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秋道:“回来这么久都没来镇上转转,刚巧来县城进货想起徐大哥,顺路过来看看你。”
张林子和二柱子把买的东西放下。
徐宝义笑的见牙不见眼,“这么老远来还给我带了东西,真是太客气了,晌午别走了留下跟老哥喝一杯!”
“哎,行。”
中午徐宝义做东,在县城醉仙居订了桌饭菜,带着他们三人和自家的两个儿子一同吃的饭。
席间谈论起从南地回来时路上发生的事,徐宝义道:“我们不是先回来的吗,这一路走的可不太平啊,遇上好几波想要拦路打劫的匪徒。亏得我们人多,李家兄弟和小张兄弟也都是有胆色的人,这一路才免于受难。”
张林子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道:“我哪里起什么作用了,还是徐大哥雇的武行师傅厉害,三两下就把要拦路的匪徒都吓跑了。”
“哈哈哈哈哈。”徐宝义爽朗大笑起来。
郑北秋道:“说起来,我们也遇上一伙劫匪,不过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平州军叛逃出来的兵匪。”
“哦?”徐宝义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郑北秋把他们遇上粱安一行人的事说出,“刚开始也把我们吓得不轻,这兵匪跟普通的土匪不一样,普通的土匪没经过训练,打起架没什么章法,我虽不敢说以一敌十,但打上六七个还是没什么难事。”
张林子连忙道:“大哥太谦虚了,之前我们住在益州,来了十多号人想要抢占我们的地方,都被我大哥一人料理了!”
郑北秋继续道:“拖家带口有老有小,遇上那么一伙兵匪想要全身而退实在难,结果巧就巧在这伙人居然我都认识!我原先在平州当过八年的兵,混了一个百夫长的官职,手下带了几百个兵,其中就有他们这些人。”
“好家伙!我瞧着小郑兄弟就不像普通人!”徐宝义抚掌感叹。
郑北秋笑笑:“一打听才知道,他是从靖王手底下叛逃出来的不敢回平州去,就在这兖州附近落了草。刚好与我们同行的有一位冀州官员,求他帮忙把我这些兄弟都安置去冀州了。”
徐宝义道:“小郑兄弟有情有义,大哥敬你一杯。”
“唉,不敢不敢,我敬大哥才是。”
两人碰了碰酒杯一饮而尽,都被酒辣的眯起眼睛。
“说起来,你们到县城做什么生意?”
郑北秋放下筷子道:“这事提起来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嗨,有什么事尽管跟大哥说!”
“我和夫郎在老家镇上开了间布坊,卖些粗布做营生,第一次做生意许多事都不太懂,想着来县里进些棉花,结果找不到门路……”
徐宝义一听拍着胸脯道:“我当多大的事呢,包在大哥身上,明日我带你去找拿货的地方,价格肯定给你压到最低!”
“如此,谢过徐大哥了!”
“客气,来来来喝酒吃菜!”
这顿饭把张林子、二柱子都喝多了,徐宝义是酒场上的常客,酒量自然是没的说,郑北秋酒量也好,喝到最后只剩下二人还清醒着。
“北秋兄弟,这些年我见过的人不少,但真正对我眼缘的人可不多,我一见你就觉得有缘分。”
“我见大哥也是一见如故。”郑北秋笑着应承,他与徐宝义只有几面之缘,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不过对方愿意示好结交自己,他自然也愿意与之交好。
住宿的地方就在隔壁,三人要了一间屋子,都喝了不少酒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天亮。
*
翌日一早,徐宝义的大儿子赶着车过来,叫他们去进货。
郑北秋赶紧叫醒张林子和二柱子,赶着骡车跟他一起去,进货的地方就在城西,这边有个偌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棉花布料。
徐宝义已经等在院中了,看见郑北秋他们过来连忙招手,“小郑兄弟快来,我给你引荐一下。”
郑北秋停好骡车,疾步走上前跟他进了屋子,“这位是黄老板,咱们整个县城的布坊基本上都在他这拿货。”
“黄老板好。”郑北秋朝他拱拱手。
姓黄的这人个头不高,长得精瘦,留着两撇小胡子上下打量着郑北秋,“既然是老徐引荐的后生,那价格自然不会跟你要多了,棉花三十五文一斤,粗布二百文一匹,细布三百四十文一匹,另有缎布一贯八百钱一匹。”
这个价格倒真不贵,以前在镇上买棉花是八十文一斤,细布大概六百文一匹,这般算下来对半的利润呢!
郑北秋道:“我们铺子小可能进的货不多,先来一百斤棉花、三十匹细布、五匹缎布先卖着,卖完了再来您这进货。”
黄老板没说什么,直接招手让下人带着他们过去装东西。
装好货物后郑北秋过来结账,徐宝义道:“这可是亲弟弟,自家兄弟价格你可得给合适点。”
黄老板道:“咱们这交情,啥时候给过你高价?”
“改天请吃喝酒!”
“不跟你喝,喝一次醉得两三天起不来炕。”
徐宝义也不恼,笑呵呵着拍他的肩膀,看得出两人关系确实不错。
账房算出价格一共二十二贯零七百文,黄老板没给抹零,但是额外多给拿了一袋棉花,这一袋子少说十斤重。
黄老板道:“你们是在哪开的铺面?我们这也管送货,若是方便下次直接让伙计给你们送过去。”
“在常胜镇开的铺面,离这几十里路呢。”
“哦,原来是常胜镇的,之前我们也给你们镇上送过货,不过听说原来的布坊关张了一直没再开,你留下地址下次伙计们下去送货的时候去你铺子转一圈认认门,等再拿货就不用专门来县里了。”
郑北秋一听眼睛亮起来,“那再好不过了!”赶紧留下自家铺面的地址。
有了供货商送货,以后就不用再往县城跑,农忙时候自己回村里种地也不会耽搁卖货。
徐宝义还要请他们吃饭,郑北秋连忙拒绝了,出来好几天夫郎在家肯定等着急了,自己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看铺面。几个人装好货盖上油布,急匆匆的往家走。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回到常胜镇,这次张林子和二柱子跟去县城提前说好了,用他们的骡车加上跑腿费,一人给五百文钱。
起先两人不收,郑北秋道:“你们要不收这钱下次可就不叫你们了,我找旁人也是这个价。”
俩人笑着收下道:“可别啊,下次有这样的好事大秋哥一定想着我们!”
回到铺子,罗秀正在前头招待客人,见郑北秋赶着马车停在门口眼睛一亮,“回来了!”
“嗯,棉花放在后院还是直接搬铺子里?”
“先搬去后院放着,待会儿盘完数量再往前头搬。”
买布的妇人道:“棉花多少钱,正好我也买几斤。”
罗秀道:“不瞒嫂子,我都不知道多少钱拿回来的货,这会儿不比之前,什么东西价格都贵,咱们只能是尽量不涨太多。”
“那成,明日我再来看看。”她家就住在镇上来去方便。
送走客人,罗秀招呼小虎带着孩子在前头看铺子,自己脚步匆匆的跑到后院,看着郑北秋把一捆捆布料从车上搬下来。
罗秀摸着各色的细布满脸喜色,“这布颜色选的真好,过年肯定好卖!”
郑北秋道:“都是按你说的颜色挑的,深色少只有八匹,余下二十二匹都是鲜亮颜色。”
“多少钱进的?”
“三百四十文一匹,咱们倒手卖六百文正好。”
罗秀点头,“以前细布就这个价,咱们也别涨价了,那棉花呢?”
“棉花三十五文一斤来的,也还按原来的价格八十文一斤往外卖。”
“成!棉花肯定好卖,这几日又有不少人来打听呢!”
