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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998 29873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柳花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直到喜年哑着嗓子唤了声:“娘……”

“哎!”柳花控制不止眼泪,嚎啕大哭的把儿子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的答应,“娘在这,娘在这啊!”

父子俩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一路有多艰难,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一家人哭了半晌柳花放开儿子道:“你们啥时候回来的?吃了东西没有,我这就给你们烙饼子去!”

郑安拉住娘子,神情疲惫道:“先别忙活了,我们刚到家就把剩饭都吃完了,这会儿肚子里撑得慌吃不进去东西,躺下睡一觉,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行,我把炕烧热了,你们爷俩赶紧睡。”

郑安和郑喜年顾不上换衣裳,脱了鞋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柳花点着灶台,烧着烧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相公和老二回来了那幺儿呢?

柳花不敢再细想,低着头把柴火架进灶膛,赶紧给二人找换洗的衣裳。

可越是不想,心里越是难受,好像一根针朝她心上不停的扎着。柳花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相公和大儿子能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肯定还有不少人都回不来了。

爷俩一直睡到天黑才醒过来,柳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家里剩下的一点粟米全都闷上了,捡了几个没舍得吃的鸡子给爷俩抄了一大盘子鸡蛋,还炖了一只老母鸡,就是瘦了点,家里没有谷子喂鸡鸭了。

爷俩又是闷头吃了一顿饱饭,吃完撑得都弯不下腰。

郑安靠在墙边舒坦的直叹气,“可算是回家了,还是家里好啊……”

郑喜年道:“怎么不见老三?去哪玩了,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柳花收拾桌子的手一僵,转头看向他们道:“你们没遇见老三吗?”

郑安猛地坐直身体,“啥,老三也被抓了?他才十岁上战场能做什么呀!”

柳花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们没见到老三,眼泪顿时止不住的往外流,“年前抓走的,我拦不住啊,我头都磕破了也不放人,就这么给带走了……”

郑喜年低着头拿袖子不停的擦眼泪,心里猜测小弟多半已经没了……战场上他们大人都不好活,更别说弟弟那么小。

一家人重逢的喜悦被冲散,只剩下悲伤。

*

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喜田还不知道爹娘为他伤心难过,正高高兴兴的跟着几个小哥们去镇上卖竹筐。

他们这几个小子干活麻利,手脚也勤快,一天最多能编二十个竹筐,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卖百十多文不成问题。

卖得的钱都放在江海这,买粮食、买布料和日常开销,到了年底手里竟然攒下了五贯多钱!

这对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可真是不容易,他们编筐编的一开始手上全是竹子划出来的细口子,洗手都疼。后来慢慢磨成了老茧,现在每个人都能熟练的剥竹子编竹筐了。

到了镇上,同往常一样几个孩子把竹筐拿到杂货铺子里,攒了十天的将近二百个。

本来杂货铺子收不下这么多筐,不过他有个外甥在外头跑商,拿去别的地方卖,这些竹筐还不够嘞。

见他们又来了,掌柜的热情的打招呼,“小后生又来卖筐塞?”

“是,阿叔我们这次攒得有点多。”

“无妨无妨,拿后头院子里,让伙计点点数给你们结钱。”

“谢谢阿叔!”几个孩子拎着一大摞竹筐去了后院,伙计清点完大竹筐是八十五个,小竹筐是一百十三个,价格都是按之前给罗秀卖的价算,一共是一贯五百多文钱。

结了钱,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串一串的数好放进袋子里。然后一起去粮铺买米,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吃不饱饭干不动活,这大半年吃的好个子都窜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喜田还不到六尺高,如今都长到了六尺二寸了,其他几个小子也变了声,江海都开始长小胡子了。

买了两石的稻米,几个孩子玩石头剪刀布,输的人轮流往家里背,一路上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回到家里,江海把攒的钱全都拿出来,满满一大筐铜钱。

“快到年底了,我想着先还给郑叔五贯钱,余下的咱们再慢慢还。”

“行,大海哥做主就行!”几个小子都没意见。

江海便跟柳三富抬着竹筐去了郑家,进来的时候罗秀正在院子里熏肉,见他们来了连忙招呼进屋,“待会儿肉熏好了给你们切一块尝尝。”

江海笑着挠挠头,“我郑叔呢?”

“去林家了吧,待会儿就回来了,你们拿的这是什么啊?”

“我和几个兄弟们攒了点钱,想着先还你们一些,余下的等以后再慢慢还。”

罗秀一听愣住,这些孩子真是的,这钱花出去本都没想过要他们还的……

“快拿回去,你叔不要你们的钱,就还钱也等把你送回家再说,哪能让你们这些孩子还。”

两个小子放下筐就跑了,罗秀拎了一下太重了,这五贯钱得四十多斤重,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让他安排吧。

不一会儿郑北秋就回来,他去林家是商量往回走这户籍怎么处理,是找官府开路引还是直接就这么走。

正常来说开路引肯定是最方便的,他们可以一路走官道回去,途径县城也能进去修整补给。但是开路引十分麻烦,首先要写明缘由,其次还得找人担保。正常是找里长做保,郑北秋自己就是里长,他找谁做保去?

最重要的是,路引办下来花费时间和钱都不少,有这个闲钱不如多买点粮实在。最后两方商议下来决定不办路引了,像来时那般直接走小路回去。

“你回来的正好,快把这筐钱给江海他们送回去。”

郑北秋走上前拎了拎,“嚯,这几个臭小子还没少攒。”

“可不是,我想着这钱就算还也得等回到村里,让他们家里还,总不好让孩子们操心。”

“说的在理,我把钱给他们拿回去,再攒攒走之前买个骡车。”郑北秋拎起篮子就要走。

“等会,把这块熏肉一起拿过去,刚才让他们拿也没拿,撒腿就跑了。”

郑北秋笑着接过肉,拎着钱给送了回去。

过来的时候几个小子正在做饭,他们五个人是轮流做饭的,今天轮到柳三富负责掌勺,喜田在旁边烧火。

看见郑北秋过来,连忙站起身打招呼,柳三富一开始有点害怕郑北秋,见到他就想起二哥说这人没按好心,跟爹爹告他黑状。

可人家确实花钱把他救下来,还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所以柳三富打心底感激他,叫罗秀的称呼也从原来的嫂子变成叔父。

“叔,你咋来了?”江海从屋里出来。

“这钱你先拿回去,咱们过完年二月份动身回老家,你们再攒攒到时候去镇上买辆骡子车,不然两条腿走回去可不容易。”

江海一听这话在理便没再推拒,“那等我们回了家再攒钱慢慢还给您。”

“不着急,你们这段时间有空就多备下点粮食,不然这一路买粮太贵了。”即便郑北秋有钱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喝。

“哎,我们省得了。”

*

一晃这一年又过去了,算起来他们从老家出来整整两个年头了,也是在益州过的第二个春节。

今年照比去年人多也更热闹,孩子们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好不开心。

本来李家兄弟还犹豫要不要回去,李老爷子一听差点扇儿子大耳光,“不回去谁给你娘、你爷、你奶上坟烧纸!那死在路上的孩儿们,你就叫他们在那当孤魂野鬼?”

俩人一听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爹俺知错了,回!一定要把孩子都带回去!”

烧完爆竹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一想到再等俩月就该回老家去了,都说不出的开心。

“也不知道家里的院子怎么样了。”李松道。

他家住在镇上,日子算是比较好过的人家,有四间青砖大瓦房,还有一间杂货铺子。

当初走得匆忙,家里的东西机会都没带出来,只拿了些细软和银钱,若是家里的东西还在的话,回去继续经营日子就好过了。

小凤道:“我们也盼着回去再开包子铺呢,虽然累点但好歹日子过得踏实不是。”

“没错。”

至于林立,等他回到冀州府应当就官复原职了,与他们这些人算是彻底拉开了距离。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神奇,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聚在了一起。

爆竹烧的差不多了,大家伙各自回家守夜去,小闹和小鱼早就困了,小哥俩抱在一起躺在床上眼皮直打架。罗秀给他们掖好被子,不多时就睡熟过去。

唯有小虎一直沉默的坐在火盆旁边烤着火,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郑北秋抱了一捆木头进屋,拍怕侄儿的肩膀道:“不困啊?”

