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一听心跟着紧了一下,“那边闹地动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听说两座大山都挤到了一起,山川挪位河流改道,天塌地陷的吓死人了。”
罗秀想起他们之前从益州离开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地动,虽然那次不太严重但还是把大伙吓得够呛。
“我铺子里还存了一些丝绸,你那边如果不够用就先拿去卖。”
“不用不用,我至多不卖给其他铺子,自家的总能供应得上,就是提醒你把价格涨一涨。”
“涨多少合适?”
“先涨一倍吧,后续如果布料还是进不来再往上涨。”
罗秀点头,冀州府的布料全是蔡家从南地供应过来的,听她的准没错。
收拾妥当二人乘车一起去了冯家,路上蔡琳给罗秀说了说冯家的情况,“他家人口简单,冯夫人是我早些年就认识的朋友,性格和善,他家一共四个女儿,前三个都许配了人家,唯有小女儿还待字闺中。模样没得说,二八年华的小闺女跟朵花似的。”
罗秀越听越满意,“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还是孩子自己相中才好。”
蔡琳点头,“这话没错,咱们当爹娘的,相看再好也不如他们自己属意重要,抽空把小虎带来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是合眼缘就早早订下,等到了年纪就成亲。”
到了冯家,罗秀见到了冯家的小女儿,长相确实不错,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冯夫人对罗秀也十分热情,询问了一些小虎的事,得知他在武行习武,冯夫人笑道:“没想到你们文官家居然养出个习武的苗子。”
蔡琳解释道:“郑家也并非是文官,郑家大人以前在边关可是领兵的将领,立了功被调到府城的。”
“怪不得呢!武将好,我家那个也是武夫,将来两家相处起来有话聊。”
冯家小闺女听着娘亲的话,窘的脸颊通红,小心打量着罗秀,想要透过他的容貌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两家人印象都挺不错的,罗秀主动约冯家下次一起吃饭。
聊了半天从冯家出来,蔡琳道:“怎么样,冯夫人性格还不错吧?”
罗秀笑着点头,“冯家姑娘也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相中。”
“不过……”罗秀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未曾跟你提过,其实小虎并非是我所生。”
“啥?!”蔡琳惊讶极了,郑家大人在府城官员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一个妾室都没养不说,烟花巷柳的地方更是从来不去,大伙都说他们夫夫恩爱,怎么还蹦出个不是罗秀的孩子。
罗秀一猜她就想歪了,连忙解释道:“小虎是他二弟孩子,早些年靖王作乱征丁把小虎的爹爹征了过去,后来他二弟就死在了路上,娘子也改嫁了,这孩子无依无靠的就跟了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他长得跟你家相公那么像。”
罗秀继续道:“小虎虽不是我和相公亲生的,但是我们俩一手养大的,跟亲的也没什么区别。但这件事若是瞒着不说,将来万一被冯家知道了,恐怕会落下埋怨,也影响孩子们的感情。”
蔡琳点头,“你说的我能理解,那抽空我把这事跟冯夫人说一声,若是他们不介意再商议婚事,如果介意的话咱们再找别的人家。”
“有劳蔡姐姐了。”
*
傍晚小虎回到家,照例同往常一样,先去浴房冲洗了个澡。白日练功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一日不洗都不行。
浴房旁边连着灶台,添一把柴火就有热水。这小子火力壮一年四季都拿凉水冲洗也不嫌冷。
洗澡的时候莫名的想起下午的事,尽管他对情事上懵懂但也能分辨出男子与哥儿不同,谁能想到平日跟他们一起训练的十一师兄居然是个哥儿……
心跳陡然加快,好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似的砰砰做响,心慌意乱的赶紧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正厅。
小鱼和闹闹早就下了学,两人正在教小乖写字,三个小脑瓜排成一排看着就可爱。
“小乖今天学了几个字?”小虎走上前询问。
“秋收冬藏学了四个字!大哥你看我写的好不好。”小乖举起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让小虎看。
“真好,咱们小乖这么快就会写字了。”
小孩被夸的喜笑颜开,握着毛笔写的更起劲了。
不多时罗秀和郑北秋也过来了,罗秀刚跟相公说完冯家的事,打算吃完饭再跟小虎说一声。
晚饭吃的简单,一盘肉炒白菜,一盆炖萝卜,外加几个咸鸭蛋和一小盘咸菜丝,主食是烙的大饼。
自打小凤他们一家搬出去后,家里的伙食急转直下,灶房娘子的手艺跟刘彦比差的实在太多了。
罗秀和郑北秋不想让他们这么快搬出去,可小凤和刘彦觉得一直住在大哥家添麻烦,手里的钱攒够了就去城南租三间屋子一家人搬了过去。
如今刘彦还在司户所的食堂做厨子,年初的时候打算辞了这个活计出去开个铺子,结果大伙留着他不让走,甚至提出涨工钱也要把他留下。因为他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刘彦只能先继续干着,等招上新厨子再走。
话说回来,吃完饭后几个孩子收拾了碗筷进屋玩,郑北秋叫住小虎让他单独留下来说几句话。
“爹,阿父叫我有事?”
罗秀:“你也不小了,我跟你爹商量着该把你的亲事订下来了。”
小虎一听瞬间紧张起来,“订,订亲?”
