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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998 22591 字 7个月前

第111章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会随着身份变化而变化。

就拿罗秀来讲,过去他性格腼腆内向,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的脸红,手心出汗。

现在不光不怕生人,举手投足间沉稳自信,财气养人加上穿着打扮的变化,俨然成为一个府城的富贵郎君。

自他接手布行生意后,一跃成为冀州府城最大的布行老板,每个月收入几千贯,这个数字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今个是各地掌柜的来报账的日子,七八辆马车停在郑家门口。

布行的掌柜都是之前蔡琳聘用的,罗秀接手后并没有辞退,不过今日可能有点变动。

正厅里罗秀坐在上首,手边摆着厚厚的一摞账簿,这些账本是去年一整年和今年半年的账目,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仔细看完。

其中不乏阴阳账目,错账,死账,都被他一一挑拣出来。

旁边十来个掌柜的挤坐在两旁,还有坐不下的立在旁边,郑家的院子照比孟家还是小太多了。

罗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今个叫诸位掌柜的来也没别的大事,打我接手布行后只第一次转铺子的时候见过一次,可能大家都不太了解。”

下首的掌柜的纷纷点头。

“不打紧,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先说说这账目吧。”罗秀抽出一本账簿,“东城的铺子的掌柜的在哪?”

一个面白体肥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东家是我。”

“吴掌柜是吧?”

“对对对,小的吴成。”

“今年四月份的账目收入是四百两银子,照比往年这个月份少了三百余两,怎么一下子跌了这么多?”

吴掌柜哆哆嗦嗦的掏出帕子擦额头的上的汗道:“今年布行的收益不好,下雨还污了一批布料,只能低价卖了。”

罗秀把账本放回桌子上,“脏污的布料多少匹,折价多少,账目上怎么没写清楚?”

“回东家,小的失职位这就回去叫人计算出来,重新填写账簿。”吴掌柜上前要拿账簿。

“慢着,这布被水污了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每个铺子都被雨水污一次,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东家说的是……”

“所以亏的钱,布坊只承担一半,余下的一半由你个人补上。”

“什,什么?!”吴掌柜吓得瞪大眼睛。

账上脏污的布加一起七八百两银子,每个布坊每个月进的货都是有数的,怎么可能这么多布料同时被雨水淋湿?除非是发大水了……

旁边几个掌柜都斜眼瞧着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做假账是把东家当成傻子了吗?

这些布料就算折一半也得赔的他倾家荡产,吴成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如何是好。

“东家明察,这些布料真是被雨水污了,不然小的也不可能低价卖出去。”

“何时污的?”

“三,三月份。”

“今年三月只下了两场雨,都是牛毛细雨,你告诉我怎么能污这么多布料?”

“这,这……”吴掌柜汗流浃背,其实这银子是拿去给儿子填窟窿了,他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他便从布坊挪了七百多两银子出来。

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新东家兴许看不出来,自己找借口骗过去。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揭穿了,吴掌柜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回去将窟窿给我补好了,东城的铺子先交给连掌柜的。”被叫到名的连掌柜起身应下。

说完吴掌柜,其他掌柜的心又揪了起来,生怕点到自己头上。这些年经营铺子谁还没点猫腻,不过大都有分寸不敢贪得太过分,不然账目上看不过去,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看罗秀只是个乡下出身的哥儿,也明白想要马儿跑得快必须给马喂饱草这个道理,所以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除了这个姓吴的掌柜做的太过分,其余铺面至少账目看着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大问题。

还有两家铺面收益照比往年高了一些,罗秀不光夸了几句还额外给涨了工钱。

罗秀道:“今日叫大家来除了盘账簿,还有几句话想说。布坊经营这么多年,诸位掌柜想来比我懂行情,今后的生意还要依仗诸位,希望咱们能同舟共济一起赚钱。”

底下的人拱手应好,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的小郎君,办起事来居然这般雷厉风行。之前有些小看他的掌柜们不由得正色起来,大伙都靠着这活计赚钱养家呢,可不能得罪了东家丢了饭碗。

晌午罗秀做东叫蔡伯带着大伙去长顺楼吃一顿饭。

蔡伯就是蔡琳走时留下的管事,不得不说这人是真厉害,这么多家铺面,每间铺面的历年收益都了如指掌。

凡是布坊上的事,只要罗秀问出来的就没有他答不上的。只可惜他是蔡琳的人,罗秀打算用完三年就把人放回去,在这期间赶紧培养自己的手下。

如今除了自己只有蔡伯和之前雇佣的布坊掌柜能用,新招的几个小伙计都拿不起事。

像蔡伯这样的管事,都是自幼从家族里培养出来的,花了不知多少物力和财力,非是他们这样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罗秀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如今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蔡琳执意要把布行的生意交给他。

除了两人的交情外,郑北秋的官位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当初如果蔡琳把生意交给别人,指不定这些铺子最后落到谁手中,毕竟府城有能耐的商人不少,大家都想吃这口肥肉。

罗秀背后有郑北秋,别的商贾想要抢生意就得掂量掂量。

也变相的让蔡家的布在冀州站稳脚跟,即便她不在冀州了,丝毫不影自家的布料生意。

不过罗秀确实跟着蔡家沾了光,这几个月净利润已经攒了七千多两银子,除去分给蔡琳的一半,自己剩下三千六七百两银子,但就是太累了。

每天脑子里都是账目、生意,就连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盘账簿。

罗秀打算买几个仆人培养成出来当自己的助手,晚上把这件事跟相公说了一声。

“与其培养外人还不如教教小鱼,他年纪也不小了,哥儿不能参加科举,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早点接触生意,以后也接你的班。”

罗秀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在他心里总觉得小鱼和闹闹都还是孩子,仔细一想小鱼都十一岁了,确实该带着他熟悉生意上的事。

“明日我与他说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

郑北秋道:“家里也应该再添几个仆人,你现在每日除了忙生意上的事,还要照看小乖,给几个孩子缝衣裳,实在太累了。”

罗秀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抽空去趟牙行,买几个婆子和伙计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大宅子,家里下人多了咱们这院子住着有些狭窄。”

当初买这个院子的时候图便宜没有后罩房,自家几口人住还算宽敞,若是下人多了就没地方住了,总不能把东西厢房给下人们住。

“好了,别缝了,快休息吧。”

罗秀把针线放好,吹了灯钻进相公的怀里,片刻就睡着了。

郑北秋伸手将他的额前的乱发拨开,心疼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

翌日一早,罗秀就叫来小鱼,“阿父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呀。”

“昨天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你年纪不小了继续在私塾读书怕是不方便,阿父想教你做生意,你觉得如何?”

