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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998 29873 字 7个月前

“算上山上的六个兄弟,还有二十七人。”

郑北秋一个人帮不了这么多,得让林立帮帮忙,他大小也是个官,这些人跟他一起回冀州府应当更容易安置下来。

他跑去跟林立说明的情况,“我这些兄弟都是跟金人拼过命的汉子,受了伤实在被逼的没法了才落了草,但也绝对没干过伤人性命的事,如今我想着求林大哥帮帮忙。”

林立一听郑北秋跟这些人认识,松了口气,“北秋兄弟但说无妨。”

“我想求您带着他们回冀州,无论是安置在军营还是什么地方,给他们找个容身之所就行,也好过在这种地方当山匪……”

林立略微犹豫片刻就点头同意了,“你既然开口了,为兄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虽然我官职不高但安排几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让他们随行一起走吧,粮草不够我也可以帮忙。”

“多谢林大哥!”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冀州现在的情况不明,兴许前头肯定还会遇上流寇,有他们随行护卫安全多了。”

“我这就叫他们收拾东西下山。”

郑北秋回到梁安这边,“去收拾东西,把受伤的士兵也抬下来,我给你们匀辆车。”

“百,百户……”

“别他娘的磨磨唧唧,同行的那一位是冀州司农六品官职,你们把他护送他到冀州,他答应我会帮忙给你们安置下来。”

粱安忍了半晌没忍住,挺粗犷的个汉子哭的眼泪汪汪。“俺就知道,跟着百户才有活路!”

“快去吧。”

几个汉子跑上山,不多时就将缺了腿伤了胳膊的几人背下来,这些人郑北秋都有印象,有的甚至能叫出名字。

他们见了郑北秋也是激动不已,没想到时隔三四年还有机会再见面。

郑北秋把之前杀的那几个人贩子的车空出来,让给了他们拉受伤的士兵。又把自家买的粮食拿出来两袋给他们,让他们煮粥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补给。林立这边也拿几袋粮帮忙。

简单的休息了一个时辰,一行人又继续启程。

因为带了二十多个士兵步行跟在后面,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不过这一路倒是十分安全,就算有劫匪想要拦路看到这群士兵也不敢动了。

匪不敢与兵斗,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主要还是斗不过,人家是正经操练出来上阵杀敌的士兵,真要是对上都不够一刀剁的。

就这般慢慢前行,到六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了冀州府附近!

第66章

官道的长亭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

今天算是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明日一早两波人就将分开前行了。

因为前去府城的路和常胜镇的路不同,若是跟去府城还得耽搁六七天,罗秀他们一天都等不及了。

把车上最后一块腊肉拿出来,混着泡好的干菜,刘彦给大伙炖了一大锅菜,饭也煮了一锅。

林家人拿着吃食过来,林立道:“我不擅饮酒所以路上没带,这壶酒还是途径上一个驿站买的,也不知味道怎么样,你们且拿去尝尝。”

郑北秋连忙接过来,“没想到林大哥还带了酒来!”

有酒有肉大伙的情绪更高涨了,碗不够用那些士兵就三四个人和用一个碗,一人一口匀着喝,辛辣的酒下了肚各个舒坦的直叹气。

郑北秋则和林立单独喝了一碗酒,“谢谢林大哥帮我照顾这群兄弟。”

“要说谢我还得谢谢你们,当初若不是收留我们在北望村,指不定我还要带着娘亲和孩子再走多远。”

郑北秋露出一口白牙,“我一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能结识林大哥真乃幸事!”

“与君所见略同!”林立端着碗也喝了一大口酒。

半碗酒下了肚林立脸就红了起来,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人回车上休息。

临走时林立还拉着郑北秋的手道:“无论什么时候,有事就来府城找大哥,大哥绝不推辞了!”

“哎,我省得了。”其实他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大事要麻烦府城的官员,只怕这一分别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不过能得他这么一句话郑北秋心里也高兴,至少林立确实拿他当兄弟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晚了,大家伙铺上稻草躺在地上就打起鼾来。

六月份的冀州白天天气炎热,但到了傍晚和风习习并不闷热。

几个孩子不困,非要闹着抓萤火虫,罗秀和小凤便带着他们在旁边的树丛里抓了几只,放进马车里一闪一闪的发着光,给孩子们高兴的手舞足蹈。

“虫虫,虫虫。”闹闹已经能说出连贯的话了,再过两个月就满两岁了,小鱼是在路上过的三岁生日,罗秀给他煮了鸡子和肉汤饼。

罗秀抓了一只放在小闹手上,孩子也不怕,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突然萤火虫飞起来落在他鼻子上,小家伙直接变成斗鸡眼,把罗秀和小凤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哈哈大笑,闹闹见大伙都在笑,自己也跟着咯咯笑。在一阵欢声小语中度过了一个愉快夏日的夜晚。

翌日清晨,林立带着家眷和那二十多号士兵朝府城方向走,郑北秋带着妹妹一家,杨二柱和五个孩子朝四通县走去。

越往这边走越有回家的感觉,沿途的房屋都跟老家差不多,全都是低矮的茅草屋,路上偶尔还能看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老农。

冀州在几个州府中,受害不算最重的,虽然被征了两次丁但逃回来了一半人,不至于像兖州和宋州那般大多数绝了户。

到了县城郑北秋打算把马车卖了,一是这马车回到村子里太显眼,他们没被征丁、没伤亡还赶着这样大的马车回到村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特别是那些没了相公儿子的妇人们,说不定会把恨意转嫁到他们身上,嫉恨他们平安回来。郑北秋倒是不怕他们,可孩子们不行,万一害了孩子后悔都来不及,再说只有日日当贼的没有日日防贼的。

其次马干活也不如骡子吃劲,这么贵的牲口累坏了他得心疼死。

赶着马车再次去了城中那个车行,跟来时相比这边看着冷清了不少,附近好几家车行都关了张,只剩当初买马车的这家还开着门。

郑北秋进屋喊了一声,不多时从后头走出一个跛脚的汉子,“客官是要买牲口车子还是卖牲口?”

“卖一套马车,顺便换套骡车。”

“成,先把车赶到后院来吧。”汉子拖着残腿一瘸一拐的去开侧门,等看到郑北秋牵进来的马车时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这车是从我家买的吧?”

郑北秋点头,“掌柜的还记得呢。”

“嗨,这辆马车当时是我收的,因为个头太大一直不好卖,后来有一日我爹说给卖出去了。”

“原来当日卖我车的老伯是掌柜的父亲。”

“嗯,不过他老人家已经走了两年多了……”

汉子摸着车道:“你这车是不打算用了吗?”

“回家用不上了,还有这匹马也换匹骡子。”

掌柜的又仔细检查了马的状况,确定没什么大毛病道:“眼下城中车马的行情不好,价格可能给不了太高,若是置换的话骡子你们随便挑,骡车这边也有,最多只能再折给你们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有点亏,当初买马和车的时候一共花了六十两银子,一辆骡子和车加起来顶天十三四两,算下来亏了十多两银子呢。

“还能再添些不,你瞧我们也是从远道回来的,拖家带口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这掌柜的也是个实在人,最后商量下来多给添了三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不少了,车马无论牵到城中哪去卖,绝对卖不出这么高的价格。

结了银子换了一匹结实的马骡和一辆平板车,郑北秋和刘彦把行李挪下来,罗秀带着孩子们坐在车上,小凤抱着妞妞坐回刘彦的骡车。

骡车上没有棚子,郑北秋又临时买了张席子架在上头,白日可以遮挡太阳,若是下雨也能挡雨水。

置换完车子又买了两袋粮食,从益州带回来的粮早就吃完了,中途买了两次价格都不便宜,四通县的粮价倒是没那么高的离谱,但也有一百二十文一斗,几乎是翻了两倍。

不过再贵该买也得买,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骡子不用买干草了,路上的草多的是,额外再给把豆子吃就行。

短暂的休息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大家伙就又开始启程了。

大概是近乡情怯,越往家走越觉得激动也心里也害怕,家里的房子还好吗,村子里的亲朋好友都健在吗?

