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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神器:“魏世誉若是来络阳, 肯定会来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神器:“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完了。”

神器若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姜昀之也有些心慌意乱, 只不过并不外露。

她只道:“先走。”

车夫应了一声“唉”, 马车滚着车轮子,依旧朝易国行驶。

神器:“契主, 我们就这么去么?”

神器:“按照李长吏的话, 魏世誉现下虽还没来络阳,但应该还在琅国, 我们去易国, 他若是不在,我们不就白去了。”

姜昀之:“以他的道行, 从琅国瞬移回易国,不过弹指而已。”

神器:“不过,他真会为了我们回易国么?”

姜昀之:“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便会来。”

神器:“但愿如此。”

姜昀之咳嗽几声, 不再回话,继续将手中的经书往后看-

黄昏时分, 马车终于抵达魏世誉在木牌背后留下的地址。

姜昀之用手挑着木牌, 她掀开车帘, 从马车上走下去,南境居所的样貌纳入她的眼底。

幽幽竹林里的居舍白墙青瓦,格局疏朗,并无半分奢靡气, 静静立于林畔, 宽敞而遗世独立。

神器:“做戏做全套, 这居所果然很‘画师’,一点都不‘世子’。”

神器:“真雅致。”

姜昀之往前走,行至门前,垂眼望向门扉上的竹节纹路,她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神器:“契主,他不在的。”

姜昀之当然知晓。

她依旧又敲了三声门,沉闷的声响并不高,却十分清晰,姜昀之修长的身影在门外静立着。

四处无声,只余风吹竹林的簌簌。

神器:“魏世誉真的不来么?”

姜昀之淡淡道:“他会来的。”

此话落下,竹林里又起了一阵风,此风捎带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灵压,魏世誉高大的身影于瞬间落于竹林中。

依旧是那副戴着面具的世子模样,他来了。

魏世誉一眼便瞧见了病美人的背影,却并不现身,仍旧立于竹子间,远远地瞧向她。

她竟然真的来了。

魏世誉赤金的眼眯了眯,他看着门前的姜昀之,光影透过竹叶,轻柔地洒向她。

她侧脸的轮廓,仿若是画师用最柔的笔,蘸着清墨在宣纸上一气呵成的线,起笔落笔间,皆是不可言说的韵律。

又若初雪般,将融未融。

魏世誉就这般望着,一直没走出来。

神器:“契主,他好像来了。”

姜昀之:“嗯。”

一旁候立的车夫问:“姑娘,我们还等么?”

姜昀之在风中轻轻咳嗽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摇了摇头:“既然没人在,那就算了。”

说罢,姜昀之修长的手指将木牌挂到门上:“我们走吧。”

车夫:“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姜昀之:“先离开南境。”

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沉而低的声音打断:“我才回来,姑娘便要离开南境了么?”

姜昀之一愣,她朝身后望去。

魏世誉高大修长的身影从竹林立走来,面上戴着的面具完全遮不住他英朗的轮廓,声音是带笑的:“姑娘,你来了。”

姜昀之行了个礼,魏世誉略一回礼。

车夫见姜昀之找着了人,不再停留,回了马车。

魏世誉继而走近:“姑娘这般金贵的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昀之脸上有冷淡的笑:“阁下这是明知故问了。”

魏世誉逗趣道:“来找我作画么?姑娘,没有木牌的话,我是不认的。”

这是要她折返回门前将木牌再次摘下。

姜昀之立着不动,淡淡道:“那便可惜了,我没了木牌,看来是跟阁下无缘。”

说着,她举步要离开,立即被眉眼带笑的魏世誉拦下:“姑娘,某只是开个玩笑。”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咳嗽一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魏世誉却笑得更大声,仿若被剜了一眼不是他本人。

魏世誉:“风大,姑娘和我到屋子里聊。”

他推开门,走在姜昀之身后,陪她踏入门槛内。

入眼是宽敞的前庭,院中落有敞轩,庭院一隅是小片瘦竹,与院外竹林遥相呼应,风吹过时,两片竹俱婆娑。

稍远,可见一道蜿蜒廊庑通往内室。

魏世誉见姜昀之盯着廊庑看:“姑娘喜欢这廊庑?”

姜昀之:“阁下的居所雅静,站在廊庑中,可凭栏观雨,亦可静听风竹。”

魏世誉:“景好,还得懂景的人来赏才行。”

姜昀之环顾:“何处作画?”

魏世誉:“不急。”

他道:“姑娘先随我入敞轩,喝几口热茶才行,别让我失了主人风度。”

姜昀之轻抬起眼,淡淡道:“有劳了。”

敞轩内案几素朴,姜昀之坐定片刻,魏世誉斟好了第一盏茶:“今年新春的龙井,请姑娘品鉴。”

姜昀之只道谢,并未接过茶盏:“我喝不了。”

龙井性寒,和她的病根相冲。

魏世誉恍然收回茶盏:“是我失了体察。”

男子的话语中并无歉意,重新斟茶的动作倒是不慌不忙。

神器:“魏世誉这么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失了体察,估计是拿茶试探呢,真是恶劣。”

热水注入后,这回升起的是一股更为醇和的茶味。

魏世誉将茶汤推至她面前:“武夷岩茶,茶性温和,于姑娘的病无碍。”

姜昀之:“多谢。”

魏世誉无声地欣赏着病美人小口啜茶的模样,自己却没喝几口,显然不喜武夷茶。

魏世誉:“上回姑娘于客栈匆匆离去,我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在喜宴上救我。”

姜昀之:“举手之劳。”

她抬眼:“若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魏世誉轻笑:“那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像姑娘如此好心。”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姑娘虽不是修道人,却比那些修道人靠谱多了。”

姜昀之放下茶盏:“阁下为何那么讨厌修道人?”

魏世誉:“修道人,大多虚伪。”

怎么个虚伪法?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明知故问道:“你如此讨厌修道人,那么,你这辈子都不想修道了么?”

魏世誉:“当然。”

姜昀之轻笑一声,又咳嗽了几声。

这位世子还真是厉害,说起谎话来连眼都不眨的。

暮色渐晚,姜昀之道:“热茶也喝完了,不知何时、何处开始作画?”

魏世誉:“姑娘,天色晚了,这会儿没了日光,不适宜作画,不如明日日头好的时候,再挑个景色宜人的地方,某为你作画。”

姜昀之:“明日你无事么?”

譬如说去琅国络阳,赴一个李长吏的约。

魏世誉:“无事。”

“好。”姜昀之站起身,“那我明日再来。”

魏世誉喊住:“姑娘这般离开,住在哪里?”

