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便让仆人们在院子里盖了一个养蚕的蚕室,每日观察记录这些蚕的涨势以及注意事项。他还亲自走访了几个专门养蚕的村落,学习当地人养蚕的方法。尽管吃了不少闭门羹也没退却,一遍一遍的登门询问,总算是把养蚕的方法学得差不多了。
开春他便开始售卖起蚕苗,蚕苗都是放在粗麻布上卖,一张布大概上千只蚕苗,镇上的价格在一百二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林立卖的便宜,一张蚕苗只卖一百文,即便这么便宜还是有人嫌贵,因为大伙都没养过蚕,要是养死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本来他们手里的银钱就不多,地少赚钱也不容易,总得先紧着过日子才行。
最后只有罗秀和小凤还有李家两个媳妇买了蚕种。
林立脾气好,有不懂的问题大伙询问都能耐着性子一一答复。
郑北秋他们干完农活回来,就看见一群妇人夫郎们坐在村口,有的背着娃娃,有的抱着孩子听林立讲养蚕的知识。
汉子们擦擦汗站在一旁也跟着听起来,不愧是举人出身,说话起来就是不一样,虽然文绉绉的但怎么听怎么顺耳。
讲得差不多了林立道:“今后养蚕上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懂再去询问其他村子里的人。”
“谢谢林大哥。”
“麻烦了。”
大家伙散去,罗秀背着小闹起身,转头见郑北秋站在旁边连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去麦地转了转,采了一筐桑叶回来。”
“快回去看看小蚕种怎么样了,可别被两个小子祸害死了。”罗秀把小闹递给郑北秋,自己脚步轻快的跑回家。
出来时嘱咐小虎好好看着小鱼千万别去捏蚕苗,这样小的虫儿禁不住孩子玩弄。
回来的时候小虎带着小鱼在院子里玩耍,见罗秀回来连忙跑过来,“伯父,能去看蚕了吗?”
“蚕蚕,蚕蚕。”
罗秀揉了揉俩个孩子的头,“走,去看看蚕宝宝。”
屋里竹架的大蚕箕上,放着几块方布,布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小蚕。
郑北秋看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啥都不怕就怕这小肉虫子,赶紧弄过头道:“这玩意瞅着真膈应。”
罗秀忍不住笑,“怕什么,又不咬人。”在他眼里,这可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等结了茧就都是钱了!
一斤蚕茧能卖六七十文呢!若是养好了,这些足可以养出四五十斤的茧茧,那可就是三贯多钱呢!
如果再把这些茧纺织成丝布,价格还会根据布料的品质翻倍,那才是真赚钱。
罗秀把相公采来的桑叶剪成小片,均匀的摆放在蚕苗上,抱着小鱼看着蚕宝宝啃叶子。
“虫虫,拿拿。”
“不可以拿,蚕宝宝那么小,你一捏就死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那轻轻摸。”
罗秀被他的小模样可爱到了,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托着他的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小鱼吓得赶紧收回手,搂着罗秀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小虎也想摸,但是不好意思说,罗秀看出他的想法,抓着小虎的手也轻轻摸了一下,小虎瞪大眼睛,“蚕咬我呢,但是一点都不疼。”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帮我保护好这些蚕宝宝,等卖了茧给你们买糖吃。”
“嗯!”俩孩子欢快的跳起来,他们最喜欢吃糖啦!
郑北秋抱着小闹道:“这蚕养的好了,明年大家伙肯定都想养,到时候这桑叶怕是就成了抢手的东西,过几日在房后移过来几棵桑树,以后摘桑叶也方便。”
“行,相公想的真周到。”
*
一队三千多人的民丁队伍正在从北向南出发。
这些人全都是从幽州、冀州、兖州等地征来的第二批男丁,基本上没多少青壮,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轻的孩子们。
随行押送的士兵看着这群还没马高的孩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将士围坐在一起,为首的千户深叹一口气,“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一个面皮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拉过去有啥用?填坑都填不满!”
“唉,说这些有啥用啊,咱们奉命行事,不把人抓够了就得掉脑袋。”
“可,这些孩子太小了,夜里睡觉还喊娘亲呢,我他娘的一看见心里就难受。”他一个糙汉子这辈子都没掉过几次眼泪,看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孩子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家伙都沉默着啃着干粮,他们都是北方人,这些孩子虽与他们没有亲戚,但听着差不多的口音就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子侄,他们出来打仗是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么,拉童丁这不是戳他们心窝子嘛!
郑家的老三就在这群人中,那日他被士兵征走,跟着同乡的一百多个人一起踏上南下的路。
刚开始出来的时候,夜夜哭,身上冷也吃不饱饭,手脚都生了冻疮,夜里钻心的痒。后来同村的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照应着,他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像他这般算是幸运的,还有许多孩子没走多远就病死了,四千多人走到黄河边上时只剩三千多。
路上鞋子磨破了,用草编成绳子绑上继续走,饿极了也啃过树皮,好不容易熬到南地,天气总算不那么冷了。
军队因为为了节省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一顿豆饭,都是正能吃饭的年纪,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吃。这边路上能吃到东西也多了,有时还能摘到晒干的果子,虽然没什么水份好歹能充饥。
夜晚几个孩子靠在一起取暖,睡到半夜时,郑喜田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
“醒醒,喜田醒醒。”
郑喜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同村的几个孩子都醒了,“咋了大海哥?”
“嘘!”江海连忙捂住他的嘴,等了半晌才压着声音道:“快起来,跟着俺们跑。”
郑喜田顿时睡意全无,惊恐的瞪大眼睛。之前也有人逃跑过,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抓回来的都被抽了鞭子,那马鞭抽打在身上皮开肉绽,打完基本上都活不成了。
“大海哥……”
“别害怕,不跑等到了前线谁都活不了。”
郑喜田咬着后槽牙,尽管害怕的浑身直哆嗦,还是点点头,他不想死也不想打仗,他想回家……
五个孩子摸着黑朝附近一处荒草走去,这里白天江海撒尿的时候注意过,后面是条斜坡荒路,从这边下去马不好追,肯定能逃出去!
他咽了口口水带着同村的几个孩子,趁着守卫的士兵不注意,一步一步的朝那边走去。
还没走多远,身后突然有人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是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个孩子,他们报信能得两顿饱饭。
身后响起士兵的叫骂声,郑喜田吓得腿都软了,被江海和柳三富拉扯着朝山下没命的跑。
夜晚漆黑,他们看不清路,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远,跑到最后郑喜田觉得嗓子里都涌出一股铁锈味。
“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郑喜田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孩子也累的不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追……来了吗?”
“好像没有。”张家的小子回头望了望。
“咱们真逃出来了?”柳三富道。
“应的是吧……”邱木匠的大孙子点点头。
可接下来要去哪,几个孩子却不知道了,往回走他们怕遇上追兵再被抓回去,不往回走他们也不认识别的路。
为首的江海道:“咱们先在这歇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在往山下走,若是碰见流民就跟着一起走,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好。”几个孩子点头,江海是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们都听他的话。
五个人靠在一起取暖渐渐睡熟了。
不远处已经追过来的几个士兵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几个想活命的孩子,放一条生路就当是给自己积阴德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醒了,望着四周的山林都不敢相信自己活着逃了出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几个孩子都慢慢平静下来,他们身上没有粮食没有银钱,能去哪里啊?
江海磕了磕鞋子里的泥沙道:“甭管去哪,咱们有手有脚怎么还赚不来一口吃喝,总比拉去打仗送死强,先下山再说。”
几个小子摸索着朝山下走去,到了山脚下看见一条路,也不知通往哪的,沿着路走肯定能找到村子,他们便跑跳打闹着的朝前走去……
*
转眼到了四月,第一批蚕已经结成茧子了。
结好的蚕茧各个白胖胖、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镇上有专门收蚕茧的,拿去就能卖钱,不过罗秀不想直接卖,他想学织蚕丝布。
养蚕卖茧固然来钱快,但织成布料更赚钱。
晚上跟相公躺在床上商议了一下,郑北秋也同意他的想法,“织布得有织布用的架子,明日我带你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卖的。”
“我听布庄掌柜的说,那个织丝布的纺车要十多贯钱呢。”罗秀有点舍不得银子。
“怕什么,织两匹布本钱就回本了,再说那纺车又不是用几次就不能用了,以后每年都能用呢。”
罗秀点头,“那倒是,就算以后咱们要走也可以把它典当了,还能卖一笔银子,这么算算怎么都不亏。”
“还是阿秀会算账。”
罗秀被他揶揄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掐他的腰,郑北秋便拉着他的手往别处摸。
自打节制房事后两人经常是用手纾解,刚开始罗秀还不好意思,时间久了也尝到乐趣,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难耐的喘息声。
弄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出去打了盆水擦洗完罗秀困倦的靠在他怀里道:“织丝布得两个人一起才能织好,我想着问问小凤,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织……”
“行,快睡吧明早我去问问。”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妹子家,两口子正在吃饭。
“大哥来了,吃了吗坐下吃点?”