特别是刘彦,这一路上惦记着爹娘和三个哥哥。

当初劝家人跟自己一起走,可惜大家都不听他的,刘彦也自知劝不动才带着妻儿离开。如今自己侥幸活下来,不知大哥、二哥和三哥还活没活着。

不管以前兄弟间有再多龃龉,如今到了这种时候起来都只剩下手足情深了。

五个孩子也高兴极了,当初被抓丁的时候都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没想到运气好遇上了同村的郑大叔一家子,不光把他们留下来,还顺带给送回了家里。

如果没遇上他们,指不定被卖到哪给人当奴才苦力,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这份恩情说句再生爹娘也不足为过!

两日的奔波,于六月二十七,他们终于回到阔别近三年的家乡——长胜镇。

进镇口的时候,江海他们几个半大小子都激动的跳下骡车,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欢呼,惹得来往的路人侧目。

高兴啊,这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二柱子甩着鞭子嘴都快笑到耳根了,偶尔遇上几个眼熟的人挥手打招呼。

到了赌坊附近,他才想起自己和张林子是偷赌坊老板骡车出来的不免有些紧张。

结果到了赌坊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铁将军。跟旁边的一户邻居打听了一下。

“唉哟,这不是二柱子吗,你们都回来了的啊?”

“嗯,老叔,这赌坊还干吗?”

“早都关门了!听说东家死了,家里没人能经营,铺子往外盘了一年多都没人盘出去。”

杨二柱一听心里还有点难受,虽说东家待他一般,但那些年确实让他和张林子有了一处容身的地方。如今赌坊不开了,他还不知道去哪呢。

郑北秋道:“先去打听一下林子他们回来没。”

这一路上都没碰见张林子和李家人,郑北秋心里有些担忧,特别是回来的路上虽然没碰上劫匪,但肯定是少不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到家了。

张林子家在镇外附近的一个村子叫十里铺,正好回大河村途径此地,郑北秋便带着大一起过去看看。

刘彦和小凤则打算先回下洼村,临走时罗秀拉着小凤在耳边嘱咐,“无论家里怎么样,银钱都先别拿出来,这是你们夫妻以后开铺子的本钱,等以后日子过起来想接济兄弟再接济。”

“哎,我省得。”小凤知道嫂子这为她好,毕竟现在还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两家人分道走,郑北秋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杨二柱赶着骡车载着五个半大小子。

到了十里铺时跟村里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张林子他们早就回来了,到家得有七八天了。

大伙一听放下心,赶车去了张家老房子。

过来的时候张林子正在收拾房子,他家老房子自打他爹过世就没怎么住过,加上外出这几年没人打理,房顶都快塌了。

回来后便开始着手修补起来,今天刚把屋顶补完开始修窗户,听到门口有车的声音张林子放下手头的东西跑了出去。

“我听着声音就像是你们,可算回来!”

杨二柱跳下马车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路上还担心你们呢,怕你们遇上劫匪。”

“嗨,可不是遇见了一伙劫匪,不过好在徐家人多,他们随行里还有会拳脚功夫的武行师父,算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

郑北秋没想到徐家深藏不露,不过一想他们家大业大,出门在外怎么可能不带上护卫。

“知道你们都安全我就放心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去了。”

“大秋哥吃完饭再走吧!”张林子要留下他们,屋里李蓉抱着女儿也出来邀请他们进来坐。

“饭就不吃了,等闲下来咱们兄弟再聚,你瞧瞧后头这些小子盼着回家都盼红了眼睛,先带他们回去。”

张林子呲牙一笑:“行,那快回去吧。”

杨二柱要留下帮忙,江海便接了他的活,赶着骡车跟在郑北秋他们身后朝村子里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骡车终于进了村子。

罗秀坐直身子不停的张望着,尽管他在村子里住的年头不久,但在村子里结识了许多人。

柳花小姑、柳家的姑婆、隔壁的李家夫郎还有赵家三婶子等等……这些人都曾在他为难的时候帮扶过,罗秀记着他们的恩情。

村口熟悉的大榆树下依旧坐着不少妇人哥儿乘凉,夏天吃完饭大伙都习惯坐在这里摇着扇子闲聊东家长西家短,以前罗秀最讨厌经过这种地方。

可如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居然觉得十分亲切。

那些妇人和哥儿们看着他们也纷纷站起来走上前,“这是……这是大秋吧?你们这是打哪回来的啊?”

“吁~”郑北秋停下车,“杨婶子,我们从外头回来的。”

很快大伙就发现后面那辆车上的孩子,“唉哟,我的天爷啊,这不是柳家的三小子吗?!还有郑家的喜田,那不是老张家的大孙子……”

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其中就有张家的老二媳妇,她看着张明明都愣住了,连忙跑上前拉住侄儿的手道:“明明,你咋回来的?你娘想你想的都快哭瞎眼睛了!”

“二婶子,呜呜呜呜呜……是郑大叔……带我们回来了……”

张二媳妇转头看向郑北秋和罗秀,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不停的给两人鞠躬作揖,早先她跟罗秀不对付,干了不少缺德事,没想到人家能不计前嫌的把孩子带回来,这份恩情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很快住在附近的邱家得知消息也跑了过来,“小光啊!”

“爷,奶!”邱光从车上跳下来朝邱老木匠跑过去。

老爷子和老太太搂着大孙子哭得喘不过气,他们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原以为孙子也没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

“我的可怜的孙儿哎……”邱家老太太搂着邱光嚎啕大哭,旁边人都过去劝她。“嫂子可不敢这么哭啊,哭坏了眼睛谁管小光?孩子没事就好,这是给你们留了条根啊!”

“是,我们老邱家有后了!”老两口擦干眼泪,对着郑北秋就要跪下磕头。

“使不得!”郑北秋连忙托住二人,邱木匠的年纪算起来比自己爹都大,哪能让他磕头?

“大秋谢谢你把小光救回来,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尽管说话,大伯一分钱不收你的!”

“哎,大伯快带着孩子回家吧。”

不多时柳花和郑安也闻讯赶来了,看见郑北秋他们回来柳花激动的热泪盈眶,等看见后面人群里的小儿子时更是惊讶的瞪大眼睛!

“喜田?”

“爹,娘!”

柳花激动的眼皮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大伙赶紧上前帮忙掐人中,泼凉水,半晌柳花才幽幽转醒,看着跪在旁边的小儿子神情恍惚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郑喜田呜咽着说:“阿娘,我回来了。”

“我的幺儿欸!”柳花抱住儿子涕泪横流,旁边看热闹的都忍不住跟着掉起眼泪。

郑安也不停的抹眼泪,一家人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夫妻俩拉着孩子上下打量道:“我们还以为你……咋跟你堂叔一起回来的?”

郑北秋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回去安顿下来再细细道来。”

“对对对,先回家去安顿下来。”柳花看见车上依偎在罗秀怀里的三个孩子道:“小鱼和小虎我认得,这小娃娃是你后来怀的那个?”

罗秀笑着点点头,“去了南地生下来的,小名叫闹闹,闹闹叫伯娘。”

“娘娘。”闹闹也不认生,开口就叫人。

“哎,都这么大了!”柳花在身上摸了半天,出来的着急什么都没拿,“你们快先回家去,待会儿我拿些吃食给你们送去!”

柳全和柳方氏是最后赶过来的,他们还不知道小儿子也回来了,只听说郑北秋他们回来便想过去要孩子。

结果走到村头见围着一大群人,凑上来一瞧正好看见柳三富和江海正跟人讲述他们是怎么遇上郑北秋的。

柳方氏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确定是自己小儿子没错,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三富!”

“爹,娘!”柳三富呲着大牙回头打招呼。

柳全都快晕死过去了,夫妻俩拉着儿子的手激动的直跺脚,原以为孩子都死了没想到,没想到小儿子还能回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跟爹娘回家去!”

车轮滚动来到河东,郑北秋甩鞭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一声长长的“吁~~~~”

骡车稳稳的停在自己门前。

大门还是锁着着的,跟当年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旁边的篱笆已经倒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进去过。

罗秀从怀里摸出钥匙递给郑北秋,上前拧了几下锁眼都锈住了拧不开,最后只能拿石头把锁砸下来。

“怪可惜的,这锁当初花了两百文买的呢。”

郑北秋笑了一声,秉着呼吸把大门推开,罗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原本干净整洁的小院已经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牲口棚子也倒了,房子看着外头倒是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了。

“来,孩子们下车,咱们到家了!”