姜昀之:“客栈。”

魏世誉:“姑娘不必骗我,你的银两告罄了,不是么?”

他走到姜昀之身前:“若是有,你也不会来找我。”

姜昀之垂眼:“总会有落脚的地方,难道你想收留我?”

魏世誉:“姑娘若是信的过我,便留下。”

他指向敞轩外:“居舍简陋,但幸而足够大,供姑娘落个脚,绰绰有余。”

姜昀之正欲再说些什么,他拦住她的话:“而且某作画慢,一日是作不好的,姑娘得在南境多留几日,你若是不住得安稳些,不甚病倒了,倒成我的罪过了。”

姜昀之眉头蹙了会儿,似是想通了,不再推拒:“那就有劳了。”

两人又坐回敞轩,魏世誉又热了一壶新的热茶。

姜昀之看在眼中,只觉得此世子是真的演戏演到底,在她眼前,凡事皆不求诸术法,亲历亲为,好似真的不会任何道法似的。

姜昀之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轩外的灯笼亮了,照在姜昀之的侧脸,柔美得悄无声息,魏世誉递茶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番,不免又开始畅想,明日作画的时候,该用上如何的笔墨,才能配得上这病美人。

魏世誉:“说了这么多,还不知晓姑娘叫什么名字。”

姜昀之道:“阁下也不曾以真面目相见。”

魏世誉“啊”了一声,他浅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借着今日重逢,我们二人坦诚相见一番。”

姜昀之回之以抬眼:“请。”

魏世誉低笑几声,骨节分明的手抵在的面具上,将木质面具摘下。

一张十分英朗的脸徐徐显露,轮廓中尽显天皇贵胄的气度,一双赤金的眸子让人无法移开眼,唇角果然挂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在金玉皇族中长大的易国世子,有着比静渊还深不可测的气度,表面看上去好似平易近人,但举手抬足都透露着疏离。

姜昀之心道,此人的真容和她想象中相差无几,不过多出一段含威不露的雍容。

魏世誉:“我姓魏,名世誉。”

他含笑望着她:“我这粗鄙面容这么一露出来,可没吓到姑娘你吧?”

姜昀之淡淡道:“没有。”

病美人并不因魏世誉出众的容貌有任何不同,无惊无喜。

“没有吓到姑娘就行。”魏世誉轻笑着,语气中却有些惋惜。

本想吓她一跳,没想到她没什么反应。

也是,病美人日日能对铜镜看到她惊人的容貌,看惯了,估计其余再好看的皮囊,在她眼里也是平平无奇。

魏世誉:“轮到姑娘了。”

他道:“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姜昀之顿了顿,轻声吐出两个字:“昭昀。”

魏世誉:“昭昀……”

他眯了眯赤金的眼睛,将这二字含在嘴中体会:“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他垂眼望着她:“阿昀姑娘。”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手轻轻地缩了一下。

他如此唤她,省去了昭字直接喊她‘阿昀’,就好像……知晓她本名‘昀之’似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世子当然不会知晓她的真名。

姜昀之也只是恍惚了一阵, 应道:“魏公子。”

魏世誉听闻她喊他魏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接连低笑几声。

他对着姜昀之疑惑的眼神, 摇手道:“魏某没其他意思, 只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唤我, 有些不习惯。”

是啊,一般人都喊他魏世子。

他问:“阿昀姑娘听到我的名字, 难道不觉得耳熟么。”

姜昀之:“我该觉得耳熟么?”

是了, 病美人是从琅国前来易国求医的,她不知晓他的名讳, 倒也正常。

不知晓才好, 若是知晓了,才是真的没意思了。

魏世誉眼中含笑地望向她:“天冷了, 我带阿昀姑娘去住处看看。”-

内室的门开了又关,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阿昀姑娘好好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都可来找我。”

姜昀之立于室内:“多谢。”

她听着魏世誉的脚步远去, 咳嗽几声,环顾内室。

屋内静雅, 临窗设榻, 旁置蒲团。

姜昀之将腰间的熏香铃摘下, 半空中,有药香混着木头的暖意。

她往外看,透过支摘窗,可见天井里几竿翠竹, 可谓是处处雅致了。

神器:“感觉魏世誉确实是三个天道之子里最容易接近的。”

姜昀之淡淡道:“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罢了。”

神器:“是啊, 如若真的容易接近, 也不会我们都来了这般久了,他的好感半分都没变。”

神器:“果然,魏世誉的好感只有一开始是最好升的,除却第一眼后,往后的每一步,面对这么个吹毛求疵的人,要难喽。”

姜昀之并未再多留意魏世誉,她将支摘窗阖上。

到了该修炼的时候了。

却是不能在这里修炼。

毕竟魏世誉就身处不远处,但凡她这处有半分术法动静,他都会发现。

姜昀之调用符咒,让傀儡前来。

傀儡僵硬地钻入内室的被窝里,阖上眼,就算是睡下了。

姜昀之自身被调转回国公府的院落,长剑从背后的剑鞘飞出,她拿到剑后,毫无停歇地开始修习剑法,身形自然到仿若她一直待在琅国似的。

直至深夜,姜昀之依旧在院落里挑灯练剑。

神器困顿,打哈欠道:“岑无朿好像一直都没回府。”

姜昀之专注于修习,只随意应了声:“他还是真忙。”

神器心道,远远没契主你忙啊。

日夜不息。

这句‘日夜不息’的腹诽成了现实,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后,天光大亮,神器依旧没瞧见姜昀之休息。

竹居的门被打开,病美人咳嗽几声,修长单薄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神器:“契主,你一晚上都在练剑,真的不要休息会儿再出去么?”

姜昀之:“无碍。”

神器真切地担忧道:“契主,虽说病根只是我们来易国的一个由头,可是你这不能入眠的病根,真的要好好找办法治了才行,照这样不眠不休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倒下的。”

姜昀之:“既说了是病根,就没有能治好的法子。”

比起咳疾的后遗症,她的不眠更像是心魔,自幼时失怙后,一闭上眼,看到的永远是满门屠灭的血,这让她如何入睡。

除非困厥了,她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阖上双眼。

神器还想劝些什么,见昀之心不在焉,叹息后不再言语,心道这可真是个不治之症,它身为神器,也想不出什么解法。

“阿昀姑娘起得正好,晨膳刚准备好,一起用些吧。”

魏世誉于案前摆放清粥小菜,器物肃静,有两碗新熬的梗米粥,还有几叠酱瓜和笋脯。

姜昀之没有过多客套,道谢后于案前坐下。

姜昀之:“午膳我来做如何?”

