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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998 33375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郑北秋一听愣住了,“怀上了?”

“也,也不一定是不是,反正李家嫂子是这么说的。”罗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抱着小鱼不敢正眼瞧他。

“那可太好了!我要有孩子了!哈哈哈哈哈,我又要当爹了!”

“小点声,一会儿把孩子喊醒了。”

“对对对,小点声。”郑北秋搂着他父子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若我真坏上孩子了,以后你……你会不会就没那么喜欢小鱼了?”罗秀把心里的担忧问出口。

“咋能呢!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郑北秋怕他不相信,转过罗秀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实话实说,我确实想让你给我生个孩子,但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小鱼厚此薄彼。”

“我自己吃过偏心的苦,绝对不会让孩子重走我的老路。当然你也一样,千万别偏心,你瞧我娘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罗秀点头,“我晓得,只是怕将来做不好。”

“那咱们就把爱多给老大一些,他自会帮咱们把这碗水端平。”

“相公,你怎么这么对我这么好啊。”罗秀贴着他的胸口,忍不住感叹。

郑北秋笑的胸口震颤,“因为喜欢你啊,你都不知道,我当年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多震惊,都走不动道了。”

罗秀抬起头,“你说的我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得两年前了吧,就在你跟柳长富成亲的前一个月,正好小凤也是那个月份成亲,我提前请了假从平州赶回来的。”

正常戍边的士兵是不能请假私自离开军营的,不过那时郑北秋升到了百夫长,有了一点权力,加上他跟上头的千户关系也不错,便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回来参加妹子的婚事。

成亲前几日路过罗家庄的时候就看见罗秀蹲在河边洗衣服,那时的罗秀才十六岁,像小葱似的嫩生生的,长得又白净又漂亮,挽着袖子在河边捶打衣裳。

“当时我站在河边看了你好久,晚上回去就想的不行,拿井水洗了两遍澡都灭不下火。”

罗秀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你咋这样呢……”

郑北秋嘿嘿笑起来,“第二天我就想找媒人帮我打听给你下聘,结果因为小凤成亲忙活着就忘了这码事。

后来等忙完再想起来时,刚巧柳家办喜事,我过去帮忙就看见你和柳长富成亲。你穿了一身红衣裳坐着牛车来的,离老远我就瞧见你了,当时恨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罗秀道:“可惜你晚了几日,不然多拿点银子下聘罗壮和赵氏说不定还真能同意。”

“我哪知道你哥嫂子是那种人啊,要知道花多少钱也得把你抢过来!”

“后来呢?我都嫁人了,你在边关就没找个相好的?”罗秀酸溜溜的问,毕竟表叔那会儿都二十多岁了,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

“你别说,还真有给我介绍姑娘和哥儿的。”

当时军营里有个老哥是平州本地人,他见郑北秋年纪轻轻就升到了百夫长,有能力又没娶亲便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

“他硬拉着我过去相看了一面,那姑娘长得跟小凤差不多,我见过最好的旁的就都入不了眼了就没同意。”

“所以第一次在镇上遇见你的时候,你是故意撞我的?”

郑北秋摸摸鼻子,“撞是不小心,但我确实是跟了你一路。”

罗秀道:“当时都快被你吓死了,想着哪来的登徒子,跟在我身后甩都不甩不掉。”

“我也没想太多,就想看看你,谁承想柳长富死了……这把我高兴的!”

罗秀握着拳头锤了他一下,被郑北秋捉住手往被窝伸去,“以前在军营里,我夜夜想着你这般行事,那会儿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梦里总想着你。”

罗秀被他说的脸颊通红,手上加了力道,“不害臊,哪有你这样的。”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的不行,看见你就想这档子事。”

“若是怀上了,只怕得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行房了。”

“没事,我轻轻的。”

两人钻进被窝,郑北秋从身后拥着他慢慢的顶,这比之前还磨人。

罗秀受不了时咬着他的胳膊,催促他快点,结果郑北秋偏偏不加速。

快到的时候罗秀眼泪都流下来了,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颤抖着半天都缓不过来。

郑北秋轻吻着他的鬓角道:“阿秀,再给我生个娃娃。”

*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几日雪下的大郑北秋不往山上跑了,白日在家搓绳子修补农具,罗秀则看着孩子织布。

大概真是怀上了,这几日觉得哪哪都不舒坦,有时心焦气躁遇上点小事就着急。

上午织布的时候,丝线缠在一起都能把他气哭了,好在郑北秋性子好,哄着罗秀叫他莫要着急,一点点的帮他把线抖开。

罗秀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怀老大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经常跟柳长富发脾气。不过那会儿柳长富可不让着他,往往一句话说不对付两人就吵起来。

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相公会不会厌烦自己。“你会不会嫌我太娇情。”

“哪能啊,我比你大这么多岁,理应让着你。”

“平日我也不这般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明日我领你们去镇上置办些年货,找郎中诊诊脉,顺便看看小凤他们铺子怎么样了。”

“行!”罗秀乐呵呵的点头。

自打入了冬,他好长时间都没怎么出门了,孩子太小怕冻伤寒了。

郑北秋也怕冷着他们,拿了张旧席子在骡车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前面挂上草编的帘子挡风,两人围着棉被坐在里面就不冷了。

*

翌日等太阳升起来,罗秀才抱着包裹成一个球的儿子从屋里出来。

小鱼儿穿了一身厚棉衣,头上带着厚帽子,身上还围着厚棉被,整个娃都快裹成蝉蛹了。伸展不开胳膊,难受的他哇哇叫唤。

罗秀哄道:“乖乖的,咱们今天去镇上玩,穿少了可不行。”

骡车上也垫着厚厚的一层干草,罗秀抱着孩子坐在里头一点都不冷。

郑北秋锁上大门,赶着车朝镇上走去。一路上不停的问车上父子俩,“冷不冷?”

“不冷,我都出汗了。”

“那就好。”

骡车晃悠悠一个时辰才到镇上,刚到铺子门口就见围着不少人在买包子,看着生意还挺好的。

罗秀抱着孩子下了车,“小凤。”

“哎!嫂子过来啦。”郑小凤笑呵呵迎上来,擦了擦手接过小鱼抱在怀里。“我大侄儿胖了,沉甸甸的!”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走过来道:“看着生意还挺忙的。”

“快年底了,来镇上采买的人多,天天都能卖四五笼屉,赶上大集的时候最多卖八屉包子呢!”

罗秀道:“那可真不错。”

“快进屋,别给孩子吹着风。”

因为要发面蒸包子,屋里烧了一个灶台还有一个炉子十分暖和。

妞妞正趴在炕上玩布老虎,看见人笑眯眯的抬起头,“大舅,舅父。”

“哎,小妞妞。”罗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眼里满是喜爱。

小凤把小鱼放在炕上,解开外头的襁褓,小家伙可算能活动开手脚,挥舞着小胳膊蹬腿高兴的啊啊叫。

“小弟,小弟。”妞妞凑过来亲他的脸,俩孩子亲近的不行。

罗秀拉着小凤道:“累不累,我瞧着你瘦了不少。”

“还行,就是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发面,不过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累也高兴!”

罗秀见她这般也跟着高兴,小凤真能干比寻常的汉子都勤快,换做是他未必能支起这一摊子。

郑北秋跟着刘彦在外头忙活了一会儿进了屋,“待会儿把小鱼放这你帮着看一会儿,我带你嫂子去医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罗秀腼腆道:“没哪里不舒服,许……许是有了……”

“哎呀!这可是喜事!”

“还不一定呢,请郎中探了脉才准。”

“那你俩快去吧,这会儿铺子也不忙了,等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铺子离着医馆不算远,两人没赶车步行溜达着过去。

到了医馆跟郎中说清来意,老郎中便让罗秀坐下询问他最近的情况,又探了探他的脉,半晌捋着胡子道:“应当是喜脉,不过摸着日子还短,这阵子切记不能同房。”

郑北秋道:“那得什么时候能同房啊?”

罗秀红着脸嗔了他一眼。

“怎么着也得坐稳了胎,三个月左右再同房吧。”

开了几幅滋补养胎的药,两人从医馆出来,郑北秋又领着罗秀去街上买年货。

糖果瓜子是必不可少的,点心和果脯也一样买了一些,还有香油、麻酱、做菜用的花椒、大料各买了几两。

罗秀喜欢吃枣儿糕,郑北秋又给他买了一沓。

“也不是小孩了,买这么多吃食,乱花钱。”

“我听说怀了孕容易恶心,买点先准备着。”

罗秀心里暖融融的,相公真是什么都给他考虑周全了。

路过首饰铺子的时候,郑北秋拉着罗秀要进去瞧瞧,“我见别人家的夫郎都戴簪子,你那根木簪都戴了许久了,进去挑个新的。”

“不要不要,这里面东西肯定贵!”

