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邵庭阳轻轻抚上他的侧脸……
邵庭阳蹲下身检查伤口, 一摸才发现顾晏津的手冷得像块冰。
这两天温度越降越低,首都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21度,虽然才是九月上旬,但俨然一副已经入秋的架势。好在他在出发前看了下气温, 担心到得太晚顾晏津在外面会着凉, 所以多带了一件外套。
他把带来的外套给顾晏津披上, 原本的那件老式皮夹克还给了大爷, 因他的到来, 还引起了周围一小波人的围观。
“哎哟这娃高, 长得也俊,结实得很。”
“要不怎么说是兄弟呢, 个顶个长得好。”
“小伙子, 你干什么工作的?今年多大了, 结婚了没有?我二哥家有个小姑娘,长得也蛮漂亮的,你要不要见一见?”
“哎去去去, 人家又不是本地人,你瞎介绍什么。”
“不是本地人就不能介绍了?要是合适的话, 那到时候再来咱们这儿发展嘛,大不了我来介绍工作。”
几个老头老太还吵了起来, 大妈看见了搁一旁劝起了架。邵庭阳看了顾晏津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半揽半抱地把人拉了起来。
“今天的事太谢谢您了。”他客客气气地道, “大晚上的太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等明天我一定好好上门跟您道谢。”
大妈摆了摆手,“哎呀, 这都小事,没什么的。”
说完又问:“你俩今晚有地方睡吗?待会儿是回家还是……?”
“现在太晚了,票也不太好买,我打算带他先在附近的酒店住一晚,等明天再说。”邵庭阳道。
大妈这才放心。
预订的网约车正好拐过了路口,停在了路灯旁。顾晏津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像是只要邵庭阳松一松手,他就能像一尾鱼一样摔到地上去。
邵庭阳只得左手拖着行李、右手扶着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弄上车。
“0594。”
报完尾号后,邵庭阳重新戴上口罩,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手机,用取卡针把卡槽打开,又转身去摸顾晏津的裤子口袋,只是在摸到一手碎玻璃渣的手机时,动作微微顿了顿。
那手机实在摔得不成样子,起初邵庭阳还以为碎的只是钢化膜,但等到把屏幕上的碎渣清理掉才发现,是整块手机屏都摔碎了。顾晏津一贯不爱用手机壳,边框被磕掉了一大片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叙利亚战损机。
他把旧手机的卡重新腾到新手机里去,好在顾晏津所有文件和数据都存储在自带的云盘里,不用捣腾什么备份,重新登录一下账号就有了。
顾晏津一直看着他忙来忙去,一言不发,直到他找了个袋子要把旧手机装起来时,才终于开口:“别扔了。”
邵庭阳看了眼旧手机,“都坏成这样,还是别修了。”
顾晏津垂下眼睛没再说什么,但也没再看他。
邵庭阳想了想,还是把旧手机连同碎渣一起包了起来,放回了随身包里。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前。
顾晏津的证件还卡在顾家没有带过来,好在邵庭阳支付软件里一直有绑他的电子身份证,倒也不算麻烦,只是在核对时前台看了他们好几眼,核验人脸时拖了好几分钟,邵庭阳便露出一副不耐烦频频看手表时间的模样,果然前台没再拖沓、公事公办地把房卡递给了他们。
打开门,顾晏津刚想进去,却被邵庭阳拦住。
房间里灯都暗着,只剩下玄关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邵庭阳抬手把过道挡得严严实实,顾晏津尝试了几次都没找到突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很快就收走了,淡淡的,像很不想看到他一样。
邵庭阳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倔成这样,要给他打电话、但好不容易打通了却又一个字不说;他从A市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接人,风吹得那么冷,顾晏津也真能这么干坐着等几个小时,见面后却又把他当空气。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看顾晏津的表情,又觉得不会有答案。
邵庭阳很想穿越回几个月前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因为想到是去离婚所以说了个看起来很潇洒、恩怨两清的回答,但实际上究竟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和顾晏津在一起折磨吗?当然,不在一起都这么折磨人,更何况是在一起的时候。
但有时候人就是贱的,好好的日子过着觉得没意思,非要过一些艰难闯关的生活,有时候没那么心惊肉跳了,反而还会怀念。
就像顾晏津之于他一样。
此时此刻邵庭阳终于意识到,不管理性上多想挣扎、摆脱,但是身体和情感上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栽了,大概这辈子都只会栽在顾晏津一个人手上,不是他就不行。
既让他觉得悲哀,又让他觉得庆幸。
还好那个人是顾晏津。
但他的这些挣扎对方大概是看不到也不知道的,所以这份庆幸里又迫不得已地加上了几分无奈。
邵庭阳呼出一口气,很多事情想通后才发现解决的方法这么简单,之前那些此起彼伏涨上心潮的疑问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伤,脑袋还疼不疼?