魏世誉:“阿昀姑娘会做饭?”

姜昀之:“会一些。”

他摇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膳食的道理。”

姜昀之并不强求分担,只沉默地喝粥。

病美人连用食都赏心悦目,魏世誉不知不觉多饮了一碗梗米。

魏世誉:“阿昀姑娘休息了一晚上,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姜昀之抬眼:“是么?”

这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她一宿未睡,脸色能好看到哪里去。

魏世誉:“阿昀姑娘,和你说句实话,我今日本来是有事的。”

姜昀之:“何事?”

魏世誉:“我今日本该去琅国的。”

姜昀之手中的竹箸停了下,不动声色道:“那为何没去?”

世子眼中含笑:“因为要为阿昀作画。”

他道:“琅国就在那里,什么时候都能去,但阿昀姑娘难逢,错过了今日,往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魏世誉:“我知晓你来找我作画,肯定是个不容易的决定。”

他先前只见过姜昀之一面,短短一面,足够让他认识到她是一个心气高自尊也高的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不会来找他。

姜昀之知晓魏世誉怎么想她,她咳嗽一声,淡笑道:“那就多谢魏公子体恤在下了。”

这厢南境言语融洽,那厢络阳李长吏大悲大喜。

李长吏悲道:“你说什么,世子说不来了?”

他拍案,止不住地叹息:“怎么就不来了呢。”

叹息不止,也说不了什么,毕竟上头大人物的决定向来说一出是一出,他巴结着人家,就得料到这一出。

李长吏依旧叹息道:“怎么就不来了呢……我们琅国这么好……”

竹居里,案旁,魏世誉问:“琅国有什么好?”

他望着姜昀之:“阿昀姑娘,你出身琅国,自然对其体悟深切,你来说说,琅国有什么好?”

姜昀之:“除民俗外,和易国大抵都差不多,非要说些不同,易国更富庶些。”

魏世誉笑道:“琅国山水雅静,才能养出阿昀姑娘如此雅静的人。”

姜昀之略微露出笑:“过誉。”

魏世誉:“说到琅国,你们最厉害的人物应该就是岑…那个剑尊了。”

远近闻名的剑尊,到了世子口中,连名字都未曾记得全。

姜昀之:“剑尊岑无朿。”

魏世誉垂眼看她:“听闻他剑很好。”

和天道之子谈论起另一个天道之子,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姜昀之不着痕迹地挪动话头:“魏公子不是不喜欢修道人么,怎么也论起修剑了?”

“是啊,不喜欢。”魏世誉散漫地笑道,“修道人大多虚伪,能做到那个尊者地步的,可以说是虚伪到头了。”

姜昀之只轻笑:“是么?”

她心道,若这般说,那你岂不是将自己也骂进去了-

巳时与午时之交,光影正好,恰宜作画。

轩中竹帘已被卷起,温煦日光透过竹林,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日影,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姜昀之静坐于轩内,按照魏世誉所说,身子斜倚,朝竹林远眺。

魏世誉与她相隔数步,坐于画案之后,不远不近,执笔从容。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看许久,才落笔细细勾勒几笔。

就算是见诸多世面的易国世子,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阿昀姑娘的惊人之美,她美得雅致而安静,若古画上的远山青黛,又若雨后初晴的天。

他落笔的声音更轻,仿若害怕惊扰这片静美。

这般仔细看着,他才发现她的眸色较常人更深些,深黑到望不到底,因着久病,她的眼周绕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红,望人时,便天然含着一段朦胧的疏离。

姜昀之咳嗽几声,魏世誉立即放下了笔,搬了两个屏风过来,给她挡风。

神器:“真体贴啊,可惜不加分。”

魏世誉:“阿昀姑娘还冷么?”

姜昀之摇头:“不冷。”

她垂眼,面朝竹林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实则在心中默背口诀。

背到第三百二十一式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魏世子的作画果然如他昨日所说的那般慢,画了这般久还没画完一半。

他将画卷上,走过去扶姜昀之:“姑娘快起来,光影没了,我们今日便先作罢,明日再继续。”

姜昀之没有借助他的扶撑,绕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许是坐僵了,站起身后的她接连咳嗽几声,魏世誉眼中有担忧:“姑娘,你没事吧。”

他再次伸手想要搀扶她,被姜昀之婉拒了,手一伸一推间,魏世誉的手指蹭到了姜昀之的手背:“怎么这么凉?”

他道:“阿昀姑娘不是说不冷么,手怎么凉成这样了。”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无碍。”

她道:“今日确实不冷,许是我体寒。”

魏世誉却说什么都不信了:“是我的过错,明日我绝不让你在室外待着了。”

姜昀之:“你作画,地方都是你说了算。”

“说到作画,”魏世誉递来一个锦囊,“画既然已开始作了,我也该付部分银钱。”

姜昀之没有推拒,愣了愣后,将锦囊收入手,沉甸甸的,她道了声谢。

魏世誉:“总该给的,要不然阿昀姑娘该把我当骗子了。”

姜昀之的眼中多出一丝感伤:“我一个沉疴之人,又有什么可骗的。”

魏世誉:“不说这些不吉利的,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拜见阿昀。”

高大的身影离去,姜昀之于原地念念有词:“长命百岁么……”

于她这个修道人来说,长命只能百岁,无异于是一种诅咒了-

隔日的作画,果然设在了室内,窗只开了些微缝隙,生怕风吹到她似的。

室内室外光影大有不同,于魏世誉心中,人也有不同的美法,他从容落笔,有些不舍只画一幅画了。

姜昀之斜靠在圈椅上,手中执经卷,垂眼淡淡地阅览,佯装在看书,实则在心中默记剑法。

魏世誉只当她在看书,趁她翻页的时候,才开口说话:“阿昀姑娘,难道最近都没能安睡么?”

姜昀之翻页的手指顿住:“何以见得?”

她昨夜确实回国公府修炼去了,可回来时也用术法拂去了周身的困顿,他是如何看出来她未能入睡的?