“我听阿父的。”

小鱼这孩子是四个孩子里最像他的,罗秀看着儿子与仔细肖似的脸,慈爱的摸了摸,“那今天我陪你去私塾跟夫子说一声,明日起就不去了。”

“好。”小鱼乖乖点头。

晚上吃饭时小闹得知二哥不去私塾后也闹着不想去读书了。

郑北秋瞪着眼睛道:“你不念书想干啥?”

小闹撅着嘴,“凭啥二哥不用去念书,我必须得念书啊!”

罗秀解释道:“你二哥是哥儿,以后没办法科举,再说私塾里都是男子,继续念下去也不方便。”

闹闹还是耍赖不想去,郑北秋抬手要修理他,罗秀赶忙拦住,“这是干嘛呀。”

“让他念书还不乐意了,老子小时候想念书都没机会去。”

罗秀嗔了他一眼,拉着闹闹道:“你不念书想干什么?”

郑北秋道:“要不去习武,学成了跟你大哥去边关历练几年。”

闹闹摇头,相比两个哥哥他对习武并不热衷,读书上天份也不高,以后能考个秀才都不容易。

“啥都不想干,我看你是想挨揍!”

小闹被吓得抹起眼泪,饭也没吃就跑回卧房去了。

小鱼放下筷子道:“我去看看弟弟。”

郑北秋拉着脸道:“不用管他,你吃你的。”

罗秀皱眉,“你跟孩子急什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能孩子们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只要心性不坏别走歪路就成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先吃饭吧,一会儿我跟他聊聊。”

吃完晚饭,郑北秋去了儿子房间敲了敲门。

屋里小闹趴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声音闷声闷气的问:“谁啊?”

“你爹。”

……

屋子里窸窸窣窣,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闹闹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怕啥,答应你阿父了不打你。”

闹闹这才抬起头,“爹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谁说的?爹啥时候嫌你丢人了?”

“我不如大哥习武厉害,也不如二哥读书厉害,就连小乖都比我听话,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郑北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阵触动,小闹是他的第一个亲子身上流着跟他相同的血液,在他心里总是不一样的。

他对小闹期待很大,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要么习武要么读书,可惜这孩子哪样都差一些。

“谁说你拿不出手的,几个孩子里你字写的最好看,上次听你们夫子说,你还学了画画?”

小闹一听连忙跑去书桌上翻出一沓画纸,“这是我临摹的马,夫子说很有唐代画家韩干之风。”

郑北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即便他一个没学过书画的粗人也看得出儿子这画不一般,马儿跃然于纸上,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上跑下来一般。

“画的真好,你若喜欢画画爹便专门给你找个师父教你画画如何?”

“嗯!”小闹激动的点头。

“饿不饿?”

“不饿……”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灶房里给你热着饭菜呢,快去吃吧。”

第112章

六月中旬,小虎送回信来,这是自他离开后送回来的第三封家书。

信上写着甘肃大捷,他又立了战功,短短一年时间已经从小旗升到总旗,这孩子比郑北秋当初还厉害。

罗秀和郑北秋看着信,既高兴又担忧,怕孩子在外头报喜不报忧。

“也不知道他受没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北秋道:“升到总旗一年有十二天的假期,他攒一攒几年应该就能回来一趟。”

“攒几年的假期都花在路上了,急急忙忙的回来,待不了几日又得匆匆忙忙的赶回去。”

“这也没法子啊,当年我要不是被这耽搁了,也不可能把你错过去。”

罗秀拍了他一下,“都多少年的事了还记着。”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

“倒是小虎过了年都十六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之前介绍冯家姑娘,可惜人家嫌小虎的出身没同意。”

郑北秋道:“先不用担心他的亲事,现在正是立功建业的好年纪,晚几年成亲也不打紧,不然谁家舍得闺女跟去边关,小两口成亲后不能分隔两地吧?”

“说的也是,要不咱们去平州看看他如何?顺便回老家一趟,这么多年没回去,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样了,也该回去给爹娘填坟了。”

他们来府城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间几乎跟老家那边断了联系。

郑北秋道:“我这几年的探亲假都没用,要是想回去我提前跟下头的官员们打声招呼,咱们早去早回,不然等天气冷了平州那边大雪封路就不好走了。”

“行,我把布行这边也安顿好,顺便跟小凤他们说一声,看看他二人回去不。”

夫夫俩商定好后便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郑北秋四年的探亲假加在一起足足三个多月,罗秀这边也把布坊的生意交给蔡伯和连掌柜。

几个孩子不必说,自然都要带回去,小凤那边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来去一趟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夫妻俩都舍不得生意。最后只托罗秀帮忙捎些东西回去。

*

七月初,一行人坐上马车朝府城外驶去。

此行一共赶了三两马车,前头两辆坐人后面一辆拉东西,除了两个随从外,还带了张春、二柱子和一个叫郑元的下人。

郑元是罗秀新买的仆从,十九岁是个哥儿,个头不高长相也挺普通,但是说话办事都十分有能力。

他本来是孟家的家生子,按说这样的家仆是不能卖的,自打蔡琳和离后,孟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仆从,孟祥恩便发卖了一部分下人。