“不饿,待会儿我跟你嫂子要进城,过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小凤放下筷子道:“去卖蚕茧吗?”她养的蚕这些日子也结了茧,正犹豫要不要卖呢。
“你嫂子不想卖茧,打算在镇上买个织布的纺车,不过这东西一个人织不了,想过来问问你想不想跟他一起织。”
“想啊!自然是想的!”两家的蚕茧凑一起至少够织两三匹丝布了,小凤还想问问嫂子想不想织布呢。
“那行,我和你嫂子说一声。”
小凤连忙叫住大哥,“听说织丝的纺车挺贵,得十多贯钱呢,既然是两家一起织布没有让你们独自拿钱的道理,待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花多少钱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没事,这钱哥先给你垫着,等织出布料在从里面算。”
“那也成。”小凤不是占便宜的人,有了大哥这句话心里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赶紧扒了两口饭决定一起去镇上转转。
天气暖和女儿也该添薄衣衫了,妞妞过完年已经四岁了,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就是越长越随大舅,眉毛粗脸蛋黑像个假小子。
一听说要去镇上,高兴的又蹦又跳,赶紧去翻箱笼找自己的裙子。
“阿娘,阿娘我那条豆粉色的裙子呢?”
“都小了穿不得了。”那裙子还是前年春天罗秀给做的,穿了两年早就穿不了了。
“能穿,我再试试。”
小凤无奈的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裙子给她比量了一下,“你瞧瞧这么短怎么穿?”
“阿娘,你能让这裙子变长一点吗?就想我的棉裤那样。”
小凤被逗笑,“娘亲没这个颜色的布料,接上不好看,等到了镇上买块新布给你做新裙子。”
“好!”小姑娘又高兴了。
郑北秋捏了捏侄女的小脸,“那我回去套车了,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
回到家简单跟罗秀说了几句,把大马车套上,带着夫郎和孩子一起去了镇上。
今天是四月初九,正好赶上六马镇的大集,人依旧不少,居然还碰见不少外乡人。
外地人一打眼就能瞧出来,首先衣着打扮就不一样,穿的大多破破烂烂,其次面容也十分沧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
郑北秋没像以前那样上前打听,因为上次在镇上打听的时候,对方恰巧有个女娘,那女娘也是冀州人士,一听见郑北秋生的高大威猛,又赶着一辆马车把他缠上了,非要委身给他。
郑北秋连忙把人甩开说自己已经有夫郎孩子,那女娘还不依不饶,说为奴为妾都行,只求他给口饭吃。
当着满大街的人郑北秋也不好打骂人,最后脸色青紫的给她扔了几十个铜板才把人打发走。
罗秀虽然可怜她,但自家相公被人纠缠心里肯定不舒服,回去好几日都没同他说话,直到现在有时闹别扭还提起这件事。
弄得郑北秋不敢再随意打听,生怕被这些逃难的流民缠上。
到了镇上先去布纺打听纺车的事宜,掌柜的见到罗秀笑着招呼道:“纺车我们这不得买嘞,不过喃你们可以跑当铺、收荒匠的铺子转转,再不嘞木匠作坊去问哈嘛!”
“多谢掌柜的。”
“莫用谢,你们织出素丝的话,先撵到我们铺子来卖要得不?价钱包你满意!”
罗秀点头,“自然。”
小凤挑一匹鲜亮颜色的细布和一匹粗布,结了钱准备去别的地方问问。
出了布坊见前头熙熙攘攘的不知在干什么,郑北秋牵着马车不好过去,操着不太熟练的方言询问旁边人:“那边在做啥子?”
热闹的人道:“说卖人的事儿喃,都是半截子幺儿,领回去立马使得动!”
郑北秋对买卖奴仆没什么兴趣,倒是罗秀和小凤没见过,抱着孩子想过去凑凑热闹。
穿过人群罗秀抱着小闹正张望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
罗秀仔细一打量,只见那串被绳子绑的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曾经的小叔子柳三富!
“大嫂,大嫂是我,三富啊!”
第57章
其他几个小伙子听见柳三富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张望,郑喜田就看见远处的堂叔。
“堂叔?大秋叔!”孩子声音颤抖,喊得撕心裂肺,生怕他听不见。
郑北秋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过去,“喜田?!”
小凤也认出这是堂哥家的小子,连忙上前拉住他道:“你们咋在这?你爹娘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卖人的牙子挥手呵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卖的奴隶,要买拿银子不买赶紧走。”说着挥手开始撵人。
“嫂子,嫂子!”
“堂叔,堂姑!”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
郑北秋把马车交给刘彦,疾步走上前怒道:“你做什么!”
那人见郑北秋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吓了一跳,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反问道:“你想做啥子嘛?”
“这些都是我的亲侄儿们,咋被你拉到这卖了!”
“可不敢乱讲,这是我们从梓州买来的奴,你看都有文书的,咋个就成了你侄子?”那人牙子从怀里掏出文书,上面写着这些孩子的名字,还都按了手印。
江海红着眼眶怒道:“我们是被骗的,有一伙人说招打杂的伙计,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吊钱我们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对方就让我们签这个契书,我们也不认字……结果全都被卖了。”
“那我可不管塞,这可是我真金白银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啷个说是被骗就被骗,生意还做不做了?”
郑小凤怒道:“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抓去卖,你们是牙行还是拐子!”
“你啷个说话的?”对方吵吵嚷嚷像要打架。
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他们肯定吃亏,罗秀连忙说和道:“先别吵,这些孩子真是我们亲戚,是从北方过来时被人哄骗了,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多少钱我们赔给你,先把孩子放了。”
人牙子也不想打架,他们做生意赚钱的不是跟人逞凶斗狠的。
“少说也要五贯一个,买来时花了不少钱,这一路上还供他们吃喝,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几个孩子一听这个价格顿时都变了脸色,五贯钱?他们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
特别是张家小子和邱家小子,他们跟郑北秋一家不熟,万一对方不买他们怎么办?一想到他们不知会卖到什么地方,顿时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
郑北秋数了数同村的孩子一共有五个,二十五两银子实在不少,他们今天手里拿的钱怕是不够用。如果不认识也就罢了,这些孩子哪个都认得,况且还有自家的亲侄儿,郑北秋哪能撒手不管?
小凤道:“要不还是报官吧,平白抓了咱们的孩子再高价卖回来,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罗秀也点头附和,“先报了官再说。”
那伙人一听见他们真要报官,连忙叫住几个人,“有话好好说嘛,价格不合适再讲讲塞。”他们牙行的生意也不全都是清清白白的,真要是惊动了官府少不了被找麻烦,还得花上一大笔钱通融。
郑北秋沉声道:“你们既然是花钱买的我也不让你们亏本,多少钱我再给你添些路费,若是漫天要价咱们就去官府好好说道说道。”
几个人牙子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这五个孩子的卖身契,都是二两银子一个买的,共花了十两银子,加上这阵子的吃喝拉撒,最后多要了二两,一共十二两银子。
“最少十二两,少一分都不卖,我从梓州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不赚钱总不能赔钱。”
郑北秋没继续跟他们讨价还价,就算去了衙门这钱也免不了,掏了银子让人牙子把几个孩子松绑,五个小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谢谢郑叔!呜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吧。”郑北秋和罗秀把几个孩子拉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
马车上小虎、小鱼和妞妞趴在车窗,好奇打量着这几个大哥哥,不知道他们是谁。
郑北秋道:“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还被人骗去卖了?”
