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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我今天不走。”他轻声……

刚下地半个小时, 顾晏津又回到了床上。

再次见面,气氛像两人中间摆了一块巨大的方冰,两两相对、沉默无言。

邵庭阳看他额角还有虚汗、脸色也微微苍白,起身想去拿热毛巾给他擦一擦, 却被顾晏津拒绝了。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 邵庭阳以往被他拒绝的次数也不少, 他拒绝顾晏津的可能也比想象中的要多。

但就是这样一件小事, 莫名地点燃了他的怒火。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什么?”

“我说你生病的事。”

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邵庭阳反问那什么算大事, 你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和我说。两人又开始翻起旧账。

顾晏津不是很想、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重演这样的曲目,于是打回了这个回答及之后可能发生的对话, 但他也想不到回答什么才能不把对话引到争吵争执的方向, 最后发觉唯一的答案只能保持沉默。

邵庭阳等了一会儿, “怎么,又回答不上来了?”

“我现在很累,能不聊这些吗?”

“你累吗?我看不出来。”邵庭阳指向留在客厅还没有合上的笔记本, 平静道,“我没看错也没记错的话, 几分钟前你不是还在好好地处理工作吗?哪里累?”

他说话夹枪带棒的,顾晏津忍了几次终于按捺不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邵庭阳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转过身躲避自己的视线, 一字一句道,“顾晏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负责?对你、也对我。”

在今天之前, 他还希望回到原点、就算蒙着头装糊涂地过日子,总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哪怕只是欺骗。但现在邵庭阳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彻头彻尾地错了。

他蒙骗自己将就着过下去就比现在更好, 然而所谓的将就、被美化的过去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不管是恐慌症还是别的,从一开始他就被排除在外,唐遥知道、梁映知道、顾家人或许也知道,然而就是就是他这个结婚多年的伴侣像个傻瓜一样,一问三不知。

但这不是最让他伤心的。

让他真正愤怒的是,直到现在这个时刻,他才发现顾晏津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改变,这打击如此之大,以至于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蒙头混日子的想法也被打破了。

顾晏津靠着床背坐得很直,他侧身背对着,大半边脸都藏在阴影里,脖颈处肌肉线条紧绷。

“你还不算说些什么吗?”邵庭阳问。

“……”

虽然早有预料,但邵庭阳还是不免为这沉默和抗拒感到失望。

“是我对你要求太高了。”

他喃喃道,转身想去拿自己的外套,然而下一刻,他就停住了脚步。

“……我没对他们说过。”顾晏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微沙哑,“唐遥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猜到了一点,我们之间从来没聊过这些。”

那是顾晏津还借住在唐遥家的事情了,没过多久顾晏津就找了个机会搬了出去。唐遥明白了他的态度,之后就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然而他话音落下,邵庭阳神情却没有多少波动,“所以呢?”

他还要感谢对方的守口如瓶吗?

“没有人会希望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顾晏津垂下眼睑,漠然道,“我是刻意瞒着你,但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原因。”

“是吗?”邵庭阳此时此刻最不想的就是弯弯绕绕兜来兜去地猜,索性直接戳破他,“不是因为你自尊心太高、从来不肯依靠别人吗?”

他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锋利。

“你是我带进这一行的,我对你有责任,本来就应该是我照顾你多一些。”顾晏津轻声说,“其实前几年,我一直有些后悔,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你好。”

“如果你后悔,我比你更难受。”他喃喃道。

邵庭阳冷淡刻薄的神情渐渐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是我做的决定,本来就是我负责。没有什么你对我有责任、该照顾我这种话。”

“你看,换位思考,你也会有这种想法,我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顾晏津微微笑了笑,只是脸色苍白,让他的笑意看上去有些淡,“其实你总比我想象中成长得更快,不管是为人处世上,还是做一个演员,只是我总是、我总是……”

他有点疲累,咳了两声嗓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些话,两个人之前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聊过,大概都觉得都是些幼稚无聊的想法、心里面琢磨两下,就不好意思地掩了过去。

但其实,邵庭阳也是想过的。

记得初见顾晏津时,大夏天时他穿着白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端着一杯他刚亲手捣的手打柠檬茶,眉眼微垂神情淡漠。

他的样貌不像是比他大四岁的模样,但他坐在那里、一身气质就和青春飞扬的校园和学生都格格不入。

和他接触时,邵庭阳时常陷入一种割裂的纠结,因他脆弱的气质想要保护他、但又因他强硬自我的性格感到自卑。自卑于顾晏津已经功成名就,而他却是一个人海之中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然而顾晏津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呢,邵庭阳过得这么顺遂,自己却有一个破破烂烂不堪提的人生。

才华、光环、财富,这些光环都只是过眼云烟,并不是不可替代的。真正宝贵的东西,在他功成名就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失去了。

大概是生病了,人也变得脆弱,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在这个时候倾吐时总会轻松许多。

这一番谈话下来,虽然顾晏津并没有承诺什么,但邵庭阳的态度还是柔和了许多。

顾晏津没再说下去,他也就顺势换了话题。

“你说这些,我可以理解为是在示弱吗?”

顾晏津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他的脸垂得很低,只看得到自然垂下的发丝。邵庭阳看着看着,渐渐消了气,有些懊悔不该这样刺他,但这样一想,却又气,如果不刺他,恐怕等他死了都听不到顾晏津说这样的话。

“可能吧,毕竟我是一个要强、又不肯依靠别人的人。”顾晏津撇过头去,轻声说,“只要你别再张口闭口说那些负不负责的话,那就当是吧。”

邵庭阳听着他的语气总有些想笑,但回过神来,又有些伤感。

“知道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让他躺下,“等你好了再说,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可是……”

邵庭阳说:“工作上的事我会帮你处理,放心吧,你就休息一天,这天塌不了的。”

顾晏津还要挣扎,却被他按了下去。

灯光昏暗,邵庭阳坐在他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今天不走。”他轻声说,“别怕,睡吧。”

第42章 第 42 章 他攥紧掌心,半晌后打开……

顾晏津这一觉睡了很久, 到下午四点时他还睡得很沉。邵庭阳不放心,中间进进出出看了好几次,都没把他吵醒。

再一摸,身上也基本不出汗了。

确认没事后, 邵庭阳就把门带上继续工作, 也不去吵他。

直到晚上七点, 小张定完了外卖, 过来送饭门时两人说了几句话, 顾晏津才终于有了几分意识, 迷迷瞪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等邵庭阳聊完再次进来查看情况时,才发觉他已经醒了。

“……怎么不叫我?”邵庭阳坐到他身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摸了摸额头的温度。

还好, 没有发烧。

顾晏津没有说话, 邵庭阳也不催他,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问:“几点了?”