邵庭阳发现,这就是他想问的问题,在无数次心潮翻涌后,大浪淘沙,就只淘下来这几句话。
顾晏津依旧不说话,但邵庭阳看到了刚才他流泪时风干的泪痕。大概他本人都没有发觉,但还是留下了一丝蛛丝马迹。
手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外卖的电话。
民以食为天,于是一切暂停,吃饭优先。
提前定外卖时邵庭阳并没有想到顾晏津会没吃晚饭,甚至他也没吃午饭,他只能担心顾晏津会冻感冒、所以才特意点了些热粥,份量也不多,但现在看来刚好,因为顾晏津也吃不下多少。
吃完饭、邵庭阳让他换了一身衣服,天气虽然不热,但他下午和晚上一直在出冷汗,他刚才摸着都有些潮。
邵庭阳下去送干洗的时候,顺便戴上口罩去了一趟楼下的药店,买了体温计、碘伏、棉签、纱布、感冒药和健胃消食片之类,总之用得上的用不上的还有可能用得上的,林林总总装了一个大袋子。
想到顾晏津低血糖的老毛病,他顺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几包糖,顾晏津自己是不会忘记带这些的,但邵庭阳看他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除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手机外什么都没拿走,估计其余的都放在望京那套房里。
买的东西多,路上自然就耽误了几分钟。
然而就是耽搁的这几分钟,等到邵庭阳再回去时,刚一打开门就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干呕声。
第一声的时候邵庭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很奇怪,等到第二声传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什么,飞速冲向卫生间,不用推开磨砂玻璃门就看到一个影子半跪在马桶边。
刚才吃的那一点东西全吐了个干净,马桶里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大概是顾晏津冲掉了一次,现在只剩下干呕,邵庭阳之所以可以判断他全吐了出来,是因为除了苦水外,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邵庭阳看得心里也跟着一惊,看到他脱力快倒在地上了,就赶紧把他抱起来扶正,防止等下呕吐的时候呛到气管。但直到把人抱起后邵庭阳才发现不对,刚换过的衣服已经再次被汗水打湿,顾晏津脸上都是湿哒哒的冷汗,被他扶起来后是不再呕吐了,但却开始痉挛似的发抖。
他抖的动作不算特别大,但是只有触碰的时候才能感知到那种失控的发抖的感觉,邵庭阳本来还能维持住镇定、心想等下叫人送药过来,然而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恐惧袭击了他,以至于有两三秒他都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只能重复地问“哪里不舒服”这样的废话。
直到理智重新回到脑海,邵庭阳意识到应该拨打救护车的电话,但是颤抖的指尖差点拿不稳手机,等到好不容易按下两个数字时,顾晏津抬起手、把他差点拨出去的手机按了下来。
“不、不去医院。”顾晏津像是经历了一阵长期的阵痛的耳鸣一样,猛地抽了口气,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好冷、我好冷……”
他发抖的频率像是蝴蝶震动的翅膀,邵庭阳此刻也顾不上收拾卫生间的污渍了,他把人拦腰抱起来焦心地送回卧室里,打开了制热。
现在还不到开地暖的时节,但好在空调都是齐全的,他调到适合的温度,从柜子里找了两床薄被子把顾晏津拢住,又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用小时候他和他姐发烧、他妈的老法子,毛巾浸泡完全再拧到只剩下一点点湿,给顾晏津擦脸擦脖子,这样反反复复几轮下来,肉眼可见地状态好了一些。
“晏津,晏津?”邵庭阳听他嘴唇颤抖像是在说什么,就半跪着蹲了下来,但是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只有一些细微的抽气和呻吟,他刚想联系几个之前认识的留在首都工作的医生,忽然就听到顾晏津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给、给唐遥打电话,他、他知道……”
话没说完,他忽地捂住嘴,邵庭阳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给他,煎熬了一段时间,吐出了最后一点还没消化完的食物。
邵庭阳收拾完残局,倒了杯温水看着顾晏津喝下,感觉他的反应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眼睛闭着像是要休息的模样,才走出去打电话。
唐遥此刻正在和演员们排练,邵庭阳心急如焚,打了好几遍对方才接通,不等唐遥开口,他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详述了一遍。
“他不肯看医生,你知道的,他讨厌去医院那种地方。刚才他又吐了一回,我现在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邵庭阳按着太阳穴,压制着焦虑和急躁的心情,“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唐遥迅速道,“你刚才说他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估计是情绪刺激太大、影响了胃,你先给他喂点热水,等他平静下来了,没什么问题的时候再让他进食。”
“可是他刚才的表现很严重……”
“不用带他去看医生,听我的,你强行带他出门他的情况会更严重。”唐遥打断了他的话,“你买明天就回来的车票,回到A市后他的情况会好一些,到时候我们都在,也能照顾着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唐遥一脸莫名,“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我不是说这个。”邵庭阳问,“我是问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为什么你说回到A市会好一些?”
“……没有为什么。”唐遥显然不想解释太多,“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你先把他安顿好再说,等下有空的时候我再详细跟你说。”
邵庭阳回过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顾晏津,他大概已经好多了,但好像还是很怕冷,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时不时地闷出一声咳嗽。
他收回目光,道:“现在就是有空的时候。”
从刚才顾晏津让他打给唐遥他就有疑问了,他们结婚几年,邵庭阳从来没看到顾晏津的这一面,但唐遥和顾晏津似乎对这样的情况都很熟悉,甚至顾晏津知道他什么都不了解,还让他打给唐遥。
很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唐遥道:“我跟他认识十四年,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他吗?”
“你是不会,但你会帮他隐瞒,就像现在这样。”邵庭阳不打算就这样让他糊弄过去,“等会儿再和我解释,是不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等一会儿想出说辞了才能来糊弄我?”
他一语中的,唐遥很尴尬,一时间不再开口。
邵庭阳等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想追究你们隐瞒我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你现在就算跟我说他有家族遗传的什么病、哪怕是白癜风我都能接受,我只想知道他的情况。你说不严重,可是他刚才都抖成那样了,这怎么不严重?我刚才吓得脸都麻了你知道吗?”