几个孩子哭的说不出话,唯有江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把前后的经历讲述起来。
“我们从军营跑出来,沿着一条大道走,一路上饿了吃野果子、野菜,渴了喝溪水就这么一直走了大半个月。期间路过几个村子想进去讨食物,都把我们撵出来了,后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子。”
这里倒是没人撵他们,大伙便商量着想在这找个活计干,没成想刚来就被骗着签了卖身契……
他们也想过要跑,可惜这些人把他们手脚都绑住根本跑不了。
后来他们被带去了好几个地方,大概因为打仗闹得奴隶也不好卖,就这么一路辗转来到六马镇,刚巧被罗秀他们碰见。
听完他说的,罗秀长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连半大孩子都要上战场了,幸好遇上咱们,不然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
江海又跪地磕头,“郑叔救我们无以为报,这银钱以后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磕头,“我们能干活,能赚钱,肯定会好好报答您!”
郑北秋心里不是滋味,“都起来吧,上车跟叔回家。”
今天带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买纺车肯定不够,等下次再来吧。
几个小子分坐在两辆车上,路上罗秀拉着郑家的老三打听,“你娘身体还好吗?自打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都不知道家中什么样了。”
郑喜田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官兵就来了,把爹和二哥都征走了,那时阿娘天天哭,饭也吃不下,重病了一场。
后来开春娘的病好些,带着我开始种地,家里的骡车被征去拉粮草了,我们两人种不完家里的地,只能挑着平坦的地方种。
好不容易熬到秋天,那群官兵又来了,把我们种的粟米收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点做吃食。
不过家里的豆子落在地里也够我们吃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官兵会再来一次来把我也带走。”
郑喜田抹着眼泪道:“我走的时候娘一直磕头求他们……他们不放我……呜呜呜……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被拉去打仗了。”
罗秀听得泣不成声,拿帕子捂着脸不停的擦眼泪,早先小姑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多好。虽然这一路辛苦,至少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的在一起。
小鱼见阿父哭担忧的凑上前帮他一起擦脸,“阿父不哭。”
“哎,没事,阿父不哭了。”
小虎看了郑喜田半晌突然开口道:“你是田哥哥吗?”
“你还记得我呢,你是小虎对不对?”
“嗯,我爹……我爹他也被带去打仗了吗?”
郑喜田点点头,“都去了,他们是第一批走的。”
郑小虎低下头摆弄着袖口,心里有点难受,尽管爹爹不怎么管他,但毕竟也是他爹,小时候抱着他教他认字的亲爹……
这一路大伙都沉默着,一直到进了村子几个孩子才好奇的张望起来,这就是郑叔他们住的地方吗,看起来真好啊!
溪水哗啦啦的流淌着,靠山两侧有排竹子搭建的小屋,不远处能看见已经发芽绿油油的田地。
“吁~”马车停稳,大伙都下了车。
郑北秋道:“先去河边洗手脸,洗完来家里吃饭。”
几个孩子跑去小溪边赶紧清洗起来,这一路都没清洗过身上,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村里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半大小子都好奇的出来张望。
隔壁张林子出来道:“大秋哥,这哪来的孩子啊?”
“别提了,这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小子,让人拐到这边卖刚巧被我们碰上,花钱给赎回来了。”
“唉哟!这可真是巧了,跑这么老远居然还能碰上。”
“谁说不是呢。”郑北秋把马车卸下来牵进圈里。
罗秀抱着孩子进了屋,“我先去做饭,这些孩子肯定饿坏了。”
“行。”
不多时几个小子都洗完了,各个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走回来,看得出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各个瘦骨嶙峋,身上手上都是伤痂,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洗都洗不开了。
郑北秋干脆找了个剃头的刀子,帮几个孩子都剃了光头,剃到江海时道:“你是江得胜家的小子?”
“是,郑叔认得我爹?”
“认得,我跟你爹一起在平州当过兵。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刚走的时候你才四五岁。”
江海红着眼眶叹了口气,可惜他爹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关,只送回来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郑北秋瞧出几个孩子里,这小子是领头的,估摸从军营里跑出来也是他起的头,是个有能耐的。
剃完头锅里的饭菜也做好了,饭香味飘出来,馋的几个人直咽口水。
罗秀焖了一大锅米饭,一盘子腊肉炒笋片一盘子咸菜,碗筷不够用又去隔壁小凤那拿了三个碗过来。
“别愣着了,快过来吃饭吧。”
几个小子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吃了几口就控制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真是饿得狠了,饭菜进了嘴里都来不及嚼直接就吞咽下去。
好几次差点噎着,罗秀连忙拿来水瓢递给他们,“慢慢吃,吃不饱再给你们做。”
一大锅饭被几个小子吃的干干净,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几个人忐忑的站在旁边,他们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郑叔会不会嫌弃他们……
郑北秋摆手让他们坐下,“就你们五个逃出来的吗?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几个人摇摇头,郑喜田呜咽道:“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有十多个人呢,路上死了一半就剩我们五个,要不是大海哥和三富哥在路上照顾我,只怕我也活不下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脑袋,鼻子一酸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没事,到了叔这就是回家了,别害怕。”
几个半大孩子抹着眼泪点点头。
邱家小子郑北秋也见过,自家盖房的时候他爷和爹给做的木工活,张家小子更不用说了,住在柳家老宅对面,早先罗秀没跟自己成亲的时候,两家人打了好几仗,他爹就是张家老大。
至于柳三富那是罗秀前夫的小弟,甭管过去有什么恩怨,到了这种时候该帮都得帮,不能见死不救。
不多时杨二柱、李家兄弟还有林立闻讯都过来了。
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林立难受的够呛,越是心怀百姓的人越是感性。“靖王安敢如此!居然让没成人的孩子上战场,这跟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简直禽兽不如!”
可惜他只是一介文官,还是不入流的小官,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只能骂几句解解恨。
天色渐晚,几个孩子住哪又成了问题,郑北秋家只有一间屋子,他们睡得都有些拥挤,留下这几个孩子肯定住不开。
二柱子道:“都去我那住吧,我一个人睡还怪孤单的,就是人多得挤一挤。”
几个小子连忙道:“没事,我们不怕挤!”
郑北秋道:“那就先在你那住几天,趁着眼下有空在柱子家旁边再盖一座房子,让孩子们安顿下来。”
大伙点点头都没意见,外人都收留了更何况这些是正经的同乡。
孩子们高兴不已,这是他们从家出来这四个多月里,第一次吃饱饭有地方住,听着长辈们熟悉的乡音,仿佛回到从前在村子里。
二柱子带着半大小子们先回去睡觉了,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些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郑北秋道:“他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也能干活,我打算把自家的地匀出一亩给他们种,再带着他上山砍竹子让罗秀教他们编筐的手艺,赚点钱应当够他们嚼用了。”
刘彦和张林子也愿意各拿半袋米粮接济他们。
李家兄弟道:“我家后院种了不少菜,他们想吃随时过去摘。”
林立道:“北秋兄弟仁义直至,我别无所长,唯有读书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若是这些孩子们愿意,我每旬抽出一日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省得看不懂契书被人诓骗去。”
人家可是举人老爷啊!居然愿意教这些乡野小子们读书认字,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郑北秋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那我就替他们谢过诸位叔伯了!”
北望村又多了五口人,不久杨二柱家旁边盖起一座竹子搭的小茅草房,孩子们留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们依靠着爹娘还有些娇惯,这一次征兵加上逃命,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无论是上山伐树砍竹子,还是下地干活,没一个人喊累的。
比起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如今的日子已经好的太多太多,他们都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更加珍惜,努力赚钱早日把郑叔花的银子还回去。
闲暇之余,这些孩子会去林家学认字。
刚开始只有他们五个人去,后来小虎和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去,再后来王家和许家的孩子都来了。
十多个孩子们坐在一起听林立教书,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孩子们听得十分认真。
*
“竹条像我这样削成手指粗细,不要太粗也别太细。”罗秀背着闹闹教三个孩子分竹子。
江海和柳三富年纪比较大跟着郑北秋上山砍竹子了,其他孩子因为年纪小力气也小,留在家里跟罗秀学编筐。
教了一上午,这仨孩子已经能编出简单的竹篓,不过样子不太好看。手艺活讲究的是个熟能生巧,非得编得多了才能掌握其中的力道和手法。
“你们先练着吧,我得回去煮饭了。”
“叔父慢走。”三个孩子规规矩矩的起来把人送到门口,等罗秀离开后立马回到屋里继续编。
“哎,喜田,你瞧我这么编的对吗?”张明明询问。
“你这编错了,刚才叔父说要压在下面才对,不信你问邱光。”
邱家小子抹了把鼻涕根本没听见两人说什么,他随了爷爷和爹爹,对这些手艺活非常感兴趣,上手也最快,不多时就编出一个大小跟罗秀差不多的篮子。
“嘿嘿,你们瞧我编的好不好?”