郑北秋最后从下面抱出那五匹缎面的布料,“这布可贵,一贯八百文钱一匹。”所谓缎布就是掺了一些蚕丝的棉布,跟正经的蚕丝布料比不了,但比普通的棉布有光泽,颜色也更为鲜亮一些,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穿。
“这些布咱们得卖上三贯才行!”
夫夫俩算着账心里热腾腾的,这些布料卖出去少说能赚二十两银子!
把布料安置妥当,棉花一部分放在前头卖,一部分存放在后面的库房里,因为怕被老鼠咬罗秀还特地去请了两只猫官回来。
这两只猫是今年新下的小猫,一只狸奴一只玳瑁。
小鱼可喜欢这两只猫了,整天抱着不撒手,晚上睡觉都要搂着,罗秀说了他几次也不顶用。后来在他新被子上尿了一泼尿后,小鱼再也不让猫官进屋了。
*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镇上愈发热闹起来。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开了不少铺子,不得不说罗秀他们布坊开的时机好,若是再晚几天就被别人抢先了去。
因为镇上有好几户人家都惦记开布坊,奈何也是跟罗秀他们似的找不到进货的渠道,犹豫的功夫就被他们抢先了。
如今郑家布坊已经卖出了名气,大家伙都知道他们这的布料好,价格也实惠所以都认准了他们这。
临近年关村子里的百姓都来镇上采买年货,今个又是最后一个大集,街上的人多的挤不动。
郑安早早就带着柳花和两个孩子来了,把车上织的几匹布料拿下来送了进去。
“秀,忙着呢?”
“哎,小姑来了!”罗秀正在给人裁布,寻常人家买细布鲜少有成匹买的,都是买几尺够做衣裳就成。
裁完布料又来了几个看布买棉花的,郑北秋去给人称棉花夫夫俩忙的脚不沾地。
柳花看着高兴,把布料放在旁边也帮着两人忙活起来,来了要买布的客人,她就带着帮忙挑选,选好了再叫罗秀过来量裁。她说话好听,又是个热情爽朗的,一会儿的功夫帮着罗秀卖出去好几匹布料。
招待完这一波客人,罗秀可算能歇口气,“多亏小姑帮忙,不然我和大秋都忙不过来了。”
“嗨,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一个动动嘴皮子的事。”
罗秀把柳花拿来的布瞧了瞧,小姑的手艺没的说,织出来的布平整又密实,是顶好的粗布。麻利的数出工钱,又额外给柳花拿了一斤棉花。
“这是做什么?”
“这点棉花是卖剩下的货底子,都是好棉花就是颜色发黄不好看,与其便宜卖给别人还不如给你拿去用。”
“这怎么好意思?”柳花要掏钱。
“给钱我可生气了。”
柳花嗔笑道:“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哪能撒手就给人呢。”
“那小姑下次来给我带点自家磨的豆糕,今年我们估计是没空做了。”每逢过年,常胜镇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会磨麦粉掺豆粉做成糕点。
“成,过几日我给你捎过来!”
柳花拎着一兜棉花离开,铺子里又来了顾客,罗秀和郑北秋继续忙碌起来。
第77章
一百斤棉花看着多,实则卖起来非常快,大人做一件棉袄就得二斤棉花,若是赶上成亲做被子的,一床厚被得六七斤棉花。
今年是好年头,战事停后不少人家都准备成亲了,来买布面和棉花的人就多,卖到年二十六棉花和细布就都卖完了。
还有不少人没买到,都提前订下数目,等来年铺子开了门,让罗秀务必给留着。
二十八布坊关了门,一家人准备休息过年了。
说起来这还是罗秀和郑北秋成亲后,在老家过得第一个新年呢,刚成亲那年他们去南方逃难,在路上过的年,后来几个年都是在益州过的。
老家年味十足,大清早就有孩子放炮竹,叮叮当当热闹的很。
年货已经备齐了,东西是刘彦抽空出去买的。食铺腊月二十三就关门了,给江海包了个红封放了假。
今年两家合在一起过年东西买的也多,郑北秋给了他两贯钱,让他可着这钱花,莫要抠抠搜搜不够吃。
刘彦订下了半扇猪肉,两只养肥的公鸡,还有一只三十多斤的肥羊。抽空他把肉都收拾出来冻在陶缸里,天气冷放不坏。
瓜果糖块也没少买,孩子们爱吃,不过罗秀怕他们吃坏了牙齿,拘着不许多吃,都用篮子装好吊在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
人多过年也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忙前忙后。
小凤因为要看着二毛倒不出空,几个孩子的新衣裳都是罗秀自己缝的,他手上麻利晚上铺子关了门,吃完饭他就开始做。
妞妞和小鱼是件水红色的细布袄,小虎和闹闹是冬青色的细布袄,针线密棉花厚,穿在身上暖呼呼的在屋里都待不住。
二毛没给做,孩子太小还出不了屋呢,捡着几个哥哥姐姐的衣裳都穿不过来。
罗秀还抽空给郑北秋缝了件长袍,汉子出门办事没件体面衣裳不行,上次去县城穿的都是旧衣服,没得让人瞧不起。
自己也做了件厚实的棉衣,用的是卖剩下的布料,几个颜色拼在一起做出来的,他长得俊,皮肤又白穿在身上还挺好看的。后来穿着去卖货,还有妇人专门打听是怎么做的,为此多卖了不少布料。
话说回来,要过年了得回去祭祖,腊月二十九这天,大清早郑北秋从外头回来,买了不少香烛纸钱,“待会儿咱们回趟村子,给爹娘烧点纸。”
“行,孩子们去不去?”
“都去吧,让小虎也给他爹烧一些纸钱……”虽然找不到郑二的尸首,但这人肯定是活不成了,那么冷的天气又病得动弹不了,荒郊野岭除非遇上神仙否则难以活命。
罗秀给孩子们穿戴好,戴上棉帽子棉手套,在骡车上铺上一床厚褥子几个人坐了上去。
路上雪厚路滑,郑北秋赶得并不快,辰时出发将近午时才到村子里。
先回家看了看,挂上新桃符,给灶王爷上一炷香,虽说不在家住着,但该有的习俗不能少。
隔壁李家夫郎听见动静过来瞧了瞧,“大秋,阿秀回来啦?”
“嗯,回来上坟。”
“不在家过年呀?”
“我妹子刚生完孩子,跟我们一起在镇上过年呢。”
“怪不得呢,听说你们在镇上开了布庄,生意还可以吧?”