“唐遥,你不是医生,我也不是,万一因为你理所当然,导致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你觉得这个结果你能承受吗?换位思考,如果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我还什么都不说地让你放心,你真能放下心吗?”
过了很久,他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但你可以当他是应激了。”
“应激?”
“对,就像猫会应激、狗会应激一样,人也会应激,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胃是情绪器官,这点你应该能懂,有时候压力太大就会得胃病,他也一样。”
“你是说,他现在情绪不稳定,所以胃部才会受刺激呕吐?”
“是这样,但不仅是胃的问题,发冷发抖其实都是情绪波动的体现,所以你短时间内不要给他吃东西了,后续还可能会吐,这样频繁下去只会伤害到胃粘膜。最好给他吃点褪黑素或者是安眠药,等他睡一觉就会好了。”
“他一天都没吃饭了,就这样吃药,不伤胃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短暂的逃避其实不能完全解决掉问题,但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唐遥也是不吐为快。
“其实你刚才说他回首都,我就大概猜到是什么原因。”他问,“晏津跟他爸妈关系并不好,这你知道吗?”
邵庭阳嗓子微哑,“……知道,他父母对他要求很高,有些苛刻。”
“不是有些苛刻,是很刻薄。晏津他爸妈很疼爱他大哥,对他却挑剔刻薄,不闻不问。当时他哥是他妈妈难产生下来的,那会儿他们都以为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所以特别疼第一个小孩儿,但偏偏晏津他大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小学都快毕业了还因为数学不及格留堂抄写,当时他父母觉得自己的教育很失败,也有点不甘心吧,正好他妈妈发现自己意外怀上了二胎,夫妻俩讨论了一阵,一致决定开小号重来。”
显而易见,顾晏津就是那个不幸的“小号”。
因为上次失败的教训,顾晓钟和闫漪梅对待小儿子的教育上颇为严格,从小就培养他练字弹琴,每周还要上三轮补习班,那会儿顾晏津才上小学,偶尔偷懒不想学琴,顾晓钟就用教鞭抽打他的手指,小孩儿的手指哪经得起这样抽打,但顾晓钟就是这样狠心,哭也没用,直到打到他愿意练琴为止,就这样一直逼迫他初三学业繁重才结束,但上了高中后考试增多,顾晓钟怕这个儿子不成器,每次考试结束后都会和老师打电话沟通顾晏津最近的学习状态。
累不要紧,但不想学、贪玩就是原罪。
如果顾晓钟是对兄弟两个一视同仁或许还好些,但那时候顾晓钟已经放弃了大儿子的培养,所以差距就更加明显。顾远辰想出国旅游,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签证下不来,顾晓钟就找人办了一家三口的签证,快快活活地奔赴欧洲旅游,而那会儿年仅十三岁的顾晏津只能留在家里上补习课,被家里的阿姨盯着吃饭吃到一粒米不剩、监督到写完作业,直到睡前才能接到如同恩赐一般的父母从异国他乡打来的电话。
旅游回来,顾晓钟会表现得也很珍爱小儿子一样,给他带回旅游的纪念品。但几次过后,顾晏津就意识到了带在身边一起去旅游和待在家里接收旅游的附赠品,这两者是很不同的。
邵庭阳其实也能隐隐感觉到他家关系不算特别融洽,但他和他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也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深究。
直到现在听到耳里,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是滋味。
“刚上大学那会儿,顾晏津是我们系知名的怪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脾气特别古怪,那会儿我们男生宿舍是六人寝,剩下五个男生没有一个看得惯他的,经常发生很多摩擦。顾晏津也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每次到食堂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我们和他也是到大二的时候才熟悉起来的,熟悉之后,才知道他这人其实很厚道,那会儿早八课我们起不来,全靠他帮我们占座,一排六个最好的位置都是他帮我们占的,有人看不惯他占座,他也不理。”
“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每次他爸妈和他打完电话,他的反应都特别激烈。”唐遥铺垫了很多,才终于说到正题,“我从来没看见过哪家父母和儿子关系僵成这样的,要是顾晏津是个女孩儿,那还能找个理由,因为他爸妈是老思想、重男轻女。可他不是,他是个挺优秀的儿子,但照样不被他爸妈在意,所以才更让人匪夷所思。大学时顾晏津买了一台七十多万的设备,结果毕业搬回家的时候,他爸冲进他的宿舍把机器从五楼扔了下去,还好底下没人经过,不然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事故,但是机器当场被摔了个粉碎,那动静大得整个宿舍楼的人都探出来看了,所有人看着他们父子俩在楼道上吵架,闹到最后老师都听说了,过来劝。”
“为什么吵架?”