刚巧罗秀去牙行买人的时候就看见了,瞧着面熟过去一打听,果然是孟家的仆人,便花了三十两银子把人买了下来,改名郑元。

不得不说从小培养出来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有他和张春在身边,罗秀都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最开心的要属三个孩子了,小乖从老家来的时候才一岁多,没什么记忆,这次算是他第一次出远门,高兴的从上车开始小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的问老家什么样。

小鱼和闹闹对常胜镇的老家记忆深刻,那是他们儿时生活的地方,当初罗秀在镇上开布坊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多呢。

小鱼道:“闹闹你还记得咱们住的院子里有口井不?冬天井边全都是冰,有一次咱们几个在旁边玩,你一下子滑进去了。”

“咋不记得,当时吓得我哇哇大哭,还是小虎哥跳下来把我拎上去的。”

他们怕挨骂没敢跟大人说,小虎抱着闹闹进屋换了身衣裳,说他尿裤子了,罗秀也没怀疑。

罗秀瞪大眼睛,“还有这回事?”

俩孩子吐着舌头偷笑。

闹闹又道:“咱家以前的库房里,我还藏了一箱子玩具呢,去府城的时候东西多没地方放,不知道还有没有。”

小乖凑上前道:“什么玩具,什么玩具?”

“有一把爹给我雕的木剑,一个弹弓叉,一个布老虎,还有两个纸鸢。”

“我要玩!”

“等回去找到就给你。”

小鱼道:“还带你吃好吃的,胡家芝麻饼、杨家的糖人这个季节姜大嫂肯定开始卖糖水了,冰冰凉凉的可好喝了。”

小乖被他馋的嘴里流口水,虽说在府城什么都能吃到,但孩子嘛,就喜欢吃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食。

罗秀靠着软垫,看着仨孩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里说不出的幸福。

秋老虎的威力还没散尽,快到晌午时恰巧遇上驿站,郑北秋便带着大家伙驶进去休息,等下午天气凉爽了再继续赶路。

驿站依山而建,门口有一条山泉水流淌下来的小溪,饮马的时候顺便洗了洗手和脸,冰凉的水让人心旷神怡。

伙计迎出来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给我切一碟子肉,来点烙饼,要是有爽口的小菜也来上几盘。”

“好嘞!”小伙计麻利的跑进屋里报菜名。

郑北秋把绳子递给二柱子,叫他待会儿把马栓好了。

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马车,驿站里面坐了两桌客人,应当是来往的行商。

找了张空闲的桌子围坐下来,不多时伙计就端着切好的卤肉和主食过来,“炒菜得等一会儿,有新酿的果饮子尝尝吗,三十文一壶,拿山泉水镇过的,凉丝丝的可解暑了。”

“来一壶吧。”

不多时郑北秋从外面进来,“这地方还挺好的,我见后山种着不少果树,樱果都快熟落了,李子也半熟。”

罗秀一听来了兴致,“待会儿问问伙计让不让摘,你带孩子们摘些尝尝。”

孩子们一听高兴的欢呼起来。

他们吃完饭下人们也进了轮流吃了饭,趁着这个功夫郑北秋朝伙计打听了一下后山的果子。

活计笑呵呵道:“摘着吃不要钱,不过山上有虫蛇,客官可得小心些,万一被咬了咱们驿站可不管。”

罗秀一听又不敢让郑北秋去摘了,“要不算了,万一被咬一下怪麻烦的。”

“没事,我只在边上摘一点。”

郑北秋扛起小乖朝驿站后头走去,爷俩一会儿的功夫摘了一兜子樱果和几个半生不熟的李子。

借着溪水洗干净,大家伙坐在车上吃了起来。

郑北秋和罗秀小时候经常吃这些酸李子,那会儿都穷没什么吃的,像李子杏儿都是好东西。

谁家要是种了果树,还没等熟就被村里的孩子们惦记上,半清半红的李子偷摸敲下来,咬一口半边牙都酸倒了。

几个孩子没过过那样的苦日子,啃一口着青红的李子酸的脸皱起来,不肯再吃第二口。

倒是樱果挺和他们口味,熟透了的红樱果酸酸甜甜的,咬一口全是汁水。唯一不好就是这东西染色,小乖吃得衣襟上染了一片绯红。

下午天渐渐凉快起来,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照这个速度走十六七天就能抵达常胜镇。

行驶到第七天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起来,晌午硕大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的下起大雨。

雨势越来越大没办法继续赶路,郑北秋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车停下,进马车里躲雨。

罗秀递给他布巾,“快擦擦,别着凉了。”

“这场雨下完估计就凉快了。”郑北秋脱了外衫,胡乱的擦了擦脸,掀开马车窗子往外看,仨孩子也趴在旁边看着外头的大雨。

秋雨来的急去的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就停了。

果然如郑北秋所说,雨后暑气一扫而空,罗秀干脆把车门打开,带着孩子坐在前头吹风。

带着水气的风吹在脸上,孩子们哼唱起一首儿歌,让罗秀想起许多年前,好像也是这般带着小虎和小鱼从镇上往家走,那会儿闹闹还抱在怀里,中途摘了榆钱回去蒸的灰面馒头。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

七月十八,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常胜镇。

一进镇子,郑北秋眼睛就亮了,照比四年前镇子里变化不算大,但路却拓宽了不少,上头还铺了一层石子。

今天不是大集,街上的人不多,郑北秋直接赶着车来到自家之前的布坊。

郑家布坊开着门,旁边的食肆却变成了粮油铺子。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车,几个人一同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奶娃娃,见到罗秀连忙起身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罗秀愣了一下,“这是郑安家开的铺子吗?”

