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姜昀之:“怎么能说是死战呢,师兄,你师妹我不还活着么。”

还未说完,岑无朿的手按上了她的丹田:“金丹愈合了些。”

姜昀之:“还在休养。”

黑暗中,少女眼中的深黑显得有些阴晦,她看着自己丹田处的宽大手掌,知晓岑无朿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可是,她需要让他有。

她将自己的手按压在他的手背上,按实了:“师兄帮我看看,还有多久才能休养好。”

岑无朿的手原本是悬在半空中的,这么一来,切切实实地接触到了姜昀之,他顿了顿,将手抽走:“最少半个月。”

“前提是你得静养,”岑无朿说,“听人说,你这几日不眠不休,一直在屋内背剑诀。”

姜昀之:“青竹说的?小孩子啊,嘴巴就是没个把门。”

青竹便是那书童。

姜昀之:“背诵剑诀也算是静养了。”

其实背的是符经。

知道她苦修,作为长辈,岑无朿是欣慰的:“修道,修炼之外还是得休息的。”

当年周子平就是太过苦练,最后走火入魔,剑走偏锋。

姜昀之:“师兄说得简单,可这修道之事,我若真歇息了,很有可能再也赶不上去。”

岑无朿走到书架间:“就那么多剑诀要背?”

姜昀之跟上:“剑诀茫茫,我多背些,总有能用得上的。”

“说到这个。”姜昀之道,“师兄之前说要亲自教导我,结果事务繁忙,人都不能怎么见的到,我到哪里让师兄给我教导去。”

此次,岑无朿并没有回避她的问题:“等你度过了金丹,我会带你去边境。”

“边境?”少女的声音欢喜起来,“去边境斩妖除魔么?”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吃苦的事,值得你欢欣?”

姜昀之:“跟着师兄斩妖除魔,算是什么吃苦,师兄不知道,在国公府其实很无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试炼,闭门修炼总是容易阻塞的,大荒山的那蚰蜒,看起来虽可怖,对我的试炼而言却是求之不得,若不是有它,我不知还得在金丹初期阻塞多久。”

岑无朿用过来人的眼神望着她:“你现在觉得国公府无聊,往后真到了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导,说不定会恨我,日日想着回国公府。”

“师兄说的哪里话。”少女嘴角勾起,“我恨天恨地都不会恨师兄。”

岑无朿不再听她那奉承话,继续扫视书架间的书,取下几本。

姜昀之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阴晦的眼神变了几变,含着几分恶趣味。

“师兄,有关你濒临走火入魔的事儿……”她道,“我们上次还没有聊完呢。”

有些事儿不该说,就该封口不言,默契地避而不谈。

可姜昀之偏要说。

见岑无朿猛然望向她,姜昀之笑道:“呀,是我失言了,什么走火入魔,我该说‘禁言咒’之事。”

她道:“上次师兄给我的额心点的印子早就消了,这回,可要正儿八经地给我点上禁言咒,趁着这会儿有功夫?”

正儿八经的禁言咒,点起来时间可久了。

不知是不是在说反话,岑无朿冷声道:“我看不必。”

“师兄这么信的过我,”姜昀之道,“可我这嘴,我自己都信不过。”

岑无朿:“若你想说,哪怕有了禁言咒,便有一百种办法能说。”

他望向她:“若我不想让你说,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从上至下的眼神充满了威压,换个人恐怕早该战战兢兢了,可姜昀之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师兄想让我怎么闭口,一百种法子里,哪种法子最有效。”

她越走越近,几乎要攀到岑无朿的身上:“师兄,你做给我看看,我好奇。”

僭越。

岑无朿高大的身影不动如山,不因少女的逼近而后退。

他们两个太近了,近到他只要一垂首,两人就能亲上。

如此能在他眼前不顾礼法的,全世间也就这么一个。

岑无朿肃正地望着姜昀之,似乎想要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可惜姜昀之就算看到了也装作看不懂,无所恐惧地回视着他,深黑的眼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的魂给吸走。

书房里又黑又寂静,两人的对视都变得漫长而不知意味来。

有些危险的意味,却不知到底哪处是危机。

最终是岑无朿先开了口,肃冷道:“小孩子一个,有些事,莫要乱打听。”

姜昀之听到‘小孩子’几个字,差些直接破功:“小孩子,谁,我?”

往日阴沉的少女难得有些恼怒:“师兄,我年初就及笄了。”

岑无朿:“可不就是小孩子。”

他将后面那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高大的身影转身离开,却兀然被身后的姜昀之给抱住,少女温暖的躯体如此一贴近,有些轮廓一目了然。

“谁小?”姜昀之紧紧贴着他,“师兄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早就长大了。”

岑无朿愣住后,瞬间抵开了身后的姜昀之,他的语气里有显然的怒气:“胡闹。”

不知是不是气的,他的侧颈有些泛红。

回应他的,只有姜昀之倚靠在书架旁的笑,那笑,又恶劣,又暧昧,比毒蛇吐信的声儿还要黏稠。

姜昀之:“我哪句僭越了,师兄,是不是你自己想歪了。”

岑无朿甩袖离开,姜昀之嘴角的笑慢慢撤去,恢复成淡然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老古板……

腰间的环佩,随之震动了两下。

神器:“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加了两分?”

它刚刚闭关修炼呢。

神器回溯了下刚才的场景:“契主,你是从哪里学到的,我以为你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呢。”

姜昀之点亮烛火,已然在挑选书籍:“书上看到的。”

神器:“怪不得我总觉得熟悉呢。”

那个《狐狸和书生》。

它又感慨道:“实是我想错了,越是修无情道,情感上越是无所束缚,才能做得愈发好。”

不像那世间的有情人,做什么事总是束手束脚,容易沦陷,容易爱恋,但凡真成了爱恋,他们这趟卧底之事就算彻底完了。

姜昀之:“糟了。”

神器如临大敌:“什么、什么事!”

姜昀之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我想拿的那本书被剑尊取走了。”

神器:“……”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也是,这世上能让契主觉得“糟了”的事,从来只和修炼相关。

岑无朿阔步从书房离开,在不远处守着的书童快步跟了上去,小短腿迈得飞快。

剑尊平日里就走得快,今日不知道为何,尤其快。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冷声问他:“她来后,府中没教过她规矩么?”