小虎摇头,“睡不着。”

“咋了,心里有啥事跟大伯说说。”

小虎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大伯,回去后……我还能跟着你和伯父吗?我能干活,我也能帮叔父看弟弟,我还会烧火做饭……我不想离开你们……”小虎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头发,“哭啥,大伯也没说不要你。”

这两年时间的相处,早就让他们成为一家人,若是他想离开郑北秋心里才难受呢,听着侄儿这么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至少知道自己没白疼他。

“行了,不哭了。”

小虎抹了把鼻涕眼泪,忍不住问:“大伯真不撵我走吗?”

“你愿意跟我们就留在我俩身边,要是想回去找你爹娘,我和你叔父也会不拦着。”

小虎摇了摇头,“我不想找他们,我就想跟你们在一起。”

过了年他都八岁了,家庭的变故让他早早成熟起来,他并非是没良心的孩子,也知道娘亲生养他一回不容易。

可自打记事起就跟在奶奶身边长大,后来亲眼看见娘亲把奶奶推倒摔死,心里对杨氏爱恨交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至于爹爹……小虎不知道他还活没活着,就算是活着也不愿意跟他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

过完年日子仿佛突然就快了起来,妇人们忙着准备衣食,汉子们喂养牲口修理马车。

张林子的媳妇冬月初二生了个大胖丫头,给他高兴地不行。

如今要回家了,特地把骡车上订了个竹篷子,像一间小屋子似的,等走得时候娘俩坐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省的遭罪。

郑北秋也把自家的马车修整了一下,来的时候一路颠簸,两扇车门都有些松动了。

修好后又在里头添了张小桌子,等走得时候还是小凤带着妞妞跟罗秀坐马车,行李和吃食都放在骡车上。

抽空还得去一趟镇上,把家里养的鸡鸭都拿去卖了。

原本罗秀是打算杀了做成熏肉,但是听说鸡肉风干后太柴不好咬,不如卖了换成银钱方便。

卖了钱买油盐酱醋,路上这些东西都缺不得,现买的话不一定能找到城镇,就算找到价格也不知道有多贵。

郑北秋也跟王家敲定了地的价格,把几家开垦的三亩水田都卖给了他,一亩地作价三贯,几家人加起来一共是九贯多钱。

林家见状也把自家的两亩水田也卖给他们了,钱不够拿粮食抵的。

至于山上的田地,许家人始终没动静,郑北秋便没再问他,而是去附近一个叫矛头寨的一个羌人寨子跟当地人说了一声,原本对方不想买他们的田,凑巧遇上当初在镇上帮忙治马的羌人巫医。

那个汉子也记得郑北秋,两人鸡同鸭讲的半天,还是寨子里一个会说汉化的人帮忙翻译明白。

他一听郑北秋要回老家去,想把开垦的田地卖给他们村,价格也公道,巫医还挺高兴的。

当地一亩上田至少卖六七贯钱,中等田地也得三贯打底,郑北秋他们的田开垦的很好,一亩地的价格才三贯,自然是愿意买的。

最后商量妥当写了契书,将北望村的三十多亩田地全都卖给了他们寨子。

这些羌人说话办事挺讲究,过来丈量好了土地,签上契书就把银子都送来了。

郑北秋按照各家的地亩数,把银钱分给大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算下来这两年他们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同样也赚了不少银钱呢。

丈量土地那日,许家人才知道郑北秋把地卖给了外人,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郑家。

“郑北秋在家没有!”

郑北秋正在搓绳子,闻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道:“有啥事啊?”

“我敬你是里长叫你一声大秋兄弟,可你这事办事也太不讲究了吧!你怎么把地都卖给外人了?”

郑北秋哂笑一声道:“水田不是卖给王家了嘛。”

“那旱田呢,三十多亩地都卖给羌人了?”

“早先我也不是没问过你,你不开口说买我哪知道你要不要?再说我们马上该走了,这地不卖的话难不成白扔了?”

许家汉子被他堵的一哽,他等的就是这个,占不到便宜心里难受,“好歹留几亩问问我,咱们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

吵嚷声引得附近的人过来,大家伙都知道郑北秋什么脾气,还记得他当初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偏偏这许家汉子没见过,兄弟俩人扯着脖子嚷嚷起来没完没了。

张林子见状赶紧上前劝说,“这事不能怪大秋哥,你自己没说要买地,我们也不可能白送你,况且卖都卖了你还想怎么着?”

“不想怎么着,就是觉得他这个里长做的不行,以前跟王家闹矛盾也是偏着王家人,都一个村住着还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他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当初要不是郑北秋收留他们,指不定还得走多远呢?

郑北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上前一巴掌扇在许大的脸色,直把人打的眼冒金星鼻口喷血。

许二一见哥哥挨了揍,握着拳头也要上前打架,他们早就看郑北秋不顺眼了,上次跟王家打完架,他们赔了二两多银子给王夫郎看病,想起来就气的牙根痒痒!反正他们也要走了,这口气再不出就没机会了!

旁边人见状皆是捏了一把汗,这许家兄弟得罪谁不好,偏生挑了个最难惹的刺头。

只见郑北秋三拳两脚就把这兄弟二人打的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许家娘子见状吓得哭都哭不出声,赶紧低声下气的求饶。

“要不是看你家有老人和孩子,我早把你们撵出去了,什么东西,滚!”

许大也没想到郑北秋这么厉害,不禁后背发凉。以前他们家是地主,在镇子里横行霸道惯了,以为能拿郑北秋杀杀威风呢……

这俩人被打的头晕眼花,踉跄的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之后几天大门都不敢开,生怕郑北秋再打过来。

郑北秋才没空搭理他们呢,江海手里的钱攒的差不多了,抽空带着他们去镇上买了一头骡子和一辆旧的骡车。

等回去的时候二柱子帮忙赶车,他们几个小子坐在上头就行。

随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大伙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最高兴的当属李家老爷子,逢人便笑着说:“我当这辈子回不去了呢,都这么大年纪了得死在外头,没想到临了还能回老家去跟我老婆子埋一块呢!”

郑北秋也高兴,这小竹屋子住着实在憋屈,加上身边还有三个孩子,干点啥都不方便。

等回到老家住上自家的大瓦房,给仨孩子挪西屋去,自己可得跟夫郎好好亲热亲热!

第62章

二月初八,宜出行、探亲、安灶、祭祀。

一队满载着行李和粮草的车队缓缓的行驶出来,打头的是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车上罗秀带着三个孩子,加上小凤和妞妞丝毫不拥挤。

小闹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坐在马车上高兴的直蹦。

小凤拉着他抱进怀里,“可不敢乱蹦,待会儿颠簸起来把你摔倒,头上磕个大包。”

“呼呼。”闹闹指着额头,意思吹一吹就不疼了。

罗秀忍不住笑起来,“呼呼也疼啊,要是磕成小笨蛋就麻烦了。”

小虎带着妞妞和小鱼坐在角落里玩摸骨头抓沙包的游戏,这是他们冀州老家耍的玩法,骨头是羊关节,一共有四个面。将沙包掷起来的同时还有把骨头摆正,并且接到沙包才算赢。

小虎和妞妞都能摆好,小鱼年纪还小,每次丢起来都接不到沙包急的脸颊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罗秀亲昵的揉揉儿子的头,“别着急,看阿父给你玩一把。”

以前罗秀小时候在家玩这个最厉害,妹子和邻居家的姐妹兄弟都不如他玩的好。只见他把沙包扔起,手指麻利的翻着羊骨头,一口气能翻四个!

“哇!”三个孩子惊讶的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小凤也要试试,她抓起沙包刚要丢,马车突一阵剧烈的颠簸,吓得二人赶紧将孩子们拢在一起。

过了半晌颠簸停止,罗秀连忙打开车门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牵着马道:“刚刚地面不知怎么突然晃动起来!”

他们都没经历过地龙翻身,不晓得刚刚是地动了,等了约莫一刻钟晃动感渐渐销退,郑北秋赶着车继续前行。

后面林家的仆人突然跑过来,“郑家相公,郑家相公莫要走了!”

郑北秋拉住缰绳道:“怎么了?”

“我们老爷说这是闹地动呢,让您赶紧带着大家找个宽敞地方停下来,莫要挨着山边。”

郑北秋一听二话没说牵着马就朝远处平坦地界走去,马儿刚刚受了惊吓,这会儿走起路腿都打颤,看得出它们比人还机敏。

寻到一处空地,大家伙都停下了马车,林立匆忙下车道:“刚才应是闹地动了,以前只在史书县志上看见过地动的描述,说益州之地富饶但多地动,没想到居然被咱们遇上了!”

