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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夫 998 15489 字 7个月前

“你,你不想嫁给我?”

罗秀知道他误会了,用手抚着他的胸口轻声道:“不是,我是说等那边的房子修好,找个日子我直接搬过去住,亲事就不办了。”

“那咋能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别人有的你一样都不能差。”

“你听我说,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懂,但是我毕竟嫁过一次人了,再嫁搞得比第一次还隆重免不了要遭村里人口舌。”

“管他们干嘛,背后说就当听不见,谁敢当面说三道四,看我大嘴巴子抽不死他!”

“你瞧你又急,听我把话说完呀。”

郑北秋被他锤的胸口麻麻痒痒的,握住罗秀的手又要往下游走。

“跟你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不耽误。”

“咱俩成亲后小鱼就得跟你姓了,若是太过张扬以后孩子免不了也跟着遭人闲话,万一影响了父子情分就不好了。

所以我想着,咱们能低调就低调些,安安生生过自己的小日子,也能省下一笔花销,表叔,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郑北秋翻身压过来,亲吻着他的嘴角道:“对,都听你的。”

*

新房这边上完大梁就剩木匠的活了,打家具、做门窗、还有些零碎的东西。

木匠是技术活,工钱也比瓦工贵一些,一天要三十五文钱,中午依旧得管一顿饭。

不过用的人少,邱家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就能忙活过来。

木料郑北秋都提前备好了,窗户和门用的都是上好榉木,一根木头花了百十文呢,这样的木头包窗口,住三代人都不会开裂。

除了这些还要打四个炕柜子,一个碗架柜、一张桌子并几把凳子。

早些年村子里都不流行坐凳子,最多打个小兀子坐着,这东西还是近些年从胡人那边传过来的,如今家家户户都会打上几个,来了客人也有地方坐。

邱家父子活干的不错,就是太磨蹭,郑北秋说了一次,邱老爷子说这叫慢工出细活,弄得他也没话说。

趁这当功夫,郑北秋自己把院子收拾了一遍,在前院搭了个牲口棚子,两只小狗搭了个狗窝,还给罗秀的鸡鸭订了个笼子,后院留出种菜的菜园。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新房在打磨中慢慢有了模样,到六月中旬份时,终于修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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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

第28章

入了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白天罗秀手上的蒲扇就没停过,生怕小鱼生痱子,自己也热了一身的汗,薄薄的布衣都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将身形勾勒的一览无余。

郑北秋从新房回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的他口干舌燥,浑身的火都往下涌去。

罗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郑北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神热切的像是要把人生吞似的。

“这么早就回来了?”罗秀扯了扯衣领。

郑北秋径直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细腰往怀里带。

罗秀惊呼一声,“大白天呢……”

“没事,插上门没人看见。”

罗秀脸皮子薄,被他一闹臊的脸红彤彤,双手无力的退拒着他的大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闹了半晌两人都热了一身的汗,郑北秋打了盆水帮罗秀擦洗干净,抱着人一边亲吻一边道:“后天小鱼过满月,咱们也该搬过去了,我想着叫些朋友一起吃顿饭。”

“不是说亲事不办了吗?”

“不请外人,只叫上亲朋好友围上两桌热闹热闹,毕竟我就成这么一次亲。”

罗秀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如果邀请亲朋好友的话……那在镇上的小妹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接出来。

“能跟你商量点事吗?”罗秀小声询问。

“啥事?”

“能不能把我镇上的妹子接过来住两天?”

“可以啊,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妹子呢。”

罗秀靠在他怀里徐徐道来,“我没跟你提起过娘家的事,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爹娘走得早,他们走后我和小妹就跟在大哥和嫂子身边讨生活。”

“我听人说过,你大哥和嫂子对你不好,还想把你卖给瞎子做媳妇。”

罗秀苦笑,“嫂子这人只看重利益,大哥又对她言听计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日子过得自然苦了些。

不过我的亲事是爹娘活着的时候订下的,他们没办法插手,成亲时还是多要了柳家两贯聘礼,陪嫁只有一件旧袄……”

郑北秋拉着他的手道:“都过去,以后你想要什么相公都给你买。”

罗秀摇摇头,“我还算命好,长富是个厚道人,并没有因为这两贯钱慢待于我。

可惜妹妹没有我这么好的命,爹娘去世前没来得及给她找好婆家,婚事就落到的大哥和嫂子手中。他们将妹子待价而沽,谁家出的聘礼高就嫁给谁。”