“是啊,府城的孩子一般像你这么大的都订下亲事了,等过几年及冠了再成亲。今天我去相看了一户人家,姓冯,小姑娘比你大一岁,模样性格都挺好的,等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小虎低着头,不知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十一师兄,想起他白皙的皮肤和吐出的气息,还有发怒时的眼角的红晕。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情爱,半晌嗫喏道:“我听爹和阿父安排。”
郑北秋瞧出他有些不对劲,拍着小虎肩膀道:“婚姻大事也得看你自己的心意,我和你阿父只是帮你引路,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我,我……”小虎吭哧了半天也没说什么,红着脸起身跑了。
留下罗秀和郑北秋面面相觑,“他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摸着下巴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晚上郑擒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过去怎么没注意到十一居然是哥儿……
寻常的哥儿孕痣多在面部,只有极少数长在脖子上。他平日里衣衫又总是穿的整整齐齐,衣领恨不得把脖子都遮住,谁能发现得了。
再说十一师兄武功高,一般人都难近他的身,也只有自己没皮没脸的天天拉着他打架,这次居然偷袭成功把人按在了地上……
郑擒虎捂住脸,身体的某处开始蠢蠢欲动。
他无师自通的用手纾解,脑子里想着十一泄了第一次。
*
翌日一早,他同往常一样早早爬起来洗漱,顺便把脏了的亵裤洗干净,背着挎包朝街上跑去。
来到拐角的时候并没遇上十一师兄,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过来,眼看着快迟到了郑擒虎才脚步匆匆的朝武行跑去。
赶在寅时末终于到了武行,来的时候发现十一正在打扫院子。
小虎跑过去想要跟他说话,结果十一扭头就走,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上午照常训练,小虎有意跟他挨在一起,结果十一依旧躲着他,离的远远的。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饭,人又不见了。
小虎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去后头仓库里了,捡了两个包子朝仓库走去。
走到了门口犹豫着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小虎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里头是武行存放兵器的地方,平日大家鲜少过来,十一坐在最里面抱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哥,吃饭了吗,我给你拿了包……”话音还没落,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九节鞭缠在他的脖子上直接把他拉了个趔趄。
小虎抓着鞭子跌倒在地上,十一目露凶光收紧鞭子道:“你想干什么?”
“让你吃……吃点东西……”
十一眼里起了杀意,伸手打落他手里的包子,“谁要吃这东西!”
“师兄……”小虎被他勒的喘不过气,却没想过要还手。
半晌十一松开鞭子,小虎终于透过气,“吓死我了,刚刚还以为你要勒死我呢。”
其实他不知道,十一刚才确实想要杀了他,哥儿的身份不能暴露,他这些年替哥哥习武,将来还要替他出征,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我的身份你没说出去吧?”
小虎举起手发誓,“没有,谁都没说过,连我爹和阿父都没告诉。”
“哼,这还差不多。”
“师哥那你为何要习武啊?”
“关你什么事?”
“就,就是随口问问。”
十一没搭理他起身要出去,结果小虎情急下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直接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郑!擒!虎!”十一咬着牙似要吃了他。
小虎面红耳赤赶紧松开手,“对,对不起,师哥我错了!你身份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来,但你能不能别躲着我……早上我在路口等了你好久。”
十一抬手给了他一拳,“谁叫你等的。”
小虎揉着胸口委屈巴巴道:“明明这几年都是这么一起走的。”
“就算一起走也走不了多久了。”
“为何?”
“下个月我就去边关了。”
第107章
小虎和冯家的亲事到底没结成。
那日孟夫人从冯家离开后,隔了几天就又去了一趟冯家,把小虎的身世跟冯夫人说了一遍。
对方一听立马变了脸色,“那孩子不是郑大人的亲生子?”
“是郑大人弟弟的儿子,亲侄儿跟儿子没分别。”
冯夫人立马摇头道:“不行不行,亲生的还有手心手背之分,那不是亲生的以后指不定怎么区别对待呢!”自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她可不想让孩子嫁过去吃亏。
蔡琳理解她的想法,换做自己也做不到把孩子嫁给一个收养的孩子。“这亲事就算了,抽空我与郑夫郎说一声。”
罗秀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到底没说什么,“有劳蔡姐姐来回奔波。”
“我没事,别影响了你们父子情分才是大事。”
“我跟小虎好好说一声,这事也怪我之前没说出来。”
“哪能怪你,你若不说谁能看出来小虎不是你们亲生的。”
罗秀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门亲事,他还挺喜欢冯夫人和她家的小闺女。送走蔡琳罗秀斟酌怎么跟小虎说这件事,千万不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傍晚郑北秋下了值,罗秀把这件事先跟他说了一遍。“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冯家不愿意也是情有可原。”
郑北秋倒是没当回事,“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去跟他说,小虎这孩子最懂事想来肯定能理解的。”
结果晚上吃完饭,刚打算跟他提这件事,小虎先开口了。
“爹,阿父,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怎么了?”
小虎挠着头,脸颊微微泛红道:“上次阿父说要我订亲事……有些太早了,我想着,先建功立业了再考虑成家也不迟……”
罗秀和郑北秋对视一眼,没想到小虎居然也不愿意。
郑北秋道:“好啊,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一番建树再娶妻生子才好,否则自己都养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
郑擒虎见爹爹并没生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所以,我想去边关从军行吗?”