“还能为什么?觉得拍戏丢人呗,老一辈的思想,觉得影视相关的都是下九流,哪比得上教授教书育人来得体面。”
唐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听得邵庭阳十分难受。
他还记得自己决定入行的时候,给顾晏津发短信,破天荒地收到了很多回复,意思是演艺这条路很难走,他也不是科班生,未来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其中有行业上的困难,但也会有父母家庭方施加的压力。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邵庭阳回忆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没心没肺地说了句“不会啊,我和我爸妈说了,他们挺支持的,我姐还让我趁年轻多拍点剧,挣到钱了给她花,没啥压力”。
发完这句后,他记得顾晏津很久都没回他,直到他忍不住催促时,对方才发了一句很简短的“挺好的”。
那会儿他还伤心于顾晏津回消息太敷衍,却没想到对于顾晏津来说,确实是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回答,最后只剩一句“挺好”。
他闭了闭眼睛,许久后问:“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老师看劝架也没用,就说再在这儿闹就报警,最后他爸把他的行李箱还有书什么的全都扔在了宿舍门口,留下一片狼藉,最后自己开着车走了。”唐遥耸耸肩,当时那一刻的场景好像现在还历历在目,“他没地方可去,我看他太可怜了,就说你要不收拾东西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其实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没觉得他会点头的,这人太有距离感了,只允许你欠他的,从来不见他欠你什么,但是可能是真的没有别的路走了,他就给我看了他还有多少钱,我陪他去售票厅问了票,那会儿票价很贵,千块钱一张,他还要赔偿学校的损失,买完单程票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也就是说,这是条不太容易回头的路,唯一回头的方法可能就是他跟他爸认输。
顾晏津做不到,所以他决定自己去闯荡。
当时,这两个年轻人车票抵达的地方就是A市。
唐遥带着他住在自己爸妈家,吃饭住宿没有要他掏一分钱,顾晏津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去找工作,各种打杂工,也幸亏他在学校成绩很优异,老师们都知道他家庭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也都愿意帮他拉一拉人脉。干电影这行缺什么都不能缺人脉,顾晏津就是靠着这艘顺风船开始慢慢起家,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摄影师助理一步一步爬到总导演的位置。
后来梁映因为结婚的事和家里人闹翻脸,小情侣无处可去,顾晏津此时在A市也只是刚站稳脚跟,但还是把这两个人接了过来,像当年的唐遥帮助他一样,梁映和赵尔欣在他家住了大半年,吃住水电煤气费没要这小两口掏一分钱,甚至每个月还会给赵尔欣一千块的买菜钱。
那会儿这俩人没什么能还他的,都太穷了,梁映在外面到处打三份工挣钱,不想再让女朋友跟着他过这样吃苦的日子。赵尔欣找了份短工兼职,每天晚上和次日早上做好三菜一汤再走,等到周末的时候,梁映休息了,就是他来负责三人的伙食。
顾晏津胃不好、吃饭不规律,也是那时候赵尔欣发觉的。
后来条件好了,梁映带着老婆搬了出去,没给顾晏津结这段时间的房租,那太客气了,所以梁映只是请他狠狠搓了一顿日料。此后十几年,风雨同舟,他们一直都拧在同一根绳上。
后来,又多了一个邵庭阳。
“你跟他求婚的时候,他很纠结,我问他为什么纠结,他说他如果结婚就不打算分开,但也是因为害怕将来会分开,所以不想结婚。我相信他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唐遥顿了顿,终于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顾晏津很在意他在你心里的形象……”
因为担心失去,所以举止踌躇,步履维艰。
邵庭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脑子很乱,只能胡乱点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唐遥苦笑了一声,“他爸对他要求太严格,希望他事事做到完美,我一直希望他能不要那么苛待自己,但是……他以为逃开了他爸的掌控,可还是受他的影响。顾晏津希望在你面前是完美的,除去工作以外,他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属于你的完美作品,一个捧在玻璃高架上的美学花瓶,一旦你不爱他,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你什么都不是,这对于一个一直在寻求认同、骄傲的人来说是莫大的打击。而顾晏津上一次承受的打击是他的父母并不爱他。
连并不是真心爱他都不算,而是真正的一点都不爱。
他痛苦了很多很多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或许也是有了经验,和邵庭阳有关的这个事实,他可能不需要再花那么久去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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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津意识昏昏沉沉的,虽然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但是也发觉邵庭阳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很久。
挂断电话后,邵庭阳换了一盆新的热水继续给他擦脸。水很热,顾晏津被烫得有些受不了,一直在抗拒,邵庭阳就加了点冷水,调到他能接受的温度给他擦脸、擦手、擦拭脖颈。
动作很轻柔。
顾晏津感觉身体好一些了,也有些热,就坐了起来。
“我要洗澡。”他声音很低,也有些哑。
“你现在还不能洗,你要是不舒服,我给你擦擦,好吗?”