“进去看看,若是太贵咱们就不买了。”

罗秀被劝着走进去,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大白日屋子里还点着灯,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旁边摆着一排木头做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枚枚精致的银制饰品。有成对的步摇、单枝儿的钗子,还有男子戴的银冠。

伙计迎上来打量了两个人道:“客官要买簪子还是发冠?”

“给我夫郎选个发簪。”

“那来这边瞧瞧,都是现下时兴的款式,我们掌柜的专门从县城里学的样子。”

罗秀仔细瞧了一下,各个都漂亮,就是看起来价值不菲。

“要不还是算了……”

伙计看出他舍不得花钱,便指着旁边的几个道:“这几个是铜包银的,一根才百十文钱,戴起来跟银簪子一个样。”

罗秀一听便要看看便宜的。

郑北秋道:“不要那种,买就买好的,等以后留着给小鱼当嫁妆。”

罗秀这才不再拒绝,最后花了三贯钱买了一根纯银的簪子。

银簪很朴素,上面雕刻着翔云的图样,插在头上也不显眼。

“好看吗?”罗秀红着脸颊摸着头发问。

“好看,我们阿秀戴什么都好看。”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刘彦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主食是早上剩的大肉包子,郑北秋一口气吃了六个。

一边吃一边夸,“怪不得你们生意火,这味道真不错,比之前吃的几个铺子强多了!”

刘彦做的包子皮薄馅大,而且面皮发的好,柔软又劲道,咬一口汤汁往外流。

“这手艺还是跟我大舅学的,以前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子,谁家办喜事丧事都找他做饭,如今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做掌厨,一个月能赚两贯钱呢!”

罗秀道:“有门手艺是厉害,等以后你们生意做好了也开间大酒楼。”

“成,到时候你们天天来吃饭!”

吃过午饭天色不早了,冬日昼短夜长酉时天就要黑了。

罗秀给孩子包裹上准备回家,临走时小凤硬是往车上塞了两吊钱。

“你这是做什么啊?”

“给小鱼的,嫂子别嫌弃,等我们以后赚的多了再多给些!”

“你们才干起铺子,手里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哪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现在生意已经稳定了,手头周转得开。”

郑北秋道:“他姑姑给的收着吧,等小鱼长大了再孝敬他姑姑。”

罗秀只好收下来,握着小鱼的手朝小凤挥手,“跟姑姑再见,下次我们再来。”

*

回到家才过了几日,罗秀就开始犯恶心了,刚开始只是闻着油腥味干哕,郑北秋便不让他做饭了。

到后来看见饭菜都恶心的不行,吃一口就哇哇的吐,吐的厉害的时候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短短几日就瘦得脸颊尖尖。

郑北秋看得心惊肉跳担忧不已,他没见过旁的妇人哥儿怀孕什么模样,赶紧去堂哥家请柳花来帮忙瞧瞧。

“秀这是又怀上了?”

“快两个月了。”

“你们俩可够快的!”

郑北秋挠着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走,我跟你瞧瞧去。”柳花去仓房里拿出柳条筐,装着一个小陶罐子跟着他回了家。

一进屋柳花也被罗秀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吐的这么厉害啊,瘦了一大圈!”

“小姑来了,快坐。”罗秀虚弱的坐起来。

“你躺着,也不是外人,大秋说你吃什么吐什么,叫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正好我秋天的时候腌了点酸萝卜,你看看想不想吃?”

罗秀一见她筐里那一坛子酸萝卜,嘴里顿时生出许多津液来,点点头道:“有点想吃。”

“那没错了,应当是怀了小子,我怀我们老二老三的时候也是爱吃酸的,不过那会儿没像你这般厉害。这坛萝卜你先吃着,我教大秋再腌点,等吃完了差不多也腌好了刚好能续上。”

郑北秋见罗秀有了食欲,连忙把锅里热的粥给他盛了一碗,就着酸萝卜罗秀可算是吃了这几天的第一顿饭。

“多谢堂嫂!”郑北秋高兴不已。

“谢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能用上就好。”柳花是个热心肠的脾性,村里人没有一个不夸她性子好的。

临走时,罗秀让相公把后头屋子里冻的肉给她拿一块去。

柳花推辞不要。

“拿着给二郎三郎油油嘴,这是秋天打的野猪,没吃完拿盐腌了,回去多涮洗两遍。”

“行,我改日再来教你腌酸萝卜。”

有了这点救命的酸萝卜,罗秀好歹是能吃进东西去了,身体恢复了不少。

这一胎跟小鱼比起来可不容易,怀小鱼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那会儿偶尔犯了恶心吃点东西就压下去了。

怀的月份大些就没奶水了,刚好小鱼也到了断奶的月份,他上下都长出了小牙,每次吃奶的时候不留意就被他咬一口,生疼生疼的。

气的罗秀照着他小屁股拍两巴掌,这还能随上……

*

到了腊月底,村里的年味就足起来,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炮竹声。

以前爹娘活着的时候罗父总喜欢买炮竹,领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叮叮当当震的耳朵嗡嗡响。

娘亲会掐着腰数落他,“净会乱花钱,好几十文拿来听个响,仔细着手别崩着自己!”

那会儿罗秀总是好奇的问:“阿爹为啥过年要放这个东西?”

罗父笑着说:“这是吓跑年兽,保佑咱们明年五谷丰登呢。”

今年郑北秋也买了一大捆,足足花了两百多文钱呢,细细的竹竿里添了火药,上面会留一根棉绳做引线,有时候点不好还会放哑炮。

两人都盼着三十晚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许多事并不能如人所愿,在腊月二十六这天的寻常午后,大门突然被敲响,从外面来了四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第42章

今天镇上的人不少,依旧是熙熙攘攘的。

大清早刘彦就把包子都包好装上笼屉摆在锅上蒸,小凤从抽屉里掰出手指长的一截香插在旁边计算时辰。

往往这一小截香烧完,锅里的包子也刚好蒸熟。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刘彦招呼的客人道:“再等半刻钟包子就好了。”

“有热汤馄饨没,先给我们几人来一碗暖暖身子!”

“客官里面坐,这就给你煮馄饨。”

四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进屋坐下,屋里全都是热气看不清模样,待锅底的火停下来郑小凤才看清几个人打扮。

皆是穿着厚厚的皮袄,头发乱糟糟,身上背着行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馄饨来了,客官吃好。”

“肉馅的包子再给我们来二十个!”

刘彦喜笑颜开,立马去拿盘子捡包子,光这一桌的花销就有上百文了,今个可真是开门红!

屋里的几个人似乎饿极了,端着碗呼噜呼噜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净,吃包子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见小凤在旁边和面,便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娘子,请问知道大河村在哪吗?”

“大河村?就在城西三十里外,我娘家就住在那边,你们要找人吗?”

几人一听皆露出高兴的模样,“这还挺巧的,我们要找一个姓郑的汉子,叫郑北秋不知你认不认识?”

小凤乍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立马警惕起来,“不知几位找他做什么?”

“小娘子别担心,我们是老郑的同袍,一起在平州当兵的,如今解甲了准备归乡,路过常胜镇想起他就住在这边,便想着过去瞧一眼。”

郑小凤半信半疑,不敢把大哥的住址告诉他们。

为首的汉子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便从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之前老郑给我们写的信,你瞧瞧认得上面的笔迹吗?”

郑小凤和郑北秋小时候都在学堂念过几天书,虽然认得字不多,但确实一眼就辨别出这是大哥写的字。

“郑北秋是我家大哥,若是你们不着急,等待会儿卖完包子就让我相公带你们去。”

“原来是郑家妹子,这可太好了!”

几个人打量着小凤,见她模样果然跟郑北秋有七八分相似,心里愈发高兴起来。

“我还以为不好找呢,没想到刚来就找着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点头附和,“这回就不用耽搁时间了,咱们过去告诉他一声就赶紧赶路,不然……”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辰时左右包子卖的差不多了,第二锅也已经蒸上,小凤便叫刘彦带着几人去大河村。

这四个人脚程极快,刘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有些跟不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河西。

“前头……那户……青砖瓦房就是……大哥家了。”刘彦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个人离老远打量着。

陈冰道:“这老郑有两下子,这才回来多久新房子都盖起来。”

“是啊,瞧着还挺不错,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惜……”他话没说下去,神色有些黯然。

刘彦没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上前敲了敲大门,“大哥在家没?”