罗秀一听立马摇头,“不成,边关太危险了,当初你爹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郑北秋也道:“想要历练爹可以把你安排到冀州大营里操练几年先混个总旗,以后立了战功再往上走。”
小虎一听脸色耷拉下来,“冀州这边除了剿匪,一年也打不了几次仗,熬到什么时候能出头啊,去边关砍几个金人立功多快啊……”
“你当金人是大白菜,想砍就砍呢?那可是要命的!多少人想着在边关建功立业,你看有几个能活着爬上去的?你爹我是命硬,不然早就死在边关了!”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十一师兄去边关的。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中旬,住在冀州的昌侯刘光和其长子带兵前去平州换防。
赵老将军毕竟年纪大了,长期在边关带兵打仗身体吃不消,所以朝廷必须派一个人去接替他。
派谁去也有讲究,派外人去皇上不放心,派亲族去又怕再出个靖王就麻烦了。
先帝有四个兄弟,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一个蜀王,皇上不打算挪动这个叔叔。
当今圣上只有一个亲弟弟,还并非一母同胞,早在成年后就被封到甘肃那边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长平王。
算来算去只有堂哥刘光可以派过去,为何陛下不担心他夺位,因为昌侯有口疾天生说不了话。不过其长子刘旭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那一手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寻常人近不得身。
这次换防顺便给刘光进封了爵位,因为他是天残从出生起就不受人待见,连带着先帝登基时给一众侄儿封了王唯独落下了他。
这些年刘光生活的也十分拮据,空有皇亲国戚的名头,却连一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一家人全靠着朝廷每年的三百两银子例钱过日子。
如今终于盼得郡王的封号,俸禄从三百两涨到一千五百两,因领兵平州还有额外的奖赏,待满十年调回京都。
无人知悉的是,其实如今的昌郡王嫡子是哥儿,他们原本是一对双生子,可惜七岁那年哥哥刘旭掉进池塘淹死了,刘真被娘亲穿上了哥哥的衣裳,成了府里唯一的嫡子。
大军出行这日,昌郡王刘光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窝囊了三十多年,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
小时不受祖父和父亲待见,长大了娶了一个身份低微没有助力的哥儿,别人从出生就有的封王,他用了三十年才得到。
跟随在他身边的世子刘旭穿着一身银色铠甲,使得原本单薄的身体看上去魁梧了一两分,他绷着脸表情严肃,腰间的九节鞭随着马匹颠簸发出叮当的声响。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昌郡王世子长得可真俊,不像武将倒像是文人。”
“嘘,这种话可别乱讲,万一被世子听见可不得了,听说去年小世子在长顺楼吃饭时,被一个登徒子当成小哥儿调戏了,结果他拿鞭子一抽,“咔嚓”把那人手给抽了下来!”
“嘶……听着都吓人。”
大家伙不敢再议论刘旭,小声说起有口疾的昌郡王,唯有角落里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十一越走越远。
小虎回到家后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想跟十一一起去边关,可爹娘不许。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做不到不告而别,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能藏在卧房里偷偷抹眼泪。
小乖第一个发现大哥哭了的人,他见大哥今天没去武行,兴匆匆的跑来找他玩,结果就看见哥哥低着头把脸埋在臂弯呜咽着哭。
这么多年还是他头一次见大哥哭成这幅模样,吓得小脸都变了颜色,蹬蹬蹬的跑去找阿父。
罗秀正在书房里准备货单,见小儿子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阿父,大哥哭了!”
“哭了?”
“嗯!哭的可伤心了,流了那么多眼泪!”小乖夸张的用手比划着。
罗秀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朝西屋走去,敲了两声门,小虎赶紧把眼睛擦干打开门。
“阿父。”
罗秀担忧的看着他,见他眼圈泛红眼底还有泪痕担忧道:“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与阿父说一说。”
小虎摇头,他答应过十一,不会对任何人说他的秘密。
“那为何要哭?还是与阿父说不方便,要不晚上跟你爹说说?”
“阿父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他虽这么说可罗秀依旧不放心,这孩子平日少言寡语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肯定遇上难事了才哭的。
询问半晌无果,罗秀只能让郑北秋跟他聊聊。
晚上郑北秋带着小虎出去吃饭,爷俩来到一个小酒馆,要了两盘菜一壶清酒。
小虎熟练的端起酒壶给郑北秋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夹菜吃。
“再倒一杯。”郑北秋指了指旁边的空杯子。
小虎没想太多,把另一个杯子也斟满酒,刚想递给爹爹却被郑北秋推到他身边,“这杯给你喝。”
“我,我也能喝?”
“十五岁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在镇上偷喝过酒了。”
小虎端起酒杯好奇的抿了一口,辛辣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
郑北秋没问他白日里哭泣的事,反而跟朋友似的跟他聊起武行的事,这几年小虎在武行功夫学的不错,去年过年时他亲自去拜访了他们的师父。
这人早些年间曾在京都给亲王当过护卫,手上的功夫非常了得,不是郑北秋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我听你师父说,你也学的长刀练的怎么样了?”
小虎笑了一下,“肯定比不上爹爹的刀法厉害。”
“现在不一定,爹都三四年没拿刀了。”
“那也比不过爹爹的。”在小虎心里,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是他一直追赶的目标。
郑北秋夹着菜道:“你们武行师兄弟里,哪个功夫最厉害?”
小虎道:“大师哥和四师哥我都没见过,听师父说以前他们俩是最厉害的,但都去了京都当值,五师兄硬功夫最厉害,七师兄武技高超,十一师哥……兵刃最厉害。”
“他使得什么兵刃?”
“九节鞭。”
“嚯,这个的可不多见,我记得昌郡王世子好像也会九节鞭。”
小虎声音一哽,闷闷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十一师哥原来就是昌郡王世子。
郑北秋又道:“我知道你想去边关,你阿父不愿意是怕你在边关受伤丢了性命。”
“我省得……”
“以前爹去边关打仗是被逼的没法了,家里穷日子不好过,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赚钱。如今家里有钱,日子好过爹更不舍得让你去边关吃苦。”
小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向下涌,呛的他咳了几声。
“慢点喝。”
郑北秋看着儿子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酒过三巡,小虎喝多了,郑北秋脸都没变色。
结了酒钱,郑北秋把小虎背在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背着他在晚风中朝家走去。
“爹啊……”小虎趴在他肩头叫了一声。
“唉,爹在这。”郑北秋往上颠了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腿长脚长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我心里难受。”
“跟爹说说怎么难受?”