“真好,快教教我!”三个孩子凑到一起琢磨起来。
教了几日几个孩子都学上手了,罗秀和小凤开始着手考虑织布的事宜。
上次去镇上买纺车耽搁了,抽空郑北秋带着二人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打听了好几家铺子,最后在卖旧物的杂货铺子里,花了八贯钱买了架旧的纺车。
虽然纺车有些破旧但修补一下还能用,比买新的便宜一半呢。
二人又花钱跟着布坊的织娘学了几日纺织素丝的手法,学的差不多终于可以回去试试了!
第58章
织蚕丝布有好几个步骤,首先第一步就挑茧。
并非所有的蚕茧都能拿来织布,茧的好坏决定了这块布料的品质,往往颜色越干净光泽度越好的布料才能卖上高价。
罗秀和小凤把两家的蚕茧合在一起挑拣起来,凡是颜色发黄发暗的一律挑拣出去。
挑的时候小凤还怪心疼的,“这么好的茧咱都不要了?”
“听那布坊掌柜的说,他们收茧时也是这么挑,不然缫出来的丝颜色不正,织的布也卖不上好价格。”
“那也别扔了,咱们留下来自己用吧,这蚕丝布可滑溜,织出来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挑出来放在旁边筐里。”
挑了一会儿身后闹闹就不干了,一个劲哇哇的叫唤,这小子脾气大,照比小鱼的小的时候难带的很。
罗秀解开襁褓把他放在地上,眼下天气暖和,竹子铺的地板上也不凉,他穿着小衣裳就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凤看着稀罕,拿蚕茧逗他玩,小家伙爬到小凤身边,抓起蚕茧就往嘴里送。
“唉哟,我的小祖宗,这可吃不得!”小凤赶紧把蚕茧扣出口,闹闹小脸涨红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郑小凤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你瞧瞧这眉头皱的模样,跟我大哥一模一样。”
罗秀扶额道:“这小子真是半点不随我,瞧着好像你大哥缩小了似的。”
小凤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闹闹哟,你可真能闹。”
“你和刘彦不打算再要一个?”
“怎么不想?自打生完妞妞我俩房事都没避讳着,不知怎么一直都怀不上。”
罗秀道:“去医馆瞧过没有?”
“那倒没有,以前妞妞小我也不着急,想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算,这两年妞妞大了我也有点急了,莫不是生妞妞的时候月子没坐好,落下毛病了?”
“抽空你让刘彦带你去镇上瞧瞧,抓点汤药喝,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两个,只有妞妞一个丫头多孤单。”
“我也是这般想的,要是光妞妞一个闺女,嫁了人家里只剩我们俩,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头。”
“说的是呢,自打小虎来了,加上小鱼和闹闹,三个孩子虽然一天忙忙碌碌,但是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心里总是踏实的。”老百姓们盼的就是个人丁兴旺。
“听喜田说我二哥也被征丁了,估摸着多半是回不来了……以后小虎就跟着你们了?”
“嗯,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小虎就当过继到我们身边,他爱叫我们俩啥都行,大名也请人给起好了叫郑擒虎。”
小虎之前没有大名,倒不是郑二不给起,而是郑家老太太找人给孙子算过命,说六岁之前不能起大名怕留不住。
如今早都过完了六岁生辰,郑北秋便拎着一条肉去了林家,请林立帮忙给孩子起了个大名。
林立问了问小虎的八字,又打听了一下他家小鱼的名字,两相一凑便起了这么个大名,郑北秋觉得挺好听,擒虎多霸气啊!一听就是个汉子的名。
闹闹的大名还没起,他现在八个月了,等满周岁时再起,到时候也请林举人帮忙。
挑完蚕茧已经到了晌午,小凤带着妞妞回家做饭,罗秀也把睡着的闹闹放在床上淘米开始做饭。
小虎和小鱼蹲在灶边帮他烧火,等锅里的饭菜快熟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
这几日郑北秋和村子里的人正在垦水田,以前在冀州的时候他们只种过旱地,第一次垦水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幸亏有林立在,帮忙指挥着大伙才找得方法。
“水田开垦的怎么样了?”
郑北秋放下农具,坐在竹阶上清理裤子上的泥土,“这水田还真不好弄。斜坡的地存不住水,平坦的地里石头太多也不行,废了好几天的功夫劲才垦出三亩水田,这么多人也不够分的,我做主一家分了半亩地。”
“怪不得这地方没被当地人占下。”
郑北秋笑了一声,“可说不是,晌午吃什么?”
“家里的胡瓜个头不小了,摘了两根煮了一锅虾子胡瓜丝汤。”
“待会儿多放点醋,我爱喝这口。”
“行,快去洗手放桌子,小虎你也别忙活了,把碗端上去。”
小虎踮着脚从碗架柜里拿出四个陶碗进了屋。
桌子放好,罗秀端着一盆汤进来,胡瓜是新摘的,绿油油脆生生煮出来的汤带着一股清香味,里面的虾皮是在镇上买的,一两虾皮三十多文钱,不过能吃好长时间呢。
米饭上泡了胡瓜汤,两个孩子拿勺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郑北秋看了眼床上的小崽,“闹闹吃了吗?”
“上午他姑给拿了灰面馒头,一个人都啃完了。”
“这臭小子。”郑北秋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吃完饭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还得继续去忙,稻田翻完了得往里蓄水,从镇上买的秧苗也得插进去,老百姓都是这般,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以与山共眠。
*
五月中旬,平州军大败。
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已经攻打到滁州的平州大军,被朝廷的军队一举逼退回宋州境内。
这一战据说打了将近四十天,两方死伤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伤亡最大的就是北方征来的新丁。
那些半大孩子有的甚至都没枪高就被拉着上了战场,见到敌人打过来吓得只会哭喊着乱跑,根本做不出防御和攻击,几千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等打完仗收敛尸首的时候,南军才发现满地尸骸尽是未成人的半大小子,这些汉子们哭的泣不成声。
靖王没人性了啊……拿孩子在前面充当炮灰!
骠骑大将军刘满从帐外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仗没法打了!”
刘邺闻声抬起头道:“堂哥何出此言?”
本来平州军大部分都是北方几州的百姓,起初他们并不晓得家中的娃娃也被抓了丁,只想着赶紧打完这场仗赶紧回家。
如今有人已经知晓自家孩子也上了战场,白日的时候差点哗变,要不是他杀了几个刺头威慑住其他人,又赏赐了一些表现勇猛的士兵及时稳住军心,这会儿自家的兵都倒戈了!
“王爷您怎么征丁的时候没跟大伙商量一下?”
刘邺眉头隆起,面色有些不悦道:“上次也是这么征的,这次有何不妥?”
“那能一样吗?”刘满气的脸色涨红,“上次征丁好歹征的都是青壮的汉子,这次怎么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抓来打仗了?”
刘邺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咱们久攻不下金陵,身后粮草不足,若不再加把劲,只怕他们就把咱们耗死了。”
“那也不能拿孩子填战场啊!殊不知这一仗打完就失了民心了,穷兵黩武,自寻死路啊!”
刘邺不语,但眼底的阴霾深不见底,若非还要用刘满带兵打仗,他早就把他砍了!
一个妾生子仗着带了几年兵,打了几场仗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真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除去此人的时候,他只能陪上笑脸道:“这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劳烦堂哥替我安抚军心,待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等打到了金陵城,这江山还不是咱们兄弟二人的?”
刘满重重的叹了口气,“但愿咱们能等到那一天吧。”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当初听信了刘邺的鬼话,跟他上了这条贼船。
如今军心动荡,后方的补给不足,原以为六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争,没想到打了一年多还没攻下金陵。眼看着军中士气低落,只怕再输几场溃败之势难阻……
他何尝不知刘邺对他心怀不满,但形势所逼他也没办法。
当初刘邺反的时候杀了几个将军和千户,那就是杀给他看呢,如果他不同意反,估摸着脑袋早就搬家了,如今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如今之际只能盼着今早结束这场战争,甭管谁输谁赢,他实在不想再打了……
*
织布机笃笃响起,罗秀和小凤正在一点点织着布。
一个负责串丝引线,一个负责踏板压丝,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的功夫,半尺布料就织了出来。
“嫂子,你瞧瞧这回织的怎么样?”
罗秀摸着柔软的丝布面露喜色,“比上次织的强多了!”