如此年少,如此狂悖礼法,简直有枉人伦。

书童:“没、没啊。”

府中都没几个活物,谁来教规矩,江琅么,江琅也管不住她啊。

书童嘟囔道:“剑尊,您不在府中,她就是府中的霸王啊,谁管的住霸王……”-

‘狂悖礼法’的姜昀之最近静养,在国公府闭门不出地修炼。

三门术法换着练,过了两日,到了该回易国的日子。

傀儡召唤至易国后,她的身影回到了南境。

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中,无人发现。

回南境回得正巧,她才回来不久,门外有人通报:“姑娘,世子回来了。”

她刚沐浴完,在屏风里换衣裳,轻声道:“知道了。”

通报的侍女名叫平兰,想伺候姜昀之更衣,姜昀之朝她笑了笑:“我自己来。”

平兰退下,想着姜昀之的笑,心想阿昀姑娘可真美啊……

病美人这三个字仿若专门而她而生的,弱柳扶风,柔美却不自怜,一举一动都脱俗,为人冷淡却温和,远远瞧着,跟仙人似的。

姜昀之从屏风后走出来,咳嗽了几声,平兰走过去搀扶她的手。

“不必。”阿昀姑娘的声音也好听得要紧,“我没有柔弱到走不动道。”

她去正厅见魏世誉,魏世誉背着身,正把玩着手中的花瓶。

“师兄,你回来了。”

魏世誉闻声转过身,正要说些说什么,看到她整个人后,他愣了愣,竟有些说不上话。

“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他轻声道。

魏世誉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轻和,像是怕稍微重几分,就会将站在他对面的姑娘给惊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由是没有说。

见姜昀之朝他行礼, 魏世誉上前几步,用折扇轻轻搭住她的手:“不必行礼。”

“既见了师兄,怎可不行礼。”天南宗的姜昀之最是恪守礼法, 她挺立着, 依旧将师门礼给行了。

魏世誉:“见外了。”

“把门关上。”他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又转朝姜昀之,“你往里待些, 头发还湿着, 别着凉了。”

他坐下:“头发怎么湿着?”

姜昀之:“出来得急,还没来得及擦干。”

魏世誉:“怎么不用术法将头发擦干了, 你本来身子骨就弱, 这样容易风寒。”

姜昀之:“我还没学到这样的术法。”

她抬眼:“符经中,有这样的术法吗?”

侍女走过来, 手上拿来擦拭湿发的布帛,等会儿再取个炭盆在底下烘着,会干得更快。

魏世誉:“确实没这么个术法。”

其实是有的,不过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 由是没有说。

“师兄稍等会儿。”姜昀之接过布帛,“我先进去正仪容, 师兄喝会儿茶, 我稍后出来。”

姜昀之告退后离开, 不久后,茶由侍从奉了上来。

茶是世子常喝的春毫银针,魏世誉接过茶后,略显惊讶:“她怎么知晓我爱喝这茶?”

侍从:“阿昀姑娘是个有心之人。”

茶是好茶, 可惜不能见到美人栉发, 魏世誉把玩着茶蛊, 叹惋了会儿,却又突然想到姜昀之已然不是一个可供入画的病美人,而是他实打实的师妹。

他继而喝茶,收了心中散漫的心思。

过了不一会儿,姜昀之出来了,手上多拿了几本魏世誉给她的符经。

魏世誉瞧见:“都看完了?”

姜昀之落座:“看完了。”

魏世誉替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他接过经书:“十日内看完这么多书,实属不易。”

魏世子只是口头上勉励,其实心中并未对姜昀之口中的‘读完’抱有多大的期待。

看完五本符经不算难,毕竟,浮光掠影也算是一种读法。

难的是书中的东西,全都背下,全都能背进去。

魏世誉按压着符经,暂时没打开:“修炼了这么几日,对符道有什么领悟么?”

姜昀之:“感慨万千。”

魏世誉:“你说说,我们符修,最讲究什么?”

姜昀之思忖片刻:“快?”

魏世誉:“快?何以见得。”

姜昀之:“一张符看起来容易,却是由三十个以上的符号组合而成,每个符号的弧度、轮廓都有其不能分岔的精准,还得根据不同情形及时变通。”

她继续道:“若是在屋中慢慢画,一张符画多久都行,可真到了迎战的时候,所有符法都得当场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地作出,一瞬之间,就得用神识凭空作符,万千思绪全都在那一刹那,但凡慢些,有可能就被对方手刃了。”

她抬眼:“所以,得快。”

“难得能有人悟得如此清晰。”魏世誉笑道,“那些未曾修过的符的人,可能觉得符道最是简单,在家里画几个符便能以不变应万变呢。”

符这个东西要脑子、要变动、要严苛、要专注,是所有修行中最枯燥的,也是应战时最棘手的。

魏世誉:“所以世间人都喜欢修剑,长剑只要出鞘,便能自有一段豪气,哪像我们符修,一张符背后,是万千枯燥的繁想。”

姜昀之咳嗽几声:“我觉得所有的术法里,练到精深了,各有各的难法,唯独符道,从入门起便极难。”

“当然难。”魏世誉笑道,“不难我还不学它。”

当初入天南宗,魏世子天赋卓然,各门长老都想收其为弟子,魏世誉选择修符,便是因着他那个挑剔又瞧不起道法的心思,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他不学。

魏世誉翻开符经后,望着书内密密麻麻的批注,眼中有惊讶。

阿昀初入符道,还以为只能磕磕绊绊、一目十行地将书读完,没曾想竟读得如此精细。

他垂眼望了姜昀之一眼:“《阴符经》有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何解?”

这便开始考了。

姜昀之正色而应:“回师兄,此言天道看似无情,实则造化万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于符道上讲,是说制符当顺应天时、引动自然之力,不可强求机巧。”

只这一句,魏世誉便知晓她是认真读过这符经的。

魏世誉往后翻了几页:“‘符者,合也,信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此句精要在何处?”

姜昀之肃正道:“重在‘合’字。符非凭空画就,须以自身精气神为引,沟通天地灵力,方能成就。心不诚、神不凝,则符不成。”

魏世誉目光扫过她,再问:“《符记》中‘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这‘窍’指什么?”

姜昀之同他对视:“‘窍’非指笔法口诀,而是指天时、地脉、人心交感之机。弟子理解为,下笔时需契合法则运转的准确节点,引灵入符的关窍。”

三句答完,魏世誉的眼中升上赞许。

竟然答得如此好,悟得如此深,远远超过他的意料。

他用手沾了茶水,再桌上画出三道符篆。

接下来,考问符篆变形。

魏世誉:“这道五雷辟邪符,若在子夜阴气极盛之时用于女子之身,其中‘阳雷纹’当如何变形?”

姜昀之凑近看,眼中只有认真:“当转为‘阴雷纹’。改尖锐折角为弧曲,用笔朱砂,以契合阴时、阴性。然雷霆破邪之性不改,只引雷方式由刚猛转绵韧。”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

连符篆的变形……她都记得如此深切?