第67章

小虎还是头一次来新房这边,满眼好奇的在院子里打量,小鱼离开的时候还小,早就不记得家什么样了,闹闹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在益州生的打生出来还是第一次回来。

郑北秋先进去拔草,拔出一条小路后,罗秀带着三个孩子走进院子。

熟悉的一景一物让夫夫俩眼眶酸涩,他们在这里只住了短短的半年,却承载了无数的回忆。

走到房门口,见屋门是打开的,上头的小锁已经被人砸坏了,肯定之前有人进屋子里翻过东西。

罗秀急忙跑进屋,屋子里也长了草,倒是没有外头那么乱,东屋的箱笼都被人掀开了,可惜他们走的时候东西都带走了,所以什么都没翻到。

西屋是空屋子,里面就存放了一些农具和绳子,再就是后头存放粮食的屋子,走的时候罗秀记得有一袋豆子没带走。

过来一看果然已经被人拿走了,算了,这点豆子就算不拿走放了两三年也都霉了。

“小虎,你带着两个弟弟先在屋里玩,阿父去收拾外头。”

“嗯。”

小虎回来的路上已经改了口,他跟小鱼和闹闹一样都叫郑北秋爹,叫罗秀阿父。

院子里郑北秋已经薅了不少草,把骡车赶进了院子,解开骡子拴在旁边的木头桩子上,等自己收拾完院子再把牲口棚重新搭上。

罗秀也翻找出镰刀,蹲在院子里割草。这些草不用扔,直接堆放再房后阴干留着生火用。

不多时江海赶着骡车过来,他家里没什么亲人了,爹爹早就死在边关,娘亲也改嫁了,爷爷奶奶早在前些年都去世了,如今家里就剩他自己。

郑北秋留他吃饭,江海摆摆手,“叔我先回家收拾收拾,抽空再过来。”

这辆车是几个小子攒钱买的那辆骡车,后来他们商量着到家把骡车赔给郑叔,算是偿还他们花钱赎人的钱。

郑北秋没多推辞就同意了,毕竟他实打实的花了十二两银子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赎出来的。

安置好两辆车,院子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杂草得慢慢拔才行,眼下不是干细致活的时候,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们都又累又困又饿,得赶紧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屋子里也积攒了不少灰尘,郑北秋出去挑了两缸水,两人拿着破旧的衣裳充当抹布开始打扫。

房梁上的蜘蛛网,墙上挂着的灰,还有炕上乱七八糟的老鼠屎和脚印。挨着清扫干净,罗秀才把骡车上的席子和铺盖拿下来放在炕上。

把闹闹和小鱼抱上炕,“去在炕上歇会儿,待会儿饭就熟了。”

“嗯!”几个孩子乖乖点头。

闹闹看哪都好奇,走到旁边的箱柜旁摸摸碰碰,在两个箱缝中间掏出一个小小的玩偶。

小鱼连忙拿过来道:“这是我的娃娃。”

罗秀惊讶道:“你还记得?”

小鱼摇头,那会儿他还不到一周岁哪里记得住,可在模糊的记忆力好像自己曾抱过这样一个娃娃,依偎阿父的怀里睡觉,瞬间觉得这个陌生的房子熟悉了许多。

罗秀把车上锅碗瓢盆都拿进来,洗干净放回碗架柜,郑北秋和了点泥沙将锅重新按上。

家里之前存的柴火也都没了,不知被谁拿去烧了,郑北秋又出去捡了几根木头先凑合做饭,等空闲下来再去山上捡柴。

米粮下了锅,夫夫俩坐在灶台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罗秀把头靠在郑北秋肩头,“回家真好。”

“是啊,回家真好。”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罗秀赶紧推开相公站起来。

“是,秀回来了吗?”

“李家嫂子?”

“没想到你们真回来了!”李夫郎眼里难掩激动。“我昨个还跟我们家的说呢,战事都停了这么久,咱们村不少汉子回来不少,你们咋还没回来。”

李家的汉子也被拉了民丁,不过他运气比较好跟郑安他们一同回来了。

“你们去了哪里?”

罗秀道:“说起来话长,我们起先也不知去哪里躲着,后来乱打乱撞的去了益州。”

“益州?那是哪啊?”

“蜀地,反正就是很远很远的南方,光路上就走了三四个月呢。”

“唉哟,可真是不容易!”他一个小郎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罗秀说的他听都没听过。

攀谈了几句,锅里的饭菜熟了,郑北秋掀开锅给孩子们盛饭。

李夫郎也瞧出他们累坏了便没再打扰,“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歇一歇,等空闲下来我再过来找你说话。”

“哎,嫂子慢走。”

李夫郎走到大门口时脚步一顿道:“你家之前进了贼,有人夜里撬了门,我听着也不敢过来看,不知道丢没丢什么东西?”

罗秀道:“没丢什么,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那就好,你家之前存的柴被我拿去烧了,前些年汉子们都被征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三孩子日子不好过,等秋天我让俺家的多砍些木头送回来。”

“不妨事,左右一点木头。”

送走李家嫂子罗秀舒了口气,他倒是挺实在,用了柴还知道告诉自己一声。

“阿秀,赶紧吃饭来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外头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罗秀点着油灯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最下面是他们攒的银钱,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把整块的银锭子装起来,只留下铜板和几两碎银子。

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也扛不住,吃饱喝足躺在熟悉的家里,眼睛一闭彻底睡了过去。

郑北秋喂完骡子回来时,看着睡熟的夫郎和儿子们心里踏实极了,吹了油灯靠边躺下,这一宿都没翻身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

另一边郑小凤和刘彦也到了家。

想象中的亲人相聚热泪两行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刘家冷冷清清,直到马车停进院子里,大嫂才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车上的人。

刘彦笑着打招呼,“大嫂,我们回来了!”

刘昌媳妇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小凤察觉不太对劲,抱着妞妞下了骡车。

不多时正房的门开了,老五惊讶的看着他们,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四哥,四哥你咋才回来啊!”

刘彦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心里咯噔一下,“老五,爹娘呢?”

五郎哭的喘不过气,“爹娘都没了……都没了啊……”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道:“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们刚走平州军就来了,把大哥二哥三哥都带走了,娘一股急火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没了。”

“那爹呢?!”

“爹是去年冬天病了,去了镇上看了两次没看好,三月份走的。”

刘彦冲进屋里,看着熟悉的屋子却没有爹娘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呜咽的哭了起来,“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小凤也红了眼眶,不管怎么说嫁到刘家这几年,公爹和婆母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有些偏心但明面上过得去,照比自家娘亲强太多了。

没想到老两口竟然这般匆匆的走了……

不多时三房的夫妻俩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刘瑞看到弟弟倒是挺激动,放下锄头脚步匆匆的跑进来,“老四,你咋才回来啊!”

“哥啊,爹……爹娘……”刘彦哭的说不出话。

刘瑞也难受,抹着眼泪哽咽道:“不光爹娘没了,大哥和二哥……都没了……都死在了战场上。”

刘昌媳妇坐在门口拍着腿哭嚎起来,每每听见丈夫她都忍不住哭,“短命的你咋就这么狠心,把我和孩子们扔下就走了……”

屋里大儿子刘得宝嫌她烦,嚷嚷道:“娘,别哭了!”

她一听哭的更凶了,大有唱一段的架势。弄得刘彦和刘瑞反而哭不出来,平复下心情刘彦道:“二嫂呢?怎么不见她们和两个侄儿?”

三嫂道:“二嫂前年冬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去年冬天刘瑞捎回大哥和二哥去世的消息,开了春二嫂就改嫁了,两个孩子也没回来。”

刘彦没再说什么,二哥都没了他一个做弟弟也没资格说嫂子。

大嫂没走,她年纪大了还有三个孩子,大儿子都十一岁了,再过几年就该成家立业了,她不愿再走下家。

短暂的叙旧过后小凤把自家屋门打开,跟相公把行李一一搬进屋。

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大房媳妇和他家几个孩子就在门口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郑小凤心里这个膈应。

大房家的老大自小就有偷偷摸摸的习惯,早先还偷过他们给孩子看病的钱,郑小凤怕他再惦记上,进屋就把自己攒的几十两银子藏了起来。

屋子三年没住人冷冷清清的,炕上积了一层灰土,小凤让女儿去院子里玩,自己拿着扫把挨着清扫。

妞妞玩的时候,大房的几个孩子都过来了问东问西。

“你们去哪了?”