顾晏津重复了一遍,“我要洗澡。”
邵庭阳没有答应他,但也知道他有点在意刚吐过,就去接了一杯纯净水给他,顾晏津知情识趣地漱了口,没有再闹。
看他精神好了一些,邵庭阳才抬眼看他脸上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怕他疼,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问完,他又补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你要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只是问一问。”
顾晏津沉默了片刻。
“我爸砸的,”他指着其中一道划伤,又指了指脸颊的一块肿痛的地方,“我哥打的。”
他精神是真的好了很多,才愿意和邵庭阳说这些,眼底才浮现出一丝熟悉的嘲弄和淡漠。
但是话音落下,邵庭阳却变了脸色,露出那种和大妈听到时一模一样、想说些什么又强忍下去的表情。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抓得他很痛。
大妈安慰他的时候,顾晏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邵庭阳也如此的时候,他心里却觉得宽慰,一种同仇敌忾的宽慰。
但也有一种很丢脸的自卑。
于是他没有再提自己的悲惨,而是和邵庭阳描述了一遍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回怼过去的,那场面真是叫人大快人心,他爸和他哥的脸色有多难看,简直是到了怒不可遏、怒发冲冠的地步。
他兴致勃勃地诉说着、描绘着自己的杰作,如何以一当百、舌战群儒。最擅长调动画面情感的导演讲起故事来仿佛也自带节奏和钩子,可是邵庭阳的脸色却没有好转、而是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目光望着他,于是顾晏津极尽嘲讽、刻薄,想把那副场面描述的惟妙惟肖,但是邵庭阳却始终不执一词。
顾晏津觉得十分没趣。
可是当他越来越低、几近沉默时,邵庭阳轻轻抚上他的侧脸,顾晏津低下头时,才看到他指腹上沾染的水痕。
啊,原来我哭了啊,原来是这样。他想。
怪不得邵庭阳没有高兴、没有觉得解气,反而露出了那种表情。
第32章 第 32 章 提到这些时,顾晏津语气……
顾晏津觉得有点丢脸, 就好像得意洋洋地跟别人吹嘘自己以一打五的战绩,却被发现脱了衣服身上被揍得青肿,那种尴尬是很迅猛的,让人不愿意直视、也不想承认。
邵庭阳知道他很要强, 尤其在乎自尊, 所以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两人面对面短暂沉默了片刻, 都绕开了刚才的话题。
擦完手, 邵庭阳又用水银温度计给他测了体温。顾晏津侧身躺在被窝上, 看着很虚弱的样子,却一点都不安分, 量了两次拿出来都不准, 最后只能消了毒让他含在嘴里。
其实现在测温度大多用体温qiang了, 那玩意方便,也快,医院已经很普及了, 但邵庭阳还是保留着老一辈人的习惯,认为水银测量最准, 所以宁愿自己麻烦一些。
到时间拿出来一看,有点低烧。
邵庭阳问了朋友要不要吃药, 对方说低烧不算大事,可能是北风吹着凉了,但情绪刺激到呕吐痉挛的话, 最好观察一段时间,主要是抑郁和焦虑情绪也可能引起长期性低烧。
这话听得邵庭阳一紧,不断回想顾晏津平时的状态,问:“他平时工作很积极, 没事就喜欢刷手机和朋友聊天,我看着都挺好的,精神也不错,就是作息和吃饭有点不规律,不怎么爱出门,这种算抑郁吗?”
“这个比较复杂,有时候可能就是有点焦虑情绪啥的。”朋友解释,“焦虑或者抑郁情绪都是正常人会有的,也不一定他就一定是抑郁,干你们这行的,有点这方面的小毛病都很正常。你可以先观察着,要是还不放心,就去医院看看。”
邵庭阳听了安心一些,朋友又说,刚吐过肠胃很脆弱,这会儿吃药会产生刺激,可以过段时间随饭服用,饮食方面也要清淡。
他说了挺多的,还都是发在微信上的,方便随时翻看。邵庭阳挺感谢他,毕竟朋友大晚上的还在坐急诊,能抽出这么几分钟说这些已经很仗义了,那些客套话也不用多说,都忙着,邵庭阳只道有空了请他和嫂子一起吃饭。
等回完信息,邵庭阳看了眼时间,先定了两张明天下午回A市的机票,要是走不成,之后再改时间也是一样的。但他觉得唐遥有句话说得很对,就是早点带顾晏津离开首都。
结婚五年,他俩回这边的次数屈指可数,邵庭阳其实也不太在意顾晏津爸妈是什么看法,但两方的关系也确实是很僵。
顾家的这两个儿子一个出钱一个出力,顾晏津一年到头也没回几次,家里都是大哥照应着,夫妻俩也确实为老人家付出了不少,平时有个小灾小病的都是他们在处理,所以有些事邵庭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娃家庭端不平一碗水,很经典的道理,他们家也端不平,有时候给他姐多一点,有时候给他多一点,总体大差不差,这都很正常。
但像顾家这样的,就很不正常了。
邵庭阳订完票,回头看顾晏津缩在被子里好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顾晏津闭着眼、半张脸都埋在白色的被子底下,睫毛下是被灯光投射出的阴影,长长的一片。
邵庭阳把主灯都关掉,只留下起夜用的小暖灯,刚关完他一低头,却发现顾晏津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有一点忧伤,看得他有点心疼,弯下腰摸他的侧脸,轻轻拨弄着顾晏津耳边的碎发,他的头发大概很久没有修剪了,有一些长,发尾已经盖到了耳廓。
“怎么不睡了?”他轻声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顾晏津没有说话。
好在邵庭阳早已经习惯,想要从顾晏津这里听到实话是很难的,尤其是顾晏津并不是一个很坦诚的人。
好在现在他学会了主动问。
“是不是饿了?”
大中午跑出来,好好一顿饭不欢而散,应该没怎么吃吧,大妈说面包也没吃多少,就算吃进去了一点东西,刚才也吐完了。
顾晏津摇头,问:“你吃了吗?”
邵庭阳也没吃晚饭,中午为了减肥只吃了一碟子沙拉,拌菜的沙拉酱都是选的减脂的。但他不是很饿,有一桩心事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让他想起来就觉得不痛快。
顾晏津拿过手机看了下时间,一天折腾下来,现在时间却还算早,刚快到十点。
半天没打开的手机涌出来很多新消息,但他好像都兴致缺缺,好像只是为了看时间,看完后就放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邵庭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这样面面相觑干瞪着发呆,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隐隐感觉到顾晏津想问什么。
“我今晚不走。”他说。
说这句话时,邵庭阳其实并没有那么确定,甚至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嘲、觉得是自作多情。但是话音落下看到顾晏津抬起的目光,他就知道自己是对的,庆幸之余又隐秘地松了口气。
原来顾晏津市真的担心他等下会走,所以才会去看手机时间吧。
他想。
因为看到时间很晚,所以放心了一点。
顾晏津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明天呢?”