“哪有这样办事的!”郑北秋声量大了一点,吓得睡熟的小鱼眉头一皱就要哭。

罗秀赶紧起身把孩子抱过来哄。

郑北秋也跟着道歉,“是爹不好,爹爹嗓门大了。”

罗秀叹了口气继续道:“我那时劝了大哥几次,可他根本不听我的,骂了我一顿让我别管家里的事。后来没过多久妹子就被他卖到镇上一户姓张的员外家做了妾室。

张员外都五十多岁了,比爹娘年纪还大,真不知道大哥怎么狠得下心。张家人待罗珍也不好,上次我去看她,瘦得不成样子。”罗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担心,你既说出来,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把人接出来。”

罗秀知道这件事为难,他也没想过直接把人赎出来,毕竟要花费一大笔银子。

况且这是大哥大嫂做的孽,怎好让旁人替他们偿还?

他只想见妹子一面,至于旁的再慢慢想办法……

郑北秋道:“明天我就去镇上打听,最好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不然我怕她不认得我,不跟我走。”

“行,那明天咱们早早得去,不然太热了我怕晒着孩子。”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郑北秋就去借来骡车拉着罗秀去了镇上。

小鱼儿马上满月了,但仍旧包的严实,生怕吹了风。

这孩子倒也省心,吃饱了睡,睡醒了自己玩手指,玩累了接着睡。

骡车比步行快,卯时左右就到了镇上。

郑北秋先带着罗秀去了赌坊,给张林子和二柱子送了个信,叫二人明天去家里吃酒。

从赌坊出来又领着罗秀去了四方斋买了半斤茶叶和一盒点心。

“这是什么?”罗秀没见过茶叶,好奇的翻看。

“这是茶叶饼子,待会去张员外家,总不好空着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带着礼品登门,想来应该不会把咱们拒之门外。”

罗秀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懵懂的看着表叔,眼里满是崇拜。

郑北秋被他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到了张家门口,郑北秋下车上前敲了敲门。

“找谁啊?”门房探出头询问。

“来找你们府上的罗姨娘,我是他哥夫。”郑北秋从怀里掏出几个大钱塞给他。

门房拿了钱脸上露出笑意,“先去侧门等着吧,我进去传个话。”

“有劳了。”

二人赶着车来到侧门。

罗秀有些担忧,上次见面的时候妹妹瘦得皮包骨,时隔四个多月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模样了。

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罗秀有些着急了。

郑北秋又去前门敲了敲,这次门房走出来为难的挠挠头,“我进去送信,老爷把我骂了一通……你看……”

“怎么不让见呢,明明上次都让见面了,莫不是我妹子出了什么事?”

“小的哪知道啊,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你们还是去别处打听打听吧。”说罢直接将大门合上了。

“开门,你把话说清楚啊!”

郑北秋拉着住他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思来想去决定先去张林子那边,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跟罗珍见上面。

回到到赌坊时,正巧碰上张林子和二柱子出去讨账,“大秋哥怎么又回来了?”

“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进去说。”张林子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柱子你带人先去收钱,晚点我再去找你。”

“哎。”

进了院子郑北秋说起罗珍的事,“本想借着成亲的机会把她接出来聚一聚,没想到去了一趟张家,连人都没见到。

我这些年出门在外,对镇上的人家也不甚了解,所以过来打听打听,这张员外什么来头?”

“秋哥还真问对人了,算起来我跟张员外是没出五伏的亲戚呢。张家祖上曾有过当官的,到了这一辈早都没落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是主枝,还有不少田产和铺面,我们家是偏枝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已经很久没走动过了。”

罗秀一听两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瞬间打起精神来。

“若是你登门的话,能否跟张员外说上话?”

张林子笑道:“不管能不能说上话,大哥和嫂子既然开口了,这么点小事兄弟肯定得帮你们问问!”

郑北秋松了一口气,拍着张林子肩膀道:“哥哥记你个人情。”

“可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秋哥救我,只怕我这坟头草都多高了。”

“那都是多少年的旧事了。”

罗秀不解的看着二人。

张林子便把两人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提起来得有十多年了,那会郑北秋还没去当兵,有一次他上山打猎,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走在半路时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闻声寻了过去,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踩空了冰面,掉进冰窟窿里去了。

这数九寒天,没人救只怕一会儿就冻死了。

当时郑北秋也没想太多,冲过去就把人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又把自己的棉袄给张林子披上御寒,一路背回家去。

回忆起这段往事张林子依旧心惊肉跳,“当时我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那冰面湿滑河水刺骨,我浑身都冻僵了,根本爬不上去。

眼看着天黑了,路上又没个行人,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多亏遇上大秋哥救我一命!”