魏世誉:“这道甘霖润生符,若要于大旱之地的赤阳下求雨,其中‘水相云篆’需如何调整?”

姜昀之:“需强化汲引之力。可将篆中‘回纹’加倍,并添附‘地脉纹’,优先汲取地下残留水汽。同时,符纸当用浸过井底泥的黄麻纸,以增强与地气的连接。”

魏世誉紧盯着她:“这道甲马神行符,若要用于重甲骑兵的集体疾行,其中‘风纹’又该怎么改?”

姜昀之:“集体重甲,首重协调与持久。‘风纹’不能一味求快,当嵌入‘连契纹’,使多符灵力共振;并将风纹末端改为变体,使风行之力沉厚绵长。”

魏世誉静默片刻,将桌上水痕拂过后,又画出三个光晕微闪的符号。

是为天垣枢,掣电、坤止这三符。

他问:“此三种符号,各在何时用?若需组成一道镇邪符,三者如何配伍?”

姜昀之凝神细观水痕:“天垣枢主引九天清气,宜在寅时、午时等阳气升腾时用;掣电主破邪诛煞,多用于雷雨将至或邪气爆发之际;坤止主稳固地气、划定界限,常用于设坛布阵之初。”

她继续道:“若组镇邪退瘴符,当以‘坤止’为基,划定符域,‘天垣枢’居中,引清气压浊,‘掣电’环布外围,呈击破之势。三者需以其余符纹衔接,使清、破、固三力循环不绝。”

她回答完后,正厅安静了下来,魏世誉静静地望着她,那赤金的眼眸中,似乎流动着诸多情绪。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随之响了两下,静了会儿,又重重响了一下。

“加、加了三分。”神器的声音有些结巴。

太、太强了,它也没想到契主竟然记得如此好,果然苦修之后,必有进程。

魏世誉除第一次见面后,给的分都很吝啬,这会儿环佩突然摇动了这么多下,神器心想,他必然也对昀之有所惊讶吧。

魏世誉的折扇轻轻地扣着案桌的角。

不是惊讶,他甚至是有些惊愕了。

这真的是初入符道的人么……就算天南宗那些高门弟子,也不见得将符经记得如此深刻。

这些日子,她肯定不容易……不,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下了一般的功夫,是下了至苦的功夫。

魏世誉放下符经:“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几乎没怎么闭过眼。”

神器:“你猜对了,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病美人不可能不歇息,姜昀之轻笑道:“我又不是铁,总该是歇过的。”

魏世誉知她就算是歇,估计也就是歇个几刻:“总该注意身子。”

姜昀之:“既入了师门,不敢有所懈怠。”

这可不是一般的‘不懈怠’。

如此韧性,让见过诸多世面的魏世誉都着实有些惊着了。

心性坚定到天生适合修道,当初他如若选择不救她,倒是会让符道里损失一位大有可为之才。

他抬眼:“我都有些好奇,是怎样的家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了。”

姜昀之听闻此话,嘴角的笑淡了些:“家父家母都是恪守礼法的人,严苛之余,对我也很慈和。”

魏世誉看她神情,不再聊其家人:“这茶性温,你再喝一蛊,养养心肺。”

姜昀之端正接过,以袖掩面而尽,动作端正而雅致,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要紧。

魏世誉由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从琅国回来,带来几盆芍药,品种极好,我让人放在你院子里了。”

姜昀之垂眼,淡淡道:“多谢师兄。”

魏世誉瞥了她一眼。

何以如此客气。

在她还未曾成为他师妹之前,可是冷淡之余,还能偶尔呛他几句的,虽疏离,可他喜欢她那份不客气。

魏世誉:“怎么你入了师门后,反倒是对我变得客气起来了?”

姜昀之:“世子是我的师兄,又是恩人,我总不能僭越。”

魏世誉:“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修道人,你随意些。”

姜昀之:“可礼法规矩,总是该恪守的。”

魏世誉瞧着她那认真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小古板。

风吹动木窗,窗外的天有些阴,似乎要下雨。

姜昀之:“天色晚了。”

魏世誉:“是了,你该歇下了,为兄就不再叨扰了。”

姜昀之起身送他,魏世誉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瞧,门还开着,病美人咳嗽几声,朝他望来,风一吹,衣摆拂动,轻纱间恍若画中人,魏世誉望了会儿,提声道:“风大,不必再送,回屋去。”

今日考问之事,魏世誉余兴未散,休下前,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符,招手让近侍来看。

魏世誉:“你看这符,是她亲自组的,虽青涩些,却着实巧妙,她这悟性,可谓有些恐怖了。”

侍从是个剑侍,哪里看的懂这密密麻麻的符,只附和世子道:“确实是妙。”

侍从关心的是旁的。

他从小就跟着魏世子,知晓世子是个极挑剔的人,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而王爷那边,也已然传来许多信,问世子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似有关切婚配之意。

他有些摸不准。

世子初逢阿昀姑娘时,似乎是有些风月之间的心动的,可见今日的相处,又好像不是。

侍从:“世子,您觉得阿昀姑娘……如何。”

魏世誉的眼从纸上移开,他听懂了侍从的话:“她已然成了我的师妹,往后让府中的人都恭敬些。”

多年的默契让侍从也读懂了世子的话。

世子不喜修道人,也许他并不讨厌阿昀姑娘,当初也是有些男女之间真切的心动的,可如今已然成了师兄妹,便不会再往这方面再动心思。

点到为止。

侍从换好灯芯后,恭敬退下。

内室依旧亮了会儿,随后慢慢地暗下了。

夜半,内室突然亮起了灯火的影子,摇曳不止。

远处值守的侍卫觉得有些奇怪:“世子素来眠榻晏然,宵寐无扰,未尝有夜起之况,今夜怎么醒了?”

怪哉,怪哉。

烛火这么一亮,竟然到天亮都没灭。

世子竟是后半夜再没睡下,是……发生了什么么?