罗秀道:“刚开始干,还没摸着门道呢,凑合着不赔钱罢了。”
“哎,做什么生意都不容易,不管咋说你们家里还有田地有屋子,干不下去回来也能生活。”
“是呢。”自家生意好不好罗秀可不会往外说,省的被人惦记上。
聊了几句郑北秋已经把桃符挂好,灶台也点上香,便带着他们朝村子外的坟地走去。
郑家的祖坟就是在村西头往南一直走的山野里,这里埋着他的太爷、太奶、爷爷、奶奶还有爹娘。
小时候郑北秋跟着爹爹来烧纸,那会儿他还不懂为何爹爹每次上坟时,难过又高兴的表情。
如今他已成家立业,带着夫郎和孩子来祭奠老人,心里那种悲伤和高兴确实无法言表。
悲伤的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面,高兴的是他又可能挨在爹娘身边跟他们叙叙家常了。
先把坟周边的雪清理出来,摆上贡品插上香烛,然后跪在地上开始烧纸。罗秀拉着小虎、小鱼和小闹跪在旁边。
“老祖宗,爷、奶,爹娘,不孝子孙郑北秋来给你们送钱了。这些年在外头给你们烧了不少纸钱,也不知都收到没有。
爹啊,你瞧瞧我的几个孩子,都是听话懂事的,小鱼闹闹来给你爷爷奶奶磕头。”
俩孩子走上前给老人磕了三个头,郑北秋抬手帮儿子们拍了拍头上的雪花,又招招手把小虎叫了过来。
“给你爷奶磕头。”
小虎含着眼泪给两人磕头,看着奶奶的墓碑泣不成声。“奶啊,我想你了……”
甭管老太太生前对郑北秋怎么样,但她对小虎绝对没的说,这是她第一个孙孙,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小虎是她捧在手心里哄大的,孩子跟她感情最深。
哭了半晌罗秀便拉着小虎起来,给他擦了眼泪不让他哭了,这么冷的天脸都哭潸了。
郑北秋把烧纸拢到一起烧了道:“老二可能死在外头了,尸骨怕是找不回来了,你们二老若是在天有灵就照拂照拂他,省的一个人孤苦伶仃做了野鬼被人欺负。”
活着的时候郑北秋半只眼睛看不惯弟弟,如今人没了心里的怨恨就都散了,只剩下儿时的记忆,郑老二天天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喊着:“大哥你跑慢点,等等我……”
北风将最后一点灰烬刮散,郑北秋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走了,回家过年去!”
他背着小鱼牵着小虎,罗秀抱着闹闹,夫夫俩踩着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村里。
灶房的香也烧完了,罗秀把香灰扫到灶膛里,省的有没燃尽的再烧了屋子,收拾妥当锁上大门,一家人趁着天色不晚赶紧往回赶。
经过镇外,一行人停下车又去给罗珍烧了些纸钱。
妹子的坟已经快被雨水冲平了,眼下天气寒冷地冻的结实,等来年春天过来帮罗珍修缮一下。
罗秀给妹子烧了一堆纸钱,以前穷香烛都买不起,如今有钱了罗秀可着最好的给妹妹买了一堆,一边烧一边嘟囔着,“妹啊拿去花,喜欢什么样的衣裳就去买,哥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若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哥哥定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受委屈……”
罗秀哽咽的说不出话,郑北秋拍怕他的后背,都怪自己认识阿秀太晚,阴差阳错让他这小妹子早早就没了。
烧完纸日头都快落山了,孩子们冻的哆哆嗦嗦,罗秀也脸色发青,大家赶紧朝镇上归去。
家里刘彦早把饭食都做好了,今天年廿九大菜没做,但提前做了许多小菜,还特地灌了肉肠,煮熟了等明天切着吃。
听见院子里传来车马声就知道是大哥他们回来了,妞妞撒腿就往外跑,“大舅,大舅父!”
“吁~”郑北秋停稳骡车,小虎和两个弟弟也着急下车。
“快进屋去,太冷了。”
妞妞拉着两个弟弟的手道:“去俺家屋里,我爹做饭呢灶台可暖和了!”
几个孩子都跑到西屋灶房去,刘彦把煮熟的肉肠切了几块分给他们,四个娃坐在小兀子上吃的满嘴油。
小凤哄睡了二毛出来道:“回来了,山上冷不冷?”
小虎鼓着腮帮子道:“去的时候不冷,回来的时候可冷了。”
那是衣裳都冻透了,这几日下了几场大雪,天气冷的厉害,早晚出去风刮的脸都疼。
“给你爷奶磕头了吗?”
“磕了……”想起奶奶小虎情绪有些低落。
小凤叹了口气,揉了揉侄儿的头,“吃吧,吃完了去屋里睡一觉,炕都烧热乎了。”
来到东屋,罗秀刚换下鞋子,把潮了棉鞋放在灶台旁边烤着。
“嫂子冷不冷?”
“快冻死了,坟地那边是个窝风地,雪最深的地方有一尺多厚呢。”
郑北秋走过来道:“这么大的雪,明年肯定收成好。”
“饭菜都做好了,洗洗手去吃饭吧,我见孩子们都累的睁不开眼睛了。”
罗秀和郑北秋换身薄袄去了他们屋里,刘彦已经把桌子支开,四盘菜炒香喷喷,锅里还熬着肉汤明天做皮冻。
郑北秋搓着手道:“跟你们住一起可沾上光了,一天天净吃好吃的。”
“可不是,我这脸都吃圆了一圈。”罗秀摸着脸附和道。
刘彦笑道:“我也没别的能耐,就做饭上有这么一点天赋,大家吃着香我心里就高兴!”
“妹夫太谦虚了,你这手艺放在县城酒楼里也不遑多让!”郑北秋提起前段时间去县里进货,徐宝义请他们去酒楼吃饭。
“那酒楼做的饭菜就是模样好看些,其实味道也就那样,还不如妹夫做的好吃呢,咱们手里没本钱,若是有银子去县城开酒楼,以你这厨艺生意绝对能火。”
这话郑北秋可没吹牛皮,单单卖个包子刘彦他们都能卖火,镇上之前三四家包子铺哪家年头不比他家的长,生意都卖不过他们,可想而知刘彦在做吃食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吃完晚饭罗秀去叫孩子们回东屋睡觉,小凤道:“别叫他们了,让在这屋睡吧,待会儿我和刘彦抱着二毛睡小屋去。”
“那也行,明早我再来叫他们起来。”
明天是大年三十,罗秀提前把压岁钱准备出来,五个孩子都有份,一人十文钱拿红绳绑成一串。
明早还得早起,忙活完两人赶紧躺下睡觉。
翌日一早天刚刚亮,郑北秋就起床去挂桃符,昨日把老家挂上今天把铺子里也挂上。
罗秀拿着新衣裳去西屋叫几个孩子起来,闹闹和小鱼赖着被窝不愿起,小虎倒是起的快,接过罗秀递来的新棉袄,美滋滋的换上。
“真暖和!”
“提前给你们放炕头暖热的,快穿好衣裳洗洗脸,待会儿给你们分糖瓜吃了。”
其他孩子一听要吃糖了,这才麻利的爬起来,大的帮小的穿衣裳,穿好后罗秀拿红头绳给几个孩子梳上漂亮的小辫子。
早饭随便热了热昨天剩的饭菜,晌午才开始吃新做的盘菜。
灶房里刘彦已经提早把肉馅剁出来,今天过年得吃扁食,他手脚麻利都不用旁人插手,一个人就都准备好了。
郑北秋把牲口喂完,几个孩子就跑了出来,围着他要糖瓜和爆竹。
郑北秋领着孩子去了仓房,从房顶解下篮子,从里面抓了一大把糖瓜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迫不及待的把糖球塞进嘴里,余下的揣进口袋。
爆竹是提前好几天买的,有大个的和小个的,都是竹筒里填的硝石土,点上一只震天响。
郑北秋只把小的挑出来放在地上,点了只香让他们放着玩,一人放了一个就不让放了。这东西危险,早先村子里还有人崩掉手指头的呢。
“快进屋去吧,外面冷待会儿晌午该吃肉了。”
“哦~”孩子们欢呼的进了屋子。
灶房里热气腾腾,都看不清人影,孩子们跑进来玩起摸瞎胡,刘彦怕磕碰着赶紧撵进屋里去,“进屋等着马上饭菜就出锅了。”
罗秀帮着端菜,今天吃的可丰盛,自家酿的肉皮糕,蘸着蒜酱吃那滋味美极了,炖得软烂的大骨头里面放着夏天晒的干菜。凉拌的熏猪耳肉,切成薄片的肉肠,还有裹了一层糖的油炸花生米。
这一桌子菜自然得配上好酒,郑北秋提早在镇上打了屠苏酒,还有烧刀子。
屠苏酒是给孩子们喝的,虽说是酒不如说是药,温热解毒、祛风散寒春冬之际喝一些能预防伤寒。
不过味道可不太好闻,大人尚且能接受,孩子们皱着鼻子不喜欢喝。
罗秀拿小碗倒了一点让他们一人抿了一口,辣的几个娃娃一个劲吐舌头。
郑北秋哈哈大笑,“妹夫,别忙活了快过来吃饭吧。”
“还有一个锅塌鸡蛋马上出锅,这可是我的拿手菜,一定给你们好好尝尝。”
不多时最后一道菜出了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该吃饭了。
小凤抱着二毛不方便夹菜,罗秀就给她把所有的菜都夹进碗里堆得冒尖,小凤笑道:“嫂子别夹了,再夹吃不了了。”
孩子们都喜欢吃肉,罗秀就把骨头拆开给几个孩子放在碗里,干脆拿手抓着吃。
大人们喝着酒聊起明年的计划,刘彦道:“今年食铺生意不错,但是光卖包子赚的少,我想着明年多加几道炒菜熟食能多赚点。”
郑北秋道:“不错,咱们铺子宽敞,只卖包子铺面就闲下来了,若是能办下卖酒证转开成正店才好。”
罗秀夹着菜道:“我也想在铺子里加些成衣,也不必专门雇人,找些针线活好的妇人夫郎,把活放出去赚个工费就成。”
小凤拍着他的手道:“嫂子脑子真灵光!这村子里镇上好些单身汉子,买了布料也不会做衣裳,不如直接买成衣来的方便!”