也是打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自己欠了郑北秋一条命,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但凡有他用得上自己的,一定不推辞!

因为有了张林子这一层亲戚的关系,第二次来就顺利多了。

他去门房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大门就打开了,张员外叫他们进去。

“走吧。”

罗秀和郑北秋对视一眼,跟着张林子走了进去。

张家的院子不算大,统共加起来七八间屋子看起来年头都不少了。

穿过石屏就到了会客的房间,小厮叫他们在里面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张员外才走进来。

只见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走起路后背都弯了。

罗秀一想到自己花骨朵一般的小妹嫁给这样的人做妾室,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见过伯父,许久未见您身体可还康健?”张林子主动上前扶着他坐下。

“你是张贺家的小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亏得伯父还记得我。”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瞧瞧我?”张员外嘴上问着张林子,目光却落到郑北秋和罗秀身上。

张林子道:“说来也巧了,伯父去年纳得妾室与我这兄弟的夫郎是亲兄妹,正好两个人快成亲了,想接他妹子回去小住几日。”

“这……”张员外似乎有些为难。

“伯父若是信得过我,等办完喜事我就把罗姨娘送回来,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非是我不愿意,早在两个月前,罗珍就已经死了。”

第29章

“死了?!”

罗秀眼前一黑,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向后仰去。

郑北秋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连着怀里的孩子也一并抱了起来。

“人是怎么死的!”

张员外被他这一身的煞气骇得捂着胸口退后两步。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我故意害死的不成?!”

张林子连忙追问道:“伯父,人到底是怎么没的啊?”

“害了一场伤寒就没了,不信你们去问问前头医馆的郎中,我还给她抓了药呢!”

提起罗珍这张员外就觉得晦气得不行,“白白花了我三十多贯钱不说,直到死都没能圆房。”

那丫头气性太大,一碰她就要死要活的,夫人为了惩治她饿了她一段时间,身子骨突然就不行了,再后来染上风寒就没了。

从张家出来,郑北秋心急如焚,不停的呼喊着罗秀,“秀,阿秀快醒醒,小鱼找阿父呢,你可不能倒下啊。”

罗秀缓缓的睁开眼睛,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天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妹子死了。

珍儿死了……

脑海浮现出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我在这挺好的,你别惦记了,管好你自己以后别来了……”罗珍嘴上说着那样的话,可却把一对儿小小的银镯藏在自己手心,眼里尽是决绝的神色。

明明那次他就察觉到妹妹不对劲,只怕她早就心存了死意,将那唯一攒下的一点身家都给了自己……

“珍儿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叫的郑北秋心都快碎了。

他将罗秀抱紧,大掌在后背不停的往下顺,生怕这一口气憋坏了身子。

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张林子站在旁边帮不上忙,急的抓耳挠腮。

眼见着太阳升起来了,在外面不是回事,待会儿把大人孩子晒中暑了更麻烦。

“林子,我先带你嫂子回去,你帮我打听一下罗珍埋哪了,明日我们再过来。”

“哎,放心吧,我肯定打听妥当!”

罗秀躺在板车上昏昏沉沉,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

期间发了个梦,梦见自己好像七八岁的年纪,带着罗珍去地里给爹娘送饭。

两人年幼贪玩,一边走一边采路上的野花,越走前面的花越多,罗秀突然想起还要去送饭便叫着妹妹,“珍儿别采了,咱们还得给阿爹阿娘送饭呢。”

“二哥快来,这边还有可多呢!”罗珍脚下不停越跑越远,眼看着没了踪影,罗秀急着追了过去。

画面一转,孩童时的妹妹突然变成自己熟悉的罗珍,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旧衣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抱着一捧花。

“二哥,你瞧这花漂亮吗?”