“晚上七点了。”邵庭阳说, “我看了你手表上的睡眠,这几天都只睡了几个小时, 今天一下睡这么久,头痛不痛?”

睡眠质量不佳还睡太久, 很容易出现头痛胸闷的情况,但邵庭阳没办法叫醒他。

顾晏津不是这几天只睡了几个小时,而是这两个月来都是如此, 超负荷工作下短睡眠才是他的常态,但积累的债务多了,大脑总会抓住时间来偿还。

顾晏津摇摇头,“就是有点头晕, 使不上力气——”

他说了半句,忽然打住了话头,转而又问:“对了,我那些邮件……”

“能审的我都让卓然帮忙审了。”邵庭阳道,“不能的我也回了邮件告知要延后一段时间,你放心。”

卓然是顾晏津的执行助理,全名叫赵卓然,他师傅以前就是顾晏津的助理,后来经他推荐在某家影视公司任职了,现在过得也不错。

顾晏津没有签约公司,只开了一家自己的导演工作室,负责对接一些他经手的项目、或者是做一些投资。前助理走了之后,一直都是赵卓然在帮顾晏津打理,担着助理的名义但什么活都帮忙挑一担子,十分得他信任,如今也有好几年了。

听到卓然审了一部分,顾晏津也松了口气。

卓然的审美他还是信得过的,而且他做事谨慎,只要不是写的太差总会留个机会,交给顾晏津评定,而不是直接驳回,这方法对于娱乐公司来说不算高效,但对于精益求的顾晏津却正好,也能大大降低两人之间的分歧。

顾晏津原本想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商量一下卓然的待遇问题,如果他愿意留下,股份期权这些都能商量。要是想换一家单位,他也能帮忙托举介绍一二。

只是上半年他和邵庭阳正好在闹离婚,夫妻财产还没分完,也不好说这些,就耽搁到了现在。

顾晏津想起来,还有些愧疚。

他心中想的,邵庭阳又何尝不知道呢?

“卓然在你身边做助理也有好几年了,今天下午趁着这个机会,我也和他聊了聊。”邵庭阳道,“他说他性格内向,换公司换岗位的话同事和工作内容都得重新适应,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留下来。”

卓然能够留下来,邵庭阳也觉得是件好事。

今天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顾晏津积压的各种邮件和工作都处理完毕,顾晏津一向不会主动和他分享工作内容,他为了避嫌,也很少会询问这些。

今年顾晏津在组里过生日的时候,第二天站都站不起来,还要躺在沙发上看剧本,一下午忙得头都没抬起来一次,邵庭阳那时恼火中带着几分怨气,直到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道他平时都是什么样的工作强度和压力。

赵卓然能跟着他干这么多年,也是个狠人了。

公正的来说,顾晏津虽然给下属员工待遇不错,但工作压力实在大,而且个人工作室的前途也远远比不上有资本倚仗的大娱乐公司;但从私心来讲,赵卓然工作能力强,这么多年很少和顾导闹出矛盾,可见情商也很在线,顾晏津又是个念旧的人,前助理离职的时候都不适应了很久,卓然再一走,他身边也没多少能用的人了。

听他说对方愿意留下,顾晏津自然也很高兴。

“待遇那些我让他亲自和你谈,只是有一点。”邵庭阳抢在他之前,强调道,“我和他承诺你们重新签合约后,不会再维持这样的工作强度。他和我确认了好几遍,最后才同意留下的。”

就顾晏津那个工作强度,也难怪他有低血糖的毛病了。是头驴天天十五个小时的拉磨都得累出病来,更何况是人呢。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吃得消?

顾晏津愣了愣,许久后撇过头,“其实不用你说,我本来也打算忙完这阵后好好休息休息。”

他的语气,听着不像是休息,而是退圈。

顾晏津拍不出好东西了,今年无缘拿奖后邵庭阳就听说了很多这样的话,有别人的言论,也有他的预感。

这预感不是来自于邵庭阳本身,而是他感受的顾晏津表达出来的预感。

他张了张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无力。

现在的市场早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环境了,一部作品不看导演也不看演员,而是看方方面面,出品方投资人定下大基调,之后才是导演编剧演员后期配音这些去细化完成,一个人决定不了电影电视的成败,但这个道理他可以说给所有人,可无法说服顾晏津。

他是出道起就戴满光环的明星,是界内有着“鬼斧神工”名号的行业风向标,是年纪轻轻拿下大满贯开始冲击欧美奖项的鬼才名导。

他身上有这么多标签和光环,顾晏津必须用力奔跑,才能留在那个众人期待的队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坠入所谓“伤仲永”的结局。

顾晏津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甚至他都没有摸到过天才的边,但所有人都这样说,那不是也变成是了。

他只能认。

邵庭阳则恰恰相反,他只在小学手工课时拿到过满分的成绩,中学到大学毕业后一直是班级里吊车尾的存在,吊儿郎当地考了个还不错的成绩,擦线过了有大学上,上到大三时随波逐流地准备报考考研班,如果没有那个意外,他可能会继续学业、也可能一战失败出去投递简历,在一家不怎么出名的公司当他的小职员,再邂逅一段温馨舒适的恋爱,结婚生子完成他普通人的一生。