罗秀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声音便上前打开门,“妹夫你咋过来了,快进屋。”

跟着刘彦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走了进来,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招呼郑北秋出来。

“怎么了?”郑北秋抱着小鱼从屋里出来,一见到这几人激动的瞪大眼睛。

“陈百户、老董、亮子、小粱你们怎么来了?!”

“可算找着你了!”

进了屋,罗秀烧了热水给几人倒上,刘彦因为担心铺子里忙不过来,没喝水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喝了杯热水陈百户才开口,“老郑,你这夫郎孩子热炕头,日子过的挺美啊!”

“哈哈哈哈哈,还成,倒是你们这是请了假回老家过年,还是也解甲归田了?”

陈冰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偷着逃出来的,靖王反了……”

“什么?!”

大周和金国打了将近十年的仗,自打金国内乱之后,边关算是彻底太平下来。

六月份的时候送来的圣旨,朝廷的意思是边关养不起这么多兵,裁军势在必行,同时靖王刘邺的兵权也一并交还回去。

可靖王哪里肯交权,他手握边关二十万重军整整十余年,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足可以改朝换代的能力啊!

新帝年轻气盛,见叔叔不肯交权,便一封接一封的圣旨往边关送,到了十月底的时候,竟拿他留在汴京的一双儿女做要挟。

年前若是再不交兵权,这二人就直接压入大牢!

刘邺一看这更了不得,要是交了兵权回到汴京,自己还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干脆打着清君侧的名头直接反了。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诛奸臣,肃朝堂。

陈冰道:“以前打金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靖王反了我们就得把刀剑转头对向自家兄弟们,这仗是真没法打!”

老董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百户的叔叔不愿意跟随靖王,打算解甲回老家去,结果……结果却被拿来祭了旗……”

陈冰眼圈通红,“原本我们是准备跟叔叔一起离开的,没想到叔叔刚提完就被绑了,跟着一起被绑的还有武德将军和左骁骑将军。”

郑北秋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连将军都被祭旗了……

粱光道:“我们瞧着这样下去不行,趁着一次夜间防守不严的机会就偷跑了出来。”

“他们没派人来捉你们?”

“派了,不过我们几人走的是长荣道的那条暗河,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说起那条暗河还是他们之前上山打猎时发现的,从外头看是个溶洞,一直往里走就能看见一条地下河,当初郑北秋胆子大跳进地河里探了探,发现从这边能穿过去,后面是十多里外的一条大河。

任那些士兵怎么追也没想到他们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逃到十多里外去。

四个人就这么躲躲藏藏的逃了出来。

“如今你们有何打算?”

陈冰道:“我要回老家去了,我叔叔已经没了,还得回去给家里报个丧。”陈冰老家在益州,也算是远离战场了。

老董道:“我和小粱是同乡,我俩都准备回青州老家。”

亮子道:“我爹娘都没了,就还有个姐姐嫁去柳州了,我想过去看看她。”

“老郑你呢?”陈冰反问。

站在旁边抱着孩子的罗秀担忧的看向相公,平州远在数百里外,这场战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也要走吗?

郑北秋陷入沉思,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长胜镇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是自古征战的兵家必争之地。

一旦两方打起来,这里势必会遭殃,且不论粮草被征用去。男子老幼皆为壮丁,年轻的女子哥儿也要去军营里洗衣做饭,唯有老弱妇孺方能躲过一劫。

“多谢你们过来通知我,这事我得跟家里好好商量一下!”

“应当的,如此我们就不久留了,平州离此地六百余里,我们脚程快比他们先到,只怕大军不日就要过来了,你尽早做打算,我们也赶紧回老家安置去了。”

“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兄弟几个再聚!”说罢几人背上行囊脚步匆匆的就离开了。

这四人来去匆匆,扔下一枚点燃的炮竹就走了,炸的郑北秋心慌意乱。

郑北秋不怕打仗,以前他在边关跟蛮子拼命死都不怕!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夫郎和孩子,罗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罗秀也察觉出他不对劲,“相公,他们说的……”

“阿秀,咱们得收拾东西走了。”

“走,去哪?”

“往南走,走的越远越好。”

“那咱们的房子、地、还有家里的牲口怎么办?”罗秀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罗秀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不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离开家,明明他们的日子刚好起来……

郑北秋见自己吓着他了,抱着罗秀安抚,“别害怕听我给你说,大军如果打过来,咱们镇子势必沦为战场,到时候只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要被征用。到时候就不是饿死的事了,老百姓们也得拉着去打仗。咱们往南走兴许还能活命,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罗秀含着眼泪点头。

“你先在家收拾东西,我去给村里人报个信,这么大的事必须得知会他们一声,如果有走的一起做个伴,不想走的也没法子了。”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跑出去,先去了里正家里,把这件事跟里正说了一遍,见他半信半疑郑北秋的心就凉了一半。

“真得走,不走的话都得遭殃!”

里正捋着胡子道:“大秋,且不论你这消息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去村里问问,有几户能抛家舍业跟你走的?”

郑北秋语塞,他也舍不得啊……他新盖的大瓦房都没住够呢!

“回去吧,若真打起来也是我们的命。”

从里正家出来他又急匆匆的奔到堂哥家,跟郑安说了这件事。

郑安听完也是皱紧眉头,“大秋你们要走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带着罗秀离开。”

“那你赁的地咋办?钱都交完了也退不回来了。”

……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在乎那几十贯钱啊!郑北秋真想摇醒他们,奈何没经历过战争的百姓根本不懂战争的残酷。

郑北秋曾亲眼目睹边关的百姓被两方征战时的铁蹄踏死,年幼的孩子因为没有食物果腹活活饿死,还有那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百姓。有的甚至都没杀过鸡,手无寸铁就要跟着一起去战场打仗,十个里面能有一两个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

柳花也道:“大秋,不是堂嫂不信你而是我们走不了啊,老人孩子都在这呢,家里的地也在这,我们能去哪啊?”

“留下来只怕活都活不了了!”

郑安道:“我跟你嫂子再商量商量……”

“那我先回去了。”郑北秋走出来,看着远处的老宅,犹豫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郑小虎正在玩雪,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件薄袄子,冻得两条鼻涕挂在脸上。

他看见郑北秋先是一愣,扭头就朝屋里跑去,“爹,爹来人,来人了。”

屋子里郑雅秋躺在炕上正在睡觉,自打郑老太去世后他便一直是这般颓废的模样。白日里去赊酒喝的烂醉如泥,这几日人家不赊给他酒了,便日日躺在炕上装死,连饭菜都不做。

还是小虎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踩着板凳烧火熬粥,手上烫了一圈燎泡。

“谁来了?”郑雅秋坐起来,转过头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吓得他浑身一抖,瞬间精神起来,“你来做什么?”

“要打仗了,过来提醒你一声,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不然再过些日子大军来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郑雅秋满脸疑惑,等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如梦方醒,连忙追了出来,“大哥,你要走吗?”

“明日一早走。”

……

郑北秋又通知了几家关系不错的乡邻,结果都一样,大家一是不相信能打到这里,二来也没想过离开故土。

数九寒天他们能跑到哪去,离开家只怕更难活下来。

郑北秋无奈的回到家,罗秀已经把衣裳和被褥都收拾出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咱们真要走吗?”

“明天一早先去镇上叫上小凤他们。”

“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不知道……”其实郑北秋心里也慌乱的要命,他比谁都舍不得这里,这是他和罗秀的家啊!

但是不走就得打仗,他不想死在战场上,他还想活着跟罗秀白头到老,看着小鱼出嫁,看着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成人……

郑北秋连夜把骡车棚子修补了一下,明日走的时候尽量遮挡寒风。

罗秀也把没织完的半匹布织好,这些布就不送回布庄了,全都装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宿两人都没睡好,只有小鱼什么都不知晓,睡得香甜。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二人便早早起来。

郑北秋把粮食都装进麻布袋子里摞在车前头,这一走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路上不能少了粮食。

两人身上都套了好几件衣裳,薄衣服套在里面,厚衣服套在外面,这样既保暖又能省下许多地方装别的东西。

箱笼都没带,沉甸甸的太占地方,只把里面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车上,这样就不会冷了。

银子和银票也都装好揣在怀里,这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保障,没有钱到了哪里都活不下去。

锅碗瓢盆摞在一起,油盐酱醋也都放在里面,再有就是家里活着的牲畜。

罗秀把两只狗儿托付给了隔壁的李家夫郎,“它们吃的不多,一点剩饭剩菜就够了,还能看家护院。”

“放心吧,俺家小子就稀罕个猫奴狗儿的,这狗到了俺家吃不了亏。”

几只鸡鸭被他们送去柳花家。

“你们真要走啊?”柳花觉得不理解,马上就要过年了,万一军队没来这不是白白跑一趟吗?