“明天我走,你也跟着我走。”
邵庭阳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温度。邵庭阳的更暖,暖得像是要出汗,顾晏津的明明在被窝里放了很久,却像是被风吹凉的玉。
他紧握住他宽大温暖的手指,像是得到了一丝来之不易的慰藉。
顾晏津垂下眼,过了一阵,说:“你在这里睡,可以吗?”
他的语气是软弱的,却让人不能拒绝。
邵庭阳轻轻嗯了一声,半抱住他。顾晏津好像真需要这份拥抱,邵庭阳的手刚揽住他的肩,他就像汲取火堆温暖的夜路旅人一样靠了过来,不是很紧、但依偎在他怀里时是之前生病都很少袒露的脆弱的姿态。
这一个拥抱比什么药都好用,顾晏津看着没那么病恹恹的,还恢复了胃口,主动说:“我有点饿,但可能吃不下太多。”
“你想吃太多我也不会同意的,你现在的胃很脆弱,要吃一些,但不能吃太多。”邵庭阳松开他,但手还是握在一起的,询问,“还是点粥,好吗?或者给你点汤饭?”
顾晏津摇头,“不想喝粥。”
邵庭阳便点了一份评分高、卫生做得很不错的汤饭,想到顾晏津现在吃不下多少,但回头睡一觉,可能半夜又会被饿醒,顺便带了一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小食。
果然,顾晏津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邵庭阳把剩下的半份扒拉着吃了。
说来也是,顾晏津吃不下,他也跟着难受得吃不下,顾晏津状态好一点点,他心里也跟着宽松了一些。
好像他就特别见不得顾晏津落魄,如果他能斗志昂扬、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那么邵庭阳怎样都是情愿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简单洗漱过后,邵庭阳换了身衣服躺下。顾晏津已经快睡着了,但听到声音后还是转了过来,和他靠在一起,像他们婚姻关系还存续的时候,两人紧紧地挨着,像拼在一起的两块拼图,镶嵌得完整完美。
让人安心。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邵庭阳轻轻抚过他的脸,“等你好些了我们就走。”
顾晏津嗯了一声。
邵庭阳便在他鬓角间落下一个吻,像是安慰,也像是奖励。
这一夜谁的心都不安宁,顾晏津只要一闭上眼他就忍不住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以及以前那些强行被他忽略、压下去的情绪。
顾晏津抓着邵庭阳睡衣衣襟,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本以为这晚会失眠,但邵庭阳像是一剂很管用的抚慰剂,他的心安定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顾晏津睡着后,邵庭阳的掌心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只在手臂酸麻时换一换姿势。
他就这样轻轻拍了很久。
·
第二天一大早,邵庭阳赶在闹钟响之前就起了床,顾晏津还在睡着,只是眉间微微拧着,看上去还是有点睡不安稳。
邵庭阳担心他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会多想,就留了张字条,说出去买些东西,有事打电话。写完看了一会儿,又亲亲他的脸。
在走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一大早,熊雪艳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小叔子对象时,表情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又变得讷讷的。
她这副内敛胆怯的表情之前总是让邵庭阳有种怀疑自己是不是欺负了她的愧疚和同情,还有种怪尴尬的不自在,但在经历过昨晚之后,这种情绪就全然消失了。
“小邵你怎么来了?”
熊雪艳对他的态度要比顾晏津好一些,但看得出还是有些对异性的拘谨,还是面对一个光鲜亮丽的明星时下意识的拘谨。
邵庭阳扫了屋内一眼,察觉到他的动作,熊雪艳也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顾晏津的事而来,想缓和下气氛。
“阿姨刚刚在做早餐,你要是没吃的话,一起吧?”她补充道,“要是、要是小叔子也没吃的话,我打包一些……”
邵庭阳没理睬她,大步一迈直接跨进门去。
此时时间尚早,但顾家一家子都是要上班的,已经早早起来洗漱了,顾晓钟正在茶几边看报纸,等着阿姨把早餐端出来;闫漪梅正在给小冬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哄,顾远辰是家里上班最早的,他又不习惯早餐吃太饱,所以阿姨先给他一个人弄了一份早点,好让他早些出去、免得赶上早高峰。
邵庭阳一进来,这几个人都先是一愣,闫漪梅表情露出点不自然,顾远辰看了一眼后就放下了手里的鸡蛋饼,而作为一家之主的顾晓钟反应过来后,只冷哼了一声。
看到他们这副表情,邵庭阳足以想象昨天闹得是有多凶。
但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维护顾家父子关系的,故而脸色也不算和气。
邵庭阳转身直接进顾晏津房间收拾东西,但拧了两下把手,门上锁了,没推开。
闫漪梅十分尴尬,赶紧从房间里找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解释:“家里有小孩儿,怕闯进去再给他的东西弄乱了,我就锁起来了,本来想着收拾一下的……”
邵庭阳冷冷道:“小冬也这么大了,这点礼貌规矩都没人教吗?”
听见这仿佛吃qiang子一样的语气,闫漪梅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听不见。
门打开,邵庭阳进去后先扫了一眼,房间里有些乱,箱子摆在空地方上,邵庭阳过去打开,里面就只是一些衣服和证件。
邵庭阳把房间里原本的东西都收走,基本上能用的都塞进去,最重要的是证件,其他带不走或者没什么用的就扔了,能长久地留在这间房里的就说明也没那么重要。
从进房间到出来也就过了五分钟左右,邵庭阳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其他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若无其事,但实际上余光就没离开过那间房。
邵庭阳在客厅里站定,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点了点手机,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大概十几秒后,他才重新抬起目光。
“王阿姨,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来上工了。”他用一种很冷淡但细听又残忍的声音道,“你在我们家好歹做了这么些年,我也已经跟你的家政公司沟通过了,给你转了另外一家继续做家政,我个人给你补发三个月的工资,社保照样交,交到年底。”
话音落下,几个人神色表情各异,闫漪梅直接站起身来,一脸的惊讶。
王阿姨是知道这家是小儿子和他老公给自己发工资,但这到底是家里人吵架,波及到了她,她也聪明地没有先发声,手上拿着抹布也不动,先看着其他人的反应。
“庭阳,你这是什么意思?”闫漪梅皱着眉道,“怎么,你是要给他出气,所以拿这个要挟我们是吗?”