“去南边啦。”

“南边是哪?你爹打仗了吗?”

“没有,俺们和大舅一起可好了。”

刘得宝突然伸手捏住妞妞的脸道:“看你吃的这么胖,南方的日子很好过吧?”

妞妞被掐的生疼,扭头就要咬他。

刘得宝收回手,贼眉鼠眼的说:“你爹娘带银钱回来了吗?”

“不告诉你!”

大房的家最小的丫头比妞妞大六个月,她见妞妞吼自己哥哥,突然朝她吐了口口水。

妞妞一愣,擦掉脸上的口水伸手就去揪她的辫子,妞妞随了大舅力气大得很,直接把对方拽了个跟头。

那小姑娘哇哇大哭,旁边的两个哥哥见状过来推搡妞妞。

妞妞机灵知道打不过他们也不吃眼前亏,扭头就往屋里跑,进了屋对着三人吐舌头。

那小丫头哭的声音更大了,不多时大房媳妇出来,问了孩子几句得知是被妞妞拽了头发,又开始在外头撒起泼来。

“你个没爹的孩子还敢去招惹别人,赶紧滚回屋子去!”

小凤听这话心里别扭,可想起大哥都没了便没跟她计较,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不许去招惹他们知道不!”

“是那个大的先掐我脸,那个小的朝我吐口水。”

“那你也别搭理他们,万一动手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去叫小虎哥来打他们!”

“你小虎哥在大河村呢,离着这么远怎么过来?”

妞妞不做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别看她小心里心眼多着呢,“我听娘的,不搭理他们。”

小凤揉了揉女儿头,扶着腰坐下来,她已经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虽然肚子没有多大但奔波了这么多天累的腰疼。

刘彦安顿好马车,进屋见娘子脸色不好,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扫把收拾起来,收拾完屋子又刷锅刷碗生火做饭。

不多时刘瑞过来,拿了六七个鸡子和一小袋豆子,“你们刚回来吃食不多,这些先拿去吃,妞妞都这么大了还认得三伯不?”

妞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得了。”

“也难怪,走的时候才两岁多,今年都五岁了吧?”

“嗯,整五岁了。”

“这些年你们在外头还好吗?我瞧着刘彦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头比以前强了。”

“挺好的,我们跟着大哥去了南地,那边富足但是气候住不惯,得知咱们这不打仗了就都回来了。”

刘瑞重重的叹了口气,“唉……早先我们要是听你的,跟着你们一起走就好了,兴许爹娘也不会……”

刘彦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他自幼性格就木讷,在家中说话没分量,当初爹和哥哥们不听他的也在意料之中。

“娘走的早,是爹和嫂子们下的葬,爹是等我回来才不行的,他得知大哥和二哥都死在战场上一下子就病倒了,直到走的前一天还念叨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回来。”

刘彦一听眼泪又控制不住往下掉。

刘瑞拍了拍兄弟个肩膀,“明日随我去坟地烧些香烛,给爹娘报个平安吧。”

“哎。”

第68章

郑北秋他们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不光自家人没事还带回来五个孩子。

大家伙都对他们的经历十分好奇,不过罗秀性子内向轻易不出去串门,大家便去其他几个幸存的孩子家里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郑北秋他们当初可是花钱把人赎回来的,不然这些孩子都被卖去蜀地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翌日一早,刚起身柳花和郑安就背着一袋子豆子,拎着七八只鸡鸭过来。

“大哥大嫂这是做什么?”郑北秋正在扫院子,连忙放下扫把迎了上去。

“这粮是家里剩的,如今粮价贵你们先拿去吃。”郑安放下豆子,喘了口气。

柳花从筐里抓出七八个半大的鸡鸭,“这是我们开春时候养的,到秋天就能下蛋了,到时候给秀和孩子们补补身子。”

屋里罗秀听见声音赶紧挽上头发出来,“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柳花上前道:“当初你们走的时候不是放我那不少鸡鸭吗,这几年吃得吃,死得死还卖了几只,总得补给你们。”

“哎呀提这个做什么,既给了你们就没想过要回来,好不容易养了点鸡鸭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

柳花泪眼婆娑,拉住罗秀的手扑通就要跪下来,吓得罗秀赶紧抱着她站起,“可不敢这般,小姑这是做什么呢?”

“昨个我都听老三说了,如果不是遇上你们,他们都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你们花钱把他们救下来……”

罗秀扶着她进了屋子,“小姑莫要说这些话,太见外了,当初若不是你一直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柳花擤了擤鼻涕忍不住感叹道:“真没想到会这么巧,不瞒你说我和他爹都当喜田没了……还在山上给他立了坟。你说那么小的孩子寒冬腊月被拉去上战场,没冻死在路上都是福大命大,没想到后来还能遇上你们!”

“可说不是呢,当时我和大秋还有小凤去镇上赶集,突然听见有人叫我们,从冀州府到益州那么远的路程,我们走了三四个月才到,哪能想到还能碰上同村的孩子们!原以为认错人了,结果仔细一打量,可不是咱家的喜田吗!”

柳花握着罗秀的手上下摆动,“老三说的时候我都差点跪地拜菩萨了,这事说出去谁能信啊,简直比话本子上写的都巧!”

罗秀点头,“那些人牙子们作价五贯卖这些孩子,我们手里也没这么多银钱就跟他们讨价还价,好悬差点打起来。后来说要去报官他们才害怕了,最后花了十二两银子把这些孩子全都买下来了。”

柳花道:“我听说里面还有张家的大小子?”

“是,甭管过去有多少矛盾,到了那种时候人命关天,我们不能不救啊。”

柳花点头附和,“心善肯定会有好报,你和大秋的福报都在后头呢!”

罗秀笑道:“哪图什么福报,只求个良心过得去罢了。”

聊了一会儿闹闹有些饿了,围着罗秀转来转去要抱。

“来,大伯娘抱抱。”

闹闹歪头看着她有点认生,罗秀道:“昨天你还叫伯娘呢,今天就忘了?”

“娘娘。”闹闹又叫了一句。

“哎!这孩子真乖啊。”柳花吧闹闹拢进怀里贴着脸稀罕了稀罕,“当初你怀着的时候我就猜是个小子,酸儿辣女可准了!”

“这小子不如小鱼小时候好带,我和大秋没被他闹死,所以小名起得叫闹闹。”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孩子和孩子哪能都一样,老三小时候也是不听话的,到两岁前都没睡过整觉,一到半夜就精神,把我熬的不轻,后来等慢慢长大就好了。”

“小虎,先带弟弟们出去玩,一会儿给你们做饭吃。”

“哎。”小虎一手领一个跑了出去。

柳花愣了一下明白罗秀要问什么,“郑二没了,听你堂哥说刚走就害上风寒,没多久就死在了路上。”

虽然早就猜测到这个结果,但罗秀心里还是颤了一下,“那他娘呢?”

“听说是改嫁了,具体嫁哪个村去我还真没打听过,等空闲下来打听打听,你是打算把小虎送过去?”

罗秀摇头,“不送了,这孩子听话懂事我和大秋都舍不得给他送走,本来也是亲侄儿,以后就跟着我们了。”

柳花心里又是一阵感慨,大秋两口子真是没得说!心地善良又有本事,小虎跟着他们以后日子肯定好过!

外头郑安也在跟郑北秋说郑二的事,“我们一起走的时候,他身体就不好,那些当兵的不好讲话,一路催促我们根本不给歇脚的空挡。

走到半个多月雅秋就不行了,我去求那些士兵帮帮忙,可这些人根本不管,看着他不似装病就把人扔下了。那寒冬腊月,他都睁不开眼睛,身上又没粮食,肯定是活不了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没法子,都是命……”

“是啊。”郑安心想,如果早先二婶能对大秋好点,雅秋能听他大哥的话,兴许现在又是另一种结果吧。

可惜没有如果,一步路走错后面都没法回头,幸好小虎跟着他们走了,不然剩下这一个孩子恐怕也活不下来。

看见孩子们出来,二人便不再聊这件事。

郑安道:“我听喜田说你们去了益州,怎么跑那么老远去?”