魏世誉笑道:“看眼神也能知晓,姑娘心神不定,虽强装清醒,眼中的倦意却是拂不去的。”

姜昀之:“因着病根的事,我确实很难入眠。”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我知道一个安神汤的偏方,今日煮了给姑娘试试。”

姜昀之:“如此太过麻烦魏公子了。”

魏世誉:“顺手的事罢了。”

神器感叹道:“真是体贴啊,若不是依旧没有任何加分,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三日的铺垫够了……”

天黑了, 接连画了两日的画作依旧没能彻底完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魏世子作的安神汤,姜昀之当晚确实睡了会儿,不过也只是短短一个时辰。

后半夜全在练剑, 天亮了好一会儿, 姜昀之将剑收鞘, 推门而出。

她呢喃道:“今日是我见他的第几日了……”

神器:“第三日了。”

神器:“你们都相处了三日了,他看起来如此钟意你, 却一分都不肯给, 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姜昀之:“你也说了, 他心冷。不过, 已然是三日了……”

神器:“三日怎么了么?”

姜昀之陷入沉思:“三日的铺垫够了……”

她抬起手掌,朝自己的胸口拍了一掌, 喉中泛甜,鲜血从口中溢出。

神器惊呼:“契主!”

神器:“你这是在作什么?”

姜昀之继而又拍了自己一掌,吐出更多的血,神情却始终淡然:“你忘了我们此次来找魏世誉的目的了吗?”

神器:“我们、我们……”

他们不是来找他作画的, 更不是为了银两,此行而来, 是让他将她收作师妹。

姜昀之:“三日的铺垫已然够了, 是时候让他知晓我这病沉疴无解, 只能以修道治之。”

神器:“那你也别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擦拭嘴角的血,愈发病弱模样:“毕竟要作重病姿态,我不对自己下手,他会看出来的。”

说罢, 她咳嗽几声, 强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按照约定依旧去找魏世誉。

出现在魏世誉面前时,姜昀之一副淡然模样,除眼尾红了些,面上并无更多异常。

俨然一位不愿向外展露病弱的病美人。

姜昀之在案前坐下,拿起经卷,让魏世誉继续为她作画。

风从支摘窗的缝隙往屋内吹,姜昀之脸侧的发丝微动,魏世誉久久地看着她,而后谨慎落笔。

像是怕她无聊,魏世誉开口道:“阿昀姑娘昨夜睡了么?”

姜昀之淡淡道:“有魏公子送的安神汤,我不想睡也得睡了。”

魏世誉笑道:“能帮到姑娘,是我的福气。”

姜昀之垂眼,体内的不适让她轻微地蹙起眉头,做戏做全套,她适才震断了自己的心脉,现在确实是在强撑,头晕眼花,连呼吸都有些难受,只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可否将你的玉佩稍微往外请出,我想画得详尽些。”

姜昀之垂眼望向项间玉佩。

魏世誉的本意是让她从衣领内取出那枚白玉,姜昀之似是理解错了,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勾住衣襟的右侧,轻轻往外一扯。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意,但那原本严谨合拢的衣襟,随之松开了存许。

这寸许并不逾矩,只不过将白皙的脖颈衬得更纤长些,姜昀之做完这一切,便恢复了原有的姿态。

做的人不逾矩,看的人却停住了笔,魏世誉握着笔的手轻微一顿,咳嗽了一声,将视线转到窗外,又缓缓转了回来。

魏世子心道病美人如此正襟危坐,倒显得他想多了。

姜昀之:“魏公子还有多久才能画完?”

魏世誉:“至多两个时辰。”

他问:“阿昀姑娘可是累了,若是累了,先休息片刻也行。”

姜昀之不需要休息:“画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魏公子在拿我作什么画?”

魏世誉含笑道:“我在作一幅我曾经想画,但始终无法落笔的画。”

他道:“我幼时就想画神女画,可惜永远想不出神女该有什么样的姿态和形貌,见到阿昀姑娘后,才突然有了想法。”

画中,云雾飘渺,神女的身姿已然浮现。

姜昀之听闻‘神女’二字,咳嗽几声,无奈轻声道:“魏公子拿我作神女,是嫌我活得不够长,折杀我也。”

魏世誉:“何以看轻自己?”

姜昀之叹息几声,不再应他的捧杀之言。

主要是没有气力说话,心脉刺痛,她的额角起了细密的汗,连口诀都背不下去了,她的指节缩了缩,又咳嗽几声。

魏世誉瞧她咳得厉害,将窗彻底关上:“我去给姑娘煮些热茶来。”

姜昀之淡笑道:“多谢。”

魏世誉走后,她远远地望向魏世誉作的神女图,心想慢工果然能出细活,魏世子擅长作画确实不是虚言,画中的云彩栩栩如生到快要溢出来。

他的画和他这个人一样,矜贵而随性。

再差一个时辰,这幅画应该就能完成了。

姜昀之又咳嗽几声,魏世誉回来了,将热茶递到她手中,见她不再咳嗽后,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姜昀之朝魏世誉轻笑了一声,低头缓慢地啜饮茶汤。

魏世誉提起笔:“阿昀姑娘可觉得好了些?”

茶中他加了些安神祛寒的符灰,按理说,是会觉得好很多的。

姜昀之继而啜饮,魏世誉道:“若是不够,我再给姑娘添些来……”

话未能说完,“砰”的一声,茶蛊跌落于地,姜昀之忽而也从椅上跌落,猛地咳嗽几声,竟然直接吐出血来。

魏世誉大惊,他赶忙放下笔,走上前立即扶住她:“阿昀!”

姜昀之嘴角流着血,胸口因不断的咳嗽脆弱地震动着,她想站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没了气力,咳嗽声中,她又吐出好几口血。

魏世誉眼中已有骇然,他抓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术法探寻她的身体:“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心脉都断了?

病得竟然这么重了?

这脉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久活之人。

魏世誉皱起眉:“我带你去看大夫。”

“魏公子……”姜昀之又咳嗽几声,脸上浮现出平日里被掩藏得很好的悲戚,“没用的……”

她气若悬丝:“我看了许多大夫,从未能有治的了我的,造化如此罢了,如此强撑了几年,是我贪心了……”

说着,她的眼已然撑不住,慢慢地阖上去,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轻轻地攥住魏世誉的衣袂:“只可惜,我怕是撑不到你完成作画了……算我食言了……”

说完,姜昀之彻底闭上双眼,虚弱地昏厥过去。

魏世誉撑住怀中轻到不像话的身躯,眉头愈发深皱,下一刻,术法笼罩住他们的周身,他抱着姜昀之立刻消失在原地-

易国,世子府。

院中传来府医的脚步声,门外的侍从敛声屏息,府医躬身而入,不敢多看世子一眼,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替昏迷的姜昀之把脉。

换了几个府医来看,口径一致,都说:“这姑娘活不长了。”

魏世誉皱眉:“无药可治?”