没睡下的还有姜昀之,她整夜没睡,当然是为了练习术法。

练得思绪麻木了,她推门而出,步履缓慢地行至府苑,此处日头好,她院中的那几朵芍药被搬到了这里晒太阳。

清晨露水重,姜昀之咳嗽几声,轻轻地掸了掸衣袂。

她垂下身,拿起剪子修起花枝,望着芍药的模样,心中依旧在背诵剑诀。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起眼,和朝苑道里走来的世子对上了眼。

真是巧了。

她起身行礼:“师兄,早。”

魏世誉定了定:“早。”

他望着姜昀之黑白分明的眼,不知怎么的,平日里流畅的言行兀地有些僵硬起来,往日在此处见到她,他必然会多聊上几句。

可今日不行。

今日若是说下去,他这个做师兄的,必然会露出几分羞愧来。

因着他昨夜做了个梦……

他抬起眼,看着姜昀之弯着身,细致地修剪着花枝,那芍药很衬她,因是弯着腰,便露出了脖颈,长而纤细,白到惹眼,若是湿着头发,水珠会慢慢地滑落下……

魏世誉收回了眼。

梦中,他可是将她的脖子咬破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

世子也不是黄毛小儿了, 但昨夜才做了不敬重的梦,如今便见到了梦中人,好不容易按压下的那些交缠光景, 几乎要铺面而来。

魏世子干咳一声, 快步走了。

听到世子接连叹了几声气, 近侍不解:“世子,何事担忧, 属下可能为您分忧。”

魏世誉垂眼望向他。

昨夜问他‘阿昀姑娘如何’的, 也是他。

他当时答得有多端正,昨夜的梦就有多割裂。

他怎么会……

这么多年, 魏世誉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腌臜、表里不一的词沾上边了。

真是入了魇了……他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是因为昨夜那未干的头发么, 亦或是睡前侍从问的话?

魏世誉:“你将昨夜说的话再问我一遍。”

侍从不解:“属下说了许多,是哪句?”

魏世誉拿折扇敲了敲手心,他摇了摇头,先行走了。

侍从跟上:“世子, 是哪句……琅国的事儿么……”

侍从在这儿不解,神器也在姜昀之那里不解。

神器:“好奇怪。”

它望着凭空多出来的五分, 百思不得其解:“这五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怎么睡完后突然多出这么一大截分。

什么意思?它在做梦吗?

神器一开始觉得是系统出错了, 检查了半天后,发现系统好好的,分是实打实加上了。

它无法打扰专注修炼的契主,只能在心中感慨道:“这位天道之子真是个怪啊, 要么就是长时间不涨好感, 要么就是不声不响地, 突然涨个这么一大截。”

怪哉,怪哉……-

姜昀之在王府内待了三日。

修习术法的间隙,她去找了几次魏世誉,俱被侍从给拦下了。

门外,侍从依旧是这么个说辞:“世子出去了,不在府内,有什么话我替姑娘转告就好。”

姜昀之抬眼,朝门扉处望去,侍从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挡在门前:“世子确实不在。”

姜昀之略微点头:“师兄何日才能回来?”

侍从的脑袋往内室望了几眼,自己拿不定主意:“属下也不能确定,快的话最近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好几日后才能回来……阿昀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和属下说,属下会转告给世子的。”

姜昀之:“主要是在符经上遇到了些不解的地方,想求问师兄。”

她依旧望着门扉:“既然师兄不在,那我先不叨扰了,等师兄回来后,我再过来。”

侍从见姜昀之走远了,这才打开门走进去:“世子……”

魏世誉摇摇手,侍从知晓意思,不再多问,躬身告退。

侍从不知晓为何世子突然躲起阿昀姑娘,神器也想不明白。

神器:“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日子难得他都在王府,结果呢,连个月影儿都没见着……前段时间不是突然加了五分好感么,怎么突然又避而不见了。”

姜昀之没再多想,魏世誉现如今不想见她,此事强求不得,她回到自己的居处,继续修炼去了。

又过了两日。

姜昀之正看着书,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有侍女前来通报:“姑娘,是世子。”

姜昀之将手上的血珠子藏到乾坤袋里,这才走了出来,她咳嗽几声,对着侍女道:“师兄回来了?”

侍女:“是,世子在正厅。”

姜昀之:“来了。”

到了正厅,她刚落座,魏世誉将新沏的茶递到她跟前:“身体好些了?”

姜昀之:“好多了,还得多谢师兄给我的药方。”

魏世誉:“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

魏世誉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而后又垂下眼,手中的茶蛊发烫,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握在手心。

这几日,他是故意没见姜昀之。

见着她便想起那腌臜的梦,心中难得几分杂乱和愧疚,便避而不见。

过了些日子,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不过他现在望着坐在对面的姜昀之,心思倒也不像几日前那么杂乱。

他望着姜昀之,和从前一样,更多地是觉得心定。

毕竟她是一个心静的人,望着她,他不由自主也静下来。

梦就是梦,估计是那一日,真是被魇住了……梦这东西,就算是神仙也控制不住往何处发展。

“听说阿昀在修道上遇见困难了? ”魏世誉再次开口时,言语间自然了许多,“说说,哪里不会。”

姜昀之翻开自己记下的纸张,递上前:“这些地方,师兄替我看看。”

她这么一凑近,魏世誉的眼神避开她的脖颈,定到书页上:“学得挺快……”

“你先说说你怎么理解的,我再给你讲……”

两人有关术法的讨论在日光下有来有回,大多数时间都是姜昀之在讲,偶尔魏世誉让她停下,说几个她理解错了的点,继而再让她继续讲下去。

更漏内的水静静地流淌,估摸半个时辰后,魏世誉将纸张往下翻,看到了垫在最下面的一本书。

“《天南宗训》?”魏世誉拿起来,“你看这个干什么?”

姜昀之:“弟子已经进了天南宗,作为天南宗的弟子,宗规还是得知晓、遵守的。”

魏世誉:“我不是那些老古板,这些死规矩你无需恪守。”

姜昀之咳嗽几声,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敢懈怠。”

“倒是让我有些怀起旧来了,”魏世誉笑道,“当初我刚入山门的时候,也是先看了这本枯燥的宗训,里面的内容似乎没变动多少。”

他翻动手中的书,往后再翻几页,看到几行字,嘴角的笑浅了些。

其上是一行训诰,写着:“同门共业,义属昆季,宜守男女之别,毋启私情之衅。”

下面是这句话的俗谚:“同师如手足,私恋乱人伦。”

这两句话上,用朱笔画了横线,显然出自姜昀之的手笔。

魏世誉愣了愣,他望向姜昀之:“竟还有批注,你看得倒是认真。”

姜昀之道:“是弟子的本分。”

魏世誉阖上书:“这么多规矩,你守得来?”

姜昀之:“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已然是天南的人了。”

是啊,她已然是他的师妹了。

魏世誉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聊这些了,你最近都在修炼?”

姜昀之:“是。”

魏世誉:“既然已经入了门,你应该也有所感悟了,你觉得按照你这个进度,大概何时能开始画符。”

“不敢托大,”姜昀之思忖片刻,“大概……下个月?”