“嗯,真好看!”罗秀点头。

“下辈子我也想当这花花草草,自由自在的活,二哥别为我难过,我是享福去了,你好好过日子……”说完一阵风吹来,将罗珍的身影吹得四处飘散。

罗秀肝胆欲裂,嘶声喊着,“珍儿回来!珍儿……”

“醒醒,阿秀醒醒!”郑北秋拍着他的肩膀把人唤醒。

罗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老宅,恍惚了一下,想起罗珍去世的噩耗,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滚落。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有点什么事小鱼怎么办?他还那么小,连阿父都不会叫。”

罗秀挣扎着想要起身看孩子,郑北秋赶紧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什么时辰了?”罗秀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到酉时了,刚给小鱼喂了一碗羊乳睡着了,锅里还煮了粥,你喝点吗?”

罗秀摇头,靠在他肩膀默默流泪,都怪自己没能耐,没把妹妹早点救出来……

“我已经托张林子去打听罗珍埋身的地方了,明日咱们买些香烛纸钱看看她。”

“我们俩自幼一起长大,成亲前都没分开过。”

罗秀回忆起往事喃喃道:“珍儿这丫头咳咳咳……从小主意就大,性格也要强,虽然我比她大一岁,但许多时候她更像是姐姐照顾着我。”

郑北秋起身舀来一瓢水喂他喝下去。

罗秀长舒一口气:“爹娘刚走那几年,我因为悲伤过度一直生病,嫂子和大哥都不管我,只有珍儿这丫头一直守在我身边。”

“有一次为了偷鸡子给我补身子,被大嫂打了两个耳光,疼得她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见我心疼的掉眼泪,她反而安慰我说,一点都不疼,等她长大嫁个富贵的相公,让我天天吃鸡子……”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说没……就没了啊……!”

罗秀泣不成声,握着拳不停地捶打着胸口,心痛的都没法呼吸。

郑北秋把罗秀紧紧抱在怀里,“怪我,若是我早早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定会把她赎出来!”

“怎么能怪你……两个月前珍儿就没了……”

要怪就怪无情的大哥和狠毒的大嫂,如果不是他们把珍儿卖去那腌臜地方,妹子怎么能早早就死了。

一股恨意从心头迸发,罗秀恨不得拿刀剁了那两个禽兽!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叫了柳花过来,请她帮忙看一天孩子。小鱼还太小,抱去坟地怕惊着他。

来的路上柳花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满眼心疼的看着罗秀,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都让他赶上了……

“你们快去吧,我瞧着这天怕是要下雨,路上别淋湿了。”

“谢谢小姑,劳烦您帮忙照看小鱼了。”

“谢什么,奶娃子好哄,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倒是阿秀别太难过伤了身子。”

罗秀点了点头。

郑北秋把骡车套好,扶着他上了车,到了镇上直奔赌坊找到张林子。

昨日他已经打听出罗珍埋骨的地方,就在镇外北边的一座小山坡上。

罗珍本就是个卖身进去的侍妾,在张家无依无靠无儿无女,死了自然也没操办,裹张席子就埋了。

甚至连埋身的地方都是小厮们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的,因为当初埋的匆忙,周围连个石头都没立。

郑北秋先带着罗秀去买祭奠用的纸钱和香烛,东西都挑最好的,不计贵贱买了一大堆。

那香烛铺子的老板还以为他们家老人过世了,一个劲儿的夸郑北秋孝顺。

郑北秋也没说什么,罗秀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还没了,以后自己就是他唯一的亲人,自然什么都要帮他考虑周全。

买好东西载着罗秀和张林子,一路赶车去了北山。

昨晚哭了半宿,罗秀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目光呆滞的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草和野花,突然跟梦中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猛地打了个冷颤,坐直身体四处张望,突然在前头看见一个小土包。

不等郑北秋停稳骡车,径直跳了下去,一路踉踉跄跄的奔跑过去,扑在土包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林子都惊住了,他还没说罗珍的坟在哪呢!昨天来的时候,找了一下午才找到,没想到罗秀一眼就认出来了!

郑北秋看着这低矮的坟堆长长的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开始清理上头的杂草。

张林子也拿来铁锹帮忙填坟,又找来几块石头堆了个简易的供桌。将买来的吃食放上去点燃香烛,两人便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子烧纸钱。

炙热的火舌吞噬着一张张黄纸,带走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和亲人无尽的思念。

大概老天爷也垂帘这个可怜的姑娘,香烛和纸钱刚烧完,豆大的雨点才砸了下来,将最后一丝灰烬熄灭。

郑北秋扶起罗秀道:“走吧,小鱼还在家等着你呢。”