“我想去边关……”
“为何非要去边关?”
小虎摇头,即便喝醉酒也没把十一的事说出来。
郑北秋换了个方式询问,“是心里有倾慕的人了?”
小虎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那个人去边关?”
小虎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十一,去边关建功立业是他儿时就立下的志愿,也是他为何要习武的原因。
“那就去吧。”
小虎惊讶的抬起头,“爹同意了?”
“男儿活这一世总该去搏一搏,养在家里的马儿只能拉车,去了战场的马儿才能肆意奔跑。”
小虎偷偷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傻孩子,永远不用跟爹说谢谢。”
第108章
小虎去边关这件事,郑北秋虽然同意了,但罗秀还没同意,这回轮到他劝说夫郎。
当天晚上回去,郑北秋就跟罗秀提了这件事。
“你说什么?”罗秀脱衣裳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公。
郑北秋摸摸鼻子,“我同意小虎去边关了。”
“为何?你不是也说过边关苦寒危险,孩子还小我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去边关?”
“阿秀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不放心小虎,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不能阻拦着,万一他悄悄跑去边关咱们不是更担心?”
“他敢?”罗秀声音拔高,眼尾浮起一抹薄红。
郑北秋鲜少见夫郎这般生气,委实有些后颈发凉,伸手拉了拉罗秀的衣袖,“气大伤身,别气了。”
罗秀甩开他的手坐在炕上,胸口起伏不定。
“若是旁人我管都不管,可小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喊我一声阿父,我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也不可能让小虎去危险的地方,等我给王端修书一封,小虎去了让他把人调到后防营里先历练几年,再说这两年边关的战事也不吃紧,想打仗都没机会上战场。”
罗秀被他说的稍稍有些动容。
郑北秋乘胜追击,捏着他的肩膀继续道:“再说咱们当爹娘的不能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辈子,不然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孩子想从军,咱们给买好马好刀;孩子要从文咱们给买好笔好墨,能不能走出一番天地,都得靠他们自己,咱们不能把饭嚼烂了喂进他们嘴里,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罗秀被说动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忧的厉害。
“好好地非要去平州,唉……”
郑北秋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们总会长大的。”
这几天夫夫俩开始给孩子准备北上行囊,罗秀准备衣服,郑北秋四处买马买鞍,他托人买了一匹西域贩来的大宛马,一匹马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马不光个头高大,耐力也足,马鞍和辔头也是专门请老师傅做的。
罗秀则给小虎准备了三套厚棉衣棉裤还有牛皮子缝的厚皮靴,平州到了冬天冷的吓人,穿少了能把人冻伤。
冻伤药、伤寒药、外伤药准备了一大包,生怕孩子在外头病了伤了。岁月长,衣衫薄,拳拳慈父之心抵挡世间寒凉。
终于到了要分的时候,临行这日小鱼和闹闹没去私塾,他们俩早在几天前就知道大哥要去边关了。
两个孩子脸上皆是担忧的模样,一左一右拉着小虎的手满脸不舍。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郑擒虎捏捏小鱼的手道:“大哥也不知道,不过到了边关会经常写信给你们的。”
小闹抱着他的胳膊红了眼眶,“真舍不得大哥。”
郑擒虎心里一阵酸涩,他也同样舍不得家人,可既然决定了要去边关自然不能反悔。
“爹,阿父,我走了。”
郑北秋上前抱了抱小虎,罗秀转过头不愿意让孩子看见自己掉眼泪。
小虎哽咽着从身后抱了抱他,“阿父,保重好身体。”说罢背上包袱翻身上马,朝亲人们挥了挥手朝城外驶去。
他不是一个人单独上路,而是同后开拔的冀州军一起走的,身上带着一封郑北秋写的书信,等到了平州交给王端。
郑北秋看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让儿子一进军营就受到照顾。
*
小虎走后家里突然少了个人,大家都不习惯,特别是罗秀,这些年他照顾着几个孩子的成长,跟几个孩子关系也是最亲近的,每每想起来心里就难受的厉害,生怕小虎在外头出了事。
不过日子还得照常过,铺子里每日都离不开人,家里的三个孩子也需要人照顾,罗秀很快振作起来继续忙碌。
府城的夏天干燥炎热,早上太阳刚出来就开始炙烤着大地,没什么事都不敢出门,出去转一圈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
今年冀州的气候不太好,春季就少雨,到了夏天雨水依旧稀少,不少地方都闹了旱灾。
各地府衙都开始忙碌起来,一旦冀州绝收,上下官员肯定免不了要吃挂落。组织抗灾,挖渠引水、凿井灌溉,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郑北秋虽为司户但也没闲着,日日往外跑,既要向上面汇报各地灾情又要向下安抚民心,忙的脚打后脑勺,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六月中旬老天爷总算开眼,下了一场及时雨,虽然今年收成肯定是不如往年了,但好歹之前活下来的秧苗能长大。
北方稍有一点好转,南方又闹起水患,接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长江下游泛滥上百万人受灾,无数房屋冲塌,农田冲毁。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八月份西北的党项人作乱,屠杀了甘肃十三万百姓,就连甘肃王都没能幸免,被党项人剥了皮挂在城门上羞辱。
甘肃王刘谕是皇上的亲弟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有手足之情,此事一出皇上震怒,派十万兵马前去甘肃平乱。
十月份莱州海上又遭遇倭匪劫船,几十艘货船被其劫掠一空,船上的人全被屠杀。这其中就有蔡家的商船及蔡夫人的哥哥蔡榕。
消息刚传过来这日,恰好罗秀在蔡琳的铺子里看新布色,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脚步匆匆的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琳皱紧眉头道:“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莱州送来消息说……说……”
罗秀见状起身要出去,蔡琳拉着他道:“无妨有话直说。”
“说大爷的船被倭匪劫了,船上几千匹布料全都劫走了。”
蔡琳腾的站起身道:“那我哥呢?”