“起先也没想过去哪,就想着跑得远一点别被抓了丁就行,结果越跑越远刚巧我之前的一个同袍老家就在益州。听他提起那边比较富饶,而且远离中原不会被战胜波及,心一横就带着阿秀他们去了。”

“你也是胆子够大,要搁我肯定不敢走那么远。”

郑北秋问了问家里的地,“之前我娘活着的时候说家里的地都赁出去了,如今人都没了,这地理应我接手,不知道现在谁家种着呢?”

郑安想了想道:“好像是河西头的孙家种呢,这块地之前就赁给的他们,这几年你们不在家,也没人收租金他们就稀里糊涂种着了。”

“改天我过去问问,地得要回来不能平白给了别人。”

“是这么个理,你们既然回来了,他们肯定也得过来跟你说这件事。”大秋的性子村里人谁不知道,一点亏都不吃的主,把他惹毛了日子还能有好?

柳花从屋里出来,夫妻俩准备回去了。

那几只鸡鸭二人怎么都不肯拿回去,最后还是留下了,送走他们罗秀赶紧生火做饭,孩子们都饿坏了。

郑北秋继续修牲口棚,这几日看着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得赶在大雨来之前把棚子修好。

二人正忙活着呢,柳全和方氏带着柳三富来了,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张家老爷子和张大两口子。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郑北秋赶紧拍拍手上的灰土,上前打招呼。

“叔,婶子怎么都来了?”

方氏拎着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一贯钱和十多个鸡子,这些银钱都是老两口这几年积攒下来的。

“我们没别的拿出手的东西,这点心意还望大秋别嫌弃。”

郑北秋摆手道:“不要不要,孩子们自己编筐都把钱还完了,路上花的也都是他们自己赚的银钱,哪能还要你们的钱?”

柳全道:“这不光是钱的事,你们救了孩子一命,多少钱都报答不了的。”

想起先前他还想跟老婆子抢人家孩子,没想到人家把自己儿子囫囵个的带了回来。

心里说不出的惭愧,昨晚夫妻二人商量了一宿,决定把攒的银钱都拿出来,感激他们把三富救回来。

罗秀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他们二老心里也不是滋味,称呼从之前的爹娘改口为叔婶。

方氏看见他身后的小鱼,忍不住又湿了眼眶,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可惜自己只抱过他一次……

后头张家老爷子走上前拉着郑北秋的手道:“真没想到……你还能把我们明明带回来,早些年咱们两家还闹了那么多事……”

“大伯不说那些了,都过去了。”

“哎,都过去了!”老爷子擦了把眼泪,叫儿子把拿的粮和吃食都放下。“一点心意,等今年秋收了再给你们拿粮来。”

郑北秋推拒了半天也没推掉,最后只得收下来。

张大拉着儿子跪地磕头,“以后大秋就是你亲叔,你可得好好报答他们!”

张明明点头,“儿子省得了。”

送走这些人饭菜也熟了,罗秀把东西搬进屋里,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当初他们救这些孩子也没图着他们报答。

如今这些人都来感激自己,说实话心里确实高兴,至少证明他们干的这事没白做!

吃完饭,郑北秋继续修补牛棚,不多时邱老木匠带着孙子又来了,他们老两口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谢礼,唯有木工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想过来帮帮忙,看有什么需要修补的。

“邱大伯来的正好,家里的几个门窗都走了形,正发愁怎么修呢。”

邱木匠笑道:“都交给我就行,正好这阵子闲着,我带着小光帮你修补上!”

“那就有劳大伯了!”

罗秀带着三个孩子清理起院子,把昨天没割干净的草根和杂草都拔干净,短短几日小院又恢复成曾经的模样。

*

房子收拾好了,郑北秋就想着分开睡,虽然家里的炕够大,可几个孩子睡在一起干点什么都不方便。

抽空郑北秋就把仨孩子的被褥都搬去了西屋,到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抱着小鱼和小闹直接去了西屋。

“你们仨是大孩子了,不能总跟爹爹和阿父一起睡觉,从今个起你仨睡在西屋。”

小虎倒是没有意见,毕竟他都八岁了,早该跟大人分开睡了。

闹闹和小鱼竟然也没什么分离的焦虑,一听说要跟大哥睡在西屋还挺高兴的,三个孩子在炕上跑来跑去玩的欢快。

唯有罗秀不放心,怕孩子夜里踹被子,怕滚下地摔着头。

郑北秋拉着夫郎安抚,“天气这么暖和不盖被子也没事,炕不高他们掉在地上摔不坏,孩子都这么大了早晚得分开睡觉,咱们总要放开手。”

“嗯,你说的对,那今晚就让他们自己睡吧。”

嘱咐小虎几句让他看好两个弟弟,罗秀就把房门关上了,夫妻俩烧了水在西屋里洗澡。

虽然回来途中在驿站洗过几次,但每次都是草草冲洗不敢洗的时间太久,如今终于到了家里,泡在木桶里浑身骨头缝都舒开了。

郑北秋先冲洗了一个,然后帮罗秀搓洗后背,搓着搓着手就不老实起来,顺着颈椎向下摸。粗糙的手指带着老茧,剐蹭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很快就让罗秀颤抖起来。

他抓着郑北秋的胳膊,喘得说不出话,许久不经床事身体敏感的厉害。

“哗啦!”一声水声响起,郑北秋像抱孩子似的把人从木桶里直接抱了出来,往铺好的炕上一放就压了过来……

窗外月光皎皎,屋内低吟袅袅(河蟹)

两人折腾到外头鸡叫声响起才停歇,罗秀累极了,眼睛一闭就昏睡过去。

郑北秋拿布巾帮他擦洗干净,亲了亲他潮湿的脸颊,搂着夫郎也睡了一觉。

第69章

一眨眼回来老家将近一个月了。

有时罗秀睡梦中还会惊醒,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屋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家了。

家里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有邱木匠帮忙牲口棚子和窗口门框都修得整齐,老人还抽空给他们做了一个五斗柜,家里的工具和孩子们的鸡零狗碎都放在里头。

这几日郑北秋回了一趟郑家老宅,这边自打郑二被征走后就没人住了,短短三年房顶塌了半边。

郑北秋瞧着心疼,这是他爹盖的房子……可惜物是人非,爹不在了房子也不行了。

村里人说淳朴很淳朴,说坏那也是真坏。虽然郑北秋的新房比老房更好,但大伙都惧怕他不敢做的太过分,进去了也只敢拿点粮食。

郑家老宅可就没那么讲究,家里的东西基本快被人搬空了,柜子箱笼能用的搬走,用不上的劈开当柴火烧,还有之前的旧被褥也都被人拿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堵泥墙。

这房子也没什么修整的必要,郑北秋转了一圈,捡了一把生锈的铁镰便出了门。

地的事一直没解决,原本打算等孙家主动登门商议,结果等了这么久这孙家人一直没动静,郑北秋决定过去一趟,不管是补地租还是补粮食,这地没有白种的。

孙家离着老宅不远,正好顺路过去打听打听。

到了孙家门口敲了敲门,不多时孙家妇人走出来,看见郑北秋眼神有些躲闪,“大秋来啦。”

“大哥在不在家?”

“在,我叫他出来。”妇人进了屋子把自家汉子叫醒。

“干啥啊?”孙长兴睁开眼睛。

“郑家老大来了,许是为那几亩地来的。”

孙长兴立马坐起来,一边穿鞋一边道:“我都以为他们死在外头了,谁承想又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打着这几块地咱们家留下了。”他们夫妻倒是打的好算盘,可郑北秋能乐意吗?

不多时孙长兴走出来,笑着跟郑北秋打招呼,“快进来,前几日就听说你们回来了,家里事多一直没倒出空过去瞧瞧。”

郑北秋也没跟他们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之前我娘把地租给你家早就到了日子,前两年姑且不提,大伙日子都不好过地种就种了,今年你们提前种上我也没有硬要的道理,但赁地的钱得给我补上。”

夫妇俩对视一眼,孙家娘子赔笑道:“大秋进屋坐下慢慢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关系,嫂子还能差你钱吗?”