罗秀一步三回头的坐上马车,看着那座孤坟越来越远。

许多年前他送走阿爹,那时他还不懂生离死别,总觉得自己睡一觉醒来爹爹就能回来。

后来阿娘病重,他亲眼看着娘亲咽的气,从那时起他才知道,人死是不会复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再后来送走柳长富,到如今送走了自己的小妹,今后不知道还会送走谁,大概自己真是个不祥之人……

*

从坟上回来罗秀就病倒了,连日的高烧不退水米不进。

郑北秋急的请来郎中来号了脉。

“这小郎君忧思太重,恐伤寿数啊!我只能给他开些温补的药养着,心病还得他自己想开了才行,你多劝解着些,凡事别钻死胡同。”

送走郎中郑北秋便抱着罗秀叙话,讲些自己在军营时遇上的好玩的事。

“早些年我刚去军营的时候,个头还没这么高,身子骨也瘦。那会儿我们睡觉都是十多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夜里要是起来上茅房,回来一准找不到睡觉的位置。”

“有一次半夜我尿急憋的难受,想要起来上茅厕又怕被人占了位置,憋的实在受不了时想了个招,你猜我干啥了?”

罗秀摇头不语。

“我把我们夫长的水囊拿来接了尿,结果第二天忘了这码事,早上出去练兵回来被他结结实实的喝了一大口。”

罗秀眉头紧皱,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郑北秋忍不住哈哈大笑,“当时夫长都快气疯了,逼问是哪个王八蛋往他水囊里尿的尿?我哪敢出声啊,结果所有人都被罚去扛木头跑三十里地。直到我从军营离开那天,他都不知道那泡尿是我尿的。”

罗秀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郑北秋贴着他头发蹭了蹭,“阿秀,赶紧好起来吧,好了咱们成亲,有我在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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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概因为郑北秋的开解加上对孩子的惦记,罗秀很快就振作起来,身体也日渐康复。

他就像野地里的小草,看起来柔弱轻轻一踩就倒,但却又无比坚韧,每次都能挣扎着重新爬起来。

原本计划着六月中旬两人成亲,结果因为这一病耽搁了,如今病好了罗秀才开口重提这件事。

“明个,我想着搬过去。”

郑北秋正在给小鱼洗尿布,闻声愣了一下,欣喜的站起身道:“你同意了?!”

罗秀点点头,“这房子本就是柳家的,咱们自己有房子,总住在人家不是回事。”

“哎,你说的对!等我洗完衣裳这就去买东西,明天咱俩就成亲!”

郑北秋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我先去下洼村给小凤送信,待会儿就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

“去吧。”

郑北秋抱着他亲了一口,又低头亲了口小鱼,胡须把孩子扎醒了,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罗秀嗔怪的拍了他一巴掌,郑北秋丝毫不恼,仰着头哈哈大笑跑出去。

*

“大秋要成亲了?”郑安惊讶道。

“是,明个成亲,你和堂嫂带着侄儿们都过去吃席!”

“早都等着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呢,这不正要去镇上买吃的和用的,顺便给我妹子送个信。”

“成,你先去忙,明个我和你堂嫂早点过去帮忙。”

从郑安家借了骡车出来,郑北秋赶着车哼着歌一路朝妹子家驶去。一想到即将把心爱的人娶回家中,就如同打了胜仗一般,让他激动的合不拢嘴。

一路疾驰来到下洼村,郑北秋把消息告诉了妹子。

“明天成亲?怎么不提前几日告诉我,我好过去帮你忙活忙活。”

“不用忙活,你嫂子不想办得太隆重,就咱们自家人围两桌吃顿饭就成。”

“那是嫂子心疼你,怕你多花钱呢,嫂子待你这般真心,咱们更不能糊弄了,我拿点钱待会儿多买些东西。”

郑北秋赶紧拉住妹子,“别拿,咱就简简单单吃顿饭,你嫂子的妹子前阵子刚没了,他大病了一场才好利索。”

“啥时候的事啊,我都不知道!”