“大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蔡琳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罗秀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拉着她安慰,“蔡姐姐保重身体,人没找到兴许没事。”
这话谁都知道是安慰,那可是大海上,没了船只有死路一条,死了可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她缓了缓神道:“我先回家去,铺子里的事你与掌柜的商议便是。”
“哎,蔡姐姐快去忙吧。”若是蔡家大哥没了,蔡琳少不了还得回江南老家一趟。
蔡琳急急忙忙的走了,罗秀也待不下去,订了几匹布料起身回了家。
隔天蔡琳就乘车南下了,蔡家大哥的尸首怕是找不回来,家里得有主事的人,蔡家老爷子早就过世了,几个侄儿还年轻。偌大的家业没有个能震得住场面的人,只怕会进了旁人的口袋。
因为劫船这件事,府城的铺子布料都紧张起来,生意不忙,罗秀抽空做了些吃食去林家看望了林老夫人。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刚入秋就又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伤寒咳嗽加上气喘,白日还好到了晚上睡觉喘不过气来。
府城的郎中看遍了,都没什么太好的方子,只能拿人参鹿茸这样的药材养着。
罗秀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睡觉,林家大姑娘去年成亲了,嫁给了州牧家的小儿子,屋里只有两个婆子在旁边伺候着,罗秀没让她们叫醒老太太,只小声寻问了她的身体。
“这几日还好,就是夜里憋闷厉害一宿都睡不好觉,只能白日里多睡一会儿。”
罗秀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敢当。”
“让伯母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
“郑夫郎慢走。”
回去的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枯叶乱飞,冻得罗秀打了个冷颤,入了秋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在一片乱糟糟中,郑北秋接到了小虎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直接送到了司户所,郑北秋拿起信一看是小虎寄来的,赶紧打开看了一遍。信不算长只有一页,但写满了对家人的思念,把他一个糙汉子都看红了眼眶。
下值赶紧拿回去给夫郎看,罗秀早就念叨了好几次,小虎怎么还不写信回来。
回到家郑北秋就把信交给罗秀,这几年罗秀在相公和儿子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写有些困难但是看信不成问题。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爹爹,阿父大人膝下,叩别尊颜,已逾数月,原谅儿子不孝,未能早早写信回来……”罗秀鼻子一酸,眼泪掉在纸上。
郑北秋赶紧伸手帮他擦掉眼泪,“别哭,待会儿信纸湿了就看不清字了。”
罗秀点点头继续往下看,信上写了他与六月低抵达的平州,刚到平州营原本想去先锋营,结果父亲的一封信让王端直接把他扣在后防营去了。
在这成了打杂兵,平州军屯了不少田地,闲时后防的士兵都要下地干活,郑擒虎去平州被迫种了几个月的地……罗秀破涕为笑,不过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结果往后一看吓得心又提了起来,八月甘肃叛乱时平州抽调了士兵,小虎便跟着一起去了前线,在那边居然还立了功,短短几个月就晋升为小旗。
信的末尾让他们保重好身体,等自己建功立业回去报答他们。
罗秀掐着郑北秋的胳膊使劲拧了一把,“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声不响就跑去甘肃了,真有能耐,把我吓死得了!”
郑北秋不敢躲,疼的龇牙咧嘴,但脸上难掩自豪“小虎这孩子……嘶,随我!”
第109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司户所终于找到了另一位厨子替换下刘彦,而刘彦和小凤食肆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大家伙都询问刘彦的食肆开在哪里,有机会要去光临。
刘彦笑的一脸腼腆,“就在城南的拐子胡同里,铺面有点偏僻,诸位大人来的时候受累找一找。”
“放心,为这一口吃食我们也得好好找找!”
刘彦朝这些官爷们拱手作揖,心里感慨万千,要不是有大舅哥帮忙拉扯一把,谁认得他这么一个小厨子啊。
收拾好东西跟郑北秋也说了一声,“大哥我先回去了,食肆后天开业,要是有空您和嫂子都过来。”
郑北秋放下笔起身道:“成,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都准备好了,专门找人看的日子。”
“行,后天我们过去。”
罗秀这边早就带着小乖在铺子里帮忙,小凤他们租的这个铺面位置有些偏僻,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一年才四十多贯租金。后头还有个宽敞的大院子,客人来吃饭停车十分方便。
屋子里分了前后两间,前头是大堂有四张方桌并几条凳子,后头隔出了三间雅间,里面摆着圆桌和椅子。
厨房在院子里单独搭的屋子,里面有三个灶台,烹炒煎炸都方便。
开业前夫妻俩把每张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屋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满心期待着开业后生意兴隆。
这间铺面把两人这几年攒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没够,罗秀又给他们拿了一百两银子。
“嫂子,等铺子赚了钱,我马上还给你。”
罗秀嗔怪道:“我又不急用钱,你着什么急。”
小凤拉着罗秀道:“这些年全靠你和大哥接济,不然我和刘彦哪有机会来府城开铺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和你大哥只剩你一个妹子了,我们不管你谁管你?”