府医沉重地摇头:“她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心脉都断了,能活到现在已然实属不易。”

府医:“现下若是用汤药吊着,至多也只能活几天,除非……”

魏世誉:“除非什么?”

府医:“除非她去修道。”

他道:“她这个病根,除了修习道法,旁的法子,是救不了她的,哪怕万年的人参都没用。”

魏世誉:“修道?”

府医:“是,唯有修道可解了。”

魏世誉冷淡地挥挥手,让府医退下。

片刻后,有侍从端着药来,朝世子行礼后,替昏迷的姜昀之喂药。

在世子的注视下,侍从的手略微发抖,恭敬地喂完一碗药后安静地退下了。

魏世誉走近姜昀之,掀开帘子,就算喝了药,病美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甚至更苍白了些。

难道真要死了么?

魏世誉的眼底有化不开的淡漠,他向来不是将他人性命放心中的人,难道……他就要这般放任她死去么?

冷心的世子尚未下定决心。

她若死了……倒也好。

本来越是美好的人,在人间便越容易活不长,美人早逝,倒也能成一曲绝唱。

可……他难得遇到这么个能看的上的人,若是她就这么死了,可就……

魏世誉为自己的举棋不定而摇了摇头,他抓起姜昀之的手腕:“我来看看你是否适合修道。”

若是不适合,他也不必再犹豫了。

这么一探寻根骨,他一怔:“竟然是天灵根。”

而且道心稳固,是最适合修道的体魄。

是了,这病美人如此能忍痛,一看就是个心若磐石的冷硬性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论,她太适合修道了。

魏世誉放下姜昀之的手腕,轻声道:“如此适合修道,这下如若我放任你去死,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他背过身,面向窗外,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纹丝不动片刻后,他像是下做下了什么决定,走了出去-

一阵咳嗽声后,姜昀之睁开了眼,半梦半醒间,听到身旁有药碗搁在案上的轻响,也听到有人在对着谁说着“世子”。

“世子,”侍从一惊,“那姑娘醒了。”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魏世誉走来:“阿昀姑娘,你醒了?”

姜昀之撑着支起上半身,侍从在魏世誉的注视下,赶忙将软枕递到姜昀之身后,不让她失了靠力。

姜昀之环顾四周,有些恍惚:“我这是在何处……”

处处陌生,魏世誉身上的雍容章服也让人觉着陌生,半分也不像一个画师的装扮。

“我竟然还活着么,”姜昀之的笑中有自嘲,她抬眼望向魏世誉,“是魏公子救了我。”

她支起身,按照规法,想要下榻行礼,被魏世誉扶了回去。

魏世誉:“我说过,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不对,也许不止百岁了……”

姜昀之轻咳几声:“许是病糊涂了,魏公子说的话,我已然听不懂。”

魏世誉:“阿昀姑娘昏迷时哭了。”

“哭了,”姜昀之一愣,“我么?”

魏世誉:“你梦中唤着‘阿娘’,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也就那么一滴泪,病美人连梦中的悲伤都点到为止,如此,总是让人心碎的。

这般逞强的人,估计只有昏迷时,才愿透露出内心的脆弱吧。

姜昀之这回是真愣了:“我又梦到他们了……”

她低垂着眼,眉眼间难得显露出几分真切的怆然。

忽而想起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姜昀之抬眼望他:“我一个不能久活之人,让魏公子看笑话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你总说自己不能久活,我现在想问你一句,你想活么?”

姜昀之:“生死之事,从来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左右的。”

魏世誉走近了些:“不论旁的,阿昀,你只回我这一句,你想活么?”

想活么?

这句话和记忆中师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时年幼,尚未修习无情道,师父见她日日颓丧之态,问她一句:“你想活么?”

想死,却也想活。

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死了人就没了,满腔的仇恨却拖着她无法安息,活着却又满心愧疚,他们都死了,她有何颜面苟活。

师父:“你若想活着,便来我的师门。”

师父:“你说说,你想活着么?”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

帘子旁,姜昀之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裘被,她朝魏世誉望去:“想活。”

是了,她便是这么回应的。

虚弱的姜昀之紧盯着魏世誉:“我要活着。”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只有活着, 才能找出当年灭门案是否有背后之人。

若是有,她便报仇,若是查清了没有, 她才能将一切放下。

这些年, 她并未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 师父也一直在帮她。

可惜,一直没查出什么头绪来。

师父曾问过她:“若是查清了当年姜府案并无背后人指使, 你还靠什么撑住心气?”

姜昀之不知晓, 所以她才修了无情道,所以她才行万事都认真而心无旁骛, 试图找寻人间的更多意义。

魏世誉轻笑:“阿昀姑娘想活着, 是人间的幸事。”

府医走上前一步:“姑娘不必太过担心,你的病是能治的。”

“能治?”姜昀之咳嗽一声, 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寻医这么多年,都说不能治。”

府医:“我们这些大夫虽无法替姑娘治好此病,却还有其他解法。”

姜昀之咳嗽几声:“如何?”

府医:“修道。”

姜昀之抬眼:“修道?”

府医:“是了, 世子说了,姑娘体骨适宜修道。若是好好修道, 能延年益寿, 减弱病根给你带来的影响, 往后别说十年二十年,百年也是活得的。”

“世子,哪位世子?”姜昀之怔愣地望向魏世誉,“你是……世子?”

魏世誉走上前:“正是在下了。”

“在下是易国的世子, 也是天南宗的首席弟子。”

“隐瞒身份是我的不是, 等阿昀姑娘病好了, 打我几拳泄愤也是应该的。”魏世誉道

见姜昀之还愣着,他继续道:“我这个支脉在天南宗已经很久没有收徒了,且家师已归隐,我本是他的关门弟子,不过,他曾留下过一句,若我日后遇到有缘人,可收入师门,再续师门缘分。”

姜昀之像是猜想到魏世誉要说什么,接连咳嗽了几声,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盯向他。

魏世誉含笑道:“不知阿昀姑娘可愿成为我的师妹?”