然而在那个节点,他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选择改变他的那个人是一个世俗眼里的成功者,是他和同学听到后会忍不住卧槽然后举起手指大喊牛逼的人物。但邵庭阳的命运轨迹被改变了,身份角色却没有变,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依旧下楼去超市买五块钱一斤的青菜并且抱怨今年菜价又疯涨,依旧会在出门办事扫共享单车时发微信吐槽破破烂烂的车垫子。

观众会对他有所期待,然而在看到他辣眼睛的偶像剧和广告后迅速下头,媒体和营销号对他则冠以“新人”、“非科班”、“狗屎运”、“处女作水平纯属鬼上身”之类的名号,但总的来说,邵庭阳并没有接收到太多的压力,毕竟爱他的观众一部分是角色粉,早就把他真人和角色切割;另一部分是慕强粉,在察觉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后转身就走,直到这两年才回头。

大概世人总是对0开始奔向100的笨蛋更宽容,而100分的天才只要稍微后退一步,便会被人视作是异常、是要皱着眉头指指点点、如临大敌一般应对的。

就如同他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兄长一样。

邵庭阳避开了话题,“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吃的?”

顾晏津摇摇头,“我还不是很饿。”

他现在只想躺着,连玩手机都提不起兴趣。

邵庭阳置若罔闻,一边起身去热饭一边教训他,“你都多长时间没吃了?从昨天晚上九点到现在都快24小时了,你还不吃饭,是真想成仙吗?”

“……”

邵庭阳出去热他们俩的饭,走之前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了,只是光打在眼皮上微微刺眼,顾晏津躺了一会儿,起身调亮度,却看到那板没吃完的阿普唑仑,他瞬间被刺痛了一下。

他攥紧掌心,半晌后打开床头柜,把那板铝箔药片往里面一扔,粗暴地关上了抽屉。

第43章 第 43 章 就只爱了你一个人,一直……

这顿晚饭吃得平静安稳, 没有争吵、没有试探、没有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也没有无法言明所以戛然而止的真心。这一晚就和他们曾经度过的无数个夜晚中最普通的那个一样,还没说几句话,但指针已经拨过去很久。

顾晏津睡了这么久, 估计晚上是睡不着了, 邵庭阳便打开了一部爆米花电影陪他看, 顺便查明天的车票。

九月底正值国庆出入高峰期, 点进购票app里一水的候补, 一等座商务座也爆满, 唯一还剩下一两张票的车次要么点进去已经锁了票,要么就是出发时间太早或太晚, 总之都不合适。邵庭阳看了一圈, 感觉坐高铁回去还是很艰难, 就联系小天让他找个司机。

横店到A市中间有三百多公里的路程,高速不堵的时候开车要三四个小时,不过节假日就另说了。但顾晏津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况, 恐怕也不是很适合坐公共交通。

公关公司带了一下午的节奏,才慢慢降下缺席直播的负面影响, 把观众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引走,邵庭阳不想在这个时间点上再被当成猴子围观。

小天回了消息, 说这会儿临时找不到人,就从节目组借了个司机,大哥四十多岁, 人很可靠老实,顾晏津刚来横店录制的时候就是这大哥去接的车。

邵庭阳询问完司机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让小天在出发前把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然后又开始回复在顾晏津下午睡觉期间、梁映他们没联系到人改发到他这边的消息。

他设置的静音, 但消息送进来时还是会发出些微的震动,顾晏津转过头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无知无觉。

“还没订好票吗?”顾晏津问。

“没有票了,我们开车回去。”邵庭阳不想他现在就去拿手机处理外界的信息和消息,便只说了这件事,“小天找了个司机,明天早上就出发。”

“哦。”

顾晏津收回目光,卧室灯光昏暗,只剩下电视反射出的光彩,蓝的紫的黄的,幽幽地落在他身上。

这部电影几年前上映的时候他就看过,本来还以为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随着剧情的发展也陆陆续续想起了后面的内容。

他握着遥控器一通按,屏幕上亮起x2、x4、x12的快进符号,直到邵庭阳放下手机,扬声器里已经加速成外星语的台词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节假日高速估计会很堵,明天一早我们吃过早饭就走,你忍一忍,等到了车上再睡。”

他没有注意到错乱的剧情,还在脑海中整理明天的安排,“你明天想吃点什么?对了,还得买点薄荷糖,晕车的时候可以吃……”

“我不晕车。”顾晏津说。

“只是以防万一。”

看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邵庭阳直接转移了话题,“家里的阿姨还是之前那个吗?要是的话,让她提前过去打扫一下,这几天A市一直在下雨,估计闷得慌,我看明天是个好天气,还是得把屋子打开通通风,被子衣服该洗的洗该烘的烘,省得回去睡不习惯,又得折腾一通。”

顾晏津扭过脸看电视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家我为什么睡不习惯?”

邵庭阳顿了顿,好像没有听懂他说的什么,继续道:“要是不先收拾好,你懒得动,又不叫阿姨过来打扫,估计就在沙发上将就着睡了。”

顾晏津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电视里男女主隔着长桌用餐,女主冷着脸一手握刀一手握叉用力地切着盘子里带血的牛排,男主抬起目光、一边用餐巾擦拭嘴角一边查看她的表情。

表里两个世界都陷入沉默。

电视里女主用完晚餐后拉开椅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只剩下男主孤零零地坐在宽敞空荡的餐厅里,摇曳蜡烛的分镜切过,深蓝色的夜响起一段提琴合奏的bgm,琴声悠扬,仿佛一场捉摸不清的雾,然而两秒后,就戛然而止了。

“哒——”

顾晏津关闭电视,把遥控器扔回篮子里,邵庭阳也随着他的动作望向他。

然而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十几秒后,他才开口:“我想睡了。”

他并不困,他知道,邵庭阳也知道。

但邵庭阳还是起身,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好,检查门窗,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小夜灯只留下一点昏暗的光线。

“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他把被角掖好,刚要起身的时候顾晏津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夜灯的光那样模糊,黑暗中只能看清彼此的一点轮廓。