郑小凤心里一阵慰帖,“就是不知道这生意怎么样,选铺面的时候刘彦非看中这边,我瞧着地方实在偏僻,就怕没有客人过来。”
“放心吧,酒香不怕巷子深,他既选了这里想来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其实刘彦选则这个地方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们手头没有太多钱,想要租个位置好且宽敞的铺子肯定不够用,退而求次,租个位置好但狭窄的铺子,就没办法招揽太多客人。
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地方足够宽敞,客人来了也有地方停车,以他的手艺慢慢闯出名堂,想来会有不少人寻着这个地方来吃饭。
*
转眼就到了食肆开业这日,正好赶上休沐,大清早郑北秋和罗秀带着三个孩子过来捧场。
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卤肉香味,妞妞和二毛坐在前头剥蒜,看见他们过来高兴的上来打招呼,“大舅,舅父!”
“哎,你爹娘呢?”
“在后头灶房。”
郑北秋挽起袖子过去帮忙劈柴,罗秀则拿着扫把帮忙扫地。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一遍剥蒜一遍讲着趣事,时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
辰时左右,刘彦把提前买好的鞭炮拎到门口用香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
鞭炮放完刘彦开始和面蒸包子,虽然不知道今天能有几桌客人,但他们一家人也得吃饭不是。
午时左右来了第一桌客人,都是老熟人,司户所的几个官员。
“嚯,刘大厨你这铺子可真是不好找啊!”
刘彦擦干手迎了出来,“几位大人里面坐,这地方是偏了点,不过地方宽敞,下次再来赶着车直接停进后头院子里就行。”
“成!先给我们来一盘肉包子垫垫肚子,刚进来就闻见香味了。”
刘彦笑着点头,不多时端着一盘肉包子过来,几个人又要了六道小菜和一壶清酒。
郑北秋得知是章宾他们几个,自己拎着酒壶进去送酒,被留下一起吃饭。
“怎么样,我妹夫这间小食肆还可以吧?”
“正经不错!别看城中什么长顺楼、百芳斋、祥和苑听着名头不小,做的菜也就那样,还得提前好几天预定位置,搞不好还会被人抢了房间。要我说以后咱们再出来吃饭,哪都别去,就来这!”
大伙纷纷附和,这不光菜好吃价格还实惠,这么一桌酒菜加起来不过三百文,要是放在别的酒楼,没有二两银子下不来。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你们多来照顾我妹夫生意,不过他这小本生意,可不能赊账啊。”
“瞧大人说的,我们是那种人吗?”
没过多久,刘彦食肆的名气渐渐在府城中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大伙都知道有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
地方不大价格也不高,但是饭菜做的滋味儿不错,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到了饭点都忙不过来,刘彦又收了两个打杂的学徒。
食肆经营有了起色,罗秀和郑北秋也就放了心。
不过布坊的生意就没那么顺心,自打孟夫人下江南后,府城中的布料价格有些崩盘,普通的粗布和细布还好,当地百姓能供应上,价格也没什么变化。
但是绫罗绸缎这些高端的布料却都翻了两三倍,之前一匹普通的绸子价格在六贯左右,现在涨到了十五贯还有继续往上涨的趋势。
丝绸价格更高,直接飙到了二百两银子一匹,还有价无市。
罗秀布坊只剩下六七匹名贵的布料,价格这么高也不好卖,南方的布料运不过来,北方没地方进货,生意实在难做。
一直到年根底下,蔡琳终于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三十多车的货。
海运不安全,只能改成陆运,布料的成本增加了不少,不过照比府城现在的价格肯定低很多。
罗秀得知她回来,第二天便去登门拜访,乍一见面吓了一跳,“蔡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蔡琳面容憔悴,两颊都瘦的凹陷下去。
“别提了,我晕车,以前回去都是乘船,这次坐车来去这一趟好悬没要了命。”
“家里怎么样了?”
“我大哥……应当是没了,不过见不到尸体一直没立衣冠冢,想着再等三年,若是这三年内人还回不来就操办后事。”
“遭上这样事谁都没法子,你也别太难过了。”
蔡琳叹了口气,“难过也没用,亏得我回去了一趟,不然偌大的家业都被人钻了空子。”
“这话怎么说?”
蔡琳拉着罗秀讲起家里的事,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她身边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只交了罗秀一个知心的朋友,什么话都跟他说了。
“我大哥这一失踪,旁人还没怎么着,我那大嫂子先癫狂起来了。闹着要给我大哥办丧事,还要把家里的生意分开,一部分交给她弟弟经营。”
罗秀惊讶道:“分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蔡家的生意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我爹生前就交代过,家里的生意交给我大哥,若是我大哥有不测,布行的生意就交给我,等我百年之后再归还给蔡家子孙。当初可是在族老面前和家祠里立了契的,哪是她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那就好。”
蔡琳揉着眉头道:“不过说到底我也是个外嫁女,家里还有这么一摊子事,哪里管得过来偌大的布行,只能先把两个侄儿扶持起来,等他们再大一些再把生意交给他们经营。”
罗秀点点头,“这一趟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吧。”
“哪有空休息,马上要过年了还得筹备着年货,家里那个趁我不在又弄回来个小的,阿秀我有时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相公对你一心一意,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只管着几个铺面照看孩子就成了,日子过得多自在。不像我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有时累的我真想两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别醒了。”
“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蔡姐姐要是累了就歇一歇,你就长着一双手一双腿,哪能事事都照看到了?”