郑北秋也没想把关系闹僵,跟着他们进了屋,孙长兴开始诉起苦来,“这场仗打的家里狗屁都没了,粮食粮食没有,钱也花光了,好歹算是保下一条小命,真是千恩万谢的给菩萨磕头。”

“都这样,我们虽说跑去南方躲开了战争,但日子也艰难,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长兴咳了一声,见诉苦没用便道:“当初我跟你娘是签了五年的租地契书,我们种了三年剩下两年刚好赶上打仗,你嫂子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在家种不了这么多地,等于这两年都荒废了,只有今年才种上……”

郑北秋知道他啥意思,无非就是不想给赁地的钱。

“这样,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地确实到了期限,你们提前种上我也不能去拔了。”

孙家夫妇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以前张家的事他们都记得,这会儿要是把庄稼拔了可就全糟践了!

郑北秋顿了顿继续道:“赁地的钱我只收一半,若是手里没钱就等秋后收了粮抵给我,明年这些地我可就不往外赁了。”

孙长兴还想说什么,被媳妇掐了一下立马点头同意下来,跟郑北秋这样的混子讲条件,怕不是家里的粮食都保不住了……

从孙家出来正好碰上江海,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一个人生活。

他爹在他年纪不大的时候就没了,娘亲改嫁离开后他便跟着爷奶一起生活,前些年两个老人相继离世,如今家中就剩他自己。

“小海。”郑北秋叫住他。

“哎,郑叔!”江海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是干什么去?”

“听说镇上有招短工的,一日十文钱还管一顿饭,我想着过去试试。”

郑北秋道:“可打听仔细了,别让人骗了。”

江海挠挠头,骗是骗不到了,在益州这两年林大人教他们读书习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认的字可不少,契书都能看明白了。

“去吧,有什么困难跟叔说。”

“好。”

郑北秋挺待见这小子的,大概没人管成熟的早,不光为人讲究还颇有胆量,这样的人若是到了军营好好历练几年肯定能有出息。

怎么想起这茬了?郑北秋挠挠头军营这种地方普通人还是别去的好。

回到家罗秀正在房后种菜,这个季节种菜已经晚了,秋后才能吃上,几个孩子拿着小铲帮忙,干的像模像样。

郑北秋挽起袖子接过罗秀手里的镐头翻地。

罗秀扶着腰坐在旁边休息,“地的事打听的怎么样了?”

“跟他们挑明了,地租只收一半,没钱就等秋后拿粮食补。”

“那还行,明年就不用出去赁地了,对了织布的架子刚才我翻出来了,抽空去镇上瞧瞧布庄还放不放活计,我闲时织些布料也能赚不少钱。”

“行,明天正好是大集,咱们去镇上逛逛。”

“可惜不能织蚕丝布,那东西才赚钱呢。”

临走前罗秀和小凤把纺车卖了,纺车的构造跟普通的织布架子不一样,以前在北方都没见过,如今就算是想养蚕织丝也没有家伙事了。

罗秀休息的差不多了,便去前院拎水过来浇地,这几日虽然下了几场雨,但天气热晒一天地就干了,不浇水怕种子发不了芽。

忙活完已经到了晌午,罗秀洗洗手去做饭,郑北秋把地垄挨着收拾一遍,他手脚麻利活干的漂亮,一会儿的功夫小园子就有了模样。

“别挖土了,跟爹去洗手。”

三孩子乖乖的跟着郑北秋去前头,舀了一盆水四个人蹲在院子里洗手,小鱼和闹闹指甲盖里都是泥,郑北秋就一个一个的给俩孩子扣。

洗干净直接在自己身上擦干,拍一拍孩子屁股,“进屋吃饭去。”孩子们笑闹着往屋里跑。

郑北秋端着脏水往外倒,结果正好杨氏领着牛娃经过,水不偏不倚的泼了她一脚。

“唉哟,真不好意……”郑北秋话还没说完抬头看见弟媳,眉头皱了起来心道她怎么来了?

杨氏是过来看小虎的,自打跟郑二和离后她就带着牛牛回了娘家,可惜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娘记恨她毁了儿子的婚事,还将存的二十两银子骗过去,回去日日骂她是丧门星。

她不光要做家里所有的活计,还跟着一起下地干活,就连牛娃吃饭都吃不饱,让她悔不当初。

想起自己刚嫁给郑雅秋的时候,不说日日吃肉也是隔三差五都能吃一次,衣裳就不用说了,都是细布裁的穿在身上又软又舒服。

那些年她只在家看着小虎和牛娃就行,地里的活根本不用她干,因为婆母怕影响儿子读书把地都赁出去了。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她不知足一直把银钱往娘家拿,试图让娘亲高看她一眼,最后闹得家破人亡……

“大哥……”杨氏弱弱的叫了一声。

郑北秋没应,她和郑二早都和离了,自己可不算她大哥。

“过来有啥事?”

“我……我想看看小虎……”

郑北秋没多说什么,喊了一嗓子,“小虎。”

“哎!”小虎叼着一块饼子跑出来,看到门口的妇人和孩子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小虎!”杨氏激动的跑进来,拉着他上下打量,母子俩分别已经三年了,大儿子长高了一头多,原本圆圆的小脸也褪去了稚嫩,变成了半大小子的模样。

“娘,小弟……”牛娃已经不认识他了,瑟缩的躲在杨氏身后。

“这你哥,快叫大哥。”

牛娃摇头不开口,气的杨氏拍了他一巴掌,小孩挨了打也不哭依旧呆呆的躲在她身后。

郑北秋道:“孩子看也看了,有啥事直接说吧。”

杨氏吞吞吐吐半晌开口道:“小虎,你跟娘走不?”

其实今天来接小虎不是她的主意,而是她相公的主意。

今年开春的时候杨氏改嫁给同村的一个鳏夫,那人比她大好几岁,花了一亩地加上两石粮食就把她娶了回去。

新嫁的相公家里没有男孩,只有俩哥儿都嫁了人,家里十多亩地日子还算好过。

可惜这人脾性不好,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人,听村里人说前头那个娘子就是被他打伤后没治好才死的。

杨氏怕他怕的紧,偏生自己还得依靠他过日子,只能事事顺着他的心。

前些日子郑北秋他们回来,连带着小虎也回来了,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相公耳朵里。杨茂一听小虎都八岁了,个头生的也不小觉得是半个劳力,想让杨氏要回来明年跟他一起种地。

杨氏不敢推脱,吃完饭就过来了。

“跟娘回去吧,这几年娘想你想的厉害。”这话杨氏到没有撒谎,她统共就生了这么两个孩子和离后忍痛把小虎留下,心里一直惦记着,后来听说小虎被大伯哥一家带走才放下心。

小虎闻言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往上涌,但还是坚决地摇头道:“娘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

“为啥?你不想娘,不想你弟弟吗?”杨氏把牛娃推到小虎面前。

以前兄弟俩感情最好,那时小虎天天牵着牛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才过了几年就忘了呢?