邵庭阳尝试着把他的手塞回去,但是感觉到他的抗拒,就没动了。

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隐隐感觉到昏暗的光线下顾晏津没有撤走的目光。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

“……我爱你,晏津,一直都是。”过了很久,他近乎妥协地承认,他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别让我担心。”

拽着他衣角的手微微松了松。

邵庭阳看到他的眼睫在黑暗中轻微地张合,心里也跟着那只手放开的力气坠了下去,胸腔里空荡荡的,茫然。

但他没有茫然多久,顾晏津就握住了他的手。

两双手,温热的掌心。

他握得并不用力,大概是生病消耗了力气、所以无法紧紧攥住他的手心,但那样细腻滑润的皮肤,邵庭阳的指节也没能从中脱落。

邵庭阳垂下头,摸索着吻了吻额头,但因为没有找准方向,最后落在了眉骨和眼皮之间。

晚安。

这是他本来准备好的台词,因为得到了顾晏津的回答。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这一刻握住他的手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但他没来得及说。

“……我不想、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赶在邵庭阳之前,轻声说,“我好害怕,我想听你的声音。”

邵庭阳就没有走了。

因为疲惫,他的外套没有挂起来,只是随手搭在卧室的桌椅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衫,下身是一件颜色不那么搭的睡裤,但穿了很久,触摸时,柔软的材质比被子更好摸。

顾晏津主动靠过去,邵庭阳便伸出手抱住他,像两只在这个不那么冷的夜里汲取温暖的短毛动物。

邵庭阳像以前一样给他一只胳膊枕着,尽管这姿势躺久了两个人都没那么舒服。顾晏津把头埋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腰上,摸到他柔软的睡裤,下意识地用手指头在那里搅来搅去。

他贴得太紧了,像一只雏鸟一样靠在他怀里,好像要钻到他的胸腔里去。

邵庭阳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热,后面逐渐有些不自然,只能闭着眼强迫自己快点入眠。

顾晏津感觉到了,就摸了摸,又去触碰他发热的耳垂,直到被邵庭阳捉住指尖。

“要做吗?”他低声问。

邵庭阳问他:“你想吗?”

顾晏津没回答。

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状态。

邵庭阳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算了,明天就回家,别再发烧了。”

说着,他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顾晏津挣扎着探出脑袋,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呼吸着第三空间的氧气。

“我帮你吧。”他说。

然后得到了对方的拒绝。

“我一下午都没有补觉,有点累了。”邵庭阳说,“你安分点。”

顾晏津哦了一声。

邵庭阳说自己累并不是无能的托辞,他早上六点就起床、此后像个陀螺一样忙到现在没有一刻停歇,闭眼躺着躺了十几分钟,欲望渐渐消退、困意转而像蚂蚁一样爬了上来。

“是那个药。”

快要睡着的时候,顾晏津忽然说。

邵庭阳迷迷糊糊的,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睛,“嗯?”

“是那个药的副作用。”他顿了顿,“不是我不……”

邵庭阳半睁着眼,感觉一阵洪水袭来、蚂蚁裹挟着困意迅速逃离了他的脑海,意识又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反应了很久,才明白顾晏津说什么。邵庭阳垂下目光,本想看看顾晏津的脸,但顾晏津把脸贴在他肩窝上,抱着他的腰,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所以你才不想……吃这个吗?”

“有一部分原因吧。”

有一些话也就是一开始的时候难以说出口,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顺畅许多。

“进组拍戏的时候也不喜欢吃。”他说,“吃了脑子像有一层雾,会恶心,记忆力也很差。”

实际上副作用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很多,盗汗、便秘、低血压、肚子疼、视力变差,好像该有的能有的都来了,药物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就为了抵制那一个时刻。

在他还是副导演时,他曾因为某种情况服用了这类药物,然后就陷入了低潮期,这种感觉难以抗拒,就好像是他的大脑和心脏在拖着身体走。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因为他持续几天都不在状态,严重耽误了拍摄进度,最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违约金、退出了剧组。

由于那个项目是老师帮他牵线搭桥的,顾晏津的“不敬业”在那段时间不仅连累了他自己、也连累了老师的信誉。也是从那之后,他发誓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出现第二次。

剧组可以因为演员、编剧、资方撤资各种各样的原因罢工,但绝不能是因为他自己。

这些属于他自己的过去,邵庭阳之前从来没听过。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这次不是因为顾晏津的隐瞒。

是因为他的妥协和退让。

直到此刻,邵庭阳才意识到他之前气头上做出“自我”“倔强”的评价太过高高在上,自我的人不会为了维护他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顾晏津从来不“自我”,恰恰相反,他只是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只是习惯了在其他人的利益面前退让。

大约是他一直没有说话,顾晏津也察觉到了什么,安慰他:“不过拍戏的时候我状态都会好一些,不怎么需要吃药。”

邵庭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像顾晏津现在说不需要吃药,他认为在工作的时候服用药物会耽误进度,但是在自己的私生活领域,他同样不能优先考虑自己。

因为他有一个伴侣,一个对他有着高情感需求、并且很难理解他的伴侣。

这世界有很多他看重的事,他必须打起精神去完成,至于他自己?

那并不重要。

“……”

邵庭阳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

顾晏津很不习惯接受来自于他的“被可怜”的情感,挣扎了两下。

“我帮你吧。”他说。

邵庭阳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怎么还在想这个事,有些愧疚但也有些无语。

“我不想。”

“可是我想。”顾晏津很固执,“我想看你,很快的。”

说着,就拉开被子微微往下钻了钻。邵庭阳没能抓住他,只抓住了他瓷白的、垂在他胸膛的手。

……

邵庭阳眉头紧皱,他握着顾晏津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呼吸沉重,像是难以忍受什么一样。十几秒后,顾晏津抬起被子慢慢爬了上来,用湿漉漉的、带着厚重味道的嘴唇去亲吻他。

邵庭阳给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很少会直接来亲他,顾晏津很不喜欢这样,每次他都必须去漱口刷牙回来才能继续,后来他想了想,大概因为是承受的那一方,含着湿润的接吻时很容易有一种被羞辱的不堪感。

但顾晏津又喜欢对他这样做。

“舒不舒服?”