小妇人点点头,“那是俺公爹,你找他有事啊?”

罗秀了然,这女子应当是郑喜田的娘子,“你婆母在家吗?”

“在后头做饭呢,娘,有人找。”

不多时柳花擦着手从后头过来,看见屋里罗秀他们一家子顿时瞪大眼睛,“阿秀!”

“小姑。”

四年未见,柳花的头发花白了一半,明显老了许多。

她拉着罗秀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通红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连点音讯都没有,想给你们寄点东西都不知往哪寄。”

“这几年太忙了,大秋忙着公务,我忙着开铺子,真是片刻都没有得闲的时候,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才回来一趟。”

柳花点头,“我省得,这么老远回来一趟不方便,只要你们过得都好我就放心了。怎么不见小凤他们夫妻,刘彦的病怎么样了?”

“治好了,今年还在府城开了间食肆,两人走不开这次就没回来。”

“刘彦三哥来铺子打听过好几次,刘彦走时病得严重,都怕他挺不过去……幸好没事。”

罗秀道:“这是喜田媳妇吧?刚才没敢认。”

“是呢,小燕快叫嫂子,不对应该叫叔父。”

罗秀笑道:“叫啥都行。”

小妇人害羞的叫了堂叔和叔父。

柳花:“还没吃东西呢吧,正好我做着饭呢,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113章

一行人来到后院,小院没什么变化,如今柳花一家人住着。

郑北秋道:“堂哥没在家吗?”

“他和二郎、三郎都在村子里呢,马上快秋收了怕有人偷粮食,等收完地就回来了。”郑家虽然开着布坊,但村子里的地也没落下,每年都要种上。

随从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将车上的东西搬进了屋里。

“这么老远,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啥都不缺,你们能回来我就高兴!”

罗秀道:“都是府城的特产,咱们这边买不到的东西,拿回来给你们带些尝尝鲜。”

柳花笑的见牙不见眼,“快进屋。”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柳花搬出几个小兀子让孩子们坐下,拉着罗秀和郑北秋坐在炕上。

“阿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看着还跟十八九岁似的。”

罗秀忍不住笑道:“小姑可别打趣我了,都快三十的人了。”

“三十了吗?一点都不像!想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过得可真快。”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锅里的饭菜。”

罗秀挽起袖子道:“我帮你忙活。”

“不用不用,你们跑了这么一路赶紧歇着。”

柳花去灶房忙活,罗秀和郑北秋打量着屋子,“跟咱们走的时候一样,摆设都没变。”

郑北秋抬手摸了摸门框上头,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村里老房的钥匙。

罗秀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今天在镇上住一宿歇歇脚,明天早点过去把坟填一填。”

“行。”

不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就熟了,柳花还特意去隔壁摊子打了一壶酒,买了只烧鸡,给孩子们煮了鸡子,炒了家里腌的咸肉。对于物资匮乏的小乡镇,算是最高规格的一顿饭菜了。

“怎么弄了这么多菜?”

“吃吧,多吃点,我也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孩子们不嫌弃就好。”

几个孩子都不挑食,大口大口吃着饭菜,柳花还不停的给他们夹菜。

待吃完饭,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耍,郑北秋出去转转,只留下罗秀和柳花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小虎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别提了,小虎去边关了,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去平州看看他。”

柳花惊讶道:“他怎么去边关了?”

“这孩子随了大秋,不爱念书偏爱舞刀弄棍,在镇上的时候就在武行学了两年,到了府城又学了三年武,去年非要去边关,如今已经升到总旗了。”

“这孩子一点不随他爹!”

罗秀也感叹,“真是谁养的随谁,模样和身材跟大秋一般无二,带出去说是亲生的都不会有人怀疑。”

“小虎这孩子命好,遇上你们这样的长辈,牛娃可就没他这么好的命了,那孩子跟妞妞同岁,要是活着的话今年也十三了。”

罗秀一愣,“牛娃没了?”

“没了,就前两年的事,听说是掉河里淹死的,不过到底怎么死的谁清楚啊?”

“那杨氏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不过疯疯癫癫的不认人,后嫁的那个相公总打她,每次碰见都鼻青脸肿的,瞧着怪可怜的。”

罗秀一阵唏嘘,他打算找机会过去看看,不论如何她也是小虎的生母,若是能带去府城治病,就带过去瞧一瞧,左右给口饭吃花不了多少钱。

说完小虎,罗秀又说起柳花来,“喜田什么时候成的亲?我瞧着小燕年岁不大。”

“去年年初成的亲,今年正月生的孩子。”提起儿媳柳花满眼笑意,“是个勤快的姑娘,小两口感情也好,如今在布坊里帮我不少忙。”

“刘玉呢?”

“二郎夫郎跟着一起回村里了,他也闲不住的性子,说要上山采点山菜。”

“要我说小姑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儿女双全孙儿绕膝。”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突然想起什么,从箱笼里拿出一包银钱。

“这是这几年两间铺面的租金和田地收成折的银子,小凤他们走的匆忙,把铺子托付给我叫我往外租,我都一并租了出去,四年的加在一起一共六十八两银子。”

银子不多,但是这份心思就让人动容。

罗秀没拒绝,接过银子道:“这铺子你们经营着吧,如今我在府城也开了好几家布坊,这边是照应不到了。”

柳花拍着罗秀的手道:“真有能耐,你跟大秋俩咋这么厉害呢!”