“现在该怎么办?”他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先等等,前头我记得是山道,若是再晃动起来山石滚落砸着人和车就麻烦了,暂且在这待一日,明天若不动了咱们再走。”

“行,那就听林大哥的!”

刚好这会儿已经到了晌午,大家伙将骡马拴在树上,下车搭灶做饭。

因为都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担忧归担忧并没有多害怕,吃完饭带还带着孩子在旁边的小河沟里捞了会儿鱼虾。

这阵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白日里厚袄都穿不住只能穿件薄袄,像郑北秋这样火力壮的都穿上单衣了。

不过晚上没了太阳就有些冷了,大家伙各自回到车上,留下几个汉子守夜。

前半夜风平浪静,快到凌晨的时候地面突然又晃动了起来,这次晃的比白天那次还剧烈,罗秀在睡梦中被颠醒,躺在马车上像是在锅中被颠勺一般左右摇摆。

孩子们不知道哪个撞到车上,哇哇的大哭起来。

罗秀和小凤心急的想要保护他们,却根本使不上力,因为自己被颠的都坐不起来。

这场地动持续了半刻钟不到,待地面稍稍平稳,郑北秋急忙打开车门将大人和孩子都拉了出来。

“可吓死我!”罗秀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脸色苍白。

大家伙瘫坐在地上都不敢挪动位置,不远处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在哭,还有张林子家的小丫头哭的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一直等到天明。

天亮时郑北秋又去找了林立一趟,“林大哥咱们何时能走啊?这才走出去几十里地就耽搁住了……”

“别着急再等等,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若是今天白天没地动,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

其实他心里也着急,可地动不是儿戏,听说大的地动能翻山填海,若是行走到两山之中的夹缝处,被生生埋在中间也不是没有的事!

就这么在原地又待了一日,中间还碰上一伙商队,他们也是因为遇上地动不敢乱走,也在附近修整下来。

到了第三日没有再继续地动了,大家伙才收拾了东西坐上马车继续前行。

这次回去可谓是好事多磨,走了不到四十里路,前头就没路了,因为前天夜里的那阵大地动引发山体滑坡,前头的路都被山石挡住了。

郑北秋站在这小山似的砂石土面前,为难的揉了揉额头。这些石头沙土挪开至少得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哪里耽搁得起?

幸好随行的那队商人还知晓另一条小路,大家伙便跟着绕行了一圈终于在二月十六走出了益州。

到了梓州两伙人的路就不同了,因为没有路引不能走大道,他们转行到另一条小路上,就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一直颠簸到了深夜,终于抵达了上次住的那家客栈。

来的时候客栈都关门了,郑北秋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伙计打开门,哈欠连天道:“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啊?”

“住店,还有空的客房吗?”

“有,要几间?”

郑北秋数了数人数要了八间屋子,亏得客栈里没什么生意,不然都住不下他们这伙人。

因为人太多,声音也大不多时掌柜的也被吵醒了,他提着灯过来,瞧见郑北秋愣了一下,想了半晌道:“哎呀,我记得你们,两年前在我这住过店吧?”

郑北秋笑着点头,“掌柜的好记性!”

“嗨,客人少,这样拖家带口从北边来的更少,自然记得清楚,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嗯,回去了,听说打完仗了,便想着回老家去。”

“好嘛,走到哪里都不如老家好。”

大伙笑着点头附和,因为路上没怎么吃东西,郑北秋要了几碗汤饼,让罗秀和小凤他们带着孩子坐下吃口热乎的。

林家人也有些饿了,林立便让仆人先把行李安排妥当也过来吃饭,李家人为了省钱没吃汤饼,带着孩子先去后头安置东西打算煮点粥凑合一口。

江海犹豫了片刻,也带着几个小子去了后院煮粥,一碗汤饼十文钱,他们手头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不然还没走到家就没钱了,他们已经欠了郑叔不少人情,不愿意再麻烦他了。

不多时伙计端来热腾腾的汤饼,里面切了几片肉,孩子们吃的可香了,就是时辰太晚罗秀怕他们吃多了积食,差不多就不让吃了,把碗里剩下的都倒给了相公。

吃饱喝足,大伙回到后院歇下。

这一夜孩子们睡得很踏实,连日的奔波让小闹一直睡不好觉,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哇哇大哭,今天睡在驿站里倒是没醒,郑北秋和罗秀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直到天明罗秀才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屋子半天才想起来他们住在客栈里。

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休息好了身上的疲惫感都没了,把孩子们都叫醒穿上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郑北秋和刘彦已经把灶搭上了,回去两家还是在一起做饭吃。

早饭是大米粥,炒了一盘笋,从益州拿来的笋还有半袋子,再不吃都烂了,等吃完新鲜的菜再吃车上的干菜。

小虎和小鱼他们抱着陶碗围在锅边滋溜滋溜的喝粥,小闹也要自己捧着碗,罗秀怕他拿不住把碗摔碎了伸手帮忙。

小家伙还不干,一直扭身子不让他托。

罗秀气道:“看你要是把碗摔了,今天非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闹假装听不见,两只小手倒是挺有力气,把碗捧得结结实实,等喝完碗里的粥递过碗,仰着小脸一脸得意:意思你瞧瞧,我没摔吧。

罗秀哭笑不得,这小家伙一天怎么这么多戏,接过碗给他擦了擦下巴,“还喝吗?”

闹闹摇摇头,自己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小鱼也喝完碗里的饭乖乖的把碗递给罗秀,“阿父我去跟弟弟玩。”

“去吧,离着井口远一点。”

小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跑过去看着两个弟弟,属妞妞吃的最慢,一边吃还一边玩。看哥哥弟弟都走了她才着急,胡乱吃了两口就要去玩。

小凤道:“你不吃饱待会儿路上可没吃的。”

“我不饿。”

小凤端起女儿剩的饭喝了两口,突然胃里反起恶心,捂着嘴跑到旁边的泔水桶里哇哇的吐了起来。

罗秀赶紧跟着过去拍了拍她后背,“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这几日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点恶心。”

“莫不是有了吧?”

小凤一愣,她确实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之前一直没往那上面想,听嫂子一说心里才掂量起来,没准真是有了!

“一直等着盼着要老二,谁承想赶到这时候来了。”小凤摸着肚子心里既高兴又担忧,这一路颠簸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罗秀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拍着她的手安抚,“没事,你瞧我怀着闹闹不也安安全全的生下来了吗,路上多注意点,车上多给你铺点干草和褥子,这样颠起来也没事。”

小凤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有嫂子疼真好。”

“你呀。”罗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忍不住笑起来。

吃饱饭收拾了东西,一行人继续启程,这几天天气都不错,虽然风还有点凉但大太阳照在身上暖盈盈的,一点都不冷。

车队自西南向北行,很快又经过之前遇袭的那处地方。

想起上次的事,大伙都心有余悸,李家的兄弟俩不停往四周张望,生怕再遇上那伙山匪。不过这次他们人多,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即便对方有想法也不敢拦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还是没在这地方停留,连续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了一处小镇。

此镇名为白马镇,来的时候也路过,不过那时急着赶路没有停留,只在镇上采买了些粮食就走了。

这次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镇上修整两日,因为小凤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张林子家的小姑娘也闹起肚子,孩子太小不敢乱给用药,都去去镇的医馆瞧瞧。

小镇看着还算热闹,听说这里盛产陶器和瓷器,街上到处能看见卖陶器的摊子和铺面。

郑北秋先带着人去找落脚的地方,客栈不便宜进去问了问一间屋子一百二十文,原来这边来往的客商多,客栈房间紧俏所以住宿贵。

不过也有当地人揽客,一个大院子里面三四间屋子,带床铺和灶台一天才两百文,算下来比住客栈便宜多了。

郑北秋干脆带着妹妹一家和二柱子、江海他们几个人住下,张林子带着媳妇跟李家人也找了一间院子,林立则选择多花点钱住在驿站,主要他怕麻烦手里也不缺钱。

安顿下来罗秀就赶紧陪着小凤去了医馆,郎中给诊了诊脉,捏着胡子皱起眉。

“怎么了……”小凤有些担忧的询问。

“确实是喜脉没错,不过怀像不太好,是不是干重活累着了?”