他声音有点哑,但音色还是很像清泉。

邵庭阳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压过身把人抱住,抚摸他滚热的身体、吻他的脸和唇。

顾晏津没能给他相应热烈的回应,只能张开唇顺应他的亲吻。

两人鼻子挨着鼻子,腿挨着腿,像两块拼嵌的拼图那样近。

“我爱你。”邵庭阳忽然说。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不是这一刻,也不是曾经,是时常。

是想到就会开始挂念的时常。

顾晏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剩下干巴巴地一句嗯。

他实在不会爱人。

“你是不是就想看到我这样?”邵庭阳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些明白了,“你就想看到我迷恋你,离不开你,死也要死在你……”

他没说完,顾晏津已经把他的唇堵住。

他摸黑猛地来了这么一下,邵庭阳被嗑地闷哼一声,却想,他大概能读懂顾晏津在想什么了。

顾晏津并不是一座孤岛,在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他觉得他能读懂顾晏津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他比他的助理、他的工作伙伴、他的朋友、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天爷开始收走他的这项天赋,他不得不隔着一层白茫茫的雾看对方,因为看不到所以内心生出恐惧,大喊大叫想要让对方注意到,然后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然后在这一刻,他忽然发觉那层雾消失了。

“好,我知道了。”他轻轻一笑,声音模糊,“你个胆小鬼,你不敢说,你就来刺激我,让我说……”

顾晏津说不是,咬他的耳朵。他咬的力道不重,邵庭阳却按住他的脖颈、不轻不重的力道把他按回床垫。

他这时候才有点慌张,然而实在是有心无力,最后只能低低地叫了一声。

“……”

像求饶。

邵庭阳动作一顿,本来他就没打算进去,此刻听到这两个字,好像一瓶清凉油从头皮泼到脚心,说不出的刺麻。

又高兴、又舒爽。

顾晏津很少这样叫他,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也是几年前了,刚结婚的时候邵庭阳毛手毛脚的,虽然一朝弯了,但心里也还是有点旧时大男子主义的坏毛病,就喜欢折腾他喊老公。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单纯喜欢顾晏津这样叫他,他也不在意谁先喊,脸皮奇厚,搞事的时候要喊,哄人的时候也要喊,总之乱七八糟喊一通,致力于让顾晏津也脱敏这样叫他。

但尽管他尝试了很久,顾晏津这样叫他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要么是蚊子叫,要么就是被折腾得狠了才叫了两声。他那会儿年轻气盛,除了上课基本没别的屁事要干,哪像顾晏津已经遭受社会的磋磨?

直到有一次他实在太过火,顾晏津很生气,之后这种事上才克制了许多。

邵庭阳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这会儿看他吓得免死金牌都吐出来了,便不再和他计较。

“……让你别惹我。”他低低抱怨了一句,把两人衣服扯好,“睡吧。”

顾晏津却还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只看到一点点亮光。

“邵庭阳。”他喊。

“我不走。”邵庭阳回答,“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好好吃饭……我不会再走了。”

顾晏津轻轻地哦了一声。

邵庭阳有些困,但是睡着前又想起一件事。

“离婚之后,我给自己接了很多工作,但还是很想你。”他说,“就只爱了你一个人,一直都是。”

顾晏津没说话,安静地贴在他怀里。

“晚安。”邵庭阳闭上眼。

……晚安。

顾晏津也在心里说。

第44章 第 44 章 我连门的密码都不知道,……

邵庭阳原本以为这一晚过后顾晏津应该好了许多, 还有精力说笑,或许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然而第二天现实就给了他一巴掌。

顾晏津的恐慌症没有再发作,但情况似乎比这还糟糕, 他陷入到了严重的情绪低潮, 邵庭阳和他说话, 他只能简单地摇摇头。平时网瘾那么重、手机绝不离身的人, 邵庭阳把流媒体页面打开放到他手里, 他也不看, 不想说话、也不动弹,只看着远处木制衣柜上留下的一个天然黑点, 表情有点难受, 好像外界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吸引他的注意。

他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声音。

邵庭阳试了好几种办法, 最后只能强硬地把他拽起来穿衣服,又插上吸管让他喝了点豆浆。这样缓了一会儿,顾晏津才能自己跟着他一起下楼。

昨天直播之后, 不少狗仔和私生知道他们今天要离开,已经提前带着长枪大炮在楼底下蹲守。为防被拍到, 他们分了两路走,小天和另一个身材和他很像的助理先坐车离开, 吸引狗仔注意,等一段时间再从酒店后门离开。

邵庭阳和顾晏津全副武装,几乎从头顶遮到脚, 等外面没什么人之后,就和顾晏津上了保姆车。

顾晏津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他脸很尖,戴上之后几乎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上了车他也没有卸下装束, 直到邵庭阳拉上隔音板,车内镜无法照到他的面容时,他才摘掉了口罩。

“热不热?”邵庭阳问。

横店今天大降温,他穿着外套都觉得有些凉,就给顾晏津多穿了一件。但车内温度适宜,路上还要开好几个小时,估计太暖和也闷得慌。

顾晏津摆摆手,微微侧过身靠在车窗上,好像不太舒服的模样。汽车在马路上行驶,经过减速带或是不平整的路段时,他的身体便随着车身的震动晃了晃,连带着柔软的头发也在空气中飘荡。

邵庭阳摸了摸他的额头,顾晏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便收了回去,没有再碰。

不久后,爸妈也打了电话来,询问他们的情况。

其实他们昨天就已经询问过一遍,只是那时候邵庭阳心里很乱,也不想他们多担心,就搪塞了过去。

但不管怎么掩饰,他们心里也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这半年来顾晏津都没怎么和他们联系、甚至过生日都没有出现。好不容易一起上个综艺,片段里又表现得这么冷漠,也难免怀疑和担心。