前些日子他们把蚕丝都洗干净缫出丝,缫好的蚕丝还要并丝和捻丝,这是个麻烦的活计,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力,不过农村妇人哥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白天两人看着孩子捻丝,晚上点着油灯继续捻,花了四五天的时间就把几十斤蚕丝都捻成粗细均匀的线。
织布的时候稍微难了些,以前他们用的织布架子跟纺车不一样,直接拿梭子织就行,这织丝用的纺车得拿脚踏着上下翻动,还要有人在旁边串丝,怪不得布坊老板说一个人织不了。
两人第一次织的时候配合的不好,织了半天只织出三寸长的布,布料皱皱巴巴的丝毫没有人家铺子里卖的美感。
罗秀干脆拿剪子剪下来重头织,连着试了几次总算是熟练起来,这次织比之前平整多了。
“上次让你们去镇上瞧了吗?”罗秀一边踩着脚踏一边往上送丝。
小凤点点头,“前天不是集吗,我和刘彦带着妞妞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了趟医馆。”
“郎中怎么说的?”
“给我把了把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给刘彦瞧的时候说不太好。”
“刘彦病了?”
小凤红着脸摇摇头,“没病,他就是身子虚,打娘胎里带的毛病。早先听我婆母说,刘彦刚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重,跟个猫儿似的,哭声也弱弱的。原以为养不活,没想到活了下来,就是身子骨不如几个哥哥。”
罗秀听明白了,他一个哥儿也不好意问太多,等相公回来跟他说一声,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帮忙。
小凤也不愿聊这件事,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李家,“我见李家嫂子前几天也去镇上把蚕茧都卖了。”
“多少钱卖的?”
“今年蚕茧价高,听说六十八文一斤,他们两家一共收了七十斤茧,卖了四贯多钱呢!”
罗秀一听心都热了,“可真卖不少,这蚕养好了比种地还赚钱呢!”
“谁说不是,听林大人说一年可以养三次蚕,一年下来光卖茧都能赚上十两八两的银子。”
“别着急,咱们这布织好了,赚的比他们只多不少。”
小凤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听说王家和许家也要养蚕了,只怕这山上的桑树叶倒时不够分的。”
养蚕用的桑叶多,每天都得上山去采,之前是郑北秋采,后来喜田他们来了,每次上山砍竹子的时候都顺路给他们带一筐回来。
罗秀也不让这些孩子白忙活,做了好吃的菜总给他们端一份过去,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你大哥今年刚开春就在山上移下来十多棵桑树,有两棵没栽活其余的都发芽长叶子了,估摸着明年长好了不用去山上都够用了。”
“我大哥一向有主见,等空闲下来也让刘彦去山上寻摸移下来几棵,省的到时候因为摘桑叶闹矛盾。”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织布,赶在小鱼生辰这两日,终于织出了第一匹丝布!
织完的素丝还要经过草木灰的浸泡锤洗,待晾干后平整、轻薄富有光泽的一匹素丝就算完工了。
罗秀和小凤商量的先拿去布坊把这匹布料卖了,不然放在家里霉了就卖不上好价了。
翌日郑北秋便赶着马车载着罗秀和小凤他们一同去了镇上。
这个季节益州的天气已经闷热起来了,特别是晌午太阳一晒,蒸得人喘不过气,罗秀便没带几个孩子,刘彦在家看着他们。
一路上姑嫂俩一直猜测这匹布料能值多少钱。
罗秀道:“我觉得至少能卖五贯。”
“真的吗?咱们从缫丝开始到现在一共花了二十多天,家里还剩下一半的蚕丝线呢,若是真能卖五贯的话,把另一匹织完岂不是比李家嫂子们赚了两倍还多!”
罗秀道:“我上次去布坊的时候问过,他们那一匹上等的蚕丝布卖二十两银子呢!咱们织的也不差,不过人家布庄也要赚钱,肯定给不了太高的价格,最低也不能低于四贯钱。”
五贯是罗秀心里的高价了,他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郎,这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银钱。
很快就到了镇上,郑北秋把马车停在布坊门口,罗秀和小凤抱着布下了车。
进屋的时候掌柜的不在,罗秀跟伙计说了一声,不多时掌柜的就出来了。
“掌柜的,你这还收素丝吗?”
“收嘛,给我瞧瞧布料怎么样。”
罗秀把怀里的布递过去,掌柜的让小厮拿着去后院展开,一匹布是十尺长,展开一点瑕疵都没有,光洁平整一看就知道纺布的人手法娴熟。
罗秀和小凤紧张的手心出汗,这是他们第一次卖布,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检查完布料,思索片刻道:“是块好料子,作价八贯钱可以嘛?”
这个价钱给的不低,一般都是熟人他才给开这个价的,大概瞧着罗秀对眼缘,织的布也不错所以才开了高价。
罗秀和小凤对视一眼,这可超出他们的预算,两人兴奋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也是爽快人,“成,那这块布我就收下了,以后再有这样品质的布料都来卖给我,去前头清点银钱吧。”
带着二人去前面找账房支出八贯银钱,铜钱太重不好拿,直接换成碎银子。
从布坊出来两个都激动的脸通红,跑到郑北秋身边道:“猜猜我俩赚了多少钱!”
“六两银子?”
罗秀摇头,把手里的银子拿出来,“足足八贯钱!换成银子七两六钱,折了四百文的耗银费。”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发,“你们俩可真厉害!”
罗秀把银子成两份,一人三两八钱银子。上次的纺车最后两家一起拿钱买的,蚕丝也是两家和在一起,这钱自然要平分。
小凤道:“走,今个赚钱,去割块肉回去庆祝庆祝!”
妹子难得大方一回,郑北秋立马牵着绳子朝肉铺走去。
买了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花了不到一百文,罗秀去附近的蜜饯铺子买了几块饴糖。
这是他第一次赚这么多银钱,买东西的时候也难得大方了一次,五文钱一块的饴糖直接买了十块,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早先织布的时候就答应过孩子们,赚了钱给他们买糖吃自然不会食言。
三人买完东西高高兴兴的回了家里。
第59章
从镇上回来,马车还没进院,几个孩子就围了上来。
“阿父,糖糖。”小鱼跳着要糖吃。
“娘亲,买布了吗,给我做裙子。”小妞妞也拉着郑小凤的衣摆撒娇。
“买了,都给你们买了,小馋猫!”
“好喂!”几个孩子欢快的跳了起来。
罗秀从竹筐里拿出纸包的饴糖,一人给了一块,余下的慢慢吃,不能一口气吃完。
小闹闹看见了伸手也要,罗秀从刘彦怀里接过小儿子,“这一上午闹没闹?”
“还成,挺听话的,跟哥哥姐姐们玩的可好了。”
闹闹有点饿了,看见阿父回来委屈的扁起嘴吧要掉金豆豆。
罗秀赶紧把孩子抱回家喂了几口奶,闹闹已经八个多月了,光吃奶吃不饱,郑北秋点着灶台给他蒸了碗蛋羹,小家伙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蛋,吃饱就睡了。
吃完饭罗秀从箱笼底下掏出钱袋子,把今天赚的银子放了进去。原本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手里一共有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路买车加上吃饭住宿花去了一半,后来又给小凤和几个兄弟们一家分了十两银子,救孩子花了十多两,如今他们手里还剩下一百三十两银子。
现在织布赚钱了,手上的线还够他们织一匹布料,等手头这匹布织完,就可以养第二匹蚕了。
如此反复一年最少能织出六七匹布,省着点花用,攒下二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么一想罗秀心里有了奔头,干活都有劲了,等回到老家就赚不到这钱了。
冀州气候干冷不适合养蚕,加上山上的桑树也少,若是养蚕一年最多只能养一次,织出丝布价格太高也不一定能卖出去,趁着这几年多攒些银子,等回家也开间小铺面。
下午郑北秋又去稻田里忙碌,小凤则早早过来帮忙捋丝准备织第二匹布料。
两人正忙着呢,李家的两个嫂子来了。
“嫂子来了,快进来坐。”罗秀起身招呼二人。
“你们忙着,我俩就是过来串串门,听说你们买了纺车织出丝布,不知道这样一匹布拿镇上能卖多少钱?”
罗秀也没瞒着,“一匹素丝卖了八贯,我和小凤两家平分的。”
“唉哟,卖这么多钱!”李家大娘子瞪大眼睛。
李二娘子也是不停的感叹,“卖布可比卖茧贵多了!”