小凤摇头,“没,没干什么重活,就是这一路赶路坐马车来着……”

“怪不得,月份小这么颠簸似有滑胎之像只怕不好保住,我给你开点安胎的药先吃着看。”

小凤一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本来期待已久的孩子,谁承想来的这么不是时候,都走到半路了哪能回头啊?况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留下来也没法子生活。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掉起眼泪,罗秀陪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

到了住的地方,罗秀跟郑北秋说了一声,“郎中说小凤这一胎怀相不好,路上颠簸只怕未必能保住。”

郑北秋一听也犯了难,总不能把小凤他们单路留下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麻烦都没人帮忙。

若是大伙都留下来吃住也是问题,这么多人在这里住上七八个月,一大笔开销不知怎么办。

正当两人发愁的时候,小凤主动过来了,“大哥,嫂子咱该走就走,不用停在这。”

郑北秋起身拉着妹子坐下,“你跟刘彦说了吗?”

“说了,我俩都是这个想法,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大伙不能因为一个没成型的肉疙瘩停下来等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凤……”罗秀心里有些难受。

“没事,这孩子要是跟我有缘分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没缘分那就以后再说,我才二十一以后有的是机会。”

郑北秋叹了口气,“你能想开就好,这阵子我慢点赶车,等过了前头上官道就好走了。”

“嗯。”

张家的小妮吃了郎中开的药,拉肚子也好了许多,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一行人继续踏上北行归家的路。

*

“也不知道这纸钱能不能收到。”郑安挖了个雪坑,把买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烧吧,多烧点肯定能收到。”

自打那日郑安知道小老三也被征丁后,大病了一场,加上这一路的劳累和惊吓,让他差点病死过去。

连喝了半个多月的汤药好不容易把命吊回来,人瘦的都没法看了,短短两年时间夫妻俩头发都花白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六十岁似的。

村子里跟他们一样的还有好几户人家,当初最后被征走的那些孩子一个都没能回来。

孩子没在外头了也不知去哪寻,夫妻俩便商量着给盖个衣冠冢,总不能让孩子连香火都吃不着。

柳花嘴里念叨着老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儿啊来收钱,娘给你烧钱了,拿着去买身新衣裳穿……你走的急,娘给你做的棉袄都没能穿上……

过往的孤魂野鬼可不敢抢我们喜田的钱,这是他爹娘给他烧的,儿啊,拿了钱早点投胎去……”

火苗呼呼烧起来,炙烤着爹娘的心,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大哥柳全和柳方氏。

柳家也给三富立了个衣冠冢,他家二富也死在了战场上,唯有柳全一个人回来的。

夫妻俩生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一个都没留住……

柳方氏眼泪都哭干了,整个人形容枯槁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大哥,嫂子。”柳花声音干哑的打了声招呼。

柳全点点头没出声,倒是柳方氏拉住柳花道:“当初郑北秋走得时候怎么不给村里人通个信?他们倒是跑得痛快,留下咱们被抓丁没了孩子!”

柳花松开大嫂的手,“别这么说,人家大秋刚接到消息就去找里长说这件事,还特地跑到我家劝我们离开,可当时那种情况谁信啊?就算相信谁又舍得家里的田地跑出去?”

柳花知道大嫂这是心里有怨撒不出去呢,谁不是一肚子怨气呢?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又有什么法子?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不?”

柳花摇头,“我不晓得,如今战事停了兴许过不久就回来了。”

柳方氏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如果罗秀他们还活着那个孩子肯定也活着,那是长富的骨血!

等他们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孩子要回来,他们就有孙儿了……

第63章

马车行至山南西道的时候,林家人开始放慢速度,因为林立的夫人就埋葬在这条路上。

眼下已经到了三月中旬,草长莺飞,路两旁荒草萋萋跟两年前差别不大,但林立依旧瞧的仔细,生怕走的快了就错过了娘子的坟茔。

找了两日,终于找到当初埋骨的那棵老榆树,树上还绑着林立的一根发带,经过两年的风吹雨打早已失了颜色,在寒风中来回摇摆。

他脚步蹒跚的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妻子的坟前,眼泪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玉霞,为夫带你回家了……”

林家的两个孩子也跪在坟前哭泣起来,林家老夫人就更别说了,呜咽的哭声都没停过。

大家靠在路边停车,等着他们哭完才开始起坟。

两年时间,佳人早已化为一捧枯骨,当初人走的匆忙连口棺椁都没能准备,只能用席子裹住匆匆下葬。

如今挖出来林立拿布一根一根的将娘子的遗骸擦干净,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木匣子里,最后用一块红布包裹上。

“玉霞啊,回家了!”

“娘啊,回家了——”

身后的仆人们也跟着喊道:“夫人,回家了……”

没过几日又在前面的路边寻到林家小女儿的尸骸,当初就是因为女儿病逝,林夫人扛不住接连打击,病情加重撒手归西。如今把孩子和大人的尸首都收殓好,带回冀州老家入土为安。

郑北秋扶着林立起身,巨大的悲痛让这个汉子几乎站不稳,干脆提议在附近休息一日,明天再启程。

这一路上林立的痛苦没办法跟母亲和孩子们诉述,更不愿跟仆人们讲,如今拉着郑北秋絮絮叨叨开始讲述起他和娘子的过往。

“我与夫人是年少夫妻……她性格温柔、最是心软,岳父岳母待我如亲子,对我恩重如山……”

两人是从十四岁相识的,那时林夫人跟随父母来冀州赴任,而林立只是个家里略有些薄田的农家小子,因为读书上有那么一点天分,在县试里拔得头筹拿了个县案首。

后来考到冀州府时,意外遇上了她的父亲陈大人。那时他父亲每月都会去府学教几天书,就碰上了林立这个乡下来的小子。

陈大人看重林立刻苦学习的心性,还有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便想把他收为徒弟。

能这样的好事林立自然十分乐意,正儿八经的拜了陈父为师,之后顺理成章的认识了陈家的女儿陈玉霞。

原本玉霞上面还有个哥哥,可惜早些年害病去世了,家中只剩她这么一个女儿,爹娘自是百般疼爱,为她的亲事也是操尽了心。

长期相处下来,陈家两位老人都觉得林立的品性不错又有才华,在他及冠后便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年少夫妻,一同经历了十七载的风雨感情深厚,除了夫妻之爱他们还是亲人、知己和兄妹,所以娘子这一走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一直聊到天生渐晚,林立才舒了口气,看着车上的那一个方正的木盒道:“原本娘子走了,我也不打算活了,想着把娘亲送走,孩子们养大我就寻了她去。”

“林大哥可千万别这么想,孩子再大没有爹娘扶持日子也是艰难啊!”

林立拿袖子擦了擦眼泪,“你说的对,这两年我也渐渐想开了,玉霞虽然不在了但我与她的感情还在,我要替她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等我活到满头白发时再去找她,告诉她我把孩子们都照顾好了,她才不会埋怨我。”

郑北秋听得也是鼻子发酸,“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兄弟不会说别的,但是相处这段时间林大哥帮了我们不少忙,百姓能遇上您这样的好官也是享福了!”

林立叹了口气,“我没多大能耐,不过在冀州府城还算能说上几句话,以后回去了若有事就来找我,甭管多少年,这份情谊大哥都不会忘。”

*

短暂的休息了一夜,马车继续前行。

一过了秦岭天气瞬间就凉了起来,尽管已经到了三月,山顶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再往前走就要到宋州地界了。

越往这边走,路上的行人越多,好多都是听闻战争停了,拖家带口从外地回来的。

中途还遇上一伙同乡居然也是四通县人士,大概三十多号人,男女老幼一大家子赶了七八辆马车。

晌午郑北秋一行人在道亭休息做饭,这伙人也停下马车。

为首的汉子姓徐,性格十分爽朗健谈,听闻郑北秋也四通县人,高兴的过来打招呼。

“你们是打哪回来的?”

郑北秋道:“我们是从益州回来了。”

“唉哟,跑得可够远!我们是去的襄州,我有个表叔在那边做生意,在那躲了两年实在住不惯!”

“益州的天气也住不习惯,夏天闷热潮湿,身上就没有个干爽的时候,冬天虽不及咱们冀州冷,但也是潮的阴冷钻骨头缝。”

“可不是!咱们习惯了北地的气候,在这边住久了身子骨都受不了,特别是我娘年纪大了,天天吆喝腰疼腿疼。这不是听说不打仗了,赶紧带着家人回来了。”

郑北秋微微叹气,“还不知老家那边什么样呢。”

“甭管啥样,咱们能活着回来就是福气!”