“喂?妈,嗯……他没什么事,就是身体不太舒服。嗯,我们现在准备回去了,等回家后再找人看看。不、你们不用过来,我忙得过来。”

他在一旁打电话,余光顾晏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电话内容,只是半蜷缩着身体。

“嗯,到时候再说吧,我先挂了啊。”

邵庭阳想去找条毛毯给他盖上,然而刚准备挂断,就听到他爸妈说,“你等会儿啊,你姐不放心,说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几秒过后,一道咔哒响,邵庭兰接手了手机。

“喂?你俩没什么事吧?”邵庭兰说话单刀直入,“我现在在房间说话,爸妈听不到。”

爸妈是不在,但顾晏津还在。

“没什么事,你不用跟着他们瞎操心。”邵庭阳只能再一次重复这句话,“等我回去再说吧。”

“怎么和我说话的,你这什么态度——”邵庭兰啧了一声,但又想到什么,迟疑了半秒,“是不是他在你旁边?”

邵庭阳愣了愣,但还是嗯了一声。

邵庭兰也哦了一声,“他身体真不舒服啊?我还以为你刚才是哄爸妈的呢。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现在还好。”邵庭阳不想刺激到身边的人,就没有说太多,“不是什么大事。”

“行,你看着点,要有什么事就和我们说,别一个人担着。”邵庭兰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性格,既然弟弟不肯说,那八成就是不方便告诉她,她就没在追问,只道,“那你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邵庭阳还没回答,他姐就直接道:“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和我交代了,你不知道就昨天,顾晏津妈妈还打了电话过来问,我的妈呀,平时从来不见她联系我们。我看爸妈那态度,恐怕已经很怀疑了,你和我交个底,我还能帮你说说话。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妈就杀去A市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帮你。”

“……她打电话来干什么?”邵庭阳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你有没有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啊,妈在卧室里接的电话,我路过时听了一两句。”邵庭兰说,“不过我看这架势,这俩老太太应该都不知道真实情况,我估计他们是看到了热搜,才打电话来探我们口风的吧。”

谁能想到这小两口离婚,家里人是一个都没告诉,现在这两拨人里,除了她以外没一个知道真相的。

“以后他家里打来的电话直接挂了,一个都不要接。”邵庭阳皱眉,“有什么事放着我来处理。”

“我这不就是告诉你、让你去处理的吗!”姐姐恨铁不成钢道,“昨天给你打了百八十个电话,一个都不接,那我能怎么办?”

“……”邵庭阳扶了扶额头,“行我知道了,有消息的话我再和你说。”

“嗯,挂了。”

挂断电话,邵庭阳拉开背包翻出一条毛毯盖到他身上,一直闭着眼休息的人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睁开,看到他,又用力睁了下眼睛,换了个姿势。

“我有点头疼。”他咳了两声,“带药了吗?”

“带了,疼得厉害吗?”

邵庭阳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感觉和自己的差不多,但车内比较暖和,而且也不能排除低烧症状不太明显的状况,以防万一,还是吃点预防比较好。

常用药都是随身放在包里,他开了瓶矿泉水,顾晏津把药压在舌头底下、含了一口然后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不过他含的时间有点久,唾液融化了一点药物的表皮,尝到了微苦的味道。顾晏津就着水皱眉把药味也咽下,才问:“……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妈打来的。”等他不喝了,邵庭阳才把水瓶拿了回来,盖上瓶盖拧紧,“她看你生病了,所以打电话来问问情况。”

顾晏津刚想问她怎么知道,随后想起昨天直播的事,就哦了一声。

嗡的一声,邵庭兰发来了消息,邵庭阳看了一眼,单手回微信。

然后就听见他说:“有点累。”

邵庭阳却没有立刻抬头看他,一边打字一边说:“顾晏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烦人?”

虽是这样说,他语气却并不像是被烦到的反应。

等发完消息,他才放下手机。

“哪里不舒服?我按一按会不会好一点?”

顾晏津摇摇头,“没力气,想躺着。”

“那就休息,没人要你这会儿做什么。”邵庭阳无情地说,“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开车吧?这样会很危险,而且后面放了我们的行李箱,座椅没办法放下去。”

顾晏津没说话。

邵庭阳转了过去,想去找个肩枕,这样会稍微舒服一些,但当时上车匆忙不知道放在哪里,这会儿正值早高峰,车流迅速且拥堵,没办法靠边停车,他就脱下了外套。

“搭我身上,靠一会儿吧。”

顾晏津没动,他拍了拍腿,这人还是没动。

邵庭阳真是服了他这个脾气,比王八还硬,无法,只得主动拨了拨他的肩膀示意。顾晏津才缓缓地移过去,把两条腿都搭在他身上,期间动作慢得像蜗牛。

“晚上想吃点什么?”邵庭阳让他靠在肩膀上,打开了外卖软件,一边翻一边问,“想吃米饭还是带点汤水的?”

顾晏津不说话,抬起肩膀凑过去看他的屏幕,看到是外卖页面,又轻微扬了扬下巴。

“……”

邵庭阳切回微信,让他看自己和邵庭兰的聊天记录。

【邵庭阳:你就装不知道吧,爸妈那边我去解决】

【邵庭兰:行吧,国庆放假回来吗?】

【邵庭阳:不回。】

【邵庭兰:那你自己和爸妈说】

【邵庭阳:你帮我说吧,我这几天要照顾他,没空回去】

【邵庭兰:……】

【邵庭兰:我说不了,我一说妈准得买票过去看看,顺便观察下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邵庭阳:我就是不想让他们来才让你去说】

【邵庭兰:……】

系统提示:【邵庭阳向您转账10000元】

【邵庭兰: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系统提示:【邵庭兰已接收您的转账】

【邵庭兰:那你现在是打算搬回去了?又一起住?】

【邵庭阳:可能吧】

【邵庭兰:?】

【邵庭阳:……还没和他说,先这样吧】

邵庭兰发了一个大锤子砸脑袋的表情。

【邵庭兰:服了你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事说开了就行,别再折腾这些破事】

聊天记录就到这里为止。

顾晏津看完又往上翻了翻,发现这姐弟俩上次对话都是上个月的事了,邵庭兰说老妈晒了点地瓜干,要不要给他寄点,邵庭阳说不要,要为下部戏减重做准备,邵庭兰说行,她已经吃掉一大半了,邵庭阳要也没得多少。

非常没营养但很家常的对话。

“……”顾晏津问,“她知道我们离婚了?”