罗秀点点头,尽管他心里也十分纠结但还是听从相公的话,他去哪自己都要跟着的。

“唉……那这鸡鸭我先帮你们养着,若是没打过来,等你们回来再还你们。”

“没事,小姑尽管拿去吃用吧。”

“你们路上小心,仔细着孩子,小鱼这么小也要跟着奔波千万别冻坏了。”

“晓得了,小姑也要保重好身体。”

安置好这些活物两人锁上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罗秀抹着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郑北秋赶着车行到村头的时候,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孩,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郑小虎。

他对这个侄儿感情很复杂,早先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北秋十分上心,满月的时候还特地从边关给他寄回一个银子打的长命锁。

毕竟是他们老郑家的第一个后辈,他这个当大伯的哪能不喜欢。

只是后来久不见面,加上兄弟俩慢慢生分了,连带着这个孩子也喜欢不起来了。

郑北秋停下车道:“你在这蹲着做什么?你爹呢?”

郑小虎抹了把鼻涕,“俺爹让俺在这等你,说让俺跟你走。”

“跟我走?”

郑小虎点头。

自打祖母去世爹娘和离后,这个孩子被迫快速的长大了。

当初他也曾哭闹着要跟杨氏走,可惜杨氏没带他,留在家里爹爹也不管。饿得极了甚至抓生米往嘴里填,抱着郑老太的衣裳哭着睡着。

慢慢的时间久了,他知道奶奶死了没人能依靠了,小小年纪便开始尝试着生火做饭,从一开始把饭煮糊,到后来能煮出一锅粘稠的粟米粥,前后也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今早爹爹拉着他出来,让他在村口等大伯跟着他离开。

郑小虎什么都没说,乖乖的站在路边等人,他知道如果跟着爹爹只怕捱不过这个冬天。

郑北秋犹豫不决,平心而论他不想帮郑二养孩子,怕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可不带走这孩子,真打起来他也活不成。

罗秀看出相公的为难,先他一步下车,大人的仇跟孩子无关,即便是遇上不认识的娃娃也要帮一把,更别说这是郑北秋的亲侄儿。

“你想跟我们走吗?”

郑小虎点点头。

“那就上车吧。”

郑小虎爬上骡车,哆哆嗦嗦的蜷缩在一边。

罗秀摸了摸孩子的手冰凉的刺骨,把褥子拿出一个披在他身上,郑北秋没说什么,赶着车匆匆镇上驶去。

第43章

骡车急匆匆的行驶到镇上,这个时辰正是包子铺最忙的时候。

小凤和刘彦忙的脚打后脑勺,见大哥他们来了都没空招呼。

郑北秋心里焦急,奈何守着这么多人也没法说,只得让罗秀他们下车进屋等着,自己帮忙卖包子。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包子终于卖完了,小凤回到后屋准备包第二锅。

罗秀赶紧拉住她道:“小凤先别忙着包包子了,出大事了!”

“啥大事?”

“要打仗了,你哥要带着我们往南地去。”

“啥?!”郑小凤一听也惊的不轻,连忙叫刘彦和大哥进屋。前头还有排队等着买包子的客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嫂子说要打仗了是咋回事?”

郑北秋语气沉重道:“平州的靖王反了,率二十万大军准备南下清君侧,到时候咱们常胜镇肯定会跟着遭殃,我打算带着你嫂子往南边躲躲,你和刘彦一起走吗?”

“这……”刘彦转头看向娘子,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小凤的。

“大哥说的这消息有准吗?”

“昨日刘彦从镇上带去我家的那几个人,都是以前我在军中的挚友,不然他们也不可能专程打听我的地址跑来给我送信。其中一个姓陈也是百户出身,他还有个叔叔是千户郎。

靖王谋反后,他叔叔不愿继续打仗,本想解甲归田结果抓去祭旗了……他没法子这才跑了出来。”

郑小凤听得心惊肉跳,“那大哥打算去哪里?”

“先去县城,取出银子再买辆宽敞的马车,不然这一路颠簸光靠这骡车只怕走不了多远,等换上马车再商量去哪,你们赶紧收拾了东西跟我一起走!”

旁人郑北秋无所谓,他们要走要留自己没办法强迫,但是唯一的妹子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小凤也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若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这么着急的离开。

“行,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刘彦有些着急,“咱们走了,这铺子怎么办啊……”

“关门,等打完了再回来。”

“那,那我要不要回去告诉爹娘他们一声啊?”

这个确实应该通知一声,郑北秋卸下车上的东西,让他赶着骡车快去快回,正好趁这个功夫让小凤把要拿的东西收拾出来。

“这是小虎?他怎么跟着你们一起来了?”刚才光顾着着急去了,都没看见旁边站着的孩子。

罗秀:“昨天你哥也给老二送了信,今个一早走的时候就见他一个人站在村口,说是他爹让他跟着我们走。”

小凤摸了摸侄子的脸颊,“冷不冷,早上吃饭了吗?”

小虎摇摇头。

正好灶上的火还没熄,小凤烧水把冻的馄饨煮了一大锅,一人吃一碗暖暖身子。

今早上起的早,罗秀和郑北秋也没吃东西,只给小鱼蒸了点蛋羹喂下去。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也端着碗喝了起来,一大碗馄饨下了肚,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妞妞还不知道即将离开这里远行,好奇的打量着小虎,两个小孩子很快熟悉起来。

小凤则抽空把行李收拾好,她们拿的东西更少,除了两床被褥外就是几件旧衣裳,一个包裹就装下了。

锅碗瓢盆都不拿了罗秀他们都带了,米面粮食得拿着,若是不拿留下都放坏了。

家里还有两袋子灰面并一袋粟米,待会儿等刘彦回来的时候都搬到车上去。

等人的功夫郑北秋去了一趟赌坊,给张林子和杨二柱送个信,告诉二人要打仗了能走就赶紧走。

这两个人倒是挺识劝的,听他一说立马询问道:“什么事时候走啊?”

郑北秋道:“我妹夫回村里通知家里人去了,等他回来就走。”

“这么急?”

“不急不行,大军若是开拔,最多六七日就到咱们这了。”

“那我俩也赶紧收拾跟你一起走!”

郑北秋一愣,没想到他们居然相信自己的话,“我就一辆骡车,还得带上我妹妹一家,只怕拉不下你们。”

“没事,我去找车。”

二柱子挠头道:“咱们上哪整骡车去啊?”

“甭管了,你先去屋里把被褥衣裳装好,我出去借车。”赌坊老板家有四五辆骡车呢,借一辆就说有事出去,想来也不会多问什么。

一直等到晌午刘彦才回来,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谁都没劝动。

不光如此,他还被爹娘数落了一通,说他听风就是雨,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跑去哪里?

二哥得知他们要走倒是破天荒的过来打听了一下,询问他们走后铺子怎么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来接手这间铺面。

这阵子他见刘彦夫妻在镇上卖包子卖出了名头,听说一日能赚几百文钱,可把他眼红坏了。如今刘彦和郑小凤要是离开了,这铺子是不是他就能干了?

刘彦支支吾吾道:“这事我说的不算,要不你去问问小凤吧……”说完便赶着车急匆匆的离开了。

郑北秋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除去边关,大周朝已经近七十年没打过仗了,相隔两代人老百姓们早就忘了战争的痛。

但常胜镇外的枯骨可没忘,这里以前经历过几场大战,如今在镇外的荒野上还能看见不少人骨头呢。

“收拾妥当咱们就走吧,若是没打起来最好,咱们出去躲一段时间再回来,真要是打起来了,咱们也算是躲过一劫去。”

刘彦看着赶着车跟来的张林子和二柱子有些疑惑,“他们也跟咱们一起走吗?”