小凤道:“布料卖的是贵,但这纺车也不便宜啊。我们买了个旧的还花了八贯多钱,更别说织布料花费的时间了。光缫丝我和嫂子两人缫了六七日,后面又织了十多天,织好后还要锤洗晾晒,这么一通忙活下来少说得二十天才能织完一匹布料。”
李大娘子一听有些犹豫,上次二人直接把蚕茧卖了四贯多钱,平分下来一家得了两贯多钱,除去买蚕种的花销到手才一贯多钱,比起罗秀他们赚的实在太少了。
要是也学着他们纺织成丝布的话,就要花钱去买纺车,这么贵的东西两家得好好商量一下。
李家两个娘子离开后,不久王家夫郎也来了一次打听养蚕的事宜。
果然如郑北秋所料,大家伙看出养蚕赚钱,都想要养蚕。
养蚕的人多了,山上的桑叶就不够用了,本来村子周边的桑树也不多,之前他们几家养勉强够用,如今又添了几户人家,这桑叶自然就有些不够用了。
这几日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就跑到山上抢桑叶,因为抢叶子还打了起来。
*
大清早,云雾缭绕,山上的鸟雀咕咕的叫着,山下的溪水哗啦啦的流淌。
罗秀睁开眼睛,摸了摸身边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同样的姿势趴在席子上睡得踏实。
昨晚小闹尿床,把褥子尿湿了一截,罗秀扯下来拆开,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
郑北秋早就醒了,起来扫了扫院子,把水缸挑满了水,又喂了马儿准备生火做饭。
刚点着火,大门就被敲响,“大秋哥起来了吗?”
郑北秋打开大门:“怎么了?”
门外张林子喘着粗气道:“王家的和许家的打起来了,你快去瞧瞧吧!”
郑北秋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秀,我先出去一下,锅里烧着水你看着点。”
“哎,去吧。”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跟着张林子朝村头走去,路上询问他两家怎么回事?
“早上我去采桑叶,半路上碰见其他人也去采叶子,前片山上的桑树都快采干净了,大伙背着筐去后山摘。结果这王家和许家人就因为采桑叶抢树吵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互相骂几句,后来越吵越烈,加上之前两家因为垦地闹了些矛盾,最后大打出手起来!
郑北秋他们赶到时,两家人还打着呢,也不知哪来那么大仇,王家汉子把许家的两个汉子都打的头破血流,许家两个妇人则把王夫郎按在地上抓的满脸花。
郑北秋呵斥一嗓子,“都干嘛呢,还不快放手!”
两家人打上了头,恨不得弄死对方,喊了半天也不见他们松手,郑北秋气的干脆上前一把扯开两家人,一左一右扔在旁边。
先看了看许家的两个兄弟头上的伤有没有事,虽然看着满头血挺吓人但都是皮外伤,王家夫郎反而情况更严重些,被许家俩媳妇挖伤了眼睛,眼珠都流血了看着十分骇人。
郑北秋气的够呛,给他们两家平了几次官司,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们两家闹什么,有啥事不能好好商量,非得打成这样?”
王家汉子开口道:“里正并非是我闹事,而是他家欺人太甚!早先垦地的时候就占了我家的一片地,如今采桑也故意跟着我们,我和夫郎采哪棵树他们就跟着采哪棵,哪有这么挤兑人的?!”
“里正莫要听他们胡说八道,这桑树本就无主之物,谁看见谁摘,凭什么你家能摘我们就摘不得?再说明明是你先动手打人,如今倒是怪起我们来了!”
王家人少,两家一起摘叶子肯定摘不过许家人,接连几次吃亏让王长永气愤不已,加上他本就脾气火爆动了粗。
郑北秋听完始末明白怎么回事,这王家汉子虽然动了手,但许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大一片山专跟着王家身后去采桑叶,他们能不生气吗?
“王长永你先动手打人不对,让你赔许家两百文医药钱你服不服?”
王家汉子一听气的脸色涨红,可又不敢反驳,只得恨恨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拿钱来赔偿。
许家的兄弟脸上露出笑容,心道这顿打没白挨,得了银钱还能气王家人一顿,值了!
不多时王长永把银钱拿过来,郑北秋递给许家兄弟,见他们拿了钱要走,赶紧把人叫住。
“你们把王家夫郎打坏了眼睛就算完了?带着他去医馆瞧瞧,若能瞧好便罢了,治不好就去报官吧。”
许家两个娘子一听慌了手脚,“这,这不公平吧,他家人先动手的,我们还手难不成还能怪在我们头上……”
“是啊,明明是王家汉子先动的手,我们这才打回去的。”
郑北秋眯着眼道:“你们心里那点小算计当我瞧不出来呢?”
比起混谁能比过他?当初可是一口气把张家几亩地的豆苗都拔干净过。
这许家人无非就是想借着人多逼走王家人,好占下他们的田产,若是以前搁在村子里,他最多看看热闹懒得插手去管。
如今逃难在外,大家伙推选出他做里正,遇上这样的事自然得管。
“今个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要是想留在这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过日子,谁他娘的再没事找事都给老子滚蛋!”
许家兄弟还想说什么,被郑北秋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本来这两户都是后来的,跟他们又不是同乡,郑北秋能留下他们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再给脸不要脸直接撵出去,省的一天天惹人心烦。
许家兄弟套上骡车带王家夫郎去镇上瞧眼睛,幸好没把眼睛打瞎,不过也花了不少钱。
经此一事两家人彻底安定下来,谁也不敢再去找对方麻烦。
*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赶在雨季到来前,罗秀和小凤也织出了第二匹布料。
这匹布依旧是卖了八贯钱,结了银钱二人直接去林立那买了蚕苗继续养第二波。
因为桑叶供不应求罗秀没敢多养,还是照着之前的数量养的,刚好房后的桑树也长起叶子,供给自家蚕吃足够用了。
这几天,天气异常闷热蚊子成群。
天还没黑罗秀就把艾草搓的蚊香条点燃了,门口屋里都放了两根。
熏得小闹闹一个劲揉鼻子,小鱼和小虎也捏着鼻子说难闻。
“难闻也得点上,不然这么多蚊子,晚上能把你们吃了。”
这蚊子也讨厌,专门喜欢咬孩子,闹闹腿上和小鱼的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大包,刺痒的两个孩子不停抓挠,还是林家老夫人过来串门,给了一小瓶薄荷油抹上才舒坦些。
快到傍晚时,乌云开始滚动起来,好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瞬间就把天光遮挡住。
“轰隆隆——”雷声响起,敲鼓一般震的人心头发颤。
“阿父,我害怕!”小鱼急急忙忙的跑到罗秀身边,小虎也凑了过来。
罗秀抱着仨孩子道:“不怕,准是要下雨了,你们看着弟弟,我去院里把鸡鸭赶圈里。”
“哎。”小虎抱起闹闹,三个孩子玩了起来。
外面刮起大风,吹得房顶的茅草呼呼响,看着天色阴沉的这么厉害,一准是要下大雨。罗秀赶紧把鸡鸭都关进去,又给马儿添了点草料,忙活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锄回来。
“要来雨了。”
“是呢,你快去屋顶瞧瞧有没有松动的,我怕大雨下起了来房顶漏雨。”
郑北秋放下农具,赶紧去搬来梯子,罗秀帮忙扶着上了房顶,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茅草压实。
还没忙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就砸了下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味充斥入口鼻中。
郑北秋赶紧从房顶下来,“快进屋去吧,我把大门插上。”
放好梯子跑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盖上水缸插好大门跑了回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这雨下的可够大的。”罗秀递给他一块干布巾。
郑北秋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看着这几日天色就不好,下完这场雨估计就没这么闷热了。”
“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不换了,待会儿还得出去看看稻田。”
这稻田水少了不行,水多了也不成,容易把苗淹死,这么大的雨得时刻盯着放水。
“湿漉漉是粘在身上别生病了。”
“没事。”
晚饭简单的吃了一口,郑北秋便带上斗笠和蓑衣,拎着铁锹出了门。
到地头的时候,其他几户人家也来了,都怕雨水太大把地冲坏了。大家伙顶着雨开始挖田垄,挖出一条壕沟让雨水能泄出去。
一直忙活到深夜,雨势才小一些,郑北秋疲惫的回了家。
罗秀还没睡,点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听见大门声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赶紧把准备好的热姜汤端出来。
“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哪里睡得着。”罗秀接过斗笠和蓑衣挂在门口,见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手也凉的吓人。
“快喝了姜汤驱寒,这夏天的雨水淋多了也容易生病!”