当然、当然……

她想活……

姜昀之在咳嗽声中撑起了身,绕过阻拦的侍从,站到了榻下行礼,被魏世誉扶住了:“你这身子还在病中,却勿乱动。”

姜昀之抽回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朝魏世誉行了个端方的师门礼:“多谢……多谢魏世子救我。”

虚弱的声音中有不明显的泪意,她低声道:“我这副沉疴之身,从未期盼过有道门收我入门,能入天南宗更是想之未想。”

姜昀之:“如今有了世子的许诺,我不仅有了活路,而且……”

修了道,面对旧年的仇恨,她不再只是一具无用的病弱之躯了。

看到姜昀之还要再拜,魏世誉立即止住了她:“都说了是你我有缘,阿昀姑娘不必再拜我。”

他将姜昀之扶回榻:“阿昀姑娘还是好好歇着,等明日,我将师门的谱请出来,我们再行师门礼。”

姜昀之轻微地点头,又咳嗽几声:“便依世子所言。”

魏世誉笑道:“阿昀,你该改口了。”

姜昀之抬眼望他。

魏世誉:“既然你我已是同门,再唤世子,岂不是太过生疏。”

姜昀之怔了怔,轻声道:“师兄。”

魏世誉含笑道:“是了。”-

魏世誉走后,神器不由感慨道:“我们终于入了天南宗了。”

能骗到魏世誉这般多疑的人,实属不易。

神器担忧道:“契主,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心脉还疼吗?”

姜昀之望向窗外远去的人影:“小伤,算不得什么。”

神器:“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姜昀之岔开话:“负雪宗那里有什么变动么?”

神器:“章见伀今夜回了宗门,依旧待不久,估计没多久就要离开。”

姜昀之:“他难得回来,现下时辰已然太晚,我明日得去寻他。”

神器:“可明日还得行天南宗的师门礼。”

姜昀之:“那便行了师门礼后,再回负雪。”

拜师礼一切从简。

姜昀之踏入正堂,发现天南宗的师门礼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请了族谱,朝空位敬茶叩拜,就算是礼成了。

姜昀之站起身后,魏世誉将天南宗的铭牌递给她:“从现在起,阿昀算是正式进入天南宗了。”

姜昀之将手中的木牌握紧,拿起案上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昭昀’二字。

写完后,她将木牌挂在了自己腰间,又朝魏世誉恭敬地递茶:“弟子给师兄敬茶。”

魏世誉挑了挑眉:“阿昀莫不是打趣我,如此客气模样,怎么入了师门,反而和我生疏起来了。”

姜昀之:“既已入师门,便得遵循礼数。”

魏世誉接过茶,却不喝:“那阿昀先前也救过我一次,我是不是也得给你敬个茶才行。”

说罢,他反着朝她递茶。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合规矩。”

魏世誉笑道:“天南宗没这么多规矩,阿昀,你若是再这般生疏模样,我便不当你师兄了。”

世子哪里有个师兄样,依旧漫不经心地散漫着,反倒是身为师妹的姜昀之皱了皱眉,似是真因为魏世誉的玩笑话为难起来。

她接过魏世誉递来的茶,一板一眼地喝了下去。

魏世誉含笑望着,心道病美人还真是个小古板。

他又递来几本经书:“这是我们天南宗编撰的入门符经。”

姜昀之接过经书,珍重地攥在手中。

魏世誉:“还没问过阿昀,你进了天南宗,想修习什么?”

姜昀之抬眼:“符咒。”

魏世誉:“你也想成为符修?”

他沉吟道:“你不必因为我是个符修,就必得跟着我学符。”

姜昀之:“我想修符。”

魏世誉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不修你的弓箭么?”

姜昀之:“弓箭是未修道时的保身之物,符咒是我入道后想修习的术法,并不冲突。”

魏世誉:“是么……”

他故意逗她:“可是修符很难,不仅得背诸多符篆,还得日日画上千张符纸练手,你手上这三本符经,你需得在一个月内全都背完。”

魏世誉:“一个月已然算是宽泛,想我当初,师父只给了我十日的时间。”

他语气散漫:“阿昀,都说劝人学符,天打雷劈,师兄不忍心你吃这种苦啊。”

魏世誉说得散漫,姜昀之却答得认真:“师兄,我不怕吃苦。”

她抬起眼,看似虚弱的咳嗽声后,是语气坚定的回应:“师兄,我入天南宗绝不是只想保命,我既已入了师门,万事必不可能敷衍,师兄也不必因从前的交情对我宽纵一二。”

姜昀之道:“师兄十日背的了这些符经,我便也能背的了。”

她陷入光影中的轮廓仿若笼了一层柔美的烟雨气,风一吹,吹不散她周身的雅静,姜昀之手中的书页轻微地拂动着,她望着魏世誉的眼中是明晰的笃定。

魏世誉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久了些:“真能背得了?”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久违地发出一声轻响。

姜昀之抬眼,她轻笑道:“十日后,师兄不就知晓了。”

魏世誉盯着她嘴角的笑:“好,那为兄便等着十日后的到来。”-

拜师礼结束后,姜昀之回到了住处,她将符经收好,念出召唤傀儡的口诀。

傀儡置身于世子府,在原地僵站了会儿,坐到床旁的榻上,翻开就近的一本书,作出看书的模样。

姜昀之回到了负雪宗,病弱的模样顿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负雪宗才会展露的天真和明媚。

日光正好,她该去找章见伀了。

早些见到他,也能早些回来看符经。

姜昀之:“他在何处?”

神器:“我感应了下,好像在血池。”

姜昀之:“是么……我正巧也要去血池。”

神器疑惑道:“契主,你去血池作什么?”

姜昀之从乾坤袋中取出国公府石像的碎片:“上次还未探出这是什么。”

她道垂眼望着:“这毕竟是阴凉之物,而血池是负雪宗最阴冷的地方,汇聚天地阴气,在那里,也许能感应出这是什么。”

神器:“这石片就这么重要么?”

姜昀之:“和岑无朿有关,就重要。”

说完,长剑从姜昀之的背后嗡鸣一声出鞘,姜昀之御剑飞行,朝后山的血池飞去。

几日没来血池,一走进去,血腥气便汹涌地扑来,姜昀之咳嗽了几声,往深处走。

少女修长的身影蹲下,先捞出几个血珠子,而后将石片拿出来,托在手心凑近翻滚的血水。

血水中翻滚着阴气、煞气和邪气,能观察石片是否能与其中任何一缕气息有所感应。

神器:“这石块是阴凉些,不过毕竟是雾隐仙尊的像身碎片,不至于如此腌臜吧。”

好歹是个仙尊,还是明烛宗的正道仙尊,总不会真的与这些阴邪之气相关。

姜昀之轻声道:“嘘。”

寂静中,石片在姜昀之的手心轻微地晃动着,表面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黑气,微弱地往外渗透。

姜昀之心中略起惊讶:“还真的有所蹊跷。”

蹊跷到有些怪了。

石片的黑气不仅和血水中的煞气相互呼应,当阴气和邪气在血池中翻滚时,石片依旧有所反应。

姜昀之低声道:“不对……”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同时兼备阴气、邪气和煞气的,阴就是阴,邪就是邪,煞就是煞……这石片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同时与诸多气息相互呼应……

姜昀之呢喃着“不对……”,她的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靠近。

章见伀:“什么不对?”