郑北秋把罗珍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那姑娘比你还小两岁呢,可惜小小年纪就没了,若我能早点知道就好了,把人赎出来也不必让阿秀这般难过。”

郑小凤安慰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好好照顾嫂子,明个一早我们就过去。”

“行,我还得去镇上买东西就不留了。”

从妹妹家出来,郑北秋去镇上买了一条猪后腿并五斤羊肉,鸡鱼各买了一只,还有瓜子和糖块也买了些。

明天要请的人不多,堂哥一家,妹子一家,再就是张林子和二柱子,剩下的都是同村交好的邻居们了。

挨着送完信,郑北秋开始去新房那边收拾。

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把自己买的红喜字仔仔细细的贴在窗户和门上。

按照村子里的习俗,成亲前一晚两人不能见面,所以郑北秋提前跟罗秀说了一声,便留在了新房这边。

罗秀也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明个要搬过去了,家里的东西都要拿过去。

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薄薄的小包袱,如今要走了三四个大包裹都没装下,全都是表叔给买的。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郑小凤两口子就来了,妞妞趴在刘彦身上都还没睡醒。

二人拎了一筐鸡子并两只母鸡,还有半袋子灰面。

“怎么还拿了东西,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郑北秋接过妞妞下了骡车,见她睡得香甜就没叫醒。

刘彦把骡车停好道:“昨个大哥告诉我们的晚了,都没来得及准备东西,本想着买些肉来的,结果打听了好几家都没买到,只能拿了两只鸡。”

郑北秋笑道:“就是怕你们乱买东西才最后说的,快进屋吧。”

刘彦打量着新房,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和羡慕,没想到大舅哥还挺有钱的,居然盖了这么一大间砖瓦房。

把东西放好小凤道:“什么时辰去接嫂子?”

“辰时去,还早着呢,我昨天买了不少吃食,帮我收拾出来待会儿晌午做饭。”

“哎。”小凤麻利的去收拾东西,刘彦也跟着里外屋忙活。

卯时左右,柳花和郑安带着三个孩子也来了,昨天郑北秋去的时候特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带上孩子热闹热闹。

柳花拿了两块红布和一筐新蒸好的喜馒头,上面都用朱砂点了红点。

“唉哟,堂嫂要不准备我都忘了这码事了!”

柳花笑道:“我就知道你想不到,成亲哪有不吃喜馒头的,这包里还有些桂圆花生和枣子,待会儿都铺在炕上,寓意着早生贵子。”

“哎!”这些干果子农家不常见,想来是堂嫂提前准备的,真是有心了。

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郑北秋整理好衣襟和袖口,迈着阔步朝罗秀家走去。

老宅这边罗秀也收拾妥当,给小鱼儿换了身新做的小衣裳,紧张的等待表叔来接亲。

辰时一刻,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两个小狗儿追着郑北秋的裤脚汪汪叫。

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八抬大轿,郑北秋进屋抱起孩子,罗秀背着包袱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跟着他回了家。

新房这边亲朋好友们早就聚齐了,见到罗秀进门傻柱子吆喝一声,“新夫郎来喽!”

大家伙哈哈大笑着欢呼起来,瞬间有了成亲的气氛。

巳时左右饭菜都下了锅,亲朋好友们伙围坐了两桌,喝酒的汉子们坐一起,不喝酒的大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

饭菜也都实在,一锅炖煮肉,一锅炖羊肉,还有些家常小菜并两坛老酒。

郑北秋高兴啊,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升百夫长时,属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日。

人逢喜事精神爽,忍不住起身讲了两句,“今个我成亲,谢谢大伙能抽空过来,我郑北秋没啥能耐,就有一把子力气,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说话!”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量!”

“秋哥敞亮!”

锅里的肉菜熟了,妇人们端着盘子盛出来,大家伙开始吃肉喝酒,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汉子们谈天说地,先说地里的收成,这几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连着几年都没闹灾。

收成好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好过,郑北秋盘算着过些日子去镇上买个骡子,刚巧郑安家就养着一头跟他问了问价格。

“你要买骡我帮你去挑,保管价格便宜牲口又好!”

“行,那可就麻烦堂哥了!”

“嗨,这点小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再说十里八乡的趣闻,例如前阵子张家地里的豆苗,一夜之间被人拔的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没办法他们家只能重新补了一茬,如今涨得还不如旁边一半高。

郑北秋听着笑的一脸蔫坏,丝毫没有一丝愧疚。

最后还谈论起边关的战事。

这事郑北秋熟悉,他在平州当了八年兵,从最开始的小卒子到后来的百夫长,见过将军杀过敌将,可谓是身经百战。

他给发大伙讲述了自己打的最大一场战役——平项之战。

“我记得那是前年的九月末,大清早我正操练士兵呢,突然看见远处山上飘起狼烟。这狼烟不一般,是用红曲木的树枝做的,点起来浓烟滚滚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没有重大的敌情轻易是不许点的。”

大伙放下筷子仔细听了起来。

“当时我眼皮狂跳,心中暗觉得不好,立马跑回军营。”

回来的时候将军、参将、千户、百夫长们都聚齐了!说是平州关口百里传书,金兵率三十万大军攻打过来了。”

“三十万?!”大伙听得入神,都顾不上吃肉了。

“说是三十万,其实把马和骡车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十多万人。”

郑安道:“那也不少了!俺娘亲嘞,咱们村子才百十多口人,这十万兵马得多少人啊!”