郑北秋接过来,一口气喝进肚里,顿时身上暖和了过来,忍不住感叹道:“有夫郎惦记真好啊。”
罗秀笑着掐了他一下,“别贫了,脱了衣裳快擦擦。”
擦洗干净吹了油灯,两人躺在床上刚要闭眼,外头咣当一个巨大的雷声响起,把几个孩子都惊醒了。
小闹扯着嗓子哇哇的大哭起来,小鱼也跟着哭,小虎虽然没哭但抱着被子吓得缩成一团。
罗秀连忙招招手把他叫过来,“快到叔父这来。”
小虎抹了把眼泪跑过来,罗秀把仨孩子放在中间,一家人这么挤着再大的雷声孩子们也不怕了。
*
大雨滂沱,天地间仿佛连成一片,远处的山峦只剩一抹洇开的黛青,人马在无尽雨帘中失了轮廓。
南军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正在悄悄朝平州军靠近。
“他娘的,怎么下这么大的雨。”平州军营里,两个小兵站在营帐门口撒尿,尿完蹲在旁边闲聊起来。
“听说这明日就要渡河了回去了,这场雨一下只怕黄河水面汹涌,不知好不好过呢。”
“那也没法子,再不回去就要被堵着打了。”
“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挣点功劳,回去给家里也盖上大房子,谁承想白他妈忙活一趟。”
“谁说不是呢!为今之计,能保全小命我就知足了,我婆娘还在家等着我呢。”他话音还未落,忽然一道流矢从黑夜中飞过来,噗嗤一声扎在他脖子上。
小兵瞪大眼睛,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嘴里无声的喊着:有——敌——袭——
旁边的人吓傻了,来不及叫喊敌军就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五千精兵夜袭而来,他们借着雨幕的掩护,瞧瞧摸到了宋州城内大军驻扎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杀了进来!
靖王刘邺从睡梦中惊醒,几个亲兵冲进营帐房间喊他起来快跑。
“发生何事了?这是怎么了?”
“王爷莫要问了,南军来了!”
刘邺仓惶的穿上衣服,被人护送着坐上马车,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惊得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雷雨交加,根本分辨不清哪边是敌人哪是自己人,他不知道南军派来了多少人,可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尽管平州军有十多万人,接连几次受挫加上童丁的事,让大军军心涣散没了战意,竟然让五千骑兵压制的连反抗都组织部起来。
溃败的大军被打的抱头鼠窜,骠骑将军刘满见状,直接带着亲兵和三千精锐降了。与其跟着刘邺被围追堵截,不如早早另寻一条明路。
虽说此番他犯了大错,但念在他主动投降的份上,皇上不可能杀了他,不然以后哪还有叛军敢降?
那些被抓来当成民丁的百姓也借此机会逃了出来,大伙在雨夜里没命的跑,生怕跑慢一步就又被抓回去。
三日后,这场雨终于停了。
刘邺带着三万余人渡过黄河,其余九万多兵马死伤一部分,投降一部分,还有不少人逃散不知去向。
两年多的内战终于走到了尾声!
————————
又要换副本啦~
第60章
平州军大败的消息一直到八月份才传到益州。
正好赶上闹闹一周岁生辰,郑北秋带着罗秀去镇上采买东西。
“上次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想买只羊来着,结果没买到,前几日我跟肉铺掌柜的打了招呼,说给咱们留半只羊。”郑北秋赶着车道。
罗秀坐在车上,里面拉着两匹蚕丝布,这是这两个月他和小凤养的第二匹蚕织出来的。
二人先去了布庄,罗秀抱着布进去,掌柜的照常让伙计拿起来验布,“罗小郎的手艺没的说,还是八贯一匹。”
罗秀笑道:“谢谢掌柜的照顾。”
“嗨,咱们互相照顾赛,马上战争停歇了,这布料还能涨价,到时候再给你们涨涨钱。”以前往他这卖布料的织娘,最多一匹布给到十贯呢,这两年打仗闹得行商少了些,布料也跟着降了价所以才给到八贯。
罗秀敏锐的听到她说战争停了,连忙追问道:“外头不打仗了吗?”
“前些日子过来走商的人说的嘛,平州军都被打回北方去了,好多东边来逃难的都回家去了。”
“谢,谢谢……”拿着银钱罗秀脚步匆匆的走出来。
郑北秋见他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布没卖上好价?”
罗秀摇头,“掌柜的说不打仗了,平州军被打回北边去了,好多人都回了家,咱们啥时候回去?”
郑北秋也是一愣,“战事打完了?”
“不晓得,不过掌柜的说南地的商人这阵子多了不少,想来这仗应当是快平息了。”
仗打完了固然好,他们早就盼着回老家去了,可亲朋好友还活着吗?他们的家还在吗?
这些事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们难以笑出来。
郑北秋道:“先不想那些,明天是咱们小子的生辰,有什么事过完了生辰再说!”
“嗯。”罗秀坐上车跟着他去铺子买肉,羊是早上现宰的还挺肥,半只羊一共十三斤,花了四百多文。
买了羊肉就不买猪肉了,买了两条大鱼,鸡家里有现成的宰一只就成。这个季节家里的瓜果蔬菜都下来了,掂量着能做不少菜。
回到家把羊肉先放山泉里镇上,不然天气热怕放不住,两条鱼是用水桶拎回来的到家还活着。
闹闹和小鱼拿着棍子搅着玩,被罗秀拍屁股撵走了,鱼吃的就是这口鲜活气,死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鸡明早上杀就行,罗秀想起前年从家走的时候鸡鸭都没带着,这次如果回去一定不能浪费了。
安顿好吃的,罗秀把卖布的钱分出一半去了隔壁,小凤正在给妞妞梳头发,“嫂子快坐,明个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准备好了,左右不过是那点吃食。”罗秀把银子掏出来放在床上,“这两匹布都卖了八贯,还是换的银子折了四百文的银耗。”
小凤没客气,收下银子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去找你哥哥弟弟玩去。”
妞妞欢快的跑出去,隔壁小虎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挖蚯蚓,管着两个弟弟别打架,还要看着小闹闹别把蚯蚓放嘴里,可有当大哥的模样了。
罗秀叹了口气,“刚才我们去镇上还打听到一件事。”
“啥事?”
“布庄掌柜的说,平州军被打回北方去了,可能这场战争快停了。”
“这是好事啊!”小凤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这蜀地再好也不如自家好啊,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得跟刘彦说一声,他早就盼着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提前准备……”
罗秀拉住她,“你先别着急,咱们就算回去也得等到秋天把粮收了再走,况且这边的地也得安置妥当,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扔了。再者……平州军败了,那些抓去的民丁可还活着?咱们回去了亲人还都在吗?”
小凤冷静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刘家的几个兄弟估摸都被征去了,这要是都没了……
罗秀拍拍她的手,“这事你先别急着告诉妹夫,等闹闹办完席再说,到时候让他们汉子们商量去,咱们俩趁着有时间赶紧再养一批蚕,多赚一点是一点,等回到冀州可就赚不到这个钱了。”
*
翌日天刚刚亮,罗秀和郑北秋就起来了,两人烧火杀鸡处理昨天买的鱼和羊肉。
大概鸡叫声太大,把闹闹吵醒了,这小子也不哭,自己光着屁股趴下床出来找阿父。
闹闹照比小鱼学走路学的早,十一个月的时候就会走了,但是说话晚,到现在为止只会叫父和哥,连爹爹都不会叫。
罗秀还以为孩子有问题,后来听林老夫人说,先会走的孩子说话迟,先说话的孩子走路晚这些都正常,长大就好了,他这才放下心。
“乖乖,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父,父。”闹闹搂着罗秀的脖子照着脸吧唧亲了一口。
罗秀放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抱着他进屋穿衣裳,这大胖小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无论是个头还是身材都比小鱼一周岁的时候大不少,真是谁的种随谁。
换好衣服叫醒小鱼和小虎,让他们起来洗脸准备吃早饭了。
郑北秋把煮熟的羊肉切了一小盘给孩子先解解馋,余下的晌午做席面用。
吃完早饭小凤和刘彦带着孩子就过来帮忙,小凤给闹闹做了身新衣裳,用的是之前他们淘汰下来的蚕丝织成的布料,虽然卖相一般但穿在身上非常柔软。
统共就织了那么几尺,罗秀都没舍得用,没想到小凤给闹闹用了。
李家娘子们给孩子拿了二十个鸡子,上次小鱼过生辰的时候只给拿了两件旧衣裳,如今日子好过了,都舍得多拿些东西。
不多时张林子带着娘子来了,李蓉也给闹闹做了件新衣裳,这是个腼腆的姑娘,平日少言寡语但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两人成亲一年有余,李蓉也怀了孩子,算算日子正是冬月的生辰。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杨二柱和五个半大小子过来帮忙,几个孩子手脚勤快抬桌子、搬凳子,都不用人操心。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立一家人来了,林大人受郑北秋所托还给小闹取了个大名叫郑擒锋,他与小虎都是男孩用的擒字,若是以后再生了女孩和哥儿就得跟小鱼一样用安字了。
王家和许家的人也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一直不对付,但被郑北秋吓唬过一次后没敢再起矛盾。
大家伙围着小闹夸了几句,孩子无论长相如何,只要健康就好!