大家伙越说越热闹,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吃完晌午饭都傍晚了,家家户户开始点灯迎灶神,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人丁平安。
街上迎神的人很多,一盏盏灯光相连,如同天上的星子,从古至今闪烁不灭。
第78章
迎完灶神便开始磕头,郑北秋和罗秀领着几个孩子,刘彦和小凤带着妞妞,在自家的灶房磕头上香。
忙活完天都黑了,今晚得守岁,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孩子们在炕上玩撞牛的游戏,抱起一条腿,单腿对着撞谁腿先落地谁输,小虎给他们当裁判,妞妞、小鱼和闹闹三人撞的来劲。
郑北秋道:“你们可轻点蹦,待会儿别把你姑姑的炕跳塌了。”
小凤噗嗤笑出声,“我想起来,好像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大哥就把家里的炕蹦塌过。”
罗秀惊讶,“还有这事呢?”
“那会儿我四岁,大哥八九岁吧正是调皮的年纪,大过年跟二哥不知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两人在屋里你追我赶。二哥跑到炕上藏,大哥就往炕上跳,结果这一蹦不要紧,炕砰的一声露了个大洞。”
“哈哈哈哈哈……”罗秀笑的合不拢嘴。
郑北秋也是颇为无奈的摸了摸鼻尖,这种糗事被妹妹提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然后呢?”
“自然免不了一顿打,大过年爹爹把大哥和二哥都狠打了一顿,然后开始重新垒炕。刚垒好的炕住不得人,大年三十我跟着俩哥哥去大伯家睡的。”
那会儿郑家还没盖后来的房子,家里只有两间旧屋,炕一塌就没地方睡了。
提起童年往事二人都忍不住唏嘘,如今物是人非爹娘都不在了,老二也不在了……
罗秀提起自家的趣事,小时候过年罗珍性子跳脱十分调皮,娘亲给他们兄妹三人做了新衣裳,罗珍就跑出去显摆。
结果不知怎么跟邻居家的两个姑娘打起来,衣服被人扯破了一条口子。
罗珍又气又心疼还不敢哭,怕被娘亲发现骂她,只得找到罗秀让他帮忙修补。
那会罗秀只比她大一岁,针线手艺也一般,勉强算是帮她把衣服缝好,假装瞒过娘亲。
谁承想晚上睡觉脱下衣裳就被娘亲发现了,不过罗母并未责怪二人,而是悄悄把罗秀缝的针线挑开,自己细细密密的给修补好。
第二天起来,罗珍看着完好如新的衣裳高兴不已,还以为是神仙给变好的呢。其实世上哪有神仙,只不过是娘亲对他们的疼爱罢了。
罗秀又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有罗家庄的人来买布,听他们提起罗壮。”
小凤早对他这个哥哥有所耳闻,还知道这人害死了他们小妹,“他咋样了?”
“听说是被征丁时死在了路上。”他被郑北秋打过一次,身体就不太好了,总是断断续续的咳血,后来平州军来了他也被带走了,天寒地冻他没熬过去,死在了半路上。
罗秀提起他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兄弟情谊早在他把罗珍卖了的时候就断干净了。
郑北秋见夫郎脸色不好看,拍怕他的手道:“不提那些事了。”
刘彦提起自家弟弟,老五过了年十八了,早在爹去世前就给他订下婚事,结果征丁时定下的那家小子死在了战场上,婚事一下就耽搁了。
“三哥还托我帮忙打听没有合适的人家给老五说亲,我这也不认识什么人,劳烦嫂子和大哥帮忙张罗张罗。”
郑北秋想起堂哥家的老二喜年还没说亲,过年也十八岁了,都是被这场战事闹的。
“若是能说给我堂哥家的老二可不错,那小子跟他爹一样,都是踏实肯干的性子。”
小凤一听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喜年和咱家老五是同一年生人,性子也合适,等过完年我去大河村打听打听!”
守岁到半夜孩子们都困的睁不开眼睛,横七竖八的躺在炕上睡着了。
小凤晚上照看二毛也困倦的厉害,罗秀便让她也去小屋休息。
三人烤着火炉聊着家常一直聊到外头微微泛起鱼肚白,罗秀也有些困倦了烧了水洗把脸。
刘彦把吃食热上又开始准备今天吃的东西,过年就是这般吃吃喝喝,劳累一年了趁着这会儿有空能歇一歇。
孩子们陆续醒来,穿上新衣裳开始给长辈拜年,罗秀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分给他们,一人十文谁都有份。
二毛才三个月,拿着钱串往嘴里塞,吓得小凤赶紧夺下来,这东西可不敢往嘴里放。
孩子们得了钱凑在一起商量买什么,十文钱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着实不少了。
商量来商量去都奔在吃上了,妞妞想吃糖葫芦,小鱼想吃糖瓜,闹闹什么都想吃,最后几日决定等外头铺子开了门,他们就去街上买好吃的!