郑北秋笑着点头,该说不说这大哥心态确实好,跟他说了几句话瞬间觉得多大的事都不叫事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开当铺的,这大哥在县里有四五间铺面呢!

两伙人同行显得人更多了,虽然路上是安全了,但基本上每路过一次驿站房子都不够住的。最后只能让老人、妇人哥儿和孩子们住屋里,其他汉子们都在外头睡着车上。

进了青阳镇,李家的孙子埋身的地方恰巧就在客栈附近,他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刚好停下歇歇脚。

下午去起坟的时候,郑北秋跟着一起去的,路上李老爷子拉着他不停的念叨,“我这小孙子小名叫李狗儿,还是我给起的呢,怕孩子不好养活给起个贱名,谁承想也没能养住……”

“这孩子生前跟我最亲,总是搂着我的脖子说:爷啊,等我长大了赚钱天天让你喝酒吃肉。”

李老爷子想起孙儿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弯眼睛,“我说等你长大我牙都掉光了,哪里还啃得动肉啊?狗儿说给我炖肥肉,炖得烂烂的让我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多好的娃娃啊……可惜没能留住。”李老爷子抹了把眼角的泪。

郑北秋跟着叹了口气,不由的想起家中的三个娃,虽然两个都不是自己的,但跟他自己的亲子没什么区别,小鱼自幼长在他身边,小虎是亲弟的孩子,还有一岁多的小闹闹。

无论哪个孩子出了意外他心里都接受不了,可想而知李家人心里得有多难受。

挖坟的时候李大娘子哭晕过去两次,其他人扶着她安抚,可不敢这么哭,哭坏了身子余下的路还怎么走啊?

刨开土堆,李松站在坟旁看着那口烂得剩一半的小棺材泣不成声,跪在地上一点点徒手挖出来。

“狗儿跟爹回家了。”

冷风呼啸吹得旁边的树枝摇晃,仿佛是孩子在挥手回应着,“阿爹,我早就等着你们呢!”

一行人从坟上回来天色都晚了,郑北秋洗完手换了身衣裳,陪着几个孩子在屋里玩闹了一会儿,便靠着墙壁发呆起来。

罗秀瞧着他情绪有些低沉,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下午跟着李家兄弟去起坟,看见孩子的骨头心里不舒服……”

罗秀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在郑北秋身边安抚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路途遥远孩子又小,当初走的那般匆忙,李家都没带多少行李,想来孩子受了风寒才病倒的。”

“我担心咱家的几个娃娃。”郑北秋看着炕上玩闹的几个小子,心里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别担心,咱们来的时候那么冷的天孩子都没事,回去一日比一日暖和,肯定也会没事的。”

“嗯……”

翌日一早,准备出发的时候,罗秀突然发现闹闹发热了。

脸颊滚烫滚烫的,喂了一点粥全都吐了出去,趴在他肩膀是哭都没力气哭。

吓得罗秀立马喊来郑北秋,“相公,先别走了,闹闹病了!”

郑北秋一听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江海,“帮叔把马车牵回去。”疾步朝屋子跑去。

“啥时候开始烧的?”进了屋郑北秋试了试儿子的额头,滚烫的吓人。

罗秀焦急道:“昨晚还没事呢,今早起来瞧着脸色就不太对劲,刚才吃的东西也不多,还全都吐出来了。”

“来闹闹阿爹抱。”

闹闹回头看了郑北秋一眼,扭头趴在罗秀的身上不让抱。

“还是我抱着吧,小虎你带着小鱼先去隔壁找姑姑去,咱俩赶紧去镇上的医馆找郎中瞧瞧,可千万别耽搁了。”

小虎麻利的牵着小鱼去了隔壁,罗秀给闹闹套了两件棉袄包上褥子,孩子还是冷的浑身发抖往他怀里钻,可把两人心疼坏了。

幸好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镇子,要是荒山野岭的想找个郎中都找不到。

到了医馆里,找到郎中给孩子瞧了瞧,这个季节害风寒的人不少,医馆里坐满了人。

等了半晌才轮到他们,郎中给闹闹探了探脉,又看了看舌苔,“风邪入体着了寒气,先开两剂驱寒的药给孩子熬上喝了。”

罗秀焦急道:“只喝药就行吗?我瞧他烧的厉害,脸蛋都烧红了。”

郎中捏了捏闹闹的手心,从匣子里拿出银针要给孩子扎指尖放血降温。

针尖刺破手指,闹闹张着嘴憋的脸都紫了,郑北秋赶紧拍着儿子后背顺气,半晌这声啼哭才响出来。心疼的罗秀都掉了眼泪,这针扎在孩子身上跟扎他心上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自己替他受了。

扎第二根手指的时候闹闹怎么都不肯扎,郑北秋只能握住他的小手,一边哄着一边让郎中快扎。

“爹……爹爹……疼……”之前一直不开口的孩子,居然都喊出疼了。

“哎,爹在这呢,别害怕扎完就好了。”郑北秋也受不了,扭过头拿拇指蹭掉眼角的湿润。

扎了四五根手指,孩子哭的满头汗,体温也降了下来。

交完钱郎中嘱咐道:“回去给孩子好好把药吃上,这几日莫要吹冷风,否则反复起来就厉害了!”

“哎,省的了,多谢郎中。”

二人抱着孩子回到驿站,小凤赶紧过来询问:“孩子怎么样了?我见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今早一起来就烧了起来,可吓死我了。”

小凤摸了摸闹闹的小脸,见他有气无力的趴在罗秀肩上,眼角还挂着泪痕心疼的不行,“先别走了,这几日天气不好刮着大风,万一路上严重了找不到医馆就麻烦了。”

“我跟你大哥也是这般商量的,正好徐家人他们今天启程,待会儿让大秋跟林家和李家说一声,如果他们想走就跟徐家人一起走,咱们且等几日再说。”

不多时郑北秋端着汤药回来了,看着那一碗浓黑的汤药小凤又是一阵担忧,“孩子能喝下去吗?”

“喝不下也得喝啊,不然病怎么能好?”

罗秀把襁褓解开,哄着小闹闹喝药,孩子闻着汤药味就把头藏进罗秀的怀里怎么都不出来。最后没法子,三个人合伙按着他才把这一碗药灌了进去,孩子免不了又哭了一顿,嗓子都哭哑了。

孩子哭罗秀也跟着掉泪,孩子一闹病比大人都难受,好歹大人哪里难受能说明白药也吃得进去。

喝完药孩子就睡着了,郑北秋抽空跟林立和李家人说了一声,“孩子病了,我们可能要留在里住上几日再走,你们若是着急可以跟着徐家的车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家人考虑一番决定先走,毕竟停留一日就要交一日的房钱,他们手里的银钱不多,还要攒着回去生活呢。

李桥握住郑北秋的手道:“大秋兄弟,这两年的照拂我们都记在心里了,咱们虽不是亲兄弟,但这份情谊比兄弟还亲,等回了老家咱们再聚!”

“好!”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慢些,一路顺风!”

李松道:“孩子早点好,兴许咱们还能碰上。”

“借你吉言了。”

张林子原本也想留下来,但娘子要跟爹爹和大哥他们回去,他也只得跟着一起走。

“大秋哥,我和小蓉跟他们一起走了。”

“应该的,好好照顾好你娘子和孩子,路上别着了风寒。”

“哎。等回了镇上,我再带小蓉和丫头去你家。”

“好,大哥等着你们。”

二柱子没跟着一起走,带着那群小兄弟留下来跟着郑北秋他们一起走。

林立也不着急赶路,听说孩子病了,便要留下来等着他们。林老夫人年纪大了,长途奔波身体经受不住,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

闹闹一连病了四五日才见好,原本圆圆的小脸都瘦成尖下巴了,罗秀怕伤寒传染给其他孩子,这几日让小鱼和小虎跟着小凤他们住。

好不容易闹闹好得差不多了,小鱼一见到罗秀就扁着嘴要掉泪。

“阿父,我都想你了……”

“鱼儿来阿父这。”罗秀抱起小鱼贴着儿子的小脸,心里满是愧疚,光照顾着闹闹都忽略了小鱼。

哄了一会儿小鱼就不难受了,嚷着要看弟弟,这些天看不见小闹他可想得慌呢。

闹闹也早就想哥哥们了,罗秀把他抱出来,小哥几个立马在院子里跑了起来,玩的开心极了。

孩子好利索了,大伙又开始继续启程,前头就到黄河边上了,他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寒冬腊月,直接在河面上走冰酒过来了。

眼下天气转暖河水早已融化,还不知道怎么过黄河呢。

第64章

春天的黄河和冬天的黄河好像完全是两个地方。

罗秀还记得他们冬天过河的时候,只拿了几块布抱住马蹄子就过去了,如今再次来到黄河岸边,一行人都呆立在黄河旁边震撼的话都说不出来。

宽阔的河面一眼望不到边,浑黄的水流奔流不息,倒是能看见河面上行驶着不少大小船,不知是载人的还是捞鱼的。

小凤喃喃道:“这么宽的水流,马车能过去吗?”