“说的是,那今年我便歇歇吧。”
*
蔡琳说歇真就歇了,铺子的生意交给下人去看管,家里的活计全甩给管家,每日只抄经念佛为大哥祈福。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虽然没有分开住,但各自有自己的院子,她也懒得过去看。
相公那边没经过她的同意就纳了妾室,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过年的节礼全都没准备。
一直到年三十这日,孟大人才察觉出不对来,自打夫人回来后好像都没找过他,之前还提心吊胆怕夫人骂他纳妾,没想到夫人回来什么都没说。
这番反常的举动反而让孟祥恩有些不安,当天晚上破例没去小妾屋里,去了前院正房。
来的时候蔡琳正在拨算子,虽说她不管家里的事,但铺子里的账目她得算清楚,这银子无论何时都得赚在手里。
见到相公进来,蔡琳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算完两本账簿,孟祥恩坐不住了,“时辰不早了……夫人早点休息吧。”
蔡琳瞥了他一眼,“今个怎么没去宿在冬红屋里?”冬红就是他新纳的小妾。
“那就是个玩意,养在身边逗趣的,夫人别同她一般见识。”
蔡琳冷哼一声放下算子道:“过去你纳妾我没拦着你,何必偷偷摸摸的趁我不在家把人弄进院子?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若不喜欢我叫人遣走便是。”
蔡琳脸色愈发难看,“我就是这般善妒的人?儿子和儿媳都看着呢,马上当祖父了也不嫌害臊!”
“不过是纳了个妾,哪值当这般小题大做?”
“你要纳良妾谁会管你,这冬红是正经人吗?也不怕得了脏病!”蔡琳刚回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冬红底细,这女子是千红坊的妓女,上不得台面。
孟祥恩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冬红是清倌,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再说你又比她高贵多少?”
“滚,给我滚出去!”
两人吵了几句不欢而散,蔡琳彻底看透了这个人,这些年自己替他操持内宅,为他四处打点关系,说到底也没摆脱一个商户女的低贱身份。
既然他瞧不上自己,何不早早和离,自己回江南老家去!
第110章
孟家闹和离这件事最近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
同僚们见面纷纷打趣孟祥恩后院起火,表面上孟大人佯装苦恼道:“内子善妒,哎呀就别取笑我了。”实则心里烦闷不堪,觉得被大家伙看了笑话丢了人。
这消息罗秀自然也听说了,过完十五约蔡琳一起出来喝茶的时候,忍不住询问,“坊间传闻你和孟大人要和离,这事蔡姐姐知道吗?”
蔡琳淡淡一笑,“是真的。”
“为何?”罗秀有些不解,在他印象中孟大人性格不错,待人也挺和善的,怎么突然就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蔡琳拨弄着茶盖道:“性情不合吧,我若是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兴许就跟他凑合下去了,可惜我也是爹娘娇养大的,受不得委屈。”
罗秀担忧的握着她的手,“姐姐可得想好了,世间女子本就为难,若是和离免不得被人议论。”
“阿秀兄弟别劝我了,这事我已经想好了。”蔡琳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饮了一口,“在他拿我与妓子比较的时候,我们俩就没有夫妻情分了。”
“还有这样的事?!”
蔡琳把那日孟祥恩说的话跟罗秀说了一遍,“我十六岁嫁给他,为他生养了两个儿子,家里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抵不过一个商户女的身份。”
“蔡姐姐别这么说……”罗秀心疼的看着她,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蔡琳沧桑了许多,短短一年鬓角都生出白发来了。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和离了,只不过碍于孩子年纪小,怕和离后影响孩子们的亲事。如今两人都成了亲,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蔡琳顿了顿继续道:“和离后我会回江南老家,府城的生意可能看顾不到,我打算把布行托付给你。”
罗秀愣住,“不不不,这么能行?”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说条件再决定要不要接手。”
罗秀抿着唇点点头。
“这布行不是白送给你,前三年每年我抽五成的利子,三年后只要三成利,进货必须得从我们蔡家这拿,布行经营盈亏自负。”
罗秀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遍,他的三间铺面都是小铺子,每年纯利润大概在一千两左右,蔡林有七间大铺子坐落在府城和周边的县城,每年的利润至少上万两银子,即便是抽一半的利润也可观。
“蔡姐姐,非是我不愿意接手,而是我怕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啊……”他一个农家小哥儿,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让他打理府城偌大的布行,实在底气不足。
“放心,我会把现在用的管事留下来帮你。”
罗秀还是摇头,“你有两个儿子,何不把铺面给他们打理?”
蔡琳苦笑,“大概是因为我把心思太过于放在生意上,对两个儿子疏于管教,以至于他们二人的性情与他们的爹一样,对商贾一事都有些看不起,这生意留给他们,迟早都得败了。
我花费了这么多心血打拼下来的家业,落到外人手里实在不甘心,与其让他们败了还不如我自己找个信得过人接手。”
蔡琳拉着他的手道:“你要是同意了,明天我就让人带你去看铺子。”
“你别着急,这么大的事得慎重考虑,万一孟大人不同意呢?”
“他巴不得早点跟我和离娶个年轻漂亮的续弦,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娶了我,觉得我身份配不上他,如今我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六品的官夫人,我还不稀罕了呢。”
罗秀见她去意已决,这才点点头同意下来。
晚上回去,跟郑北秋说起这件事,“看来蔡姐姐真的要跟孟大人和离了,她都打算把家里的铺子全都转让给我。”
郑北秋闻言皱起眉头,“都交给你?”
“有什么不妥吗?”
“会不会太累了,家里三间铺面都把你忙活的够呛,再多个七家铺子,只怕累的你又头疼了。”
罗秀道:“没事,蔡姐姐把她身边的管事给我留下了,铺子里都有掌柜的,只要每个月的月底盘盘账目,进货和卖货都不用我管。”
“你自己量力而行,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手里的银钱也够用,可别把身子累坏了。”
“我省得,若是管不了再还给她。”
郑北秋解开衣带坐在炕上,有些八卦的询问道:“孟家这两口子真是因为一个妾闹和离了?”