魏世誉唇角翘起:“看来阿昀很是自信啊。”

姜昀之:“入门修道,不惘本心。”

魏世誉能看到她眼底的笃定和沉稳,她眼中,似乎也只有修道二字,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

虽是病弱,但深黑的眼眸非常亮,可见其道心稳固。

看着她,魏世誉仿若看到了初入道途的自己。

魏世誉:“阿昀说的对,既然修了道,就得心无旁骛。”

行走得太远,都快忘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也是这般模样,除了修道,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世誉笑了几声,笑声中,似有几分欣慰:“往后若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若我不在府中,你可以传符给我。”

说着,侍从走近,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魏世誉听了会儿,挥挥手,让他退下。

姜昀之没有多问,依旧静静地喝着茶。

魏世誉:“饶山那处,出了妖怪。”

姜昀之:“饶山……”

魏世誉:“妖怪隐藏在人群里,按着煞气推算,大抵下个月显形。”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折扇:“正巧,你不是下个月开始画符么,我带你去除妖,你用上符,也算是你的试炼了。”

他又宽慰道:“你不必担忧,无论什么事,有我这个师兄给你兜底。”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不怕。”

魏世誉顿了下:“是啊……你当初还没修行的时候,就敢拿箭射妖邪了,这世上,有你害怕的么……”

简直……无所顾忌。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高估我了,除妖祟外,我还是有许多害怕的事的。”

魏世誉笑着拿扇子敲手心:“是么,那你就是和旁人反过来了。”

再笑谈片刻,魏世誉徐徐离去,离开前绕到院中看了会儿芍药。

身后的侍卫见近日来阴沉的世子心情转晴,不由开口道:“世子觉得称心?”

当然说的不是芍药。

魏世誉:“有个人陪着,倒也还行。”

世子府变得没那么空旷了。

他从前从未想过有一个师妹,原本会以为繁冗而麻烦,没想到现在除了新鲜外……还有些欣慰。

侍卫道:“属下远远看着,世子和阿昀姑娘有些兄友妹恭的模样了,世子从小孤身,现如今也算是有兄妹情谊陪伴了。”

兄妹情谊……

魏世誉的手撑在廊边栏杆上,有所感道:“是啊,往后可不能再想歪了……”-

姜昀之回了负雪宗。

近来忙着背符篆,忙着练剑,修罗道有些落下了,她一回负雪宗,便不停歇地去了林子,认真地练起修罗道。

林子里煞气重,练起来快。

月光透过林子的缝隙洒在姜昀之的身上,今夜风有些大,姜昀之裹紧了衣裳,依旧用树枝在地上牵引煞气结修罗阵,以此修习。

煞气难牵引,结了好几次阵法都半道崩殂,只能再画。

谨小慎微的事,需得千锤百炼,错一次阵就得折断一枝树枝,不知不觉,树枝折断了上百根,又是一个通宵夜。

猫头鹰都困了,姜昀之还没睡。

她的手有些发僵,脑海中的千思万绪停不下来。

近来一直在修炼,练修罗道,练剑法,练符法,其间道法都是相通的,练其中一个术法的时候,总能触类旁通地悟到另一个术法……‘原来,可以这么想’。

就譬如,她现在练着修罗道的阵法,但随意一想,就能想到在其他几个道法里,对应的、类似的术法。

万千道法,总有相通的地方,而她这些日子修习的术法,全都通着她的本心——无情道。

天有些亮了,姜昀之手中的树枝又断了。

她一垂眼,突然捂住了鼻子。

流鼻血了。

丹田处也烫得可怕……这段日子修习的术法环绕着她,脑海中如若有风暴在逼近,灵府内更是惊涛骇浪……

灵府中一个堵塞的地方仿若隐隐约约有被打通的迹象。

初日的第一缕光照亮姜昀之的半侧身体,她撑着松树站直:“我似乎要突破了。”

神器惊喜道:“无情道么?”

“突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走近,章见伀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雾气:“不是刚结丹么,你要突破什么?”

原本沉思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一转过身,望着章见伀的脸上已捎上了笑:“师兄,你回来了!”

“师兄听错了,”姜昀之道,“我说的是如若能像师兄一样,早些突破境界就好了。”

章见伀本也没在意,他环顾四周:“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扮鬼?”

姜昀之:“……”

姜昀之:“天已经亮了。”

章见伀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像是找姜昀之有什么事,干咳几声。

姜昀之:“师兄是有事找我么?”

“嗯。”章见伀又干咳了一声,他沉声道,“你跟我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同喜,同喜。”

少女好奇:“师兄这么严肃干什么, 不会要带我杀人放火吧?”

“你倒想得美,”章见伀道,“要是有这事, 我为什么要找你。”

姜昀之:“那师兄找我干什么呢?”

章见伀答非所问:“这么晚了, 为什么不在居所休憩, 你……一夜未睡?”

“师兄适才去子应山找我去了?”姜昀之道,“弟子得修炼啊。”

章见伀:“晚上修炼, 通宵不睡, 准备熬成猫头鹰?”

姜昀之:“我看师兄也没睡。”

章见伀:“我这是在外有事,总不跟你似的。”

姜昀之:“那弟子就是在内有事。”

章见伀停下脚步, 朝姜昀之望了一眼, 少女不仅不怕他,反而吐了吐舌头:“师兄肯定在心里想我的嘴皮子怎么这里厉害, 对,我一向如此。”

章见伀摇了摇脑袋。

也就她敢在他面前如此,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就不怕死。

姜昀之:“天生不怕死。”

章见伀的手掌放在了少女的脖子后, 轻轻地按压着,将人就此押送回虚无山, 许是因为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 姜昀之不再多嘴, 只笑几声,任由师兄将她带回去。

师兄的居所和他整个人一样,好生阴冷,屋子里反而比屋子外还冷。

姜昀之踏入屋子, 好奇地左右顾盼:“师兄, 你到底让我做什么呀?”

章见伀扔了几沓宣纸放到桌子上:“看到案桌上的静心经法了么, 你将它抄十遍。”

这是掌门的要求。

章见伀杀业太重,掌门特命章见伀每三个月抄十遍静心经法,以压体魄煞气,必须得亲手抄写,不得借以术法。

姜昀之一瞧便懂了:“掌门让师兄抄的?”

她走近:“这么多页啊……师兄为什么不自己抄?”

章见伀嫌烦,也无法体会字里行间所谓的静心,每次自己落笔,越抄心是越烦。

姜昀之又问:“我若是帮师兄抄了,有什么好处么?”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眸子:“可以不必成为我刀下的亡魂。”

这些话已然唬不住姜昀之,她道:“师兄才舍不得杀我,总该有其他好处的。”

章见伀垂眼望她:“你想要什么好处?”

少女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师兄得带我出去玩儿。”

真是平凡无奇的要求,章见伀摆摆手:“可。”

姜昀之坐到案桌前,拿起笔:“师兄,我还从未见过掌门,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能使唤得动师兄抄经法,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章见伀:“一个老糊涂。”

姜昀之:“……”

姜昀之已然提笔,章见伀却道:“把手给我。”

姜昀之不解,不过依旧将两个手腕递了过去:“那只手。”

章见伀拽过她的右手手腕:“上次问邪的印记,已然消了?”