*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过完正月十五街上的铺面陆陆续续开门做生意。
布坊也开门营业了,过完年生意不如年前忙,不过每日也能卖出两三匹布料,赶上大集的日子卖上十匹八匹不成问题。
从县城进的布料和棉花已经卖完了,正月十九的时候县城送货的车终于来了,再不来郑北秋都准备再跑一趟。
他们是带着货来的,一个商队六辆车,车上装的全都是布料和棉花,专门负责在整个四通县各个镇上送货。
当然送货也不是免费的,除了布料原本的价格外,每匹布多二十文钱的运费。但是算下来也合适,毕竟自己跑一趟县城花销可不止这些。
罗秀又留下了三十匹细布,棉花这次没买太多,开了春一天比一天暖和买多了怕压着货,最后只买了六十斤。反正送货的商队一个月一来,不怕进不到货。
刘彦这边的食肆也开了门,今年合计了一下不能光卖包子,不然空这么大的铺面浪费了。抽空去衙门跑了跑,花了十两银子办了个正店的牌子,如今铺子里也能卖酒了。
有酒自然得有菜,刘彦又开始做卤肉和腊肉,这腊肉的手艺是在益州学的,冀州当地人都没怎么吃过。
腊肉腊肠的滋味确实没的说,炒出来的菜十分香,很快刘家酒肆的名声就打了出去,慢慢的镇上有请客吃饭的都来他这,生意也越来越火。
生意忙起来人手就有些不够用了,刘彦在后厨做饭,小凤抱着二毛在前头招呼客人,江海负责打杂端菜。
有时候孩子哭闹起来小凤就得把二毛送去隔壁,让嫂子帮忙看着,但嫂子和大哥也有生意要忙,思来想去小凤跟刘彦商量着把五郎接过来帮忙,不让他白忙活一个月也给三百文钱。
正月二十三这日,刘家的五郎刘玉来了。
刘玉个头不高,长相跟刘彦有七八分相似,大概因为哥儿的缘故比刘彦性子更温和。
把他接来就住在小凤和刘彦他们旁边的小屋里,正好郑小凤跟他提了一下堂哥家的侄儿。
婚姻大事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刘家的老两口已经不在了,他们做哥嫂的理应帮弟弟安排好。
刘玉腼腆的点点头,“都听四嫂的。”
赶巧没过几天柳花来镇上送布,罗秀又拉着她跟她说起刘家五郎来。
“这是好事啊,我正为老二的亲事发愁呢!那刘五郎多大年纪,性子如何?”
“跟你家喜年同岁,性子跟刘彦差不多,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
柳花一听更高兴了,“那孩子在下洼村吗,抽空我过去瞧瞧去。”
“没有,就在隔壁帮忙呢。”罗秀喊郑北秋看着铺面,自己带着柳花从后头绕过去,站在院子里就看见在厨房帮忙的刘玉。
这个时辰不是饭口,铺子里客人不多,他坐在小兀子上正在剥蒜。
刘家人长相都不丑,他自然也是五官齐整,孕痣长在下巴上红彤彤的看着是好生养的。
柳花一眼就相中了,“这事要是成了,小姑高低给你包个红封!”
罗秀笑着打趣,“那我可等着啦!”
很快两家的亲事就订了下来,郑家是正经人家,并没有因为刘玉没爹没娘就低看人家,该有的流程一样没落下。
请媒人、合八字、下订,最后订在了今年六月份,俩孩子年纪都大了耽搁不起,早早成亲过日子。
郑家这边也抽空把房子收拾出来,他家是四间房,东西两个门口,把西屋的两间重新抹了白灰换了门窗,还打了一套柜子就等着迎娶刘玉进门了。
*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开了春布坊的成衣生意突然火了起来。
在郑家布坊买一块布料,定做成衣的话只需额外再给三十文钱手工费,这个价格比过去成衣铺子便宜多了,之前定做一件普通的褂子要百八十文呢!
不少光棍汉子或者针线活不好的都纷纷来买布定做衣裳,罗秀一个人忙不过来,把活计撒给周围的妇人夫郎们,手脚麻利的一天能做两三件衣裳,赚上几十文钱应当不成问题。
过了谷雨该种地了,这几日郑北秋抽空赶着车回了村里,郑家一共有六七亩地,他一个人就忙得过来。
孙家原以为郑家在镇上开了铺面就不回来种地了,没想到郑北秋又回来了,这回是彻底歇了心思。
几亩地依旧是平坦的地方种麦,陡坡的山地种豆,郑北秋手脚麻利,翻地、种地、施肥一天就能种大半亩。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忙活完地里的活计,起早贪黑来去镇上实在不方便,干脆在村里的宅子住下。
这天郑北秋回家草草冲了个澡就躺下了,刚闭眼不久听见自家大门传来一声响动。
在军营里那些年锻炼的他觉浅,有一点声音都能醒。
郑北秋起先以为家里进了贼,摸黑拿着根棒槌守在屋门口。
只听门外脚步声离着屋子越来越近,郑北秋眯起眼睛心道:这人也是没长眼,偷东西居然偷到自己头上,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随着房门被打开,他一脚踹了出去,没收着劲直接把人踹飞了。
“哎呀!”门外居然传来妇人的惨叫声。
郑北秋眉头一皱,点着灯烛见自家院子里躺着个年轻的妇人,深更半夜涂脂抹粉的过来,为啥事不用猜也明白。
这妇人姓李,前些年征丁把她相公征走没回来,她便守了寡。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加上她年轻貌美被村里不少汉子惦记上,去年冬天被同村的一个汉子钻了屋子,她半推半就的就跟了人家。
可那汉子有家业不能娶她,李寡妇讨不来好处日子依旧过得艰难。
前几天听人说起郑家的老大回来种地,早听闻他在镇上开了铺面,家里还有大瓦房,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跟谁不是跟,要是能跟个有能耐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今天特地打扮悄悄摸过来,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她也不要什么名分,就要点银钱就行。
谁承想还没进屋就被一脚踹了出去,李寡妇捂着肚子疼得厉害,哀哀戚戚的哭道:“大秋哥,你咋下手这么狠啊,我肚子好疼啊。”
“疼不是活该吗?大半夜你不睡觉跑我家里干啥?”
李寡妇捂着肚子爬起来,“我怕你干活累了,过来……过来给你舒坦舒坦……”
郑北秋膈应的够呛,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心思都放在自家夫郎身上,对别的女人哥儿根本没想法,揪着李寡妇头发就给扔了出去。
“你要是再敢干这不知廉耻的事,我给你扒光了挂村头让大伙都看个够。”
李寡妇吓得够呛,捂着肚子跌跌撞撞的跑了。
这件事只不过是个小插曲,郑北秋没放在心上,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把地种完,之后隔三差五的回来拔拔草就成了。
一直到六月份,柳花捎来了喜讯:“后天就是喜年的正日子,到时候你们可都得过来啊。”
刘彦和小凤自然不必多说,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堂侄儿肯定都要去的,郑北秋和罗秀也一样。俩家商量着关一天铺子,带上孩子回去热闹热闹。
刘玉已经提前回了下洼村,嫁妆是刘老爷子去世前给准备好的,一床铺盖、两身衣裳还有三贯钱。
小凤和刘彦商量着又给弟弟添了两贯,罗秀则给拿了一匹细布添嫁妆。
这些东西在村子里已经很够看了,当初小凤嫁人的时候可没有陪送被褥,只有两件自己的棉衣。其实郑北秋还给妹妹准备了十贯的压箱钱,结果都被郑母私自扣下了。这些小凤都不知道,还是后来郑北秋提起来她才知道的。
罗秀就更不必说了,出嫁的时候罗壮还多管柳家要了两贯钱呢。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九,郑喜年和刘玉的正日子,两家人起早收拾妥当赶着车朝大河村走去。
第79章
六月的清晨,天气晴朗,和风习习。
山间不认识的鸟雀欢快的鸣叫,远处小河哗啦哗啦的流淌,几个孩子坐在骡车上,唱着一首颠倒歌的童谣。
“太阳从西往东落,听我唱个颠倒歌。天上打雷没有响,地上石头滚上坡……”
闹闹嘴笨跟不上,唱着唱着就着急,拿手捂着小虎和小鱼不让他们唱,把罗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很快就到了大河村,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大半年,村子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么几十户人家。
前些年征丁的伤痛已经渐渐隐去,有的添了新丁,有的娶了新妇,老百姓总能坚韧的活下去,千百年来如此。
进了村子看见不少熟人,大伙挥手跟郑北秋他们打招呼,“回来啦?”