两人一直聊到下午,柳花赶紧给他们收拾屋子,把儿子成亲用的新被褥都拿出来给他们用。

晚上一家人躺在炕上,闻着熟悉的土炕味,听着蛐蛐叫声,罗秀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郑北秋又给孩子们讲起精怪故事,说山里有吃人的老猫子,专门吃小孩,吓得小乖钻进罗秀怀里,既害怕又想听。

夜深了,三个孩子都睡熟,罗秀跟相公说起杨氏的那件事。

“我想着抽空过去瞧瞧,如果能把她带去府城治病就一道带上,怎么说她也是小虎的生母,我不想这孩子以后为难。”

郑北秋捏了捏罗秀的手指,“好,你看着安排就行。”其实他对这个弟媳一直不喜,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心里那点怨愤早就散的差不多了,全当是为了小虎。

一夜好眠。

清早罗秀是被鸡叫声叫醒的,都多少年没听到这高昂的叫声了。

府城他们住的那边没有养鸡鸭的,自然也听不到鸡打鸣的声音。

伸了个懒腰,起身换了件细布薄衫,头发用白玉发冠束起,俊秀的眉眼带着一丝岁月添上的痕迹,非但不减容颜反而给他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院子里郑北秋早就起来了,打了井水正在洗脸,见罗秀出来又给他打了盆水端过去。

“孩子们还没醒?”

罗秀撩起袖子道:“去叫他们起来吧,待会儿走早点。”

不多时,仨孩子揉着眼睛都起来了,洗完漱柳花把早点买了回来。

“这是高家铺子卖的包子和馄饨,味道肯定不如刘彦的手艺,不过比我做的强多了,赶紧趁热吃。”

吃完饭仆人去套了马车,准备去村子里。

柳花道:“这边小燕一个人守着铺子我不放心,没法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没事,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来看你。”

柳花依依不舍的把他们送到外头,“不管啥时候回来,到这就是回家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哎,小姑快回去吧。”

从镇上到村子里这段路就太熟悉了,途经过十里铺的时候,二柱子拎着东西下了车,他要去看张林子,顺便瞧瞧干儿子,在府城给他买了不少玩具和吃食呢。

郑北秋他们没留下,打了声招呼便继续朝村里走去。

不到辰时就抵达了大河村,阔别多年村子几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守在村口的人换了一批。从前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妪和老郎慢慢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逐渐年长的人。

农家人寿命短,通常活到五十多岁就算寿终正寝,活到六七十岁的那都是有大福气的人。

这会儿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村里人闲下来就都聚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唠嗑。

离老远见三辆大马车缓缓驶来,大家伙都站起身观望。

“这是哪来的车啊?”

“不晓得,咱们村可许多年没见过马车了。”

“莫不是谁家的亲戚?咱村有这样富贵亲戚的吗?”

大家伙都摇头,直到马车走近停下来,才有人认出来。“哎呀,这不是郑家的老大吗?”

“真是大秋啊!这是打哪来的啊?”

郑北秋笑着道:“从府城回来的。”

“我记得你家不是在镇上开布坊吗?”

旁边人道:“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上次去布坊是郑安家经营着呢。”

有人又问,“大秋去府城做什么呢?”

“在司户所当官。”

这群人惊呼起来,即便他们不了解司户是几品官职,也不晓得是干什么的,但架不住府城当官的名头。

“早先我就瞧着大秋厉害,年纪轻轻盖了个大瓦房,你瞧这么多年,咱们村谁家也没能盖起第二个瓦房。”

“可说不是!”

有相熟的婶子打听道:“你夫郎回来了吗?”

“回来了。”罗秀闻声打开车门,带着三个孩子跟大伙打了声招呼。

这群人又长吁短叹,“这是罗秀吗?都不敢认了!”

站在一旁的张三媳妇小声道:“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啊?我记得比我还大两岁呢!”

“人家现在是官夫郎,跟咱们风吹日晒下地干活的人怎么能一样。”

罗秀笑笑没说话,差距太大的时候,这种话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他不是从柳家改嫁过来的吗,当时肚里还揣一个呢。”

罗秀脸色一变,立马叫着郑北秋走,小鱼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提起过。郑北秋也反应过来,没再搭理这些人,赶着车朝自家院子走去。

马车停在老家门口,房子之前租给张家两间他们一直住着,每年一石的租金都让郑安帮忙收的。

大门从里面插着,门缝里趴着两个小孩,大的三岁小的刚会走路,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马车。

郑北秋敲了敲门,屋子里走出来个年轻的妇人,她抱起孩子询问,“谁啊?”

“这家的房东。”

妇人赶紧叫自家相公出来,不多时大门打开,张明明惊讶道:“郑家表叔回来了!”

“嗯,回来上坟,顺便看看房子。”

“快,快进来。”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孩子下了车,小乖好奇的打量这个院子,“这就是爹爹和阿父以前住的地方吗?”

郑北秋道:“怎么样,宽敞不?”

小乖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现在住的地方。”

老家照比府城比确实简陋了不少,泥土铺的院子坑洼不平,旁边的养着牲畜,尽管打扫的很干净但还是有一股粪便的气味。

记忆里那个崭新高大的房子,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变旧了,屋顶的瓦片都有破败的,门窗上的漆也斑驳。

进了屋子,张家的人还算守信,租了两间屋子便一直住在西屋,东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罗秀摸出钥匙打开门,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被悄然推开。

看着屋子里熟悉的摆设,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鼻子忍不住发酸。

他和郑北秋在这间屋子成亲,在这里教小鱼牙牙学语,也是从这里一次次离开,如今再次回来了。

第114章

曾经的新房已经变成了旧房,屋子里挂满了蜘蛛网。

郑元找了把扫把开始清扫起屋子,张春打了盆水擦炕席和柜子。

罗秀带着两个孩子去后头菜园子里摘胡瓜,小乖则跟着郑北秋在院子里玩。

张明明家的两个孩子含着手指,好奇的打量着小乖,见他身上的衣裳闪着光,想要伸手去摸,刚要伸过去就被张明明呵斥住。

“不许碰人家!”

张大妮红着脸拉着妹妹跑回娘亲身边,藏在妇人身后朝小乖做鬼脸。

张家媳妇小声道:“他们回来不走了吗?房子还租给咱们吗?”