小虎看着身材消瘦的弟弟难受的抹了把眼泪,记得以前奶奶活着的时候牛娃又白又胖,身上穿的都是新布衣,短短三年像换了个孩子似的。

“牛娃,还认识哥哥吗?”小虎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结果牛娃吓得捂住脑袋,嘴里一直念叨:“别打我,别打我……”

小虎一愣,连忙把弟弟搂在怀里安抚,“牛娃别怕我是你哥哥啊,小虎哥哥。”

过了半晌牛娃才冷静下来,喏喏的叫了声,“哥哥……”

小虎眼泪又涌上来了,“娘,你把弟弟照顾好,我就不跟你走了。”

杨氏见劝不动儿子只能叹了口气,拉着牛娃朝外头走,经过郑北秋身边时小声的说了句谢谢,便头都没回了离开了。

郑北秋走到侄儿身边,把小虎揽在怀里拍了拍后背。小虎哇的一声哭出来,可怜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生离死别。

如今看着娘亲和弟弟过的不好心里十分难受,可他明白自己帮不了别人,他太小了。

罗秀走了出来,刚才他在窗口看见杨氏了,见她要带走小虎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

虽然小虎离开也正常,毕竟那是他亲娘,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罗秀早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哪里舍得他离开?见孩子没走这才放下心,赶紧招呼两人进来吃饭。

吃完饭孩子们去院子里玩耍,罗秀拿出旧布给孩子纳鞋底。

郑北秋则搓起麻绳,园子还有一截篱笆没挡好,搓好绳子重新绑一遍。

罗秀忍不住开口道:“我瞧着她日子好像不太好过,牛娃也瘦的厉害还不如妞妞个高呢。”牛娃跟妞妞一般大,两人只差了半个月。

“路是她自己选的,谁也帮不了,当初牛娃要是留下了,砸锅卖铁我也得供养他们长大,被他娘领走这事咱们就不能管了。”

“我晓得,就是瞧着怪心疼的。”

郑北秋揉揉夫郎的头发,知道罗秀心软自己生了俩娃娃,见着别人家的孩子可怜心里不是滋味。

“我怕她再来要孩子,小虎毕竟年幼,被她三两句劝走了,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郑北秋朝窗外看了一眼,“小虎不是个糊涂孩子,若是真想走咱们也拦不住,别想那些了,咱们把孩子养起来就好。”

“嗯。”

*

另一边小凤他们也安顿下来,原本想着继续去镇上开食铺,但她现在月份大了,只怕生完孩子刘彦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便想着先在家住一段时间,等孩子生完了再说。

结果这大房几个孩子天天欺负妞妞,若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也就是算了,大郎都十一岁了长得比他娘还高,动不动就把妞妞推个跟头,要不就拽着她小辫把人拽的哇哇大哭。

今个郑小凤出去串门,回家就撞见他欺负自家闺女,气的扯着大郎的衣服训斥,“你一个大小子怎么能欺负小妹呢?”

结果这孩子瞪着眼睛一脸不服气,“不用你管!”

“啥叫不用我管,我是你婶子怎么就不能管了?你要是再欺负妞妞看我抽不抽你!”

结果刘大郎弯下腰就朝小凤的肚子撞了上去!

幸好小凤敏捷侧身躲了一下,虽然没撞到肚子但吓得够呛,这小子怎么这么黑心肝,明知道她怀着孩子还故意往上撞!

“刘彦!快去叫你大嫂子过来!”

“怎么了?”刘彦从屋里出来,看着娘子脸色铁青,女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以为又是孩子之间闹矛盾。

便安说了大郎几句:“你莫要欺负妹妹了她还小呢,小凤也别跟大郎一样的,怎么说还是个孩子……”

不等他说完郑小凤就火了,“什么叫还是孩子,孩子就能往我肚子上撞!这要是撞实了我和肚里的孩子哪还有命在?!”

刘彦一听吓得脸色苍白,沉下脸道:“大郎,你怎么能撞你婶子的肚子!不知道她怀着孩子吗?”

“啐!我就是要撞她肚子,把里面的崽子撞死才好!”

“你再说!”郑小凤气的抽了他两巴掌。

“娘,娘打人了!”

屋里大房媳妇听见声音急忙跑了出来,看见儿子脸上的巴掌印立马就炸了,“你们干啥,你们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吗?”

“大嫂,你儿子可是要撞我肚子,还要把里面的孩子撞死呢!”

“这不是没撞着嘛,要撞着了你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刘昌媳妇一把拉回儿子,怒气冲冲的说。

郑小凤气的倒仰,“你咋好意思说出口的?真要是撞坏了你当怎么赔?直接让你儿子赔命!”

大房媳妇自知理亏可又不愿道歉,坐在地上开始哭嚎骂早死的相公,“我给你守寡伺候三个孩子,如今被你兄弟欺负,你要是在天有灵可得帮帮我吧……”

刘彦听得别扭,可想起早逝的哥哥也骂不出难听的话,只得拉着娘子和闺女进屋。

“我不进去!今个这事要不给我个说法咱们没完!刘得宝都十一了,又不是四六不懂的畜生,说往肚子上撞就往肚子上撞,还说什么要撞死我?

我倒想问问咱们两家多大的冤仇,我是杀了你爹还是杀了你娘?让你们这么恨!”

刘大郎见郑小凤发了火才有些害怕,躲在他娘身后不敢出声,刘昌媳妇擤了把鼻涕道:“你还想怎么着?逼死我们娘俩?”

“你们要想死没人拦着,别没事找事整日的找我们麻烦!大哥死在战场上不是我和刘彦害死的,你恨也得恨对了人,总瞧着我们刘彦好欺负就把火撒我们身上!”

刘昌媳妇不说话了,她确实是心里有恨,二房姑且不提,凭啥老三和老四都能毫发无损的回来,自己家汉子却死在外头……

她怨天怨地,最后怨起刘彦当初没能把他们劝走,可真能把人劝走吗?

郑小凤横着眉毛怒斥,“今个我把话撂在这,谁要是再敢欺负妞妞我就大嘴巴子抽谁!谁要是敢撞我,我就拿石头砸烂他的脑袋!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第70章

被大房这么一气,小凤晌午都没吃进去饭,肚子转着筋的疼。

刘彦一边担心她的身体,一边担忧肚子里的孩子,对大嫂和侄子也是厌恶不已。

本来心里十分同情他们,觉得大哥早逝,自己这个当兄弟得帮忙扶持一把,如今被他们这样一闹也没了帮扶的心情,只想着把自家老婆孩子照顾好就得了。

晌午的时候郑北秋赶着车,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过来了。

刘彦连忙迎了上来,“大哥、嫂子怎么来了?”

郑北秋把骡车停稳,“回来一个多月都没过来瞧瞧,心里不放心,小凤再有两个多月就快生了吧。”

“是,九月份的产期。”刘彦把闹闹抱下车,小鱼麻利的自己往下爬,结果腿有点短够不到地面,被小虎抱着下来了。

“妞妞姐,妞妞姐。”

屋里妞妞听见声音嗖的就跑了出来,“小虎哥!小鱼弟弟,小闹弟弟!”四个孩子凑到一起高兴的又蹦又跳。

罗秀拎着包裹也下了车,进屋见小凤躺在炕上脸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嫂子来了。”小凤要坐起来。

“别起来了快躺下。”罗秀走到小凤身边握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都是汗,“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不去叫个郎中来?”

“我没事,就是生了一肚子气……”

小凤把上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气的罗秀脸颊通红,“她怎能这般行事?那孩子也不好好管教,真出了事他们拿什么赔?”

“呵,破罐子破摔罢了,她哪想过这些。刘彦他大哥没了,他大嫂子恨天恨地,恨不得所有人都过得不好她才开心。”

“他大哥没了?”

“嗯,二哥也没了,连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没了。”

罗秀倒吸一口凉气,“咋……咋都没了……”

“他那仨哥哥都被征了丁,老大和老二死在了战场上,只有三哥自己回来的。婆母是三年前征丁时着急上火害了疾病走的,去年冬天老爷子也得了病走了……”

罗秀唏嘘道:“怪不得,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毕竟她一个寡妇持家日子艰难。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等孩子生下来就去镇上开铺子,离着他们远远的省的见了糟心。”

“我和刘彦也是这般想的,上个集我和刘彦去了镇上,路过之前盘的那间铺面瞧了瞧,已经被租给旁人改成香烛铺子了。

不过其他地方空闲的铺面很多,价格照比三年前也便宜了不少,听说正街一间铺面租一年才两三贯钱!”

“这么便宜啊!”

“可不是,还有往外卖的,若是遇上合适的直接盘下来,省的以后年年租了。”

这可是不错的主意,罗秀心思也活泛起来。如今他们手里有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这银子放在手里只能是越花越少,若是有合适的铺面盘下来,无论是往外租赁还是自家开铺子都是不错的营生,等晚上回去跟相公商量一下。

“对了,我给孩子做了几件小衣裳,还有闹闹小时候穿的旧衣裳和尿布。”罗秀打开包袱往外捡。

小凤欣喜的展开打量,“嫂子的手艺比我强多了,这针眼又细又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慢慢磨功夫,这两件蚕丝的衣裳都没怎么穿,正好孩子明年开春暖和就能穿上了。”

小凤摸着光滑的布料道:“说起来,我还怪怀念咱们在益州的生活,虽说那边夏天太闷热可养蚕织布的生意也确实赚钱,我都想着咱们要是在那边攒一年的钱再回来就好了。”

一年少说能攒下二十两银子,回到老家可赚不上这些钱。

“谁说不是,可一提起回家哪还待得下去,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来才好!”姑嫂俩忍不住拍腿哈哈大笑。

“晌午别回去了,让刘彦买块肉做菜,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买了买了,我们是从镇上赶集过来的,给你买了二斤肉,买了三十个鸡子和一包红糖,家里还买了点油盐酱醋。”

“买那么多东西干嘛啊?”