郑北秋笑着点头,“回来了,这不是堂嫂家办喜事,都回来热闹热闹。”
“郑安跟你们是一家子的,快过去吧。”
骡车停在郑家门口,柳花听着声音脚步匆匆的走出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
罗秀道:“本来打算昨天就回来,刚巧这个月县里来送货就耽搁了一日,今天早早得过来了。家里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都准备妥当了,喜年带着弟弟和村里的几个兄弟去接亲了,再有半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大家伙下了车,孩子们脚步欢快的往院里跑,小凤抱着二毛跟着进来。
二毛已经九个月了,正是稀罕人的时候,虎头虎脑的看什么都稀奇,一会指着窗棂上的喜字,一会指着屋顶上挂着的红绸,都不知道看哪好了。
进了屋子有许多本村亲戚和外村亲戚,不少人罗秀都没见过。
当初郑北秋跟家里闹的不痛快,成亲的时候也没给这些亲戚消息,只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和小姑一家,所以大家也不怎么认得罗秀。
倒是柳花家几个亲戚认识他,早先罗秀和长富成亲的时候他们都去了。见罗秀从郑北秋的骡车上下来,还领着三个孩子,心里不免都有些好奇,这俩人啥关系?
有人拉着柳花悄悄打听。
柳花道:“你们不知道,罗秀早在四年前就嫁给大秋了,那俩小的都是他生的孩子。”
大伙这才恍然,长富都死了四年多了……
屋里人多孩子也多,罗秀怕几个孩子乱跑撞到人,一直拉着他们不敢让他们离自己太远。
小凤抱着二毛跟亲戚们叙旧,有人提到她娘和郑二,“好好地家说散就散了,前些年听说老二考中举人,给大伙都高兴的够呛,谁承想……”
小凤叹了口气,这事早先提起来还当个笑话,如今人没了再提起来就只剩叹息。
“不过你大哥瞧着日子过得不错,听说你们兄妹俩都在镇上开了铺子?”
“嗯,大哥家开了布坊,我和刘彦开的食肆。”
“你们俩个顶个有出息,倒是比老二强了不少,那书读再多有什么用啊?读到最后六亲不认……”
郑小凤不想提这些事,特别是小虎还在旁边听着呢,连忙扯个话头揭过去。
辰时左右外头传来吆喝声,“新夫郎到了!”
郑喜年是赶着骡车去接的,天不亮就走了,来去花了三个多时辰。
骡车上刘玉穿着一身细布做的新衣裳,头上顶着红盖头,肩上挎着个包袱车上还堆叠着铺盖。刘瑞和媳妇赵氏带着孩子也来了,还有大嫂王氏和她家的三个孩子。
小凤一看见大嫂就膈应,不过刘玉大喜的日子面上也得过得去,便主动跟着刘彦去招呼人。
刘瑞和赵氏带着孩子下了车,两家攀谈起来,王氏被晾在一边翻了个白眼,转身拉着三个孩子去抓喜糖吃。
郑北秋帮忙迎新人,待新人进了屋子拜过天地,这婚事就算成了,一群妇人起哄着把二人送进洞房去。
马上就要开席了,郑安赶紧安排大家落座。
郑家夫妻人缘好今天来的客人多,一共摆了十多桌,自家屋里院子里都摆满了,锅碗瓢盆是从村子里借来的,用完再还回去。
席面也讲究,四荤四素还有一碗鸡蛋汤,菜量给的足大伙吃的满嘴油。罗秀带着仨孩子和小凤坐一桌,二毛被刘彦抱走了,省的小凤吃东西不方便。
郑北秋被郑安拉着坐在他们亲戚桌上,这里都是本家人。
早些年郑北秋在外当兵,好几年不回来一次,后来好不容易回来又赶上打仗,待了没有一年又走了。
时隔这么多年不见,大伙都快认不出他了,还是郑安给介绍其他人才知道,原来这是郑祥家的老大。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拉着郑北秋的手道:“你都不认得我了吧,我跟你爹是堂兄弟,你得管我叫三叔呢。”
“三叔。”
“哎,以前你爹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家走动的可勤,那会儿你爹带你来俺家里住过呢。”这位堂叔不住在大河村,他们是金牛镇的,离着这挺远。
郑北秋记起小时候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次是郑二闹病他和爹爹打听到金牛镇的郎中厉害,特地过去抓药,就在这位堂叔家里住了几天。
“一晃都过了快二十年,你爹走了十六七年了,我也黄土脉到脖子了……”
桌上的人念叨起郑父,说他人多好,经常帮大家的忙,可惜好人不长命早早就走了。说得郑北秋红了眼眶,他多少年都没听人提起父亲了,冷不丁说起这些旧事,不禁鼻子发酸胸口哽的难受,喝酒的时候多喝了几杯。
妇人那边吃饭快,一会儿的功夫就都吃饱了,剩下的一点也被几人折在一起带回家,热一热留着下顿吃。寻常人家久不沾油水,这么好的饭菜可舍不得扔。
家住得远的已经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了,家住在本村的帮忙收拾桌子刷洗碗筷。
柳花来回跑去送客忙的脚不沾地,正送着人的时候突然门口俩妇人撕扯起来。
“啐,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自家没了汉子就跑去勾搭俺家的汉子,裤裆刺痒了就找根棍子捅捅,没得干些下三滥的事!”
被骂的妇人脸涨的通红,一边抓对方的脸皮一边回骂道:“别他娘的放狗屁,谁勾搭你家汉子了,你是看见我们俩睡一被窝了还是听见俺俩干啥了?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你还不承认?!他晚上睡着叫的都是你的名!你个不要脸的贱货,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挨骂的人正是那个李寡妇,她之前被人钻了屋子,那汉子是有家室的,如今被对方婆娘寻上门来,一时间打的有些招架不住。
旁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多都是口头上劝劝没人拉架。
罗秀瞧着李寡妇头发被都被人扯下去了,不禁想起自己以前也被人这么欺辱过,便上前去劝架想着把两人拉开。
结果他开口打人的那个妇人便道:“罗秀你还帮她呢,这个不要脸的前阵子还去你家勾搭你爷们呢!”
李寡妇想起这遭事,窘迫的脸通红,硬是挣脱开对方脚步匆匆的跑了。
罗秀惊讶的瞪大眼睛,怎么还有这回事?他倒不怀疑郑北秋,成亲这么多年相公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明白,只不过发生这样的事竟然没同自己说,心里不免有些别扭。
没了热闹看,大伙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因为喝的有点多了,今天就没回去,带着罗秀和孩子们回了村里的宅子住一宿。
晚上罗秀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天那妇人说的话心里烦的要命,偏偏他还是个别扭的性子不愿开口询问。
*
自打回到镇上,郑北秋察觉夫郎两天都没跟自己说话,同他讲话也是爱理不理,弄得他摸不着头脑。
晚上关上铺子门,郑北秋喂完牲口回到屋里,见罗秀还在赶制客人订的成衣,便上前道:“别缝了,累坏眼睛。”
罗秀没应声,把最后几针走完,咬断线插好针叠好衣裳,起身去吹油灯。
郑北秋拉住他的手往怀里拽,罗秀抽了一下没抽开扭着头不去看他。
“怎么了?自打那日从村里回来就觉得你不高兴,谁欺负你了?相公帮你揍他!”
罗秀眼眶嗖的就红了起来,心道:除了你这个混蛋还有谁能欺负他?
郑北秋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哄孩子似的晃了晃,“啥事还不能跟我说啊?要是我的错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行别这么不理我呀。”
“那日咱们回去,在小姑家门口有两个妇人打起来了,其中一个姓李的寡妇你认得不?”
郑北秋摇头,“不认识。”
罗秀见他不似撒谎的模样道:“那天二人打架,我想着上前去劝架,结果另一个妇人说……说李寡妇还去找过你?”