“不知道,待会儿我问问。”

“你瞧那几个孩子,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的衣裳,我见都没见过……”

张明明道:“表叔可是有大能耐的人,看好大丫二丫,别去招惹人家。”

“哎,我省的。”

张明明上前帮仆人卸车,抱出几捆干草喂马,忙活完找到郑北秋,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的开口道:“表叔,你们这次回来还走吗?”

“待几天就走。”

他一听心里的担忧才扫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脸挠挠头,“那,那俺们还能住这吧?”

“住吧,有空你去找几个木匠瓦匠来,把房子收拾收拾,这钱不用你出。”

“哎,俺这就去找!”

不多时,他把邱家的小子找来了,还有江海和郑喜田。

乍一见这些孩子郑北秋都快认不出来了,走得时候他们才十二三岁,如今都已经长成大人的模样,成了亲甚至有自己的孩子。

“郑大叔!”

“堂叔!”

郑北秋笑着一一应着,“都过来了。”

郑喜田道:“听明明一说您回来了,俺们就都过来。”

“你爹呢?”

“在家呢,他还不知道你们回来。”

“待会儿我过去看看他。”

邱光道:“大秋叔要修房子吗?”他是带着家伙什来的,因为爹爹和叔伯都死在战场上,他接了祖父的班,成了大河村新一代的木匠。

这小子的活计不错,得了祖父的真传,现在村子里无论是盖房还是做家具都找他。

几个孩子变化最大的要属江海,不光身量高了,身体也结实了,还续了短须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大秋叔。”

郑北秋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成亲了吗?”

“还没。”他没爹没娘这些年全靠自己,没走歪路已经十分不易。

“现在干什么呢?”

“在镇上的粮铺做长工,攒了点银钱,打算过几年自己干个小买卖。”

自打刘彦得病后食肆就关了张,他也没了活计干,在镇上租了间屋子四处打零工过日子。

“我身边还缺个跑腿的,你愿意跟我去府城吗?”

江海一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起头,“愿意,我愿意啊!”

旁边几个人小子见状羡慕得不得了,不过他们都成了亲有了孩子,没办法出远门。

“快起来。”郑北秋把人拉起来,家里买的两个小厮用着都不怎么顺手,二柱子又有点毛病大事上派不上用场,身边正好缺一个机灵懂事的随从。

江海这孩子打小郑北秋就挺欣赏他,有胆量又有脑子,当年如果不是他带几个孩子跑出来,肯定都得死在战场上。

“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把要带的都拿上,走的时候叫你。”

“哎!”江海激动的心脏擂鼓似的砰砰跳,他何德何能遇上大秋叔这样贵人。

当初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后来给他找了体面的活计,如今又要带他去府城,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海带着几个小子帮忙修整房子,郑北秋和郑安带着两个侄子去修坟地。

这几年他们没回来,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郑安总会给二叔二婶也烧一些。春天填坟的时候,也会帮着填几锹土,念着大秋把田地铺子都交给他们打理,合该帮忙尽尽孝的。

坟地光填土不行,周围荒草太茂盛了,一年不割就长一人多高,上坟都费劲。

郑北秋干脆掏钱买了青砖和石灰铺在坟地周围,这样就不会再长荒草,还给祖宗立了石碑,一通忙活下来花了六天才修好。

另一边,罗秀带着仆人去了一趟杨家村,当初杨氏跟郑二和离后就被她娘嫁给了本村的一个汉子。

打听了几户人家找到杨茂家,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杨茂打杨氏,一边扇着耳光一边骂她疯婆子,杨氏疯疯癫癫也不知道躲,被打的鼻口流血。

“住手!”罗秀呵斥一声。

院子里的人停下手,狐疑的看着门口的马车。

罗秀下了车道:“你打她做什么?”

“管你什么事?这是我婆娘,不听话打她怎么了?”说着抬脚踹了杨氏一下,直接把人踹一个跟头。

郑元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掏出帕子帮她擦脸上的血迹。

罗秀都没敢认眼前的人,记得杨氏只比他大几岁,现在瞧着却如五旬老太一般。

身上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消瘦佝偻,头发枯白,牙没剩几颗了,一只眼睛打的肿得老高,另一只眼睛也浑浊的看不清人。

“你们谁啊?来我家干嘛?”

“人我要带走,你出个价吧。”

“这可是我花了一亩田并两石粟米娶回来的,虽然现在干不了活,但好歹能给我暖个被窝,你把人带走了我上哪再讨一个娘子去?”

罗秀眉头紧锁,“五两银子。”

这人一听对方肯花这么多银子,眼里顿时露出贪婪的精光,“五两银子太少了,现在买一亩田至少七……八两银子,两石粮也能折一贯钱呢,再说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怎么说也得十两银子!”

罗秀懒得跟他讨价还价,直接花十两银子把杨氏买了下来。

杨茂握着银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挥手叫他们赶紧把人带走,本来他也不想养着这个颠婆子了,打了好几次都没打死。

坐在马车上,罗秀看着杨氏的惨状即便过去两人没什么交情,心里也不是滋味。

按说杨氏的娘家就在同一个村子,她还有个弟弟依仗,怎么就能忍心看着她被欺负成这样?

把人带回家后,让张明明的娘子帮忙给洗了个澡,顺便找了身妇人的衣裳给她换上。

头发黏在一起实在梳不开,只能拿剪子绞了一半留下及肩的长度挽在脑后,这般梳洗过后勉强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你还认得我吗?”罗秀小声询问她。

杨氏低头摆弄着手指不说话,罗秀叹了口气,想来她疯的不认人了,不过好歹不乱跑也不打人,路上带着还方便些。

几个孩子都有点害怕他,罗秀便暂时托张家媳妇帮忙照顾着,等忙完这几日候再把人带走。

晌午吃完饭张春突然找到罗秀,“郎君,我瞧着二公子情绪不太对,上午你出去的时候他还哭了一场。”

罗秀一愣,“可是跟老三闹别扭了?”