郑北秋道:“我那会儿也没打过这么大的仗,不过刀架在脖子上了,不打也不成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将军们一起点兵准备出征。”

这仗打的可谓是天昏地暗,从九月一直打到第二年开春,死的人不计其数。

有好几次郑北秋都差点死在战场上,不过凭着一身蛮劲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其中受伤最重的一次是被敌军用弩箭射穿了肩膀,当时他摔倒在地上感觉都快见阎王爷了,幸好同袍救了他一命,冒死把他拉回了军营。

躺在床上发高热整整烧了六天,军医都说他活不成了,结果他愣是挺了过来!

将军得知此事还特地亲自来看了他一眼,夸他勇猛,并赐了百两银子。

提起这段往事郑北秋与有荣焉道:“如今边关太平不用打仗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真盼着永远都这般平平安安的。”

“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大伙端起碗干杯。

*

罗秀这边谈论的都是村子里的家长里短。

柳花提起柳二富,“他也是这几日的婚事,前天我刚去帮忙做的新被子。”

许久没听到柳家的消息,冷不丁听小姑一提,罗秀都有些恍惚,好像嫁给柳长富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大喜的日子柳花也没说太多,毕竟罗秀现在嫁给大秋了,在他面前还是少提柳家的事好。

小凤道:“听说我二哥去府城考科举去了?”

提起这件事,坐在旁边的刘家三婶唠了起来,“去了,前天走的,听说还带了杨志去的,自家有亲哥哥怎么还带旁人去?”

杨志是郑家的邻居,平日里跟郑二关系十分要好。

“叫大秋也不能去,兄弟俩早都分家了。”

刘三婶子还不知道这回事,连忙追问,“怎么好好的分了家?”

柳花看了小凤一眼,见对方没开口,自己也没好意思说:“这里面的事咱也不知道,反正大秋这实在人咱们都知道,定是不怨他的。”

刘三婶点头附和,上次大秋托自己保媒,她还没来得及张嘴俩人的事就成了,白得了他一块皮子心里自然是向着他的。

一顿饭吃到未时才吃完,汉子们都喝多了,本村的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小凤他们住的比较远,郑北秋本来想留夫妻住一宿再回去。

“明天刘彦他大哥还要用骡车,今天得回去,就不留了,等过阵子没事了我再来。”

郑北秋道:“那我赶车送你。”

“不用,刘彦赶车还不如我呢,你快回去陪嫂子吧。”

郑小凤熟练的套上骡车,把相公扶上车,临走时抱着小鱼儿亲了亲脸颊。

“姑姑走了,乖乖听你阿父的话,等下次姑姑来的时候给你买拨浪鼓。”

小家伙喔喔的应下,好似听懂了一般。

*

送走亲朋好友,收拾完院子天色都黑了,郑北秋又把各家的家伙事送回去,到家时罗秀正在给孩子喂奶。

半边衣衫解开,露出雪白的胸口。

孩子喝着奶快睡着了,罗秀晃了晃将小鱼放下,还不等他穿好衣裳郑北秋一把将他另一边的衣裳也扯开了。

“哎呀……”罗秀吓了一跳,连忙抱住胸口遮挡。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晚的郑北秋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凶气,让罗秀有些害怕。

他颤颤巍巍的放下胳膊,孩子没吸干的乳汁滴答滴答的往下流,不一会就把衣襟都浸湿了。

“表叔……”罗秀声音带着哀求,光是这般瞧着就让他臊得脸皮子发烫。

“还叫表叔?”

“相公。”

这声相公像是点燃了炮竹,郑北秋如饿虎扑食一般,猛地把人按倒在炕上,不等罗秀反应过来已经深深的吻了上去。

罗秀被亲的喘不过气,双手无力的推拒着他,嗓子里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河蟹)

这一夜灯影摇曳,将两个重叠的影子映在墙上,久久不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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