郑北秋这才想起那回事,当即开口道:“确实有过这么回事。”
罗秀一听急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推着他的胳膊要离开。
郑北秋两只胳膊把他圈的牢牢的,“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说!”
“那天我干完活回家里睡觉,结果半夜听见大门响动还以为是来贼了,起身拎着棒槌就打算会会他。”
罗秀止住眼泪,侧头听得认真。
“我站在门口等那人进来,等了半晌对方拉开门,我直接先下手为强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啊?”
“点着烛火见院子里躺着的是个女人,说着不三不四的话直接被我拎着头发扔了出去。”
罗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过程,“然后呢?”
“哪还有然后,她再不走就被我打死了。难不成你这几天是因为这件事跟我生气了?”
“哪有……”
“吃味了?”
罗秀脸上挂不住,推开他要起身。
郑北秋把他拉回自己怀里,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你还信不过我啊?”
罗秀小声道:“信得过,可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呢?”
“怪我,当时过去就忘了,没往心里记就没跟你提。”
事情说开了罗秀也不恼了,“快收拾收拾睡觉吧,明个还得早起开门呢。”
郑北秋被夫郎吃醋的模样稀罕的不行,噙着他的耳垂舔弄,粗糙的大掌顺着衣摆探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把人弄的气喘吁吁。
孩子睡在隔壁两人也不敢太大声,这房子不如家里隔音,怕把孩子吵醒了。
偏偏郑北秋今日弄的厉害,到后面罗秀都快忍不住了,眼睛翻白咬着郑北秋的手掌口水流得那都是。
*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秋收,今年庄稼涨势好,七亩地收了十八石的粮食,照比往年多收两石左右。
去年因为战事刚停朝廷没收税,人丁钱也没掏,今年就不成了衙门里的官差早早就挨着村子盘人数,丁税地税一分都不能少。
官家让交没有百姓敢不交,反正以前是这般以后也是一样。
郑家今年只交两个人的丁税,郑北秋和郑擒虎,罗秀和小鱼是哥儿不需要交丁税,小闹不满三岁也省去了一年的。
地税交的也不多,一亩地取两成,七亩地差不多三石半的粮,交完税还剩十四五石呢。这些粮食郑北秋没卖,左右手里不缺银子,家里人多又养着牲口索性都囤了起来。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担忧,虽说靖王败了可他到底是逃回了平州并且在那边建立了自己的国都,自立为平州王。
朝廷自然不可能一直放任他逍遥,特别是平州与金国接壤自古以来就是兵家的必争之地。
前些年金国内乱,这么久的时间想必已经快平稳了,若是他们再起兵攻打大周,只怕以靖王其残余的势力很难抵挡住金兵入侵。
如此一来,那平州还得打起来……
果真不出他所料,八月末,冀州的先锋军开始朝平州进发,刚巧粱安他们一行人也在其中,大军为了不影响百姓并未停经县城村镇。
粱安只带来一小队人马,轻车简装朝长胜镇驶去。
第80章
天还没亮,一队马蹄声在镇上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把不少人惊醒,前些年征丁都把人吓着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有人透过门缝往外张望,见只有七八个人跑得飞快,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
“叩叩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府衙的大门被敲开,几个衙役一见到门外骑着马的士兵吓得腿发软,“诸位官爷可有事?”
粱安递上令牌道:“我乃冀州先锋军总旗,奉冀州转运使之命特来寻一位人。”
“不,不不知是何人?”
“大河村郑北秋。”
衙役连忙带着他们进了院子,有下人提着灯笼去翻找户籍册子,他们这些小吏一年到头见不到上头的官员,冷不丁见了面都吓得不轻。
翻了半天找到大河村的户籍,一会儿的功夫就找到郑北秋现在的住址,“这位郑公子如今就住在镇上,他们家盘了街北的铺子,开了间布坊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粱安点点头,跟随衙役朝布坊走去。
到了布坊门口正好赶上罗秀开门,一见到这些当兵的吓得他一哆嗦,扭头就要往屋跑。
粱安倒是认出他来,张口叫了声:“郑家嫂子,是我们!”
罗秀愣了一下仔细端详马上的人,半晌才想起来这人是之前从兖州一起同行回来的那些兵匪。
“大秋,大秋快来!”
郑北秋以为出了什么事,脚步匆匆的从后院赶来,一见到粱安他们也是愣了一下,“老梁,你们怎么来了!”
“百户!”粱安翻身下马走上前,“我们是奉朝廷的命令去清缴反贼刘邺的,顺道过来给您捎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郑北秋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北秋兄弟亲启,“这是……林大人写的信?”
“嗯,他得知我们路过常胜镇附近便托我捎信来。”
“快进来坐,吃点东西喝口热汤!”郑北秋招呼他们去旁边的铺子。
粱安他们本想推辞,不过这一路确实是饿着肚子的,被旁边铺子里的饭香味一勾,胃里越发空落。把马栓在门口,跟着郑北秋进了屋。
“妹夫,煮八碗热汤馄饨,再来四盘子肉包子。”
“哎!”刘彦闻声从后厨出来,看见几个人惊讶道:“这不是……跟咱们一起回来的那个些人吗?”
粱安笑着打招呼,“许久不见啊刘家相公,在路上吃你做的饭菜滋味就好,没想到回来自己开了铺子。”
刘彦腼腆的笑道:“瞎忙活,你们先坐,包子马上熟了,我去给你们煮馄饨。”
大伙落了座,郑北秋询问起他们去冀州后的生活。
“托您和林大人的福,到了冀州就给我们安置到了城防营里,受伤的几个兄弟也都安排治疗。”
郑北秋点点头,林立为人靠谱,就知道肯定会妥善安置这些兄弟。
“我们在城防营当了半年的兵,今年春天又被调到冀州统领肖亮的麾下也算是编回正规军了。”
城防营不算正规军,每个月只有二百文钱的补贴,转入正规军就不一样了,一个月最少能拿一贯钱的军饷。当然这钱不能白拿,干的都是要命的活,这不是当了先遣军去平州探路嘛。
锅里的馄饨熟了,刘彦和江海麻利的盛海碗里端上桌,鸡汤熬的馄饨汤滋味不是一般的香,上头撒了葱花和芫荽,闻一下都给人香一跟头。
大伙谢过刘彦,端起碗来滋溜滋溜的先喝起汤来。
郑北秋听完眉头皱起,“平州这是又准备打仗了?”
“怎么着也得把反贼刘邺清缴了,不然上面的大人能安心吗?”
说的也是,刘邺犯了这么大的罪,千死万死都不抵,如今在平州也是苟延残喘,过一日算一日罢了。待大军一到平州叛军基本上就要被一锅端了。
“那你们此行可要小心些,刀剑无眼莫要受了伤。”
大伙啃着包子点头,谁不惜命啊?可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活只能硬着头皮上。
吃饱喝得粱安他们也打算离开了,大军在二十里外的长亭扎营,他们得尽早赶回去。这一趟来就是带一封信顺便看一看郑百户,见他日子过得不错兄弟们就安心了。
送走这些士兵,刘彦擦擦手连忙从后厨过来,“大哥,他们过来是做什么的啊?”
“没事,就是帮我捎封信。”
“可吓死我了,我当又来抓丁了。”
“别胡思乱想,我先过去了。”郑北秋安抚了妹夫,脸色并没有放松太多,回到铺子里罗秀正在招待客人,待卖完布料罗秀连忙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真是只送封信?”