“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等你快生的时候我再来照顾你。”

小凤握着嫂子的手感激的点点头,人和人都是这般,付出真心才能收获真心,两人都是实在又善良的人,自然越交往感情越深厚。

晌午刘彦炒了几个家常菜,打了一壶酒,正好三哥从地里回来叫过来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刘瑞谈论起这场战争,“我们是大年初一被拉走的,当时大家伙都在家里过年,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伙士兵,叫家家户户的汉子们收拾行李来村口结合。

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咱家知道,当时把我们哥仨吓坏了,想着收拾东西往山上跑。结果收拾东西的功夫,士兵就到了咱们家门口,按照村里的户籍将我们三人全都带走了。”

刘彦听得心里难受,端着酒碗闷了一口,辣的眼眶通红。

刘瑞继续道:“我们只拿了几件衣裳背了一袋粮食就跟着走了,整个村子上到五十岁下到十四岁,没一个男丁落下。

从村里出来到了镇上才知道,原来整个常胜镇的男丁都被征了,之后就开始跟着大军朝南走。

那会儿大家也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跟一群牲口似的被赶着往前走,期间有人病了那些士兵也不管,病得轻继续走,病重了直接扔下等死。”

郑北秋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早就猜到靖王残暴,但亲耳从他口中听说心里还是难受的要命,怪不得陈千户宁愿死也不愿替靖王卖命。

“后来我们走到兖州附近时开始打了第一仗,当时是每人发了一根矛,有的都没有矛头,就这么冲上去跟对方打仗。人家可披着甲胄手持长刀长戈,那真是拿命往上填呐!”

回忆起这段往事刘瑞身体还微微颤抖,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战争,如同噩梦一般萦绕心头,在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看见同村的汉子,前一天还一起聊天吹牛,结果转天在战场上就被人砍掉了脑袋。他看见自家哥哥被人用矛挑破了肚皮,血混着肠子流了一地,救下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漫天都是血色,刘瑞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他拼命的跑可怎么也跑不出敌人的追赶,直到后面的平州军杀过来他才侥幸活下来。

大哥和二哥没那么好的运气,二人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甚至尸骸都找不全,直接被士兵堆到城外的大坑里,一把火烧得干净……

“后来我们过了黄河,穿过宋州一直打到了扬州附近,可惜一直没办法渡过长江,就这么打了一年多粮草不够了,靖王又开始在各地征收粮草,期间我还带人去拉过粮食呢。他们都是生抢,根本不给百姓留余粮。”

“再后来南军打过来了,我们被留在最后面殿后,可是谁都不愿意再打了,大家伙没命似的跟着跑,最后各自逃散。

我往回跑的时候恰好碰上几个同乡,十多个人要饭啃树皮才回来的,还有不少人饿死在了半路上,最后一个村里回来的人不足一半……”

郑北秋拍着他肩膀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说了,喝酒!”

大人们喝着酒有说不完的话,孩子们吃完饭就在外头玩耍。

妞妞拉着小虎告状,说大堂哥这阵子怎么欺负她,“他揪我的辫子把头皮都揪肿了,还踢我屁股踢得我摔了个狗吃屎,对了还拿头撞我娘的肚子,差点把肚子里的娃娃撞死呢!”

小虎一听眉头瞬间立了起来,居然还敢撞姑姑这还得了?!

“他人在哪?”

“不知道,早上被我娘骂了一顿就跑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了吧。”

小虎摩拳擦掌道:“行,等会大哥给你报仇。”

别看他年纪比刘家大郎小三岁,但力气一点都不小,加上这几年跟着郑北秋和罗秀在外头吃得好身子骨也结实。

午时末刘家大郎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啐了一口翻着白眼往屋走。

“你站住!”小虎追上去。

刘大郎停下脚步道:“干啥?”

“你是不是欺负妞妞和她娘了?!”

“那又咋样?”他见小虎比他矮半个头并未放在心上。

“你要再敢欺负我小妹我打死你!”

刘大郎一听气得够呛,本来早上被郑小凤吓唬一顿心里就憋着气,如今又被这小孩子威胁,当即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小虎也不害怕他,拳头挥过来他矮身躲开,抬腿踢在刘大郎的膝盖上,然后跳起来薅住他的头发,一拳一拳的往头上砸。打架那不要命的架势跟郑北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到底刘大郎年纪大一些,挨了几拳后开始反击,两人缠在一起打的有来有回。

妞妞和小鱼见状扑过去帮小虎,刘家的两个孩子也过来帮他大哥,就连闹闹都捡了跟小棍子过去敲人,几个人孩子打成一团。

李氏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见状气得大喊一声,“你们这是要把人欺负死啊,你们逼死我得了,刘昌啊你瞧瞧你死了你兄弟这么欺负咱家孩子,我同你一起去了吧!”

吵嚷声引得屋里的几个汉子起身出来,郑北秋呵斥一嗓子,小虎赶紧松开手带着弟弟妹妹跑了回来。

“咋回事?”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嘴角被打得淤青,脸颊也被挠破了几条,刘大郎瞧着比他还惨,鼻子都打出血了抹着眼泪呜呜哭。

郑北秋弹了侄儿一个脑瓜蹦,“长出息了,还会跟人打架了。”

“是他先欺负妞妞的,还差点撞了姑姑。”

“那是他亲婶子咋能撞小凤肚子,肯定是有误会吧。”郑北秋抬头瞥了一眼刘大郎和大房媳妇,吓得娘俩打了个冷颤。

刘昌媳妇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她不敢跟三房耍是因为刘瑞厉害不给她脸面,由着儿子折腾老四一家就是看准了刘彦好欺负。

如今郑北秋一来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谁不知道这人以前是当兵的,在村子里有名的混不吝,寻常人可不敢招惹。

立马赔笑道:“郑家大哥说的是,都是一家人肯定有误会,哪能故意撞人呢……”

“行了,孩子们打打闹闹也没伤着,这件事就算了,不过我妹子怀着身子不方便,还望大嫂子帮忙照看着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郑北秋扫视了一下他家的三个孩子。

刘昌媳妇立马将儿女搂在怀里,“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刘大郎虽记恨郑小凤却不敢再来欺负人。

酒喝的差不多了郑北秋叫了罗秀准备回家了,闹闹和小鱼玩累了一上车就睡着了,小虎挨着罗秀也打起瞌睡。

罗秀瞧着他脸上的伤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怪厉害的。”

“阿父……”

“大郎比你大三岁呢,你也不怕打不过他?”

小虎挠挠头道:“当时没想太多,就想着帮小妹和姑姑报仇来着。”

罗秀揉揉他的头道:“跟你爹一个性子。”

小虎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郑北秋,忍不住高兴的笑起来。

“困了就睡一会,到家阿父再叫你。”

“嗯。”

骡车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郑北秋今天喝得不算多,他酒量好一斤酒下肚脸都不变色,以前在军营拼酒的时候一个人能喝趴下一群人。

罗秀便跟他商量起盘铺子的事。

“刚才跟小凤聊起镇上铺面的事,她说如今镇上铺子价格便宜,好多租都租不出去往外盘的也不少,我想着咱们手里有钱是不是可以盘下一间,将来做点小生意或者租出去都是进项。”

郑北秋认真思索起夫郎说的话,他这人性子比较糙,让他上阵杀敌行,让他做生意委实困难。

不过买间铺面确实是个好主意,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仨孩子想,总不能让孩子们都跟他们在村里种地。

两个小子以后娶媳妇得置办家当,小鱼出嫁也得置办嫁妆,他当爹的都得给操办好了,不能让孩子像自己似的没人管。

“你说的在理,等回去咱俩好好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