张春摇头,“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

“对了,早上您刚走没一会,来了一个村子里的老妇,拉着二公子说了几句话,还给了他一包东西。”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柳长富的娘来了,连忙进屋去看小鱼。

东屋里,小鱼正哄着小乖认字,闹闹一个人趴在炕上画画,看见罗秀进来小鱼连忙低下头,掩饰红肿的眼睛。

知子莫如父,罗秀怎能看不出来他不对劲。

“闹闹,你先带弟弟出去玩会儿,我跟你二哥说几句话。”

“小乖,走出去看小猫去。”

“哎!”

“仔细别让猫抓伤了手。”罗秀不放心的叮嘱。

“知道啦。”

等两人都出去后,罗秀坐到小鱼身边,“我听张春说你上午哭了?”

“嗯……”

“能跟阿父说说为什么吗?”

小鱼沉默了一会道:“阿父,我是您和爹爹亲生的孩子吗?”

罗秀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

“你确实不是我跟你爹生的,你的亲爹叫柳长富,早在你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

小鱼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阿父会说出来。

“柳长富死了,他们就把我撵了出来,说是我把他克死的。”

“怎么会这样?”

罗秀苦笑,“我哪里晓得为什么,那时我怀着你已经六个月了,大着肚子身上也没有钱,一个人搬到村子里的破房子住,别人见我没有依靠便欺负我,还把我种的豆苗浇了开水,当时差点要活不下去了。”

“阿父……”小鱼拉着罗秀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罗秀抬手帮他擦干眼泪道:“幸好遇上你现在的爹爹,他没嫌弃我嫁过一次人,也没嫌弃我怀着你,不光娶了我还把你当亲子一样抚养长大。”

“这些年之所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是阿父觉得没必要。因为你和小闹、小乖没分别,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爹也不会厚此薄彼让你们兄弟生分。”

“阿父!”小鱼扑进罗秀怀里哽咽的哭起来。

罗秀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抚,“好啦,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像奶娃娃似的哭起来没完。”

小鱼抽噎道:“上午来了个老奶奶,给了我这个东西,她说是我亲奶奶。”

罗秀接过看一看,居然是一袋子铜板,里头大概装着三百多文钱。

“应该是你亲爹的娘亲没错,你想认她吗?”

小鱼摇头,“她都把您撵出来了,就不是我祖母了,我只认你和爹爹。”

罗秀揉揉小鱼的头发,“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要在你爹面前提起这件事,不然他知道该多伤心?”

小鱼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儿时的记忆里,他都是在爹爹肩膀上长大的,爹对他和两个弟弟一样,从来没偏向过谁。

那他还纠结什么,血缘会比亲情更重要吗?

他擦干眼泪道:“阿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跟旁人说的,你也不要跟爹爹讲好不好?”

“我们鱼儿长大了。”

第115章

接下来的几日,罗秀回了一趟罗家庄,去给爹娘上坟烧了纸钱。

听说罗壮早就没了,他娘子倒没改嫁,守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罗秀懒得打听他们家的事,过往重重都随死去的人烟消云散,既没有亲情也懒得再去恨。

罗秀又去妹子的坟地看了看,老家讲究是无后三年就不能再填坟了,否则影响自己的子嗣。

罗珍的坟早就平了,只剩下一片茂盛的灌木。

这些年罗秀再没梦见过罗珍,也许她已经早早投胎去了,但愿妹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幸福的过一生。

在老家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一个不用为公务发愁,一个不用为生意烦恼,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晃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一天房子修整好了,房顶换了新瓦片,门窗也刷了漆,郑北秋要给几个小子工钱,结果谁都不要。

邱家小子道:“大秋叔,您救过俺的命是俺的大恩人,帮您干点活要是敢要钱,我爷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邱家老爷子还健在,就是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木匠活干不了都交给孙儿干。

其他人也道:“不要钱,我们哪能要您的钱。”

“那晚上我做东,你们叫上家里人过来吃顿饭,都得过来谁都不能少。”

几个小子兴奋的点头应下。

郑北秋叫江海去镇上买两只肥羊,一坛子酒,拉回来宰杀好,直接在院子里烤全羊。

这吃法还是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跟当地牧民学的,羊肉提前抹上盐巴腌几个时辰,烤的时候外头刷上一层油,架在木炭上,肉快烤熟的时候撒上一把小茴香,那味道绝了!

今天人来的齐全,几家大人带着妻儿老小都过来了,仗着郑家的院子够宽敞,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热闹极了。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提前烧好的炭已经灭了明火,江海和张明明把炮制好的羊架在炭火上。

郑安背着手上前看了看道:“这羊够肥,半指厚的肉膘。”

江海道:“听肉铺掌柜的说,这是杨木庄拉来的羊,他们那边全都是养羊的,比咱们这养的好。”

郑北秋走过来道:“我记得杨木庄那边有片大草场,漫山遍野的草正适合养羊,咱们这不行,全都是山旁边还有田地。羊这东西嘴毒,啃完的地方庄稼都不长。”

“可不是,赶到山上还容易被狼叼走,叼两只去一年白忙活。”

说话间羊肉已经迸发出香味,烤出的油不停地往炭火上滴答,溅起一朵朵火花,馋的旁边的小孩都咽起口水。

“娘,肉啥时候烤好啊?”张家大丫拽着娘亲的袖子询问。

“快了,一会儿就好了。”

农家人一年肚子里也沾不到多少荤腥,见到这么多肉自然都馋的厉害,好不容易等一面烤熟了,几个小伙子开始翻过去烤另一面。

孩子已经馋哭了,一个劲儿喊着要吃肉肉。

妇人涨红着脸捂住孩子的嘴,“别吵,待会儿好了就给你们吃了。”

郑北秋见状拿出刀子开始往下割烤熟的羊肉给大家分食,一大块羊肉割在碗里,递给刚才哭的小娃,“别哭了,快吃吧。”

孩子脸上挂着眼泪呢,瞬间就眉开眼笑起来。

给几个孩子分完,郑北秋把最嫩的羊腿肉割下来递给罗秀,“尝尝味道怎么样?”