郑北秋点点头,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他认字认得不多但看封信没什么问题。
信上林立说他回到冀州后升了官,从原本的从六品司农升至从五品的转运司,负责粮草调度的活。
升官自然高兴但是压力也大了许多,每天忙不完的公务,所以一直没倒出时间给郑北秋写信。
恰逢这次冀州军队北上,途径常胜镇附近,他便托了粱安送信过来,信上还询问了郑北秋他们生活怎么样,若是有困难可以去府城找他。家里的老太太也很想念罗秀,时常念叨起在益州的日子。
这封信絮絮叨叨写的宛如家书,看得出林立把他们当成亲朋好友。
信的最后林立提起郑北秋曾在平州当兵的过往,“如今北方不太平,这一两年可能还得打仗,北秋兄弟尽早做打算,若是想来府城提前通知我,我好帮你们找地方安置。”
读完信罗秀抓着相公的手,神色担忧道:“又要打仗啊?还跟平州军打吗?”
郑北秋摇头,“平州叛军已经没剩多少人了,再打只怕就得跟金人打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关了铺子再跑去益州?”
“别着急,还没到这个地步呢。”郑北秋握着他的手安抚,“再说咱们刚盘的铺面,生意也做起来了,哪能像上次说走就走呢。”
罗秀点头,他是真不愿再奔波一趟了,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路上担惊受怕,土匪流寇加上瘴气横生,万一哪个孩子病倒了他们都承受不住。
“我先去找人给林大人回封信,至于其他的慢慢再打听。”
“好。”
郑北秋出去找人代笔回一封信去,把回来这一年发生的事写出来,感谢林立和林老夫人的挂念,若是得空就去府城看望他们。
估计这辈子都够呛有机会过去,他们升斗小民去了府城如何生活?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写好信托驿夫送去府城。
*
这封信是两个月后送到的府城,此时已经到了年底,林立升官后不比在司农部清闲,每日账目繁多,各地用粮调度都经他的手,几乎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恰好这封信也送到了,林立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一遍,又拿去给娘亲念了一遍。
林老太太道:“他们小夫夫还挺有能耐,自己做了小生意。”
“是啊,只是……”
“怎么了?”
林立摇摇头没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从今年春天开始,南地频繁运输粮草过来,若单单对付靖王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东西,他是怕大周又要与金国开战。
虽然平州距离冀州六百余里,但之前平州可是二十万大军镇守边关,现在连五万都不到,真打起来抵挡不了多久。
他一个五品官员能想到的事朝廷自然也早想到了。
各地开始调兵遣将朝平州进发,当初从平州逃回老家的陈冰也接到了调令,不光官复原职,他叔陈千户因抵抗刘邺被杀是忠臣,被追封为三品的忠义将军。
*
来年四月份,陈冰北上经过常胜镇,再次来到郑北秋所在的大河村。
这次没找到人,只有一把铁将军看家。
同邻居打听了一下才得知他们搬去镇上开铺子了,又问了问铺子的名字陈冰一路返回到镇上,这才找到郑家的布坊。
陈冰的到来无疑是给郑北秋一个明信——边关要开战了。
许多年未见的同袍,一见面皆是感慨万千。
“老郑,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开着铺子夫郎孩子热炕头,谁也没你美了!”
郑北秋哈哈大笑,拍着陈冰的肩膀道:“我瞧着你也没怎么变样子,这几年在益州还好吧?”
“回去耕了几年地,以为这辈子就消停下来了,谁承想调令过来又让我北上。”
两人聊起前些年的事,陈冰得知他们去了益州连忙道:“你怎么没去找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家住哪里吗?”
“当时那种情况又不是光我自己一个人,拖家带口还有几个同乡,怎好都带过去找你帮忙?”
陈冰佯装生气道:“你这不是没拿我当兄弟吗!多大点事啊,好歹我们陈家也是益州大户,还能短了你们的吃喝?”
“知道你仗义,但是一码归一码,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我心里也不得劲啊。”
“得,不说这个,后来你们在益州住下了?”
“住了两年,赶上战事平稳就回来了,说起来我们还遇上你家一位亲戚。”
“什么亲戚?”
郑北秋把林立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听我小叔提起过,但从未见过这位姑父,没想到你们居然能遇上!”
“年前他还写信给我,提醒我边关恐怕不太平,没想到你就来了。”
粱冰神神秘秘道:“你知道如今主持平州大局的是谁吗?”
“我哪里晓得?”
“武毅将军赵铎!”
“竟然是赵老将军!”郑北秋惊讶的瞪大眼睛,凡是当兵打仗的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当年他带兵平定边关,将金人打回关外,之后才由刘邺和刘满代替他驻守边疆。
赵铎将军是出了名的军纪严整,赏罚分明,若是能在他手下当兵,但凡有能耐的就不怕没出路!
陈冰道:“所以,大秋你怎么决定的?是带着夫郎孩子继续南下,还是北上同我一起去杀金贼!”
郑北秋沉默了……
当了这么多年兵,说没有建功立业的心那是假的。但是现在他有夫郎孩子,若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该怎么办?他哪里舍得让罗秀吃苦?
可若窝在镇上经营铺子他又不甘心,但凡他升到千户不说鸡犬升天,只要调回冀州就是五品官职,跟林立平起平坐,能拿俸禄买大房子,改换门庭给孩子们一个更好未来!
“你容我再考虑考虑……”
陈冰也理解他的顾虑,他自己在老家也有妻儿,只不过他是武将世家,他爷爷是从军的,他父亲和叔叔也是,到他这自然不可能当了逃兵。
“你若不着急就在镇上多住几日,咱们兄弟俩叙叙旧。”
“成,诏令是六月复命,眼下还有两个多月不急。”
*
罗秀还在铺子里招呼着客人,可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去了。
“掌柜的,这布剪错了吧?”
“啊?”罗秀抬起头。
“我要七尺布,你给裁了八尺?”
罗秀愣了一下道:“嫂子总来买布,多那一尺当送你的。”
妇人喜笑颜开,“唉哟,那多谢了。”
送走客人罗秀放下剪刀,神色郁郁的坐在凳子上,脑袋里都是刚刚相公跟陈冰相见的画面,脸上惊喜的表情是藏不住的,罗秀知道他想去从军打仗。
可他不想让相公去,刀剑无眼若是伤着怎么办?
若是……若是死了……怎么办?光是想想罗秀都受不了,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这一整天罗秀心情都低落,好不容易坚持到晚上,吃完了晚饭夫夫俩躺在炕上。
郑北秋有一肚子的话,可看见夫郎难过的表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小声叫着他的名字,“秀,理理我呗。”
“不想理。”罗秀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郑北秋把人捞上来,托着他的脸颊道:“你不理我谁理我?”
罗秀鼻子发酸,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
郑北秋慌了手脚,连忙拿袖子帮他擦眼泪,“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你是不是要去边关了?”
“阿秀你听我说,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们,可我想给你和孩子们挣个前程,我想带你们去府城生活,我想让孩子们都能去念书写字,想让你不为钱财忧虑,这些光靠经营个小铺子是办不到的……”
罗秀抓着他的衣襟摇头,“我不想过大富大贵的日子,我只想跟你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摸着罗秀的头道:“你若真不想让我去,那我听你的,不去了。”
孩子们还小,小虎过了年才十岁,小鱼五岁,闹闹四岁,让罗秀自己在家带着三个孩子还经营铺子,日子实在太艰辛,这事不提也罢!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承想四月初九这天早上,突然有官差急匆匆的跑到他铺子来。
“郑家相公在不在家?”
罗秀扫着地道:“在,官爷找我家相公有事吗?”
官差双手捧着军书道:“这上头官府送来的军书,招郑家相公归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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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拉肚子,半宿没睡,刚睡醒[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