章见伀从刚才起,便远远地瞧见了她的身影,此人今日的发丝间系了抹绛红的发带,鲜明到让人根本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见她蹲在案旁,专注地盯着一个丑石头,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姜昀之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章见伀来了。

她根本没转身,依旧蹲在岸边,熟稔地拉住身后身影的手腕:“师兄,恰巧你来了,我遇到一个怪事了,你快帮我看看。”

章见伀望向自己手腕上的手,暗红的眸子了眯了眯。

没大没小的。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章见伀终究没甩开自己手腕的手,阴冷地走上前:“什么怪事?”

他一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姜昀之遮罩住,压迫感无声地靠近,姜昀之却不动声色:“就是这个石块,它怪得很,不仅能和阴气呼应,还能对煞气、邪气有所反应,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

见身后人没反应,姜昀之这才转过身:“师兄?”

她抬眼,浅笑道:“你帮我看看罢。”

章见伀将她的脸纳入眼中,这才开口:“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姜昀之托着石块的手上,灵气在两人的手间攒动,朝石片扎进去。

章见伀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止住了:“怎么有两股气息……”

姜昀之不解道:“两股?”

章见伀皱了皱眉,垂眼望向身前的姜昀之:“你最近可是离开过宗门?”

他道:“这石块上有明烛宗的剑气。”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神器吓得一哆嗦:“胡、胡说,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明烛宗的剑气。”

姜昀之倒是没哆嗦,陡然从章见伀口中听到明烛宗三个字,她身侧的手僵住。

章见伀说石片上附着两股气息, 其中一股怎么是明烛宗的剑气?

“明烛宗的剑气?”姜昀之状若疑惑地望向章见伀, “怎么和明烛宗沾上关系了, 师兄,你怎么探出来的, 为什么我拿着这石块, 丝毫没感应出来什么剑气。”

章见伀:“你修道多久,我修道多久, 你若是能探查出和我一模一样的水平, 我这首席弟子的位置也该让位了。”

姜昀之笑道:“是了,是师兄厉害。”

神器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敢笑, 依旧警惕于章见伀对明烛宗的探查。

章见伀略一皱眉:“你还没说,你这石块到底从哪里捡来的,你去明烛宗了?”

姜昀之怔了怔,抬起眼时眼中却只有笑意:“师兄糊涂了, 我可是负雪宗弟子,日日在负雪宗苦修都来不及, 哪里出的了远门。”

她又笑道:“对了, 我忘了, 师兄基本都出外待着,不知晓我在子应山过得是何种日子,还觉得我有时间出去偷溜着玩儿呢。”

章见伀听她的声音带上些哀怨,不由道:“不是我关着你不让你出山的。”

姜昀之:“我未曾怪师兄, 只是也觉得奇怪罢了, 我这石片是在山脚下的市坊捡到的, 不明白怎么沾上了明烛宗的气息,难道……”

她疑惑道:“难道这是哪一个琅国的剑修不小心留下的。”

章见伀依旧望着手心的石片:“这东西,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姜昀之继续问,“师兄,你说说,另一道气息是什么气息?”

章见伀:“是魔气。”

姜昀之:“魔气?”

她不可置信地又呢喃了声:“魔气……”

她道:“怎么可能是魔气?魔这种存在,不应该已然和上古的神一起陨灭了有数万年了么?”

章见伀:“所以我才说这东西不简单。”

他像是觉得有意思,将石块在手中颠了几下:“我说的魔气和你想的魔气不是一个魔。”

他道:“正如你所说,魔这种东西,世间早就没有了。我说的魔气,是只有极其厉害的大能,走火入魔后产生的怨念,混合邪气、瘴气、祟气、阴气和煞气,无法准确形容,才称之为魔气。”

章见伀:“这石片上魔气森然,说明其主是个世间少有的大能,其修为起码在化臻之上,我倒是好奇了,世间化臻的修道人就那么几个,到底是谁走火入魔了,竟然还和那个道貌岸然的明烛宗产生了关联,有趣,有趣。”

章见伀阴沉的眉眼升上兴味,像是找到了什么比杀人还好玩儿的事,将石片扔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姜昀之伸手要接过石片,接过晚了一步,一双眼瞪圆了:“师兄,这是我的石片。”

章见伀:“现在是我的了。”

姜昀之:“……”

姜昀之:“君子不夺人所爱。”

章见伀:“一块破石头,算个什么爱,再说了,你觉得,我是个君子?”

姜昀之:“在我心中,师兄就是顶顶的君子。”

章见伀:“……”

姜昀之的手缓缓摸向章见伀的乾坤袋:“师兄,你还我罢……”

章见伀躲过去了:“你留着也没用,反正也打听不了来路,不如留着我查查。”

姜昀之眼睛转了转:“师兄要查,怎么查?”

章见伀:“自有我的办法。”

姜昀之听闻此言,立即拽住章见伀的衣袂:“那师兄一定要带上我。”

章见伀垂眼一瞧自己发皱的袖袂:“撒手。”

姜昀之抱得更紧了:“师兄不答应,我便不撒手。”

她道:“这石片是我捡到的,师兄这般的君子,断不可行卸磨杀驴之事,我也想知道这石片背后的来头到底有多大,若是不得明晓,寤寐难安矣。”

章见伀:“我查这石片的主人是为了搅乱时局,找个厉害的人杀一杀,你一个金丹,查了作甚?”

姜昀之:“为了我的好奇心。”

章见伀:“……”

姜昀之:“我不管,师兄不答应,我绝不撒手。”

只见姜昀之将章见伀的袖袂抱得更紧,大有与袖同根生之态度。

章见伀:“几日没见,你这脸皮见厚。”

姜昀之半点不恼,抬眼笑:“师兄这是答应了。”

章见伀:“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姜昀之轻笑几声,拿师兄的袖袂在自己的脖下比划了几下,欣喜道:“我就知道师兄不会丢下我。”

她放下章见伀的袖子,给他理平了:“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查,到时候一定得带上我。”

章见伀:“现在。”

神器:“现在?这深更半夜的,只有猫头鹰还没睡。”

姜昀之:“这么晚了,我们去哪里查?”