罗秀吃了一口,“嗯,香而不腻,手艺不错!”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给小鱼、闹闹和小乖各切了一块肉,余下的让江海给他们分。

先紧着妇人和孩子们吃,一只羊很快就吃完了,郑喜田和邱光又去抬第二只羊过来,孩子们吃饱了开始在院子里跑着玩起来。

汉子们倒满了酒,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早些年征丁的时候,我们也途径过府城就是没进去过,大秋,府城里头啥样啊?”郑安询问道。

“咋说呢,高高的城门楼子,到处都是铺子,有钱住在内城,没钱的住在外头。城里的规矩多,不让干这个,不让干那个,夜里还不让出门,被逮住了得蹲大牢。”

大伙听得惊呼,在这些老百姓眼里,进衙门是天大的事,光想想都害怕。

“不过也有好的地方,卖东西的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带来好多咱们镇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罗秀想起车上还有一匣子蜜饯,便让郑元拿下来给孩子们分着吃,这些都是从南地运来的,大家伙都没见过。

第二只羊肉烤熟了,汉子们才开始分食起来,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最后大伙都喝高了,又唱又跳比过年都热闹。

多少年后,每每提起这一天,这些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眉飞色舞的回忆着这段往事。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海就拎着包裹过来了。

两个随从已经把马车套好,寅时左右郑北秋他们起来了,昨晚喝多了酒早上起来头都是晕的,罗秀给他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舒爽的叹了口气。

“还是老家的水好喝,明个就喝不着了。”

“那就拿水囊装点。”

“唉……我说的哪里是水。”

罗秀也舍不得走,但他早就想小虎了,府城还有一摊子事呢,不能离开太久。

“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必须得赶在十月回去。”

“我省的,就是随口念叨念叨。”

穿戴好衣裳,三个孩子也收拾利索,吃完最后一顿老家的早饭,一行人坐上马车离开了大河村。

途径十里铺的时候接上二柱子,到了镇上又去跟柳花打了声招,告诉她要离开了。

柳花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搬到车上。

“这是拿的啥啊?”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春天在山上采的野菜,晒干了拿回去泡一泡拌凉菜、炖着吃滋味都好,你们在府城肯定不好买。”

罗秀笑着点头,“我就得意这一口呢。”

“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能见面……”柳花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等回去了给你们写信来。”

柳花吸了吸鼻涕道:“不耽搁你们赶路了,快去吧,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哎,放心吧。”

罗秀上了马车,朝她挥了挥手,柳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车了才转身进屋。

从常胜镇到平州的这条路郑北秋熟悉,以前他走过许多次,只不过这次跟以往不一样,他不再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去边关,而是以家属的身份探望儿子。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中途还被迫停下来几次,因为杨氏拉在了裤子里。

这些年她被杨茂虐待身体和心理都病得不轻,大小便都不知道说,还是张春发现她身上臭烘烘的裤子湿透了才知道她便溺了。

没办法只能在途径的小镇上停留一日,给她洗干净身体,买了几身厚衣裳。

八月底,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平州。

因为郑北秋身上带着令牌,进城的时候十分方便,都没盘查直接一路畅通。

先找驿馆安顿下来,郑北秋才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去军营寻小虎。

军营在府城外六十里处的村落边上,出城还得走上一天才能到,不知道小虎有没有去营州换防,若是去换防还得再走七八日才能找到他。

这一路上三个孩子都开心得不得了,特别是小鱼和闹闹,他们打小是被小虎带大的,兄弟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大哥走后俩孩子哭过好几次。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大哥,这俩孩子都坐不住了。

马车颠簸了一日,终于抵达了平州大营,一见到熟悉的地方郑北秋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

下了马车走到大营门口,几名守门的士兵拦住他的去路,“平州大营,闲杂人禁止入内!”

郑北秋递出令牌道:“我是来找人的。”

守卫看完令牌恭恭敬敬的递还回去,“请问大人找谁?”

“长刀营的郑擒虎,不知他现在在不在军营里?”

“应当在,这个月是金枪营去营州巡守。”

“劳烦帮我通报一声。”

守门的士兵跑进去报信,郑北秋则跟旁边的人攀谈起来,“陈冰现在在哪个营当值呢?”

“您说的是陈千户吗?”

“他都升到千户了?”

“前年甘肃暴乱就是陈千户带兵去的,立了战功升的千户。”

“原来如此,那王端呢?”

小兵摇摇头,“小的不认识您口中说的这人。”

旁边另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士兵道:“王大人已经被调走了。”

郑北秋一愣,“什么时候调走的?”

“去年秋天,应当是调回幽州去了。”

郑北秋了然的点点头,王端的伯父在幽州任刺史,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肯定也得回幽州去。

说话间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从军营里跑出来,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健步如飞,额头一层薄汗在太阳下微微发亮,直到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依旧不敢置信。

“爹?”

“小虎!”

“爹,你咋来了!”郑擒虎又惊又喜,猛地扑过来差点把郑北秋扑倒。

“好小子,又长高了!”

如今的小虎比郑北秋都高一点,身子骨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皮肤晒的黝黑,但是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大哥!”后头马车上,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了道。

小虎猛地回过头,看见车上的罗秀和三个弟弟,眼眶霎时红起来,嗓子里像是哽了块棉花似的,半晌才喊出来,“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