郑北秋点点头,“这俩都是我的自小就认识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我走自然要带上。”

锁上铺子的门,一行人便朝着县城驶去。

*

从常胜镇到四通县有上百里的路程,如果轻车简行两日就能抵达。

不过他们骡车拉的东西多,路上的积雪又难行,足足花了三天才抵达县城。

入城时还花费了些功夫,临近年关城内盘查的比较严格,车上是不能携带任何兵器的。

郑北秋的那把长刀就藏在骡车底下,万一被搜出来还是个麻烦事,好在拿了两吊钱去找守门的小吏,说了些好话便放行了。

进了城里郑北秋先去银庄换银子,两张百两的银票全都换成现银。

因为一旦打起仗来银庄肯定都得关门,到时候这银票就成了废纸,想花都花不出去。

兑换银子也挺麻烦,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寻常的钱庄一日也兑换不出这么多去银子。

掌柜的还特地过来核实了一下两张银票的真伪,然后仔细盘问这银票的由来,生怕兑换了有问题的银票惹上麻烦。

郑北秋实话实说,“这两张银票都是我在平州当兵时得的赏钱,还有将军写的文书呢。”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赏赐文书递给掌柜的,那方看完才把现银和文书一齐递还回来。

“说来也怪了,这几日怎么这么多来换现银的。”

郑北秋装银子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来换银子的人很多吗?”

“昨天有一户人家换了六百两银子,前天还有一户换了三千两的,你来的巧,再晚几日只怕库存的银子都不够了,等过完年才能去府城换银子。”

郑北秋心里琢磨,多半是有人耳目灵通已经知道了要打仗的消息,提前带着银子跑路了。

“这么多银子客官可仔细收好了。”

“多谢掌柜的提醒。”

从钱庄出来,罗秀连忙上前询问,“怎么进去这么久啊?”

“换银子有点麻烦,不过好歹是换出来了,去打听打听县里哪有卖马车的,咱们去买个现成的。”

沿着路边遇上卖货郎,花了几个铜板从他口中打听到西坊市有专门卖牛车马车的车行,里面也同样卖马匹,打听好后郑北秋便赶车直奔去了西坊市。

马和骡子虽然外表看着差不多,但价格确是天差地别,一匹好马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两银子之间,普通的也要二十两银子左右。

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大宛马,一匹就价值几百两,当然这种马在小县城里是看不见的,就算有也没人能买得起。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独自一人进了车行。

临近年关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看店,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道:“客官是看看骡、马还是订车啊?”

“看看马也想买辆车。”

“跟我来后院瞧瞧吧。”

穿过前头的大堂从后门出去是空旷的院子,旁边摆了六七辆马车有新有旧。

“这些马车都往外卖,新旧不同,料子不同,价格也不一样,相中哪辆跟我说一声就行。”

郑北秋过去转了一圈,挑了个最宽敞的,虽然看着旧了点,但木料用的扎实,都是老柞木的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

“这辆车多少钱?”

“客官眼光可不错,这辆车是之前县里的富贵人家退下来的马车,里头还有烹茶的炉子呢,要是出远门做饭烧水都能用得上。”

老头打开车门,郑北秋一见愈发觉得这辆车不错,他们要走远道,天气这么冷,若是没有驿站中途就得停在路边休息,大人怎么都好说,就怕孩子冻伤寒了。

来县城途中的几日有两天住了驿站,一天是在路边的一栋破庙里停下休息,在庙里这一宿都没敢停火。

“这车多少钱?”

“六十两银子。”

郑北秋一听掉头就要走,太贵了!光一辆车就六十两,加上一匹马都快一百两银子了!

他手里这点钱还得留着以后安家用呢,哪能都用在马车上?

老头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人道:“价格好说,要不你出个价若,合适就带走。”

郑北秋不动声色道:“先去看看马。”

到了马厩里转了转,马匹都是中规中矩的三河马,个头高大身子骨也结识,这种马最适合跑长途。

“这马匹什么价格?”

老头捋着胡子眼珠乱转,刚刚见郑北秋嫌六十两的马车太贵,这马便没敢要高价,“二十五两银子,蹄子都提前钉好的,赶出来就能用。”

“这马加上刚才的车一共六十两银子,卖的话我就要了,不卖我再去别地方瞧瞧。”

“这,这六十两太少了,至少也得六十五两!”

郑北秋懒得跟他讨价还价转身就要走,旁边还有两家车马行,不行再看看别家的。

老头摆摆手,“得得得,客官可真会还价,快年底了赶紧卖了过个好年,便宜卖给你了。”

最后六十两银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连带着刚刚的那辆大马车。

这个价格不算贵也不算便宜,这么大的马车寻常人家鲜少买,车行收了快半年了才卖出去,价格自然便宜了不少。

从车行出来罗秀和小凤就带着孩子搬到马车上去了,骡车太狭窄坐在里面挤得腿都伸不开,这大马车可宽敞,跟间小屋子似的,孩子们都能在里面站着玩。

粮食和行李一部分放在骡车上,另一部分放在马车顶上,刘彦赶着骡车跟在他们后面,张林子和杨二柱赶着另一辆车走在最后。

买完车开始采买路上用的东西,火折子买了几根、一捆蜡烛、一盏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说起这灯倒是捡了个漏。

寻常一盏气死风灯在府城得卖几十贯钱,因为灯罩四周都是琉璃做的,结果在这小县城里没人识货,直接五十文就被一个老妪给卖了。

空出一辆车就又买了几袋子粮食,人多了吃的也多,路上不一定有机会进城,到时候粮不够了也是个麻烦事。

马和骡子吃的粮草也买了许多,放在张林子他们的骡车上备用。

郑北秋还去杂货铺子买了些铁器农具给张林子和二柱做了两件趁手的兵器,这一路少不了遇上拦路打劫的匪徒,光靠自己怕保护不了这么多人,这也是他愿意带上这俩小子的原因之一。

除了这些东西罗秀还叫他去医馆买了些药备上。

车上三个孩子,一旦哪个病了都麻烦,治疗伤寒的药买了几包、治拉肚子的药丸子买了一包、还有外伤药和跌打损伤的红花药。

东西都买完,手里的银子花了八十多两,三辆车都装的满满登登,一行人没做停留直接连夜出了城。

*

腊月三十,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一支大军却在夜幕中从远处狂奔而来。

“老头子,外头谁家放炮竹了,怎么这么响?”

“不知道,我瞧瞧去,听这动静可没少买!”上了年纪的老翁带上帽子出了屋,侧耳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是谁家放的炮竹,反倒是这声音越来越大。

老头越听越不对劲,想起小时候听爹娘说过,地龙翻身的时候就会发出巨大轰隆声,听这声音莫不是地动了吧?

吓得他赶紧招呼家里人出来,“快出来地龙翻身了!”

“扁食还没煮熟……”

“还管什么扁食,房子塌了会把人压死!”

屋里老少六七口人披上袄子跟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那轰隆声突然停了。

“爹,这地好像也没动啊?”

“爷,我冷能进屋不?”

“再等等,那地龙再动起来咋办?”

又等了半个时辰孩子们冻得受不住了,纷纷叫唤着要进屋,老太太道:“甭管怎么着,先把年夜饭吃了再说!”

大家伙进了屋,锅里的扁食都煮成面片汤了,气的老太太骂了半天,好歹捞出来大家伙吃下肚。

吃完扁食孩子们开始给老人们磕头拜年,老太太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铜板,给几个孙孙们发下去。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守起岁,丝毫没察觉这是他们过的最后一个团圆春节。

第44章

大清早,郑北秋和二柱子从河边凿开冰,拎着两桶水过来。

刘彦和张林子已经把火点着,刷了刷锅先烧了锅热水,大家伙凑合着洗了把脸。

出门在外也没了那么多讲究,这段时间除了洗脸旁的啥都洗不了。

洗完脸把剩下的水囊灌满,锅里倒上米开始煮粥

人多吃的也多做了一大锅,除了稀粥小凤还抽空和面在旁边贴了几张饼子,光吃稀得不顶饿,得拿干粮垫垫肚子。

因为昨晚走的匆忙,半路上没赶到驿站,夜间行车也不安全,加上骡子和马也得停下休息,一行人便在官道的亭里休息了一宿。

不得不说新买的这辆马车确实好,里面的小炉子填上几块木头这一宿都是暖的,罗秀搂着小鱼,小凤搂着妞妞和小虎,大人孩子都没遭罪。

不过郑北秋他们几个汉子就没法睡了,晚上怕过路的土匪劫车,又怕遇上野兽下山觅食,四个人分成两拨守夜,一人只睡了半宿。

不过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熬着半宿问题都不大,吃饱了饭一行人又开始继续赶路。

郑北秋此行的目的地定在益州附近,也就是陈百户的老家。

益州地处西南,离着京都十分遥远,同时离着边关也远,此前曾听陈冰提起过许多次益州的风土人情。

那边冬天不会下雪,但夏季潮湿多瘴气,不知道去了能不能适应下来。

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先这么走吧,兴许半路上遇上更好的地方直接就安顿下来了。

去往益州的路途很远,郑北秋没走过,手里也没有舆图,只能边走边打听,期间还走错过路,走进了一处死胡同的山沟子里。

只得掉头往回走再重新打听路,这么一走就二十多天。

*

到了正月二十三,他们已经抵达了黄河边的郑州地界,在这里终于打听到北方的消息。

老旧的驿站里,来往打尖住宿的人不少。

“吁~”郑北秋把马车停稳,后头刘彦和张林子也靠边停下了骡车。

“总算到驿站了,说明咱们这条路没走错。”郑北秋敲了敲车门子,“阿秀,小凤今晚咱们别赶路了,在驿站歇一宿。”