章见伀:“去煞气最重的地方查。”

他垂眼望向姜昀之:“知道什么地方煞气最重么?”

姜昀之缓慢地点了点头:“知道。”

她道:“祟市。”-

祟市,字如其名,开在祟气深处的市集,乃邪修聚集之地,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阵法一日一迁,形影不定。

不过就算阵法有多高深,对于章见伀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的障眼法罢了,他很快锁定了祟市的位置。

呼啸的风声褪去,姜昀之同章见伀下了剑,走到祟市的辕门前。

一群戴着鬼面具的人拦住了他们:“来者何人,出示令牌。”

章见伀垂眼懒洋洋望了他们腰间的令牌一眼,转瞬之间,他的手中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令牌。

鬼面具接到手中,仔细看了,退开身:“请进。”

姜昀之走上前,几个鬼面具拦在她面前:“令牌。”

“我同那位仁兄是一起的。”她浅笑道。

她瞧向章见伀,眨了眨眼睛:“师兄。”

章见伀勾起唇角:“谁是你师兄,我不认识你。”

说罢,高大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地踏入了门内,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几个鬼面具全都望向她:“令牌!”

姜昀之:“……”

姜昀之倒也没有留下来再纠缠,对几个鬼差行了个礼,自行离开了。

神器:“欺人太甚!章见伀也真是,真会耍人!要是不答应带我们进去,一开始就别带我们来不就行了,单纯浪费时间!”

神器:“契主,你难道就不生气么?”

姜昀之:“事有多变,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倒也不让人意外。”

神器:“那方才,你为什么不也凭空变出个令牌,也混进去?变个令牌的术法,筑基都是会的,契主你肯定会。”

姜昀之道:“你也知晓这是筑基能变的术法,守备如此森严的祟市,难道想不到?”

神器:“你是说……章见伀适才变出令牌的术法,并不普通。”

姜昀之:“守卫的令牌我也看了,上面附有多种煞气汇成的术印,非普通人能参透,他能立刻变出来,是因为他是世间少有的大能。”

神器:“那可怎么办,我们还进去么?”

姜昀之:“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的。”

说话间,她已然绕到了祟市的后方,望着无门的高墙,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近日修习的术法诸多,修罗道、剑法、符法、无情道法……这么多术法里,哪个能有用?

思来想去,能不硬闯祟市结界的道法,只有修罗道中的一个金丹术法。

念及此,姜昀之退入山林中结印,修罗印法落下,姜昀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山林中飘了出来,于风中打了个旋儿,静悄悄地飘向高墙内,遇到阵法时,那纸片收阻停了一瞬,不过纸片上附着的修罗雾气让纸片静悄悄地将自己揉进结界内,飘了下去。

姜昀之落地,身侧的修罗雾气消逝,她踏入人群中,如水滴汇入河流,修长的身影远去。

祟市热闹,人来人往,市坊毗邻,热闹非凡。

不断有邪修拦住姜昀之:“这位姑娘,来瞧瞧我们家新酿的酒水,喝一口能涨十年的修为呢。”

“不,来尝尝我们家的糕点,里面有我家郎君今日去剖的道士金丹,比那酒水滋补多了,而且一块糕点只要二十金。”

“卖刀了,新打好的刀,用道士的脊椎骨磨练而成,削铁如泥!消铁如泥!”

姜昀之一一婉拒,继续前行。

此行是去找章见伀,久留他处便算是耽搁。

她左右观望,在远处的桥上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了。

是他。

她加快脚步。

神器还在感慨祟市的物价:“一块糕点卖二十金?二十金!二十金够买下十辆万里符马车了!”

神器:“这哪里是祟市,这是黑市!”

“师兄。”

章见伀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章见伀见到她来,并不惊讶:“来了。”

姜昀之道:“师兄,你怎可丢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章见伀打断她:“看到那家酒楼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要去探查消息的地方。”

他走上前:“走。”

少女委屈在原地蹙眉:“狠心师兄,坏师兄。”

章见伀听到身后动静,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跟上。”

本以为她进不来了,没想到倒是有些本事,凭自己也能进来,看来她在负雪宗中确实从未曾懈怠于修炼。

神器正准备骂几句,谁曾想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突然振动了两下,它惊愣道:“加、加了两分。”

神器:“怪哉,怪哉,这么一遭竟然加了两分,这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喜怒无常。”

少女亦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坏师兄,等等我,别把我又丢了。”

章见伀突然放慢了脚步,垂眼望向她,眼神危险:“唤我什么,没大没小的。”

姜昀之半分不害怕:“师兄听错了,我夸你呢。”

章见伀:“你最好是。”

酒楼生意很好,前面排了长队。

姜昀之在行伍中好奇地张望,发现排队的人有些奇装异服,许多邪修都穿了类似妖兽的服装,有些还给自己套上了假尾巴,不知是何种意思。

人为何要扮作妖兽状?

只见一位妖兽装扮的人对着身旁正常装扮的人道:“主人。”

另一人:“乖。”

姜昀之:“……”

神器:“契主,你瞧,这酒楼好时兴,是有议题的。”

神器:“门前的牌子写了,今日议的是‘妖兽是否能当作宠物’的题,又说今日的宾客,必须要人带着‘妖兽’前来,真妖兽和假妖兽都可以。”

神器老脸一红:“玩儿这么野的吗。”

祟市就是祟市啊,连酒楼都这么别致。

姜昀之跟着人群往前走,于嘈杂声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望向远方。

一个破酒楼规矩这么多,若不是今日他得进去探寻一二,才没闲情雅致耐着性子在这儿排队,直接扬平了就是。

周围几个排队的邪修虽不认识章见伀,但能感应到他身上的煞气有多浓厚,纷纷避让。

其余人避让,酒楼的护卫却是不可能避让的。

能在祟市开这么大酒楼的人,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酒楼的护卫们俱也戴着鬼面具,面具上,鬼是个笑模样,他们按照规矩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章见伀皱眉,面无表情地望向几个鬼卫。

鬼面具:“不说出身份便离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章见伀冷笑一声。

姜昀之从章见伀身后走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章见伀要施法的手。

按照章见伀这性子,若是不拦住,说不定真就想一出是一出地把这祟市给荡平了。

她走上前来,笑道:“两位大哥,我们两个人自然是主人和妖兽的关系,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么?”

鬼差面无表情:“看不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也念叨道:“二人都没作什么打扮,这般敷衍,这让人怎么看得出来。”

“我猜那位姑娘扮得是妖兽,她瞧她那发髻,像不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