小闹是老太太眼里典型的大胖孙子,长得壮实,圆嘟嘟的小脸,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角可爱极了。
林老太太抱了抱稀罕得不得了,“小家伙可真足实,奶奶没别的东西,这个给孩子拿去戴上,保佑我们闹闹平平安安的。”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一块小银锁。
“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罗秀连忙拒绝。
林老太按住罗秀的手道:“这原本是我给我最小的孙儿准备的,结果他没足周岁就没了……原本是想着留个念想,可每当拿出来心里就难受,不如留给闹闹带吧。”
罗秀没再拒绝,连忙抱起儿子让他谢谢奶奶。
小闹虽然不会说,但小手拱在一起晃一晃,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晌午吃饭的时候,照例分开坐,毕竟汉子们喝起酒来太能吹牛皮,妇人和哥儿跟他们可聊不到一起去。
郑北秋因为心里装着事,今天没喝多少酒,打算席面结束后找林立商量一下怎么办。林立一个书生也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
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家伙酒足饭饱才各自回了家,临走时郑北秋叫住林立。
“林大哥留步。”
“怎么了北秋兄弟?”
郑北秋走上前道:“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林立见他神情严肃便道:“去我那吃杯茶慢慢说。”
两人去了林家,郑北秋把昨日在镇上听见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遍,“若是战事停了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知林大哥回不回去?”
林立沉默片刻道:“我也要回去,我娘子和孩子的尸骸还在半路上,我得带他们回家……”
“林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先别着急,刘邺带了那么多兵南下不可能这么快就完败了,左右咱们都在这住了这么久,再等几个月也不迟。”
郑北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田里的粮食得收完,林子家的快生了,闹闹和小鱼都小,赶着冬天走孩子们太遭罪了,早先我带小鱼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担惊受怕,幸好这孩子是个争气的没闹毛病。”
林立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娃娃,心里不由的一痛,你考虑的周全,“若是走的话最好明年二月份动身,那会儿益州不冷不热雨水还少,咱们从南往北走,路上不耽搁的话三四个月就能到冀州,五六月份的冀州也暖和下来了。”
郑北秋道:“那我抽空就通知我这些同乡,让他们提前开始准备着。”
“行,我孵完最后一批蚕也不弄了。”林立今年一年光卖蚕种就赚了小百两银子,他不光卖给本村,还叫仆人拿去镇上卖。读书人脑子灵光,自己又有本钱和人工,自然比其他人赚的都多。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李家,李家人虽然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但毕竟没沾亲带故,不知道会不会离开。
敲了敲门,李桥媳妇打开门,“大秋来了,快进来。”
“嫂子,李桥和松哥在家吗?”
“在呢,二桥,大秋来了!”
他们两家没分家,虽然住在同一个院里但是东西两间屋子,李桥昨天喝多了这会还没起呢,听见娘子的吆喝声立马睁开眼睛,套上衣裳下了床。
“大秋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点事。”郑北秋把昨天跟林立说的和他又说了一遍。
李桥揉了揉额头,心里还真有点犹豫,毕竟回去山高路远,他们两家还在路上折了两个孩子,所以一提起回去心里有些犯怵。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有走?”
郑北秋道:“不着急,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才走,田里的粮食收了,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冀州那边不比益州,寒冬腊月回去孩子们冻伤寒就麻烦了。”
“是这个理,我跟我爹和我大哥商量商量,决定好再跟你说。若是回去咱们还结伴同行,人多路上也安全。”
郑北秋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其他几家,张林子和二柱子听了挺高兴的,“回去好啊!就是咱们偷了赌坊老板的骡车这事……”
张林子拿胳膊怼了他一下,“赌坊老板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想么多干啥。”
“嘿嘿,林子哥说的对!”
剩下的五个孩子不用说,自然全都要带回去的,这些小子们早就盼着回家了,一听说打完仗了,激动的他们都掉了眼泪。
原本郑北秋还想着秋后把房子扩建一下,家里孩子多了,一间屋子有点住不开。如今打算要离开房子就不弄了,先凑合住着不然走的时候这房子也带不走,他还惦记着家里的大瓦房呢!
另一边罗秀和小凤也在商量着囤货,上次从家逃难的时候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这次回去得多带点吃食,不然路上买太贵了。
园子里的菜摘下来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都晒成干菜,路上吃也方便。
小凤道:“稻米多存些,等秋收就把豆子都换成稻米,不然回到老家想吃都买到。”
“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昨晚我跟你大哥还说呢,咱们那若是能种稻就好了,孩子们也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小凤悄悄道:“其实我觉得益州这地界还挺好的呢,冬天不冷就是有点潮,但是架不住养蚕纺丝赚钱啊,回到镇上可没这么赚钱的活计了。”
“你和刘彦还好,好歹有点手艺在镇上开食肆也不少赚,我和你大哥就全靠家里的地过日子了。”
“那铺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当初就租了一年,算算日子早都过。”
可外头再好他们也想回家,哪怕回去吃糠咽菜心里也是踏实的。
罗秀道:“我想着过年的时候买点猪肉熏上,跟他们当地人学做成腊肉,路上吃起来也方便。”
“到时候咱们俩家合伙买一头猪得了,我也想熏腊肉呢。”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买头大的,省的孩子们路上馋嘴。”
最后一批蚕要十月底才能结茧,这批蚕纺完丝今年就不养了,算下来今年一共攒了二十二两银子,加上之前存的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两银子了。
等秋收完粮食,一部分换成稻米路上吃,一部分卖掉还能换不少钱呢。
大家伙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返乡的东西,除了王家和许家人。
他们两家老家都在宋州,但不是同一个县城,郑北秋通知了他们后,这两家没有想走的意思,大概觉得益州比那边好,打算长久的留在这里。
问到许家的时候,许家汉子询问:“你们要是走了,这地还要吗?”
“你要是想种就便宜卖给你。”
许家汉子一听不接话茬了,心里想的啥郑北秋清楚,无非是想等他们走了直接把地占了,二十多亩地白捡一样。
他想得倒是挺美,郑北秋可没打算白送,毕竟这地是他们一镐头一镐头翻出来的,平白送了人自己心里也不得劲。再说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村子,实在不行便宜些卖给外村也是一样的。
王家汉子还稍微靠点谱,考虑着买下这几亩水田,益州这边种水田比旱地容易收成也多。
郑北秋便跟他口头约定,等他们走之前把水田便宜些卖给他。
*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份的益州已经开始下起小雪。
靖王兵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常胜镇的大河村。
听说这靖王被打回了北方,原本还想在兖州扎根分河而治,即黄河北边他占下来另称帝。谁成想军中突然哗变,最后他只能带上几千精兵仓惶逃回平州。
如今算是太平下来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家。
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汉子、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靖王就败了,被打得一路逃回了平州。”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啊?”
“是啊,四个月就算爬也爬到家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谁都不忍说出口,都盼着自家的汉子能早早回来。
柳花想起相公和两个儿子,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擦了把眼泪。柳方氏也哽咽着叹了口气,如今想想大儿子走得早反而享福了,不然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回来。
“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柳花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莫不是家里来了贼?!
因为平州军三番五次的征粮食,不少人家都缺粮短食,没想到偷到自己头上了!
柳花心里本就压着火,捡起院子里木头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这贼要是被她抓住必定要他好看!
“砰!”柳花踹开屋门,手里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只见屋里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相公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