“要挟?要挟是抓着短处要你们答应我的要求,但我没有要求,钱是我和晏津出的,为什么我不能收回?”邵庭阳反问,“妈,我看您身体蛮好的,做饭做菜这种事都照应不来吗?我妈跟您同一个年纪,买菜都是她自己去的,您多久没去过菜市场了?这些活都是阿姨在干吧?您身边的老太太有过得这么舒心的吗?”
不等对方回答,邵庭阳又道:“更何况,哪家正常的家庭一个月要用到五十万的开销,您和爸两个人加起来年薪也有三四十万了,大哥工资低一些,但也有一万多,又没有房贷车贷的开销,要用得到这么多钱吗?我上来之前看了下车库,哥开的还是百来万的好车,妈,哥也是在事业单位上班的,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怕别人去举报你们作风不正吗?”
闫漪梅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晓钟就把报纸往旁边一拍,冷冷道:“你不用说这些话,我也不屑用你们的钱。漪梅,你去抽屉里把卡拿给他。”
那张卡里攒了大几百万,基本上都是顾晏津这几年打过来的钱,除了日常用费和顾远辰想换辆新车外,基本上都给存着。
闫漪梅闻言,连怨带怒地扫了他一眼,又讪讪地和邵庭阳解释:“家里养了两个孩子,有时候花得多了些,但也不是每个月都用完的,剩下的钱我们都替你们存着……”
邵庭阳知道他们花钱大手大脚,他之前就听顾晏津提到过,光是小冬的补习班费用都快上万了,家里人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
他倒不觉得顾晓钟闫漪梅提出过继是真盯着顾晏津的财产,说到底也是养到这么大的孩子,没必要那么算计。但这个馊主意让顾晏津不痛快,也让他不痛快了,那么邵庭阳就得给他们找点麻烦,找点事情做。
“既然是给我们存着的,那就拿来吧。”邵庭阳直接道,“您放心,我们倒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出,大哥出力,我们就出钱,但这钱也不能乱花,就按首都的消费标准,一个月两万,我想应该够爸妈花的。挣钱不容易你们也都是知道的,现在经济形势不好,爸妈过得舒服轻松是应该的,但也得为晏津考虑是不是?”
“做我们这行的不都是吃青春饭,上次去医院体检,还查出来他有点腰肌劳损,晏津才三十出头,难道过十年还这么拍戏么?妈,您也不能厚此薄彼啊,不能总疼大哥一个人,也该为晏津好好想想。”
这家人偏心是隐隐的,邵庭阳知道了,但他就是要这样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反而堵得他们反驳的话说不出口。
没法反驳。因为是事实。
“妈。”此时,顾远辰也开了口,“卡给他们吧,这钱本来就是晏津的。”
闫漪梅梗了梗,也拗不过这两人,只得回房间去拿了。
趁着她走的空挡,顾远辰说:“你和晏津,还好吧?昨天他说了好一些话。”
“我们挺好的,晏津说的话不少,不知道大哥说的哪一句?”
见他不接招,顾远辰也直接说:“你俩要是离婚了,或者打算离,也该跟两家人商量商量。当时结个婚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分开了,总得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沸沸扬扬?我爸妈对我结婚的事没什么意见,不知道是哪里沸沸扬扬的?”邵庭阳冷淡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大了,怎么脾气也跟着涨了?晏津好歹是你的亲弟弟,我们俩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怎么结婚这么多年了又来劝分?你们要是看不惯我和晏津,那以后不来往就是了,没必要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这番话说得刺耳但又高明,七年过去了,邵庭阳跟在嘴毒心硬的顾晏津身边早就把这套阴阳的本事学得差不离了,只是他的教养让他不这样针对别人罢了。
顾远辰要问,那他就反问,但反问的不是顾远辰殴打亲弟弟的事,而是顾远辰插手他俩婚姻挑拨离间的事。尽管长耳朵了的都知道他问的是前者,但这话说得滑不遛手,没发回答,回答就是承认。
顾晓钟一直听着,但从拿卡之后他就再没开过口。老头快七十了,脾气虽然还是硬,但也知道要脸面,在邵庭阳和邵家面前是不肯落下风的,自然就不会像昨天对亲儿子动手那样对邵庭阳责骂。
要数这一家人,顾远辰虽然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是个安逸享乐的废物,但已经算是家里最明事理的人了,一看到邵庭阳进来那个架势,他就知道是来算账的。
“我先动手、还打得那么重是我的不对,我认。”他痛快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话事后说起来很没道理,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过继这事爸妈一直提,晏津不愿意也很正常,但他说的话太过分,怎么骂我都行,但说雪艳不可以,她是无辜的,也不应该被这样指着鼻子说。”
“骂你可以,骂你老婆不行,这句话你对我说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我会把这句话还给你。”邵庭阳冷冷道,“你老婆生产的时候两个月嫂换班伺候他,是我们出的钱,晏津不欠你们夫妻什么,也不欠爸妈什么,但你们欠不欠他的自己心里也应该有点数。”
话音落下,邵庭阳接过闫漪梅递出的卡,也不说什么客套话,转身离开了顾家。
走出的那一刻,他自己都震惊于自己的冷静,昨天听到顾晏津复述场景时,他恼火得恨不得自己也在现场,在顾远辰动手的时候把那个家也摔打砸烂了、谁都别想好过。
然而事实是他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没动手,抓住顾晓钟夫妻俩最好面子,丢不了这个人、狠狠地奚落了他们一顿。
打蛇得打七寸。
直到此时此刻,邵庭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顾晏津的脾气总是带着刺的、让人气恼。大概是因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能修炼出一身的刺,否则怎么保护得了自己?