姜昀之:“消了,前些日子还得拿绷带蒙住,现在一点儿印记都看不到了。”

章见伀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手中的手腕太细,他将手松了些:“只是外形除了,里面的印儿还没消干净。”

姜昀之:“不碍事的,反正再过个几日就能完全消了。”

章见伀:“这种问邪的印记,只要一日存在,布下印记的人便能随时探查到你的位置。”

姜昀之:“……那还得请师兄快快为我祛除了。”

章见伀瞧一眼她:“你一直待在负雪宗,也担忧旁人知晓你的踪迹?”

“谁知道呢。”姜昀之道,“说不定哪日师兄便带我出去了,不能让旁人知晓才行。”

章见伀:“确实。”

少女的眸子睁大了些:“师兄真要带我出去?”

章见伀:“明日我得去寻个东西,需要一个人帮我打下手。”

姜昀之急忙接话:“非我莫属了。”

她问:“师兄要找什么?”

章见伀未言,手指抹过少女纤细的手腕,替她消除印法。

姜昀之觉得有些痒,手指蜷了几下,章见伀察觉到后,就算印记已除,像是要逗她玩儿,依旧抹了下她的手腕,听闻姜昀之说了声“师兄……”,这才后知后觉出几分怪异来,放下了她的手腕。

姜昀之:“师兄不说要去找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不是那种光靠武力就能办到的事。”

“哦?”章见伀望向自己的手,“何此见得?”

姜昀之:“光靠着武力就能办到的话,师兄自个儿就能办到,便不会找我了。”

章见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姜昀之知晓他这是默认了。

见高大的身影往内室走去后,姜昀之敛起脸上的笑模样,拿起毛笔,认真抄起静心经法。

一边抄写,一边在心中默念昨夜习得的口诀,没有抄写的那只手偶尔在桌下练习着掐诀的手势。

神器:“……”

这、这都能修炼。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风透过窗扉吹进来,吹得轻纱晃动。

姜昀之换了只手抄写,门外“笃笃笃”响起敲门声来。

先是敲了三下,停顿了会儿后,又敲起了三下。

姜昀之停下手中笔:“师兄,有人找你。”

无人应答。

“师兄?”

章见伀不知在内室做什么,依旧无人应答。

敲门声未停,姜昀之将笔搁下,朝外走去,打开了门。

风从门外吹来,站在门外的邹解经瞧见开门的人是姜昀之后,脸上的笑立刻就顿住了:“怎么是你?”

龙神器:“咳。”

邹解经被提醒后,注意到自己人设没维持得住,表情僵了僵后又恢复自然:“师妹,你怎么在大师兄屋子里。”

姜昀之轻笑,像是从未和邹解经发生过龃龉般:“自然是有事。”

邹解经眯着眼望着姜昀之,对龙神器道:“没想到她还活着。”

龙神器:“看来是我小瞧她那边角料神器了,看来它应该还是隐藏了几分神力的。”

邹解经:“她活着就算了,竟然恢复得这么快,前辈,我们是否该另寻办法斩草除根……”

龙神器:“神力有限,杀孽也不可频繁造,先让她安逸一段时间吧,等往后再找机会下手。”

邹解经再次望向姜昀之时,脸上又堆起了笑:“我是受于奀长老的令,来给师兄送衣裳的。”

他指向身后仆从的案板:“修真界不像凡间那般四季分明,总是扰于寒气,于奀长老送来的都是御寒的法衣。”

姜昀之点头。

邹解经望向门内:“不知我可否进去?”

姜昀之退后一步:“当然。”

邹解经进了屋子,环顾一周:“大师兄呢?”

姜昀之:“我也不知晓,可能是有什么事在处理吧,你可以将衣物放下,过后我会代为转告。”

邹解经当然不从,他来一趟就是来刷存在感的,没见到天道之子本人,就算是白来了。

他在姜昀之对面坐下,瞧着她动笔在抄经法:“师兄让你做的?”

姜昀之:“我替自己抄的。”

邹解经当然不信,嘴上是另一个说法:“是了,多抄些静心道法对修行有益。”

他有意道:“我近来结婴后,道心不稳,也是抄了很多遍静心经法才稳下心来了。”

神器:“炫耀来了,真是给你能耐的。”

他人之得并非己之失,姜昀之依旧专注地落笔:“那得恭喜邹师兄了,如此快便结了婴。”

邹解经瞧见她这副淡然模样有些牙痒痒:“同喜,同喜。”

姜昀之的存在,倒是不会让他产生多大危机感,更多的是不快,不快于资源被人共享,就好像掉在悬崖下的秘籍,明明只该让主角一人发现,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崖下有秘法,那秘法就不能称之为秘法了。

而且她只是个金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能同天道之子走得如此近。

这经法,合该他来抄才对。

邹解经:“经法这么多页,我帮小师妹你抄几页如何?”

姜昀之抬眼:“静心合该我自己静心,借助旁人手,旁人又不能替我静心。”

“是这么个道理。”邹解经尴尬地笑几声,“不知师兄何时才能出来?”

“我也不知晓。”姜昀之道,“本该给你沏壶茶,可惜这是师兄的住处,我能动的就只有这案桌上的东西,其余的都不敢枉动。”

邹解经:“是这么个道理……”

他左右望着,亦不敢往里处走,惊扰到大师兄,只能干等。

干等了一个时辰,邹解经依旧没等来任何动静,他还得回去给于奀长老复命,邹解经朝对面望去,瞧见姜昀之依旧保持一个时辰之前的坐姿,手下的抄写的纸张已然堆起了一沓。

不是……她是定在了那儿了么。

别真把自己给入定了。

邹解经抬了抬屁股,又换了个坐姿,继而又等了半个时辰后,邹解经实在等不下去了:“看来大师兄确实是有事,我就不在此叨扰了,师妹过会儿替我转告一句我来过。”

姜昀之停下笔,朝他点了点脑袋。

邹解经在屋子里左右走了走,最终走了,依旧在门外等了会儿,见实在没有动静,这才彻底离去。

姜昀之也终于把经法抄完了,将笔搁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神器:“契主,辛苦了。”

姜昀之:“抄经法确实能静心。”

原本灵府因为濒临突破有些气息不稳,抄了这么好一会儿,好像又想通了一些事。

神器:“……那、那还继续抄吗?”

姜昀之站起身:“放心,前辈,我没忘了卧底之事。”

她拿起抄完的经法,推开了通往里屋的门,不知是不是因为章见伀的缘故,越往里走,阴气愈重。

若隐若现地,她听到了水声。

师兄在……沐浴?