“不晓得,总不能把车放在这边坐船过去吧,过了河咱们怎么回家去?”

看了一会郑北秋道:“走吧,去前头问问怎么过河。来往这么多行商的,肯定有过河的法子。”

一行人赶着马车走到渡口,这边的人更多了,不少都像他们似的赶着马车骡车的准备过河,郑北秋上前打听了一下。

不多时回来道:“有专门拉马车过河的羊皮筏子,就是价格高了些,一辆车至少得五百文。”

贵虽然贵了些,但也不能把车丢下不要了,他这大马车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呢!

跟后面林家人说了一声,他们也同意花钱渡河,郑北秋便又去跟对方商量,看看车多能不能便宜一二。

负责撑筏子的船夫道:“便宜不了,你瞧瞧这排着多少人呢?你们要过河就赶紧定下来,不然等到了汛期想过都过不去。”

船夫倒不是扯谎吓人,每年五月底就是黄河的汛期一直持续到九月份,赶上大雨水流湍急,就算给金子他们也不敢带着马车渡河。

郑北秋一听麻利的交了定钱,不过他们前头还有十多辆车,今天肯定是过不去了,因为就那么几个筏子,来回一趟得两个时辰,天色晚了船夫也不渡河。

一行人只能在渡口附近的驿站休息下来。

这边除了要过河的行商,也有从黄河对岸过来的商人,晌午吃饭的时候听见他们谈论起北方的事。

大家伙都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兖州这个惨呐,这一路过来汉子都快死没了,好多都绝了户。”

“那有什么法子,他们这边离着战场近,后期粮食和人丁都是从这抓的,宋州更惨听说府城都被烧了。”

“唉,打起仗来老百姓最受苦,咱们这生意都没得做了。”

“倒有不少卖儿卖女的生意,卖去南地做奴做妓,不过那行当喃可不做,让喃家娘子知道了得揭了我的皮……”

旁边的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汉子也不恼,他惧内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大伙都知晓。

吃完饭,郑北秋和二柱子以及林家的仆人去安置马车,其他人各自回屋子里休息。

大概渡口这边常年住宿的人多,房间也多,一个院子里有三十多间屋子。但每间屋子都十分狭窄,只有一铺炕和几尺宽的空地,人多了都转不开身。

罗秀给孩子们脱了鞋袜去炕上玩,自己则把路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院子洗。

院子里有伙住宿的车夫,这些大老粗们跑长途久不沾床事,看见漂亮的哥儿和妇人眼睛都移不开,凑到一起嘴里说着荤话手上还做着下流的手势。

搁在以前罗秀肯定气红了眼,他越是害羞那群人肯定越来劲。如今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又遇上过这么多事,早已不是那个薄面皮的小哥儿。

他扔下洗衣服的棒槌,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狗东西,走到哪乱撒种,身上刺挠就回去拱自己的老娘亲爹!”

这群汉子挨了骂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转身各自回了屋子里,不多时小凤也端着木盆出来。

“你把衣服放着,我给你洗。”小凤这一路怀孕闹得身体照比之前虚弱不少,不过这孩子倒是保住了,眼下已经快四个月了。

“没事,这么几件衣裳搓两把就干净了,我刚听见你骂谁呢?”

“还不是那群赶车的车夫,看见个妇人哥儿眼珠子的转不动了,下三滥的玩意!”

郑小凤一听也气的跟着骂了几句,“别搭理那起子人,越搭理越来劲。”

“我晓得。”出门在外都不愿惹麻烦,况且自家汉子又是个不吃亏的主,若是打起来惹上官司更麻烦。

洗完衣裳拿进屋里,找了根棍子搭在炕边,孩子们玩累了横七竖八的躺在炕上睡着了。屋里暖炕也热乎,一个个睡得小脸蛋都通红。

不多时郑北秋进来,“刚才去渡口转了一圈,发现他们是拿木头排的大木筏子,下头绑着吹起来的羊皮,把马车赶到上面划过去的。”

“那能安全吗?”

“我跟旁边的船工打听了一下,说是挺安全的,但这玩意也没准,运气好就过去了也有运气不好的,赶上狂风大雨一个浪头打过来,连人带筏子一个都跑不了。”

罗秀听得心惊肉跳,“吓死人了。”

郑北秋笑着安抚他,“不用怕,上百年来行商的都这么走,想来应当是安全的。”

下午趁着有空,郑北秋带着刘彦他们去附近买点粮草,米粮虽然还有一些,但继续走就不够吃了,这粮价越往北走越贵只怕过了河更高。

孩子们睡醒了就在院子里跑着玩耍,这会儿已经四月底快五月份了,天气暖罗秀也不怎么担心。

院子里,小虎领着小鱼和闹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小虎当猫,小鱼和闹闹当老鼠找地方躲藏。

旁边几个车夫退了房准备离开,其中一人盯着三个孩子眼珠子转了转,跟同伙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个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直接冲向玩耍的闹闹和小鱼,抱起孩子就往后门处的车上跑。

眼下宋州那边绝户的人家可多,孩子的价格紧俏,一个小子能卖七八贯钱呢!哥儿和闺女也能卖上四五贯。

屋里罗秀缝补衣裳,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小虎的叫声,起初声音不大,罗秀还以为他们在闹着玩,过会儿声音陡然变大,“伯父,快来啊他们要抢弟弟!”

罗秀放下东西鞋都没穿就外跑,驿站后门处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正捂着小虎的嘴,扯着他往外跑,小虎不停的扭动身体,抓挠那人的手,院子里哪还有闹闹和小鱼的身影。

罗秀脑袋嗡的一声,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一把抓住小虎的胳膊跟对方争夺起来。

一边拉一边大喊着:“快来人啊,抢孩子了!”

这人挣脱不开罗秀,又带不走小虎,气的拿脚踹他。踹的罗秀肚子生疼也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松手三个孩子就都没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还是林家仆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匆匆跑了过来,“郑家郎君,这是怎么了?”

“他们抢孩子呢,快帮帮忙!”

仆人大喊一声,不多时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十多个人冲过来,那人吓得脸色一白立马松开小虎就要跑。

小虎和罗秀哪敢让他跑了,拉住他的胳膊手指甲都掀了也不敢松手,外面的人见状,知道惹上麻烦了,从车上扔下两个孩子赶车想跑。

刚巧郑北秋买完粮草从外头回来,看见不远处摔在地上的小鱼和闹闹,头皮都炸开了。

二话不说冲上去直接把赶车的人从马车上掀下来,摔的车夫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车上其他两个人见状吓得够呛,他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煞星,跳车想逃被郑北秋扯着腿拉下来。

拳头跟没命似的往身上砸,不多时两人都进气多出气少。

大伙拦不住郑北秋,还是罗秀拉住他,“相公快住手,再打人就出人命了……”

“啐!打死他们活该!”郑北秋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惹怒了的雄狮,恨不得一把将他们都撕碎了才解恨。

提心吊胆的走了这一路,马上就要过河了,没想到差点被人把孩子偷去。这要是丢一个孩子,后半辈子夫夫俩都得活在自责和痛苦中。

罗秀抱着闹闹和小鱼轻声哄着,俩孩子只受了点皮外伤,但是却被吓得不轻,特别是小鱼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昏天暗地。

闹闹还小不懂太多,刚才摔的一下疼的他哭了半晌,哄一会儿就好了,被小凤抱进了屋里。

渡口离着县城有些远,把他们送去衙门得半日时间,今天天色太晚了赶不及,明日还要渡河时间也不够。

郑北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拿绳子把这四人手脚绑成一串,关在马车上,等晚上再处理。

这四个人挨了打心里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见这伙人没再动手便放下心来,也打算晚上找机会逃出去。

进屋时闹闹已经睡着了,小鱼还抽噎着趴在罗秀怀里,小虎脸颊青紫了一块,这是刚刚他咬那人时被扇的,手上的虎口也撕裂了,小凤拿布帮他包上了。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头,今天多亏有这小子,不然孩子被抱走了都不知晓。

罗秀自责道:“都怪我太大意了,把孩子们放在院子里玩……”

这一路上经过的几个驿站孩子们都是散外头玩。主要路上人少,客栈里住的都是自己人所以孩子们很安全,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方就被人惦记上了。

“别自责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孩子没丢就好,吃一堑长一智咱们长个记性。”

罗秀亲了亲小鱼的脸颊,看着孩子摔破的额头心疼得够呛,幸好孩子们都没事。

“那几个人怎么办?”