邵庭阳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补充:“没想告诉她,她自己猜到了,就……”

“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

邵庭阳不答反问:“你不也没和他们说?”

他说的“他们”是顾晏津的父母。

“……这不一样。”顾晏津微微撤开了些距离,靠着座椅淡淡道,“我妈要是知道,第一句就是问我们婚内财产怎么分配,然后就开始给我相亲。”

邵庭阳默了默,“男的女的?”

“嗯?”顾晏津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说相亲对象的性别,“不知道,可能有男有女吧。”

闫漪梅现在认不认可、或者尊不尊重他的性向,这点不那么重要了,顾晏津也不想去深究,两个答案背后都藏有不那么光明的答案的可能。

知道结果不好,顾晏津就懒得去问了。

邵庭阳想想也是,当年他和顾晏津准备结婚时,闫漪梅三天内给他打了六七个电话,甚至骚扰到他父母那里,大意就是两个儿子都是青年才俊,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他们也都是公众人物,不说外界对他们的非议,生育也是个问题。甚至不用等到年老,等到中年时说不定就后悔了。

闫漪梅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尖锐的态度确实藏不住的,好在林淑云很沉得住气,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笑呵呵地把他妈妈打了回去。

如果顾晏津和家庭关系融洽一些,不那么恶劣,或许他们不会结得这么顺利。

或许就是开头太顺利了,后面才走得这么艰难。

邵庭阳回过神,发现顾晏津已经切出去查看他最近的聊天了。

“……你直接搜你的名字可能快一点。”邵庭阳哼笑一声,“怎么,查我说没说你坏话?”

顾晏津斜着看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来,闭眼。

“别装睡。”

顾晏津嘟囔说:“我头有点疼。”

“别装病。”

“……”

顾晏津只得睁开眼皮,“你今天要留下来睡吗?”

熟料他说:“不知道。”

顾晏津抿了抿唇。

邵庭阳继续道:“我连门的密码都不知道,这事我说了不算。”

“……密码没改。”他说,“还有你的指纹。”

邵庭阳转头看他,顾晏津却又闭上眼睛,开始睡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知道了。”

第45章 第 45 章 经纪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

为了甩开狗仔, 他们是分两辆车走的,一辆是顾晏津邵庭阳,另外一辆是小天和另一个助理。两辆车最后在服务点进行了汇合。

今天的天气依旧不好,哪怕下午两点天色依旧灰扑扑的, 六个多小时的车程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担心疲劳驾驶出事故, 中间邵庭阳和司机大哥换班开了一会儿, 他开的时候大哥就在副驾补觉, 这样顾晏津也能在后面休息得舒服一点。

在开了近六个小时的车后, 他们终于回到了A市。

汇合后,邵庭阳原先想找个味道不错隐私性也比较好的餐厅, 大家一块儿吃顿饭好好休息休息, 但顾晏津身体不太舒服, 大抵是有些晕车,邵庭阳也不想折腾他,就打包了饭菜早些回了家。

在车上的时候, 邵庭阳已经提前联系了阿姨上门打扫,回到家一进玄关就闻到了好闻的香氛味道, 客厅和卧室干净整洁,阳台枯掉的绿植换了几盆新的, 已经浇好了睡。沙发换了一套沙发套,四件套也是临时洗烘好换上的,十分柔软, 躺上去能闻到熟悉的洗衣液气味。

顾晏津先回房间里休息去了,邵庭阳在外面整理行李箱,要把这周换下来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清洗,收拾完后, 又忍不住到各个房间里溜达了一圈。

他搬走后,家里的格局并没有多大变化,以前他使用的书房和练功室还是维持着以前的布置,也没有增添新的家具。茶几上整齐地堆叠着一大堆打印的剧本或者合同邀约等资料,素净的笔筒里插着几只一模一样的蓝红黑水笔和荧光笔。波西米亚风的毯子披在沙发上,垂下一排毛绒绒的流苏。书桌上的亚克力摆件上贴满了便利贴和便签,有临时写下的电话号码,有买菜买水果的提醒事项,有吃药的打卡,也有上个月放马桶清洁剂时留下的日期。一旁的日历上画满了圆圈和红叉,空隙间标注出了当月重要的行程和各类人情生日。

邵庭阳坐在沙发上翻看他随手记的本子,字迹潦草随意,有些是针对剧本的临时批改意见,也有观看电影电视时的随想和分镜记录,还有一些最新摄像机的型号功能对比。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昏暗的晚上,客厅的睡眠灯开着,顾晏津盖着毛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电话打来,他随手抓起一旁散落的本子和笔,翻到一页空白在纸张上随手写下重要的字句和内容。

就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又明白,如果不想再走同样的结局,就必须变。这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而是两个人的。

他给王医生介绍来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询问是否能线上面诊,或者是上门面诊。

医生闻言也有些为难,只说上门面诊的话可能不够准确,医院现在有比较精密的机器来辅助测试和判断,劝他还是尽量做好病人的思想工作。

说了一通不知道算不算废话的废话之后,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邵庭阳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尝试尝试,便在吃晚饭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顾晏津很爽快地点了头。

“好啊。”

他说完好几秒,邵庭阳都没反应过来,忍不住确认了一遍,“真的,你愿意去吗?”