“行。”罗秀赶紧给小鱼套上厚棉袄,外头又包裹了一层,把孩子裹的像个粽子似的才敢往外抱。

小凤也给妞妞和小虎戴好帽子,几人下了马车,转身就看见旁边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后头有个专门停放马车的大院子,此时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马车留在外面得有人守着,张林子主动留下来,“你们先进去订屋子,等安排好了我再把车赶进去。”

“行。”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他人进来驿站。

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人忍不住都咽了口口水。

路上虽然也能吃饱饭,但不方便做菜,基本上都是煮点菜汤或者切点咸菜凑合着吃一顿。

有伙计走上前询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也吃点东西,先给我来三间屋子,我们把东西安置进去。”

“可不巧,今个人多就剩两间房了。”

“两间也成。”那晚上汉子们睡一间,小凤和阿秀带着孩子们睡一间。

店伙计带着他们去后头看房子,屋子还算宽敞,有一铺炕和一张桌子并几把凳子。

炕上有被褥,不过看着枕头都睡得发亮了,自然是不敢用,索性大伙都带着行李来的,盖自家的被褥就行。

“一间屋子多少钱?”

“八十文一间,今个住下明日午时前交钥匙,不然就得续一日的钱。”

这价格不算便宜,之前住的驿站价格都在五六十文之间。

不过出门在外也顾不上那些了,郑北秋从怀里掏出铜钱递给伙计,接过钥匙交给刘彦和二柱子,“待会你们把车赶进院里来,贵重的东西搬屋里,其他的放在上头就行,进出记得把门锁好。”

“哎。”两人去赶车,郑北秋则带着罗秀和小凤去前头大堂要吃食。

这会儿正好赶上饭点,前头大堂里的人不少,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伙计把旁边摆放杂物的桌子收拾出来,又搬了几个长条的凳子让几人落座。

六个大人三个孩子,要了一碟子馒头、七碗肉汤饼,还给妞妞和小鱼一人要了碗蒸蛋羹。

等菜的功夫张林子他们已经把东西安排妥当从后院过来了。

大家伙坐在凳子闻着饭菜香味都不停的咽口水,这顿饭可得多吃点,下次再想吃这么好的可就不容易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肉汤饼端上来,大家伙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罗秀饭量小把自己的挑出半碗给了郑北秋。

“我够吃,吃不饱还有馒头呢,你怀着身子多吃些。”

“我也够吃。”罗秀已经三个月的身孕了,这阵子风餐露宿非但没胖还瘦了一圈,眼看着下巴都尖了。

郑小凤也道:“嫂子多吃点补补身子。”

“哎。”

妞妞自己拿着勺子吃着蛋羹,小凤怕他吃不饱又把碗里的面给闺女夹了几根。

小虎则跟个小大人似的呼噜呼噜的吃着汤饼,这孩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挺会看眼色的,生怕被大伯和姑姑们嫌弃,只要停车休息就跟着大人们去捡柴生火。

罗秀瞧着他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棉裤和棉袄都短了一截,便把自己的旧袄拆了,帮他缝了一条新棉裤,袄也重新接了两条新袖子。

小凤打心底对这个小嫂子尊敬起来,想当初二哥对他们那般行事,嫂子都能不计前嫌的照顾小虎,真是个心地良善的人。

饭吃到一半大堂的门突然被推开,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一下子把屋子挤的没处落脚了。

“掌柜的,还有房吗?”

“客官真不好意思,今日的客房都住出去了,您看……”

为首的汉子道:“有柴房仓房之类的也行,让老人和孩子们住一宿,晚上太冷了,孩子手脚都快冻烂了。”

“有两间库房,但是里面没炕也没被褥,倒是能给你们搬个炉子取暖。”

“行行行,不妨事能遮风就行,多谢掌柜的!”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什么谢不谢的,打尖吗?”

汉子回头问了问上了年纪的老人,“给我们来五碗热汤饼,再来十个馒头。”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的吆喝伙计过来把吃完的桌子收拾干净,让他们坐下等着。

郑北秋一边吃饭,一边侧头打量这行人,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什么富贵人家,风尘仆仆应当是从远道而来,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有些耳熟,像是冀州人士。

三两口吃完碗里的汤饼,起身走上前道:“这位兄弟打扰了。”

那汉子冷不丁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警惕的打量着郑北秋,“何事?”

“听兄台口音有些耳熟,可是冀州人士?”

“是……是又如何?”

“兄台莫害怕,我们也是从冀州过来的,老家住四通县,那边是我家夫郎妹子和几个兄弟。”郑北秋回手指了指。

这汉子见他也是拖家带口,心里稍稍放松警惕,“原来是同乡,我们也是四通县人士家住在丰谷镇。”

坐在旁边的二柱道:“巧了了么,我们是常胜镇的!”

那汉子神色怪异的看着几人道:“常胜镇不是第一个被平州军占下来的吗,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郑北秋心里咯噔一下,“常胜镇果真被占了?!”

“你们不知道吗?”

郑北秋摇了摇头,他提前知道消息走的早,不然哪能跑得这么快。

那汉子见都是同乡便攀谈起来,“大年三十那天,平州军就到了常胜镇,听说当天晚上镇上的百姓都不知道军队来了,等第二天一早起来,镇子就被围了,一个人跑不出去。”

坐在旁边的其他人听得心突突直跳,小凤拉着罗秀的手道:“幸好有大哥提前通知我们,不然咱们可跑不了了。”

“是啊……”罗秀也跟着心惊肉跳,这一路上他还有些埋怨,心想着万一没打来岂不是白跑一趟?如今看来,听相公的话准没错!

张林子和杨二柱更不用多说,听到常胜镇被大军占了,心里除了唏嘘就是感激。

郑北秋缓了缓心神继续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汉子道:“说来也巧了,我丈母娘家就住在长胜镇,初一那天早上本来是想过去丈母娘家送东西,结果半路上就看见前头围着的军队,吓得我连忙折返回来。

回到镇上通知了好些人,可大家伙都不愿走,只能把自家的人带了出来。”

“多谢兄台告诉我们这些事……”

“你们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汉子好奇询问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平州当兵,他们早先一步回来给的我消息,我也是告诉了不少人,但没人相信最后只能带着自家人逃了出来。”

汉子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们跑出来了,路上碰上另一伙逃出来的人,听他们说已经开始抓丁了,凡是逃跑被抓回去的全都挨了刑罚,亏得我们走得早没被抓住……”

这顿饭吃得大伙都心里不舒坦,特别是刘彦,他爹娘和几个哥哥都在村子里没跟他离开,早知道那日就多劝他们几句了……

小凤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爹娘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就算你再劝十句百句,他们也不会走的。”

张林子也道:“现在只是抓丁,还没真正打起来,说不定打不起来呢……”

当然这话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平州军这般虎视眈眈的挥师南下,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吃完饭大家伙回到后院屋子里休息,连日的奔波身上都疲乏极了,几个汉子衣裳都没脱,躺下就打起呼噜。

郑北秋也累,但还是撑着去看了看骡子和马,喂了食和水,然后去了罗秀他们屋里敲了敲门。

小凤打开门见是大哥来了,“咋还不去休息?”

“看看你嫂子。”郑北秋进了屋,见罗秀正在哄小鱼睡觉。

“咋样,累不累?”