神器:“似乎在泡池子养神。”

姜昀之愣了愣,将手上的经法放下,继续往里走。

推开最里面的房间,雾气铺面而来,透过屏风,能看到章见伀静静地待在池子里,定息养气,因在定心,他是听不到外面动静的。

怪不得适才有人敲门时,里面全无反应。

姜昀之停在屏风后,如今她走进来了,离得如此近,现在唤一声,章见伀其实是能听到她声音的,不过她没唤。

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声踏入了雾气中,绕着池子走到了他身后。

姜昀之缓缓地蹲下,望向章见伀。

他靠在池边青石上,水恰好漫过腰际,肩膊与胸膛的轮廓若山岳初显,恰到好处而宽阔,水珠滚过分明的腹肌,一路往下滚落……

雾气氤氲,池水微晃,少女撑着地面,趴在男人的身后。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中,显然憋了几分坏。

她撑着地面,朝他凑近,嘴巴递到他耳侧,轻而兀然地唤道:“师兄。”

这么一声,暗红的眼睛顿时睁开。

几乎是出于作战的本能,手比思绪要快,章见伀猛地一拽,将池边的姜昀之整个扯入水中。

“哗啦——”

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中有少女的惊呼声。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随之而来的,是掌心传来的细腻湿滑的衣料触感,和布料之下的纤细手臂。

姜昀之被他紧紧箍在身前,几乎面对面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他顿时松开手,姜昀之却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在落水时按在了他的腹肌上。

第50章 第五十章

“哎呀,冒犯、冒犯了。”

因落了水, 姜昀之的长发被打湿了,水珠沿着青丝往下不断流淌,明明是故意落水, 却作出惊愕的模样:“师兄, 是我啊, 我唤你你不听,怎么把我拉下水了。”

可谓是十足十的倒打一耙了。

雾气被剧烈搅散, 又迅速合拢, 将两人狼狈又过分亲密的身影半掩在水中央。

章见伀胸膛上未擦干的水珠,此刻正顺着紧贴的湿衣, 洇湿了姜昀之的前襟, 他只要一垂眼,便能看到湿透了的布料, 以及布料下少女的肌肤。

由是他立刻避开了眼。

池水荡漾,一片死寂。

只有姜昀之落水后的吸气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后知后觉、如擂鼓般重重撞响的心跳。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在水底下摇晃了两下。

神器:“两分!”

章见伀沉声道:“把手拿开。”

姜昀之这才收回手, 状若懵懂地抬起爪子:“哎呀,冒犯、冒犯了。”

少女的胆子是真的大:“师兄的腹肌可真硬, 一看就是经常锻炼。”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还有更硬的, 你要不要看。”

说罢, 他自己先愣了下,像是意识到此话不合适。

姜昀之依旧那副懵懂模样:“好啊,是什么呀。”

幸好是个傻子,不懂, 也想不歪, 章见伀冷笑着上了岸, 一瞬间披好了衣裳,沉声道:“是我沙包般的拳头。”

“那、那弟子便不想摸了。”少女含笑道。

她撑起身也想上岸,章见伀猛地转过脸,急促喝道:“停。”

姜昀之停住:“怎么了?师兄,我不能出来吗?”

章见伀:“我出去后你再出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跟身后有鬼追一般脚步匆匆,耳畔捎带几分不自然的红。

屋内传来少女的声音:“师兄,等等我啊……”

章见伀离开的步伐愈发快。

他在外面踱步了几圈,看到抄录好的静心经法,拿起后放回正厅的案桌上,继续原地踱步,也不知道在慌乱个什么劲儿,挂在壁上的雪刀有所感应,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等姜昀之理好衣裳走出来后,章见伀站定,朝她望去,沉声道:“谁让你刚才进来找我的。”

“适才唤了几声,师兄都没有应,我才进去找的,”少女无辜地望着他,“师兄生气了么?”

章见伀:“……”

他干咳了一声,姜昀之抢过话:“如此小事,师兄想必不会放在心上,我适才被师兄给拽下水池子,衣裳都湿了,也没同师兄置气呢。”

如此一说,章见伀又想起适才她在他身前咫尺之间的模样,长发散乱,水珠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扑朔滴落……

瞧章见伀不说话,姜昀之又唤了一声:“师兄?”

她善解人意道:“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的,不必愧疚。”

看到少女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章见伀忽然觉得有些懊悔,他适才就不该那么快离开水池,他该让她知晓,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她适才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儿。

他再怎么蔑视人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姜昀之:“我刚才手摸到了师兄的胸膛,师兄的心跳好快啊,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眼眸:“你觉得你能吓到我?”

“弟子这不是担心么……”姜昀之指向座位旁的案板,“师兄,我刚才进去就是为了说这事,这些衣物,是副掌门托人送来的。”

章见伀瞥了眼:“嗯。”

姜昀之:“邹师兄亲自送来的,他托我向你请安。”

章见伀皱了皱眉:“谁?”

姜昀之:“……你的嫡系师弟,于奀长老今年新收的那位双天灵根弟子。”

说起“双天灵根”,章见伀有了些印象,不过他依旧盯着姜昀之:“你见谁都喊师兄?”

姜昀之:“……”好奇怪的关注点。

姜昀之:“我比他年岁小,不喊他师兄难不成喊师弟?”

章见伀不再回应,他从案板上拎起一件最厚的貂裘,往姜昀之身上一披:“行了,你可以走了。”

姜昀之差些被貂裘压弯了腰:“这是副掌门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拿走?”

章见伀:“负雪宗的风雪能把人吹成傻子,你若是不想变成傻子,就披着走。”

少女抬眼:“师兄这是在关心我?”

章见伀勾起笑,又给她披上一件鹤氅,顺道把帽子都给她系上一个死结,看着被裹成球一样的姜昀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将人送出了门:“你说是就是。”

雪中,姜昀之被两层厚裘氅裹得严严实实:“……”

大师兄的‘爱’可真够沉甸甸的。

明明是春日,负雪宗却一如既往地大雪纷飞,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易国世子府,也下起了雨。

阴雨寒凉,侍卫举着伞匆匆地从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匆匆进府。

他带着打探的消息回来,要向世子复命。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找世子,而是先到茶房喝了几碗热茶暖身,理好了衣裳这才往外走,路上,他遇到了世子的师妹,那位阿昀姑娘。

其实在廊间行走的并不是姜昀之,而是她的傀儡。

但侍卫不知晓,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廊角处的傀儡行礼:“阿昀姑娘,您安好。”

傀儡僵硬地顿了一下,朝他看来后缓慢地点头,作为一个傀儡,他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他不再在游廊处就留,转身离去。

侍卫目送傀儡远去。

望着‘阿昀姑娘’的背影,侍卫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等等……他怎么觉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个背影……

对了……国公府。

琅国的国公府!