“愿意啊。”顾晏津无所谓道,“我自己也去过好几回,只要你能接受……就可以。”

说完,还不忘补充,“对了,我不想吃药。”

邵庭阳原以为打破窗户很难,心里还为这个做了好几种尝试,然而没想到的是顾晏津的态度比他“开放”许多。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同意打破窗户,但不允许掀翻房顶,邵庭阳想到这点就有些头疼,但又安慰自己没关系,有进步就可以。

“你之前也看过医生吗?去了哪家医院?”他问。

顾晏津听到这句话却笑了。

那笑容有些淡漠,也有些无情。是对自己的无情。

“看了很多。”他淡淡道,“A市的医生看了,首都的也看了……国内很多有名的医生都看过。”

邵庭阳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听到他这样说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他们怎么说?”他问。

“说很多,总结起来就是有病,要治。”顾晏津回答,“我问怎么治,他们说要吃药。”

药物可以辅助控制情绪,但对于事业上升期的他来说,却是一剂彻头彻尾的毒药。

“我尝试过短期服用后就停止,但就像减重一样,好一阵后又会反弹,反弹的时候会比之前更严重。”他说,“医生让我不要擅自断药,他们总是这套说辞,拿不出别的方法。我不想依赖药物,就没有再去复诊了,后来发现不吃药也就这样,坏一阵好一阵,总会恢复的。”

他说这些的语气轻描淡写,不是不在乎,而是完全放弃了,所以才呈现出的漠然。

邵庭阳几度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口。

在他低谷的那几年,如果有个人告诉他,你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吃药,但前提是你的工作会大受影响,严重到或许你无法再从事这样的职业,或许他也会做出和顾晏津同样的决定。

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才无法轻飘飘地对他说,放弃工作,放弃你的爱好。

说放弃很简单,但承担结果却很难。

“我们再去看看。”邵庭阳尽量保持乐观的态度,“或许这几年有副作用比较小的新药问世也说不定呢?医生也不建议长期服用,说容易成瘾。只要不是绝症,总还是有恢复的机会的。”

“但前提是,”他补充,“你要减少工作量。”

不是放弃,是减负。

顾晏津忙起来经常顾不上别的,工作永远是优先级里的第一顺位,别说邵庭阳了,就连他自己都是无法顾及的。既然强迫症和完美主义无法避免,那索性减少工作量、拉长时间战线,或许从忙碌的工作中抬起头来,心情和心境也会阔达很多。

顾晏津也没有反对,“好吧。”

这一晚,邵庭阳留下来住宿,睡的主卧。

·

第二天,他回了一趟之前住的公寓,把重要的东西都整理到行李箱去,打开衣柜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只拿了当季的衣服。回来的路上,他又买了一些新鲜的时令蔬果和零食。

顾晏津在生活方面是个能“将就”就“将就”的懒蛋,新鲜的但没做成成品的饭菜和零食他会优先选择后者,但要说起来,这种忙起来连今天吃了几顿饭都能忘的人,吃总比不吃好。

回来的时候,他的车从大门经过,保安看见他的车牌还很惊奇,说感觉已经小半年都没见过他,又他是不是很忙。

邵庭阳也不解释什么,只点点头说是。

这周到下次录制中间有近一个星期的假期,这是排表的时候就定好的。主要是接近国庆,大多数嘉宾都有商演、广告等商务活动,下半年已过大半,到年关之前各种晚会盛典都要筹备,此外各大时尚杂志也都在抢夺金九银十的黄金期,市场前景好一些的艺人这时候忙得都跟个陀螺似的,上升期的艺人里,估计也就邵庭阳天天窝在家里定煮汤的时间。

经纪人虽然有些牢骚,但想到上半年邵庭阳的行程一直都满满当当,也算是劳逸结合、两相抵消了。然而对于这个行程表,邵庭阳的粉丝们却十分不满。

在她们看来,上这档有争议的综艺已经很亏,好在还挣了点话题度。只是在其他艺人都争相开屏的时间段,工作室和个人号没有物料、没有行程、没有红毯也没有进组,甚至连行程单都凑不出数,粉丝们自然感到十分不满,超话微博评论各种投诉维权,折腾着折腾着还真的有了点热度。

好在这样的阵仗每隔两个月就要发生一回,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工作人员也都是见怪不怪,按照流程安抚过之后也算是平息了声议。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就在周五这一天,平静的夜晚因为一条视频、一个意外炸开了锅。

【你根本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我说过的话你转头就忘,阴奉阳违,我也想问问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是啊,我就是这样说话不算话的人,我就是这样不在意你感受的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你喜欢我干什么呢?】

【微信互删,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顾晏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

昏暗的监控摄像,看不清所处的位置和环境,画面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人影都看不清的人。然而讽刺的是,争吵声却那样清晰。

邵庭阳托着平板坐在会议室里,来来回回把进度条调了好几遍,听得耳膜和太阳穴都突突地疼。

一旁的经纪人和公司老总也是脸色铁青。

“……这个视频已经在网上发酵了,现在用名誉权申诉下架恐怕也不怎么管用,营销号能把这段换百八十个花样剪得满天飞。”

老陈把空荡荡的烟盒捏皱扔到烟灰缸里,里面积满了一层新烟灰。

“这件事想靠公关压下去不行的。”他勉强冷静地说,“里面你们俩的名字清清楚楚,就算是扯到AI合成上,也不应该配音质画质这么低的视频,这不合理,没办法服众。”

老总坐在办公椅里满脸疲惫,他本来六点钟就应该回家吃饭,就因为这个事硬生生拖到现在。

“庭阳啊,这件事我们不好多说,毕竟是你的私事。”老板抓了抓头皮,叹了口气,“你要不把晏津和他的团队叫过来,反正都在本地,大家商量一下怎么解决这事。”

明天是周六周日,正常的经纪公司是绝不可能把丑闻拖过周末的,人闲着就爱看点八卦,更何况是整整两天的休息时间,要真的硬拖下去,反而对他们不利,以往积攒的口碑也会付之一炬。

邵庭阳放下平板,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既然是监控,只放这么半截视频说明没剪完,还藏着后手,一旦我们否认就会马上反扑过来。”他平静道,“与其把这个流量让给别人,不如我自己来爆。”

经纪人表情微微一凝,“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