“我还行,马车宽敞也暖和,坐累了就躺会儿不累的。”

郑北秋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怀里的小鱼,握了握儿子的手。小家伙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见爹爹过来还哼哈的打着招呼。

“睡吧,今晚能睡个安生觉了。”

罗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咱们村怎么样了,光听说镇子被大军围了,那村子里的人能不能跑出来?”

“逃不掉,大军一到,各个村子都会派兵把守,一个村最多三四个人,拿着兵器看守上百人绰绰有余。”

以前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金人到边关想要掠夺村子,十个人就能杀上百人。

因为平民百姓老实的就像羊一样,根本不懂的什么是反抗,但凡一两个有骨气稍微反抗一下,被砍了脑袋杀鸡儆猴也就没人敢再闹了。

一想到小姑和几个交好的邻居遭受劫难,罗秀就止不住眼泪,“他们要是能跟咱们一起逃出来多好……”

郑北秋拿袖子帮他擦掉眼泪,“别想那些了,兴许他们没事呢,倒是你这一路颠簸,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罗秀摇头,“这孩子也是心疼人的,前阵子闹的我什么都吃不下,这阵子不闹了,不然我还真捱不住。”

“那就好,明天过黄河,听说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到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时辰不早了,郑北秋起身叫二人把门插好,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夜休息的并不安定,到后半夜的时候驿站传来吵嚷声。

罗秀心里装着事睡不实,听见声音就醒了,把怀里的小鱼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上茅厕,顺便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刚出门就见郑北秋也在门口,“相公?”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上茅厕,听外头好像吵起来了。”

郑北秋陪着他去了茅房,“刚刚有一队人要进来住宿,掌柜的说没空房了,对方不依不饶说多加钱,让掌柜的撵走其它的客人。”

罗秀有些担忧道:“不会把咱们撵走吧?”

“放心,我听掌柜的说自己不缺这点银子,让他们赶紧走。”

“幸好咱们来的够早,不然恐怕也得露宿在街边了。”

郑北秋点点头,看来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打仗这样的大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周,届时南下的人还会更多。

“回去再睡一会吧,明早还得继续赶路。”罗秀小声道。

“嗯。”

*

远在千里外的常胜镇,平州军正在挨家挨户的征收粮草。

行军打仗不是小事,首先必须粮草充足,二十多万人加上马匹每日的消耗都不是小数目。从平州来的这一路,他们把凡是路过的村庄和城镇几乎都搜刮了一遍。

靖王自持身份,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南下,可干的事除了没有烧杀跟金人也没多大区别。

老百姓忙了一年,就指着秋天收到这点粮食过冬,他们挨家挨户的收了粮,留下那一点根本不够吃的。加上家里的劳力也被抓到军营里做壮丁,各家各户只剩下老弱病残,日子还咋过下去?

大河村的郑安家里,柳花搂着最小的儿子泪如雨下,昨日相公和二儿子被拉走了。老二今年才十四岁,身子骨都还没长成,拉过去当壮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早知道就跟大秋他们走了……好歹,好歹能都能活命,也好过这般骨肉分离……呜呜呜呜……”

柳花后悔不迭,可惜后悔也没用,村里派来一队士兵天天来巡逻,谁家少人都不行,偷跑的一旦抓住就会抽鞭子,把人打的死去活来。

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男丁基本都被抓走了,如今剩下的人哪敢跑啊?

家里的粮食也被拿走了大半,剩下的都不够糊口,来年春天怎么种地啊……

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了还有刘家,刘家的三兄弟因为年轻力壮全都被抓了壮丁。

刘家老太太一股急火攻心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老爷子也是急的满嘴燎泡,眼看着老伴越来越虚弱,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三房的媳妇们天天哭,都后悔那日没听四弟的话跟着一起离开。

奈何都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只能强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自家的汉子还能不能回来……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郑北秋一行人就已经继续启程了。

从驿站到黄河边还有七十多里路,紧赶慢赶也得两天才能到。

必须赶在正月里过了黄河,听说二月中旬黄河就开化了,到时想过河可就困难了。

半路上休息的时候又遇上那几个同乡,这些人似乎有意无意的跟在他们后面。

对方汉子少,老人妇人和孩子多,郑北秋也不怕他们打什么坏主意,多半是怕路上遇上强盗匪徒想跟他们做个伴。

后半程的路便稍稍放慢速度,等着他们一起走,正好也给骡子和马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加上吃的不好,几头骡子和马都瘦了不少。等过了黄河看看能不能找处落脚的地方休息几日,养养牲口再继续赶路。

行至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客栈。

郑北秋进去打听房间,结果不出所料都住满了,连柴房和仓库都住出去了。

“今晚怕是得在路边休息了,待会儿去附近捡点柴火,咱们生火做饭吧。”

“行。”几个汉子都没异议,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虽然又苦又累但谁都没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不逃远了等大军攻打过来,他们还得被抓丁。

后面同乡的车马也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进去打听了一下,一样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他见郑北秋正在饮马喂食便主动走上前去攀谈,“我姓李叫李桥,敢问兄台贵姓?”

“姓郑,叫郑北秋,叫我大秋就行。”

“大秋兄弟,不知你们此行要去往何处?”

郑北秋放下手里的草料道:“我们也没个具体的地方要去,毕竟南地这边没亲戚,想着往益州方向走一走,若是遇上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桥一听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是这般想的!我爹早些年跟商队跑过商,他去过益州也是想往那边方向走,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自然好啊!”有免费的引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人多也安全,路上遇上土匪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李桥高兴道:“这一路担忧怕路上遇见强盗,没想到先遇上同伴了,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郑北秋笑着点点头,这李桥倒是挺会做人的。

张林子和刘彦从附近捡了一大捆柴,够今晚用的了,二柱子也从附近的河挑了两桶水回来,小凤把火点燃开始做饭,罗秀则带着三个孩子在旁边等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李桥的话跟大伙说了一声,“我想着人多也安全就同意下来了。”

张林子点头道:“他们家老爷子认得路,咱们跟着一起走就不会走错路了。”

想起上次走岔路,幸好及时掉头出来了,要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搞不好还会被大军追上。

吃完饭大家伙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成日的坐马车两条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着了地就想着走几步溜达溜达。

趁着天色还不太晚,罗秀背着小鱼在旁边走走看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递给孩子玩。

郑北秋跟在两人身后逗孩子,小鱼便趴在阿父的肩膀上咯咯的笑。

这一路匆匆忙忙的赶路,少有这般闲暇的时候,连带着小鱼儿都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

玩了一会儿罗秀便带着孩子赶紧回到马车上了,天气冷一直在外头待着不行。

汉子们依旧两两一组,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守后半夜。

李家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宿在路边,老人和孩子们挤在骡车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年轻的汉子轮流守夜,好歹算是熬过了这一晚。

第二天继续启程,前头就是黄河岸边了,这段路是商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能看见不少商队赶路。

数九寒冬,黄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马车行驶在上头犹如平地十分安全。

郑北秋叫罗秀拿出几块布出来,把马蹄子和骡蹄子都包裹住,冰面湿滑马和骡子脚上打的都是铁掌,走在上头容易摔跤。这要是把腿摔坏了后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横渡黄河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这道河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想要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黄河以南就属于宋州地界,车上的粮吃的差不多了,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城补给,顺便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县城是进不去的,他们外乡人入城时会被守城门的吏官严格盘问,没有路引和文书肯定要被扣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休息两日。

郑北秋找到李桥跟他说了一声,刚巧他们也打算停留两日休息一下,家里的孩子都冻伤寒了,看看镇上有没有医馆抓几幅汤药。

李桥的父亲道:“若我没记得再往前走十多里就有个小镇子叫青阳镇,咱们不如在这落脚。”

“成,就听李叔了。”

有个认识路的前辈能省不少事,至少不用再沿途打听路了。因为他们外乡口音,遇见当地人都不爱搭理,问的急了还会骂人。

骡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李家老爷子口中说的青阳镇,这镇子还不小,大概因为来往客商多在此处落脚,城内客栈和食肆也多,瞧着比普通的县城还要繁华几分。

找了一家门头不大的小客栈,郑北秋进去打听了一下价格,一间屋子八十文,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郑北秋直接要了三间屋子。

李家也在这住下了,同样要了三间屋,俩家都各自收拾起来。

罗秀抱着小鱼进了客房,这里照比路上的驿站干净不少,屋里也没有恼人的臭脚丫子味了。

屋里烧了火炕倒是挺暖和,罗秀给小鱼解开襁褓,换了块尿布让孩子自己爬着玩。

小家伙一眨眼都快八个月了,已经能蹬着席子往前爬几下,要不是这阵子天天在车上施展不开,兴许这会儿已经爬得挺快了。

把孩子穿脏的衣裳换下来,待会儿打水洗一洗,这一路都没法洗澡,头发都刺痒了,找伙计要几盆热水再擦洗擦洗身上。

吃完晌午饭郑北秋便带着张林子赶着车去镇上采买粮食和用的东西。

半路上张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郑北秋。

“这是做什么?”

