挑些带回去?”

李长吏:“当然,当然。”

李长吏立马喊人搬花,别说是花,李长吏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献上去。

吩咐下人搬花的同时,李长吏问道:“总督哪儿去了?”

侍从:“适才回府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李长吏道,“挑些好的花,也送到国公府去,记得,说是送给总督那位师妹的。”

侍从:“诺。”-

夜色愈深,姜昀之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适才练剑时遇到了阻塞,有几个剑诀想不明白,姜昀之思索了会儿,决定去书房找找看有没有对应其解的经书。

书房不在她的院子附近,得越过水榭和桥,再走几百米才能到达,这么一段路倒也不值得浪费灵气御剑飞行,姜昀之快步走去。

国公府内寂静,灯笼也没亮几个,姜昀之修长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四下无人,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忽而,身后响起了一声:“姑娘,你知道宣明堂在何处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姜昀之于树影下的身影瞬间给定住,而后,几乎是瞬息之间,她的身影扎入夜色中,匆忙离开。

一边跑一边结起修罗印,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跑到拐角处化为一张纸片,如若逃命般于风中快速地飘走。

“世子,她跑什么?”魏世誉的侍从追了几步,发现人一眨眼就没了,“咱们不就问个路么。”

魏世誉轻笑一声:“琅国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啊,尤其这国公府,怪人真多。”

魏世誉慢悠悠地扇着手中的扇子:“不过这国公府是来对了,此处建筑的构造,也算是集大家之气了。”

侍从若有所思,他刚才走在最前面,只有他见到了那树下的身影,他怎么觉得,那道身影……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不可能啊,他第一次来琅国啊。

身后的侍卫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发呆,记得把花搬到宣明堂。”

李长吏让下人搬来的花被他们截了胡,来参观国公府的同时,多了个送花名头。

侍从:“来了来了。”

姜昀之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书房,将门用力地阖上,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气喘吁吁地站定。

魏世誉?

魏世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差些……差些就被发现了。

少女乌黑的眼沉了沉,正要扶着门慢慢地蹲下,她的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作什么急匆匆的?”

姜昀之眼眸微睁,身形一定后转过身:“师兄?”

真是惊吓接踵而来。

高大的身影从书架间走出来,垂眼望向她:“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的?”

“没什么,”姜昀之顿了顿,“我急着来找书。”

书房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喊话的是魏世子的侍从:“拜见剑尊,属下是魏世子的随从。”

再远些,魏世誉于水榭旁站定。

魏世子抬起头,能看到书房格扇门上倒映的人影。

姜昀之眉眼一定,侧身躲到了岑无朿的身旁,岑无朿高大的身影能严密地遮挡住她的影子。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几日不见,她似乎消瘦了些,面色不知为何有些潮红。

他盯着姜昀之,冷声对外道:“何事?”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做什么亏心事了,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世子的侍卫跨步至阶下, 隔着门扉抱拳到:“世子特命我等奉上薄礼,以达睦邻之谊,兼贺总督阁下政通人和, 境域安泰。”

话说的漂亮, 但其实‘特命’的世子远远地站着, 挑剔着望着府中景物,半分‘睦邻之谊’的姿态都没有。

岑无朿:“有心了。”

他嘴上这么说, 却也未曾走出书房亲自迎送。

世子侍卫:“下官告退。”

乌泱泱一群脚步声来的, 便乌泱泱一群脚步声走了。

火光远去,只余世子侍卫的几句话, 似是在抱怨总督府上太不会待客, 架子摆得太大,竟然不主动出来送客。

姜昀之抬眼, 轻声提醒道:“师兄,你不出去送送么?”

“江琅会去送,”岑无朿望着她脸上未褪尽的潮红,“做什么亏心事了, 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魏世誉走了,姜昀之早就平静了下来:“师兄突然从身后那么一出现, 换谁都会被吓到。”

岑无朿:“这是我的书房”

姜昀之:“我当然知道这是师兄的书房, 可这黑灯瞎火的师兄也不点个灯, 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师兄,这么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书房, 也不点灯, 成心吓唬人呢。”

现如今书房依旧黑漆漆的, 两人只能望见对方一个轮廓。

由是少女凑近了:“师兄,你这么晚来书房是要作什么?”

岑无朿答非所问:“你还未说,适才为何那么急忙地跑来。”

跟后面有鬼在追一般。

姜昀之:“外面有一群生人,师兄,你知道的,我生性害羞,连忙就走了。”

岑无朿垂眼,少女那双含笑的眸子,和‘生性害羞’这四个字可谓毫无关系。

岑无朿:“金丹如何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立刻僵住:“这好好地聊着天呢,师兄非要戳我痛处。”

岑无朿淡淡道:“知道是痛处,当初还不舍性命地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