“交给我就行,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过问。”

罗秀点点头,自家汉子有主见,他说不用自己问那这事就不问了。

外头天已经黑下来,因为这件事闹得晚饭都没吃,罗秀抽空煮了点粥喂给孩子们,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郑北秋劝着他吃了几口,“明天还要赶路,不吃饭身子扛不住,多少吃点。”

“哎。”

吃饱饭哄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睡觉了,大概白天受了惊醒几个孩子都依偎在罗秀身边不愿分开。罗秀就把几个孩子搂在左右两边哄睡。

旁边郑北秋的鼾声早就响了起来,小虎有点睡不着,拉着罗秀的胳膊似乎有话说。

罗秀把小鱼和小闹盖好被子,翻过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还害怕吗?叔父在这呢。”

小虎红着脸颊摇摇头,突然小声道:“叔父……我,我能……跟小鱼和闹闹一样叫你阿父吗?”

“当然可以啊!”罗秀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开心的把孩子揽在怀里拍了拍。

“你愿意叫我阿父就叫阿父,愿意叫叔父就叫叔父,你跟小鱼、闹闹一样,都是我跟你大伯的孩子。”

小虎开心的笑起来,罗秀看着他跟郑北秋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心里暖烘烘的,这孩子管他叫阿父呢没白疼。

很快两人也睡熟了,躺在旁边的郑北秋蓦得睁开眼睛,眼里哪有一丝睡意。

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给夫郎和孩子们掖好被角一个人出了屋子。

马车上,那几个还在解绳子,也不知道这人系得什么扣,越拽越紧怎么都挣扎不开,偏偏车上也没个锋利的东西,怎么都解不开。

“这他娘的怎么绑的这么紧。”为首的男人小声嘟囔。

另一个人道:“反正他打也打了,应当明天一早就把咱们放了。”

“我瞧着未必,打人那汉子看着就不是好脾性的,踢的我这胸口喘气都疼,肋骨多半被他打断了……”

“都怪老六,非得要偷这几个孩子,他娘的没事找事!”

“这能怪我?之前咱们又不是没偷过,哪次少分你钱了?谁知道这次碰上这么硬的茬子。”

“行了,都别吵了,赶紧想法子把绳子解开离开这里!”

叫老六的汉子想起自己鞋子下头有个小刀,是他专门拿来逃命用的,不过被绑着手脚拿不出,只能让其他人用嘴叼着他的鞋往下脱。

几个月都不洗的脚熏得叼鞋的人直干哕,为了活命也顾不得太多了。

好不容易把鞋扒下来,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准备拿这小刀子把绳子割开。

没人注意车厢外郑北秋已经站了半天了,看他们忙活的差不多了,伸手敲了敲车门。

几个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安静下来。

为首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道:“今日是我们做错了,还望您大人大量饶过我们,那骡子和车我们都不要了,都赔给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坐在旁边的人小声道:“车给他,咱们怎么走啊?”

到了这种时候能保住小命就得了,还惦记着车呢?!

郑北秋嗤笑一声,打开马车门,扯着绳子跟扯蚂蚱似的把四人拽了下来。

“壮,壮士,有话好好说!我给您磕头认错了,饶了我们吧!”

郑北秋解开他们腿上的绳子道:“起来,跟我去外头。”

四个人见他空着手没带家伙,心里稍稍放下心,对视一眼打算等出了这院子就跑,谅他一个人也拉不住四个人。

外面夜黑风高,尽管离着黄河有上百米远,依旧能听见奔流的水声,郑北秋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拉着他们朝河边走去。

眼看着离着驿站挺远了,四个人对视一眼突然齐齐使劲,想要挣脱绳子跑出去。

郑北秋被拽了个趔趄但没松开手,抓住身边最近的那个小子,大掌直接拧上脖子,只听一声脆响这人连声息都没发出来就瘫软下去。

旁边的人并未发现同行的人已经断了气,还挣扎着跟郑北秋对抗,很快第二个人也被他拧断了脖子。

他下手干脆利落,拧的是大椎骨,一下子人就不行了。

连续倒下两个人,剩下的两人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惊恐的看着郑北秋,张着嘴想要喊救命,可剧烈的恐惧让他们呼吸困难嗓子发紧,根本喊不出声音。

不消片刻四个人都死了。

郑北秋牵着绳子把他们拖到黄河边上,一脚踹进了河里。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几个宝贝疙瘩,孩子就是他的底线,敢对孩子们动手真是活腻了!

翌日一早,大伙收拾的东西准备启程。

二柱子惊讶的发现昨天绑的那几个没了,连忙跑去询问郑北秋,“大秋哥,那几个跑了!”

“跑就跑吧。”

“他们的车没赶走,车上还有行李呢!”昨晚郑北秋就翻过了,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怪不得要绑孩子去卖。

“这辆车让江海他们赶着,你把行李放上去一些。”

“哎!嘿嘿。”二柱子挺高兴的,他带着五个孩子坐一辆车,车上还堆了不少东西,一路上挤得厉害。如今又分出一辆车来,他们正好可以分成三人坐一辆车!

过河的时候因为多了一辆马车,跟船夫扯了半天皮,最后除了原本的船费又添了几百文才让登上筏子。

赶车上筏子的时候罗秀和小凤都吓坏了,一人抱着两个孩子生怕掉进河里。他们可都是旱鸭子不会凫水,真掉进黄河里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即便会凫水要是掉下去也活不了,水流湍急加上里面都是暗窝子,掉进去眨眼人就冲没了影。

好在几辆马车都平安的登上羊皮筏子,在船夫的操作下朝河对岸缓缓飘荡过去。

第65章

船夫颇为健谈,一路上一直跟他们聊天。

“靖王你们晓得不?”

郑北秋牵着马点点头,以前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两次,但都是离着远远的,隔着一层马车或者轿辇,所以并没有见过本人长什么模样。

那船夫神神秘秘道:“我可见过靖王,当初他渡河的时候还是坐的我的筏子呢!”

“真的啊?”

“当然啦,这种事可不敢乱说的!算起日子应当是去年六月中旬,有一天雨特别大,电闪雷鸣听着都吓人。赶上这种天气大家伙都早早回家休息去了,就算是经验最多的老船夫都不敢下河。”

夜里他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大门被砰砰敲响,他赶紧起身去查看,结果就见门口站着一队士兵,手里拿着长刀,叫他马上起来去弄筏子渡河。

“我当时吓得哟,差点尿了裤子,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披上蓑衣跟他们走了。一到了黄河边上,好家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呐,我们附近的上百个船工都给抓来了,让我们撑筏子过河。

可这么大的雨咋敢过啊,跟他们说了也不听,必须今晚走不然就砍了我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筏子最多能载四匹马八个人,他们人太多最后好多马都不要了,一个筏子站二十个人,这么一趟一趟的运过去,足足运了两日才把人运完。幸好运过去他们忙着逃跑没找我们麻烦,算是保下一条小命。”

这件事成了这些船夫们的谈资,凡拉一趟客人都会跟人念叨一遍,往往能引得客人惊呼不已。

行至黄河中间水流变得湍急起来,筏子也开始颠簸,郑北秋紧张的手心出汗,他虽然会凫水但车上拉着他的夫郎和孩子们,可不能出了事。

马车上罗秀和小凤也紧张的够呛,二人各自搂着两个孩子一动都不敢动。

船夫似乎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说:“别害怕,中间这段水流有些急但不会翻,只要不刮风起浪就没事,你瞧前头能看见河对岸了。”

郑北秋往远处看去,果然能看见不远处的渡口。过了黄河就离家不远了,一股思乡之情不停上奔涌,让他心血沸腾热泪盈眶。

过了中间这段果然水流平稳了许多,罗秀和小凤也敢稍微活动一下,掀开车窗朝外头张望。

浑黄的水面被阳光照的波光粼粼煞是好看,罗秀小声道:“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去过蜀地还看见过黄河。”

小凤噗嗤笑出声,“嫂子说的对!咱们这辈子可值了!”