“是也不全是,单单一个妾室哪里值得蔡姐姐这般大动干戈,说到底还是因为孟大人拿她不尊重。”
“怎么了?”
“孟大人趁着蔡姐姐大哥出意外回老家的时候,纳了个妓子回来,蔡姐姐说了几句,他便拿蔡姐姐跟妓子相比,说她商户女的身份低微与妓子差不多。”
“太过分了!”
“是吧,我听着都跟着生气,哪有他这样的人?”
“不过和离就有些过了,好歹他们也有孩子,分开了孩子怎么办?”
罗秀道:“蔡姐姐的两个儿子都成亲了,这俩孩子跟他爹一个性子,都有些瞧不起商贾,所以这些铺子才没留给他们。”
郑北秋嘟囔着骂了句脏话,这样的孩子养大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只猫狗顺心。
“你会不会嫌弃我经商啊?”罗秀有些担忧道。
郑北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每个月赚那仨瓜俩枣,若没有你经营几个铺面,都养活不起家。”
罗秀抿嘴笑了一下,“孟大人一年也是四百多两俸禄吧?”
“他是司理也是从六品官职,我俩俸禄一样的。”
“且看和离后这一家子怎么过吧……”罗秀说罢吹了蜡烛。
*
过完正月十五,孟家夫妇真的和离了。
原本孟祥恩还以为夫人在跟自己闹别扭,这些年两人吵吵闹闹,蔡琳好几次要和离,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以为这一次也会像之前那般,最后她服个软自己就原谅她了。
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铁了心的要和离,不光如此还提前把手里的铺面全都转了出去。
下值后孟祥恩怒冲冲的跑到正房,“蔡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谁跟你闹了?”
“你不喜欢冬红我把人送走就是了,何必非要闹的满城皆知,都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笑话?”
“笑就笑吧,反正我在这也待不了多久,待和离之后就回江南去,随他们怎么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蔡琳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抄佛经。
孟祥恩见说不通甩着袖子去了偏院,找大儿子过来当说客。
孟家大公子听他爹说完也是觉得娘小题大做,“这件事确实您先做的不对,不能怪娘亲生气,不过娘的性子急,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生气也得有个度吧!如今府城都看咱家笑话呢,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我去劝劝她。”
晚饭后孟家大公子留在前院,主动帮他娘敲了敲背。
“平日也不见你这般勤快,有什么事直说吧。”
“娘,别跟爹置气了,爹知错了,他好面子拉不下脸,这不是找我来当说客了嘛。”
蔡琳冷哼一声,“你回去吧,这件事不用再劝我了。”
“难不成您还真要跟爹和离?”
“有何不可?”
“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个妾室也答应您发卖出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蔡琳看着儿子眼里一片凄然,这就是她疼爱长大的孩子,如今来问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还记得你舅舅每年都会从南地给你送来许多东西吗?”
孟家大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五岁时说没见过江南的荷花,你舅舅花几百两银子,专门叫人从南方运来一缸睡莲。你七岁过生辰,你舅舅为你运来一船的礼物,自你开蒙后,笔墨纸砚全都是舅舅送来的,逢年过年更是上千两的压岁钱。”蔡琳哽咽道:“虽说商贾低贱,可那是你亲舅舅,他在海上生死未卜,你爹在家纳妓子为妾,你问我有何不满?”
……
蔡琳抚掉脸颊的泪痕,“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定要和离吗?”
“你和弟弟已经大了,马上也要当父亲了。这些年我把你们抚养成人,自认为这个娘亲当的还算合格,往后的日子我不图你们回报,只求你能好好对待妻儿。”
“娘!”
“回去吧。”
正月十六孟祥恩与蔡琳在府衙签了和离书,蔡林给两个儿子一人留了一个农庄及几千两银子,其余的陪嫁全都带回了江南老家。
*
临行这日只有罗秀一个人去送她,整整十辆车马,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此行她请了上百名护卫和武行师父,护送她一路安全回家。
“阿秀,我这就走了。”
罗秀鼻子发酸,拉着她的手道:“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真舍不得你。”
“等你来江南,我带你坐船采莲子。”
“好,蔡姐姐可要保重好身体!”
“放心吧,我心里痛快着呢,倒是你忙不过来就多请几个账房,莫要累坏了身子。”
“好。”
两人依依不舍的道了别,车轮滚滚走远,直到看不见了孟家父子三人才从院子里出来。两个儿子眼睛都红红的,看得出哭过,罗秀不解他们为何不亲自来送娘亲一程。
自打蔡琳离开后,罗秀就没再关注孟家的事,本来他也只是与蔡琳交好,几个月后再次听到孟家消息还是从相公口中得知的。
“听说孟祥恩要娶续弦了,是个十九岁的良家女子,不过他两个儿子不同意,闹着要分家呢。”
罗秀拨着算子抬起头,“孟祥恩是谁?”
“就是司理监的孟大人。”
“这么快就再娶了……”算一算蔡姐姐离开还不到四个月。
郑北秋嗤笑一声,“如今他可成府城的笑柄了。”
“怎么了?”
“跟原配夫人和离,娶了个没身份又没助力的平民女子,家里日子不好过两个儿子又都跟他反目。端午的时候上头的官员没打点好,被人穿了小鞋,兴许过些日子就被调走了。”
夫夫俩一阵唏嘘,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福走了苦日子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