那夜,他替世子在国公府开道,在树下看到的那位姑娘的身影,如此修长的身影,印象中只有阿昀姑娘是这样的……可,不对啊……

侍卫愣了会儿,径自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自己想法好笑。阿昀姑娘身在易国,且身体病弱,她一直在府内待着,怎么可能跑到琅国去。

侍卫不再多想,拿着密保大步走向正堂。

“拜见世子。”侍卫单腿跪下,将密保献上,“有关‘茧骨’的事儿,属下已经查到了。”

茧骨,是一种妖邪之物,只有上古妖邪后代血脉才能拥有。

茧骨是用来入药的最佳用料,可安神,可定息,最重要的是,可以抑制灵气。

这对作为天道之子的魏世誉而言,是用来压制灵气过载的必要之物。

近些年来,魏世誉体内的灵气已隐隐约约有无法再压制的势态,长此以往下去,他很有可能死于神魂灼烧。

魏世誉:“在何处?”

侍卫:“在乾国。”

他继续道:“属下探查到了,这个上古的妖邪寄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无法通过武力制裁,已与整个地域共融为一体,只有深入小镇,以身入局,才能找到被封印在深处的‘茧骨’。”

魏世誉:“有阵法?”

侍卫:“是的,回世子,有上古妖邪之物特有的迷瘴阵法,不过明日是正阳日,万鬼归于地底的日子,秦安镇的阵法也会因此而打开。”

侍卫:“世子……”

魏世誉将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知道了。”

他抬起眼:“我明日有事,你替我去。”

“属下遵命。”

侍卫躬身告退,立即退下。

琅国。

络阳边境。

岑无朿立于伏诛的邪物前,执手的长剑上,血珠不断往下滴落。

他正拿布帛擦拭手心,一位侍从匆匆走来,跪地献上信封,岑无朿接过信封,冷漠地从上往下读信。

侍从:“剑尊,秦安镇路远,可要属下替您前去?”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明日,我亲自去。”

就算“茧骨”只能暂时压制他的灵气,无法一劳永逸,但只要能压抑一段时日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秦安镇地处乾国偏僻的山间,这个常年无人打扰的镇子,平凡而安静,新的一日到来,镇子里的居民照常推开了门窗,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常年置身于妖邪的阵法中,也不知晓,今日,宁静的镇子,将会迎来一大批‘不速之客’。

知道消息的不止三两个。

秦安镇的驿口,密密麻麻全是前来找‘茧骨’的道士。

其中,姜昀之跟在章见伀身后,也置身于此。

姜昀之:“师兄……人怎么这么多。”

章见伀冷笑道:“贪心的修道之人,哪里都有。”

姜昀之:“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丹田:“……我好像,感应不到灵气了。”

“姑娘,你没有感觉错,”有个热心的道士转头搭话,“这是上古的迷瘴,只要靠近,灵气就会被削弱,但凡真的进了秦安镇,无论多厉害的修道人,灵气全都会被压制殆尽。”

姜昀之正想道声谢,章见伀站到她身前,挡在了她和道士之前。

道士看到突然来了个如此高大的身影,且此人身上煞气重得离奇,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

章见伀冷声道:“你用不了灵气是你弱,就算迷瘴再怎么压制灵气,能用的人依旧还能用。”

道士:“可在茧骨的迷瘴内用灵气,是会被反噬的。”

“区区反噬,”章见伀道,“你就这么怕死么?”

道士见说不过,不再多言,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低声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昀之摇了摇章见伀的袖角:“师兄,人家好心提醒,我们是不是该道声谢。”

“真是天真。”章见伀想不明白,他这师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才能如此笃信他人,“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找同样的东西,你真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心?”

姜昀之:“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真是好心呢……若是因此呵斥了他,说不定那道士再也不敢做好事了……若他真要做些什么,他肯定打不过我……”

少女还想说什么,章见伀的宽大的手掌蒙住了她的嘴:“行了,歇歇嘴,大善人。”

姜昀之:“……”

少女的嘴皮子有若被封印住,无法言语,只能比嘴型:“那你就是大恶人。”

章见伀若有所感,他放下手掌:“你适才是不是在骂我?”

姜昀之眨眨眼:“哪儿能啊。”

前面有人呼喊:“驿口开了!”

通往小镇唯一的道路上,浓雾从驿口处往外弥散,浓雾中,兀然多出了许多墓碑。

墓碑间,走出了一道说不上是人影还是鬼影的存在:“你们都是为了‘茧骨’而来的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向四面八方扩散,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阴森到有回声。

它的影子在雾气中定着:“这个镇子上的人,你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活人,也可以看作是死人,我是他们中的一位,你们可以唤我阿梳,我已经死了四十九年了,而秦安镇,也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

阿梳:“你们想要的茧骨在我体内,只要你们进去,帮我完成我想要的事儿,我就会将茧骨亲手奉上。”

有道士鼓起胆子问:“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事?”

阿梳:“我已经死了太久,已经记不清死前我想要什么了,只能靠你们了。”

阿梳的身影始终无法被看清:“秦安镇就在我身后,穿过驿口往里走,记住,秦安镇从不接待外人,当你们踏入镇子的那一刻,你们就是镇子里的人,若非必要不要使用道法,否则会反噬而死。”

大雾铺面而来,越来越浓,咫尺之内亦无法视物,就算往驿口内行走的人群几乎是贴着行走,也无法看清身边人的身影。

“往前走……往前走……”阿梳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回荡。

姜昀之被人群裹挟着踏入了大雾中的秦安镇,当跨过驿口的那一瞬,她的手上多了一个蜡烛。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姜昀之,不过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和一个身份。

她现在身处的是四十九年前的秦安镇。

阿梳还活着。

她的身份不是修道人,而是在秦安镇土生土长的一个男书生。

姜昀之举着蜡烛呢喃道:“我是住在阿梳隔壁的书生,我暗恋她许久了……”

就在最近,你发现你心仪的姑娘,状态变得不太对。

‘我该去找阿梳。’

‘对,我该去找她。’

书生如此想,姜昀之亦如此想。

除此之外,姜昀之依旧记得自己是和师兄一起来的,大雾中,她往前几步,牵住了身前高大身影的手:“师兄,等等我,我们可别走散了。”

骨节分明的手掌反牵住了她,握得有些紧,将她牵到了身旁。

沉肃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姜昀之被拽近,这才望清了眼前人的脸。

哪里是什么章见伀,明明是岑无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