村子里的妇人和哥儿一辈子怕是都没出过常胜镇,他们不光跑出镇子还跑到千里之外的蜀地过了两年,这跟老家人说起来不得惊掉他们下巴!

坐在后头筏子的林立也同样立在筏子上,看着波光粼粼的黄河胸怀激荡,忍不住吟诵起李太白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刻大家都被这天地之间的景色所震撼,大概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在河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筏子终于抵达对面的渡口,已经有人立在上头帮忙牵引绳子,船夫们都是这般互相帮忙的。

绳子拴在木桩上,筏子停了下来,郑北秋安抚了烦躁的马儿,跟着船夫慢慢朝岸上走去。

当车轮完全踏上土地时,他这颗心才落了地,银钱上筏子的时候已经结完了,靠边等后面的人的登陆。

后头的几个筏子有点慢,等人的功夫郑北秋询问船夫道:“有中途翻筏子的吗?”

“怎么没有?前些日子渡河就有一艘筏子翻了,连人带车全都掉进河里了!”

郑北秋听得心惊,“那人救上来了吗?”

“听说是救了两个上来,其余的都被冲跑了,连船夫都没能活下来,造孽啊……”

好在后面的筏子有惊无险全都安全抵达,杨二柱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他大爷的这玩意再也不坐了,太吓人了!”

郑北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不坐了,谁爱坐谁坐。”

一行人继续赶路,最好赶在雨季来临前回到老家,不然路上下起雨不好走,道路泥泞大人也容易染上风寒。

过了黄河就到了兖州地界,这边自古以来就不太平,不少流寇和土匪在这边拦路打劫为生。这次打完仗不少回不去老家的平州军也在这边住下了,干起这掉脑袋的生意。

马车行驶在山路中央,郑北秋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危险,这是他在边关经八年攒下的经验。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惊。

把刀放在趁手的地方,若是有人偷袭直接就能反击。

“柱子,叫着后头的小子们都提起精神!”

“哎!”二柱子知道这是有情况了,立马从车上抄起之前做的武器,几个孩子也拿起铁锹铁镐紧张的戒备着。

行至中午,太阳烤得马儿骡子干渴走不动路,途径一条小溪旁,郑北秋只得下令停车休息。

不远处山上早已埋伏了一队人,有专门望风的小弟见这伙人停下马车,立马跑上山报信:“大哥,一共十四个汉子,其中有四五个瞧着年纪不大。”

为首的人摸着下巴道:“人不多,倒是挺警惕,待会儿下去的时候小心点,把车上的粮食留下来就行莫要伤人性命。”

“哎,知道了!”

他们都是平州军哗变时逃出来的士兵,老家就在平州本地,靖王回去他们就不敢回去,万一被抓住肯定是要砍头掉脑袋。

不过他们也非坏的灭绝人性,只劫财不劫人命,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车队缓缓停下,汉子们开始堆灶生火,妇人和夫郎们带着孩子下来活动身子骨。坐一路的车屁股都坐硬了,特别是兖州这附近的道十分颠簸,颠的身上骨头都松散。

几个小子们牵着骡马在河边饮水,郑北秋则握着刀在附近巡逻,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林立见他这般警惕,踱步走过来道:“北秋兄弟,这边不安全吗?我见你拿着兵刃一直警惕着。”

“无事,可能我想多了,就是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有,路两旁也没见着驿站和村落,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无妨,咱们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冀州境内。”

一想到马上到家,郑北秋心里也舒畅了不少,“还不知道老家现在什么样呢,驿站里听说不少人家都绝了户,只怕日子都过得十分艰难。”

林立负手看着远处的青山道:“好歹还留了人下来,史书记载前朝战乱,冀州十户九空那才叫惨烈,眼下我担忧的另有其事。”

“什么事?”

“你在平州当过兵,应当知道金人有多难缠,虽然眼下他们也陷入夺嫡内斗,但等他们缓过来就怕边关守不住……”

平州军原本将近二十万,这一仗打的七零八落,战死重伤的近六万余人,南军收编去八万人,还有一些不知跑到哪里去的零散士兵,当初靖王带过黄河的三万多人因为哗变也不剩多少了。

周国最强大的平州军已经名存实亡,万一金国攻打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简单跑路能行的了。

郑北秋听着陷入沉思,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不懂。

金人心狠手辣对周国的百姓十分残忍,基本上每打过一个地方,都会对当地人进行一场屠杀,若真等他们打过来只怕就是灭种亡国之祸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升斗小民考虑的事,朝中有都是文臣武将,到时候自会派人过来接手平州,不会一直沦落在靖王手中。

“大秋,吃饭了!”远处罗秀吆喝一声,郑北秋和林立点了点头朝自家这边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在晃动,他眼神立马变得凌厉起来,“二柱,叫大伙抄家伙!”

“哎!”别看二柱子脑子不太行,但四肢发达武力值不俗,加上在益州这段时间郑北秋天天拉着他们操练,以他的身板对付两个汉子不成问题。

刘彦虽然胆子依旧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边遇上事就吓得不知怎么办好,他赶紧护住妻儿和嫂子,带着几个孩子退到马车旁边,用大马车做掩护。

郑北秋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刘彦精神抖擞,从骡车上摸出擀面杖握在手里保护着亲人。

林家那边反应也挺迅速,六个男丁都拿出武器围住林立一家。

山上的人见暴露的也没再隐藏,将近而二十多个汉子手持兵器从山上鱼贯而出。

郑北秋脸色冷峻起来,这伙人看着训练有素不像是是普通的劫匪,更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士兵,而且他们手上的兵器也占便宜,尽是些长矛长戈打起来他们这边肯定要吃亏。

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的这么多艰难险阻,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不想身边任何一个人掉队……

郑北秋脱掉外套,拿腰带缠在手上和刀柄上,防止待会儿打起来血太多手里打滑。

对方看着郑北秋这架势也吃了一惊,这是打算要跟他们拼命了,不由得正色起来开口道:“我们不想伤人性命,把马车和车上的东西留下,赶紧走吧!”

郑北秋听这声音一愣,打量对方为首的汉子,半晌开口道:“老粱?”

对方被他叫的也是一怔,眯着眼仔细看着郑北秋,有些不太确认的开口道:“是,是郑百户?”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郑北秋疾步走上前踹了对方为首的汉子一脚。

“真的是您啊!”粱安也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碰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把自家人给截了!

“您刮了胡子兄弟们都认不出来了……”

郑北秋冷了脸道:“别他娘的东拉西扯,我问你们在这是干啥呢?”

粱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百户您不知……”

此人以前在郑北秋手底下做过总旗,领五十多个士兵,后来郑北秋走后他就被调到另一个百户手下任职,依旧是带五十多个兵。

这场战争他们算是精锐军,撤退的时候被迫保护刘邺渡过黄河,后来又因为军中哗变,他就带着这些兄弟们逃到了这里。

“我们只劫了粮食的和钱财,绝对没伤过人性命!”粱朔竖着手指对天发誓。

身后的人也跟着赌咒发誓,这些兵见到郑北秋都有些怵头,当初在平州时没少被他操练过。

郑北秋扫视一圈,见他们不像撒谎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又抬手给了梁安一拳,“平州回不去怎么不去冀州府?眼下残兵败将这么多,朝廷不可能不管。”

“我们是打算去冀州的,但是手里没有盘缠身上也没有粮食,从这到冀州有六百多里路,山上还有三四个缺胳膊少腿的兄弟呢……”

逃出来的时候还剩三十个人,有几个兄弟因为受了伤不治身亡,还有几个活下来了,但没了生活能力,他们手里又没粮没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干起拦路抢劫的行当。

“我想着攒下一点盘缠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冀州,甭管咋说也不能看着兄弟们饿死……”

“你倒是仁义了,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劫掠的百姓?他们没了粮食怎么活下去?”

粱安低着头不说话,他也知道这么干不对,可实在逼得没法子了。

“你们还剩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