“我跟二柱子这几年胡吃海喝的没攒下多少钱,这里面只有十三两碎银子,大秋哥拿去用着。”

“我这钱够用。”

“拿着吧,这一路吃喝都花的大哥的,我们俩心里也不得劲,以后我和二柱子就跟着大哥,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郑北秋拍了拍他肩膀,“成,你俩既然认我这个大哥,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二人赶着骡车先去了粮铺,一打听粮价皆是一惊,原本五六十文一斗的粟米涨到二百文一斗了!豆子也是一百八十文一斗。

“怎么这么贵?”

粮铺的伙计道:“贵?只怕再过些日子二百文都买不到了!北方现在打仗了粮食都运不过来,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一百多文呢,今早上掌柜的就给涨到两百文了。”

郑北秋一听没多废话,直接要了三石的粟米,三石豆子,外加上一石的灰面,灰面主要是给几个孩子吃的,他们太小总吃粟米和豆子不行。

交了银子伙计帮忙把粮袋子抗到车上,这么些粮食花了十多两银子,幸好自己手里的钱够用,等找到地方安置下来,再上山打打猎来年春天种上地就好了。

买完粮食又在城中买了油和盐,不吃盐不行,骡子和马也得舔一舔,不然拉车都没力气。

罗秀要一包针,路上断了丢了几根。还有冻疮膏,几个汉子耳朵都冻烂了,路上不觉得难受,进了客栈暖和起来抓心挠肝的刺痒,挠两把就开始流黄脓水,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着,不然沾在枕头上早上起来撕一下疼得哭爹喊娘。

回到客栈罗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给小鱼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小家伙就睡着了,自己也洗了洗头发擦洗了身上。

“东西都买回来了?”

“嗯,粮食涨价涨的厉害,一斗粟米都两百文了,咬了咬牙多买了些。”

“两百文?”罗秀惊的瞪大眼睛,“这也太贵了!”

“一打起来,肯定还会涨价,多买点有备无患。”

罗秀点点头,“快洗洗休息吧,这一路把你累坏了。”每天除了赶车夜里还要守夜,实在太熬磨人了。

郑北秋确实累极了,这一路不光身体累心更累,白天怕被追兵追上,晚上怕土匪强盗劫车,还有大人孩子们伤寒害病……

过了黄河心里安定些了,暂时有个安全的落脚地,他简单的擦洗了身上躺在炕上不一会就打起鼾声。

罗秀心疼的摸了摸他长出胡茬的脸颊,眼底青黑一片。

扣了冻伤膏帮他涂抹在耳朵和手指上,补了补磨破的裤子和衣裳挨着他躺下也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小鱼饿醒了娃娃叫唤才把两人吵醒。

罗秀抱起儿子哄了哄,郑北秋搓了搓脸去前头要吃食。

只给孩子们要了蛋羹和汤饼,大人们直接借了客栈的灶房煮得豆饭,顺便要了一盘咸菜,粮食这么贵他们手里的钱得省着花了。

吃饭的时候客栈里还有几伙外地人,几个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北方的战事。

“听说冀州府已经被平州军占下来了。”

“这么快?”

“能不快吗,基本上都没打就都冀州的军队就降了……”

“降了?!”

“那靖王也是个狠人,把冀州的老百姓们都纠结到一起打先锋,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在冀州城外,士兵们看着同乡的兄弟亲族哪下得去手。”

“唉哟……”

“有人偷偷打开了城门,这冀州就被占了。”

大伙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好歹没打起来,不然死伤的百姓不知多少。

“朝廷那边没动静吗?”

“谁说没动静啊,大军已经开始北上了,估摸再有六七日就到宋州了,过了黄河附近两边就该打起来了……”

大家沉重的吃完饭回到客房,郑北秋睡了一觉不太困,哄着小鱼在炕上玩,罗秀把没缝补完的衣裳继续补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罗秀吓了一跳,针尖扎在手指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起身道:“我去瞧瞧。”

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见李家几个人正在哭,李家大娘子跪在院中不停的磕头,“求求,求求你再救救我的孩子!”

“非是我不救,令郎耽搁的太久了,老夫也回天乏力,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郎中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旁边的李家大哥流着眼泪,拉起娘子道:“别为难郎中了……”

李桥也不停的擦眼泪,这已经是他们家夭折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没的是他家的小闺女才刚满一周岁,逃出来的第七天,发烧晕厥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这个是大哥家的老三也才四岁,同样是伤寒高热,没挺过来。

天气冷,路难行,他们又没有郑家这样遮风避寒的大马车,孩子自然是经受不住这般寒冷。

郑北秋走上前拍了拍李桥的肩膀,“节哀顺变。”

李桥吸了吸鼻子道:“早上还好好的,晌午突然就不行了,叫了郎中施了针也不顶用,刚刚咽了气……”

“好好给孩子收拾收拾,先找地方安葬了吧,等安顿妥当再接过去。”

李桥点点头,“谢了兄弟。”

出门在外丧事简办,加上没的是个小娃娃,李家老爷子和两个儿子连夜给孙孙钉了个小棺材,抬到城外的一处大树下埋了进去。

临走时老爷子心疼的老泪纵横,嘴里念道:“怎么死的不是我呢?我都一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乖孙孙,等爷爷来接你,你莫要怕……”

*

罗秀和小凤得知李家的事后也是唏嘘不已,对几个孩子愈发上心,生怕他们也害上病。

在镇上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两家人再次启程。

越往南走越能感觉到天气暖和了,路上的积雪从原本的半尺厚,逐渐变成薄薄的一层。路两旁的树叶也从枯黄的干枝变成深青的颜色。

这对他们这些从未来过南地的北方人来说瞧着十分稀奇。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郑北秋倒是听陈冰他们提起过南地的事,但是听的和亲眼见到不同。

往前走山路更多了,因为官道必须经过一个县城,他们不得已改道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虽然不是官道但也挺宽阔,听李家老爷子说以前行商的时候就走过这里,唯一的缺点是这条路驿站比较少。

同行久了,对李家了解的也多了些,他们此行一共是十二人,六个大人,六个孩子,可惜半道夭折了两个。剩下的四个孩子,李桥家两个,他大哥李松家两个。

除了他们两对夫妻外,还有李家的老爷和一个妹子叫李蓉。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两家人凑到一起,找避风的地方留宿。山路崎岖难行,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山路太颠簸,马车上的火炉都不敢点了,好几次差点把里面的炭火都颠出来十分危险。

索性这边的天气没有老家那么冷,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只穿一个薄棉袄都不冷,晚上休息的时候点上火炉就行。

今天走了傍晚依旧没能找到驿站,郑北秋便选了一个背风平坦的地界停下马车修整,刚好下头有条小河,可以牵着骡马过去饮水。

李家也停下车,汉子们捡柴生火,妇人们做饭,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玩闹。

小凤让妞妞和小虎也下车玩一会儿,罗秀则背着小鱼跟着一起忙活着做饭。

锅里的豆饭熟了,等了半晌也不见郑北秋回来,小凤道:“刘彦,你去河边喊大哥回来吃饭。”

“哎。”刘彦脚步匆匆的跑过去,半晌牵着骡子和马回来。

“大哥说瞧见一窝兔子,让我先把马牵回来,他看看能不能抓着。”

罗秀有些担忧的站起身,透过稀疏的树林,影影绰绰能看见郑北秋的身影。“马上天都黑了,抓什么兔子啊,可别遇上危险才好……”

要说郑北秋运气真不错,碰见的这窝兔子个顶个的肥,可惜过来的时候身上没带着家伙。

把马送回去又怕这兔子跑没了影,便一直僵持着,等刘彦下来把马牵走,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匕首,找了根木头削成尖刺,握着便悄悄追了过去。

这段时间没有驿站停靠,大家伙天天吃白饭咸菜,眼看着罗秀又瘦了不少,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缺了油水可不行,便想着打点野食给夫郎补补身子。

慢慢朝兔窝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兔子们大概安逸惯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几只凑在一起啃着地上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