情绪落下来后,邵庭阳升起一阵浓浓的无力,又是愤怒于这家人的态度,又是心疼顾晏津过去的这些年,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阿Q精神地安慰自己起码现在不会受制于人,起码现在是自由的。
但内心深处又深切地明白,还是不一样的。就像一根嵌进骨肉里无法再取出来的子弹,不用你刻意记起,再每一个阴湿的风雨天,疼痛会比脑海中的记忆先一步到来。
邵庭阳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回酒店,开房门前,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后才重新推门进去。
顾晏津已经醒了,拉开窗帘呆呆地坐在飘窗上看远处的风景,听到声音时还以为是客房服务,头也不回地说:“卧室不用打扫,等退房了再来吧。”
“哪有这么早的客房服务?”
邵庭阳的声音一响起,顾晏津就回过头去,原本浅淡的表情露出一点笑意。话还没说出口,目光落在邵庭阳身边那个熟悉的行李箱上,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给你带了两个烧饼。”邵庭阳摘掉口罩,随意地把行李箱放下,把带的早饭递给他,“要是嫌干,就掰开来泡在豆浆里,接着,我去找个碗来。”
“你当泡馍呀?”
虽是这么说,但顾晏津还是接了过来,并且非常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在两个烧饼上都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略咸、不腻。
邵庭阳去找了两个碗倒豆浆,两人在小桌边坐下,顾晏津拿着自己的烧饼吃了两口,目光又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
“你去过我家了?”他不经意地问。
邵庭阳嗯了一声,没有说太多和自己相关的,只说自己把王阿姨辞退了的事,还说把他之前转过去的那笔钱要了回来,虽然不是原数目,但也算是个警告吧。
顾晏津看了眼那张卡,转开了视线,淡淡地说:“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起码别让自己的钱花在让自己不舒服的人身上,那不是更不舒服了。”
顾晏津沉默片刻,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心口仍旧堵塞难开。
邵庭阳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但久痛不如阵痛,还是一口气说完的比较好。
他把缩减生活费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顾晏津这次倒是没什么反应。
其实他昨晚就想这么干了,只是没有心情,身体又不舒服,所以一时没顾得上。邵庭阳报的数字和他想象的也差不多,把生活费卡到两万的数值,显然按照以前的生活习惯他们是过不下去的,要么就是顾晓钟和闫漪梅拿自己的钱补贴大儿子一家,要么就是节省开支。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让他们不痛快,那顾晏津就痛快了。
但这痛快应该昨天中午时就割他们一刀,或许那样就不会蔓延到现在。
邵庭阳默默听着,也没有开口。
前几年在望京买房时,熊雪艳就悄悄联系过他,抱怨新房子地段交通不太好、上班不方便,问他能不能添点钱换套更好,毕竟过年顾晏津他们也是要回来住的,自己家嘛,自然是住得越舒服越好。
那阵子邵庭阳也刚通过综艺翻红,但挣的钱也不算多,他自己父母家的房子都没有换,自然不可能给伴侣的大哥大嫂莫名其妙地贴补个几百万进去。更何况买房的预算是顾晏津自己定的,他说老两口都是教职工,房子买那么贵干什么,够住就行了,他总不好背着顾晏津干这事。
邵庭阳就委婉回绝了几句,又说房子地段虽然有点旧,但好好装修住着也没什么区别,熊雪艳也只好点头答应,从他这儿拿了五十万的装修补贴后走了,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房子装好那年,正好他和顾晏津是回邵家过年,邵庭阳就在顾家的家庭群里发了个拜年红包,熊雪艳抢完红包后也没什么动静,直到过完年都快上班了,邵庭阳才收到她发的一句新年快乐的消息。
这件事邵庭阳一直瞒着顾晏津没让他知道,主要是他一直觉得,挣了钱补贴下家里人也没什么,结了婚,他们家和顾家都是一家的。
过年的时候他给他爸妈的卡存了五十万进去,还给他姐封了好几万的红包,顾晏津也不用说,跟他包了一样的数目。之前邵庭阳扑街的时候顾晏津会封得多一些,想让他在亲戚爸妈面前有面些,所以名义上都是说两个人一起给的。后来邵庭阳工作有了起色,顾晏津就跟他给一样的数目,还说要给邵庭兰换辆车,但因为邵庭兰是教师,买太好的在学校里影响不好才作罢。这些邵庭阳都知道,也都记在心里。
顾晏津对他的家人好,邵庭阳自然也想多照顾他的亲人一些。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时顾晏津和家里人关系闹得很僵,邵庭阳想,钱本来挣了就是要花的,花在顾晏津亲人身上也没什么,说不定平时还能帮他们说说话,缓解下顾晏津和父亲之间紧张的关系。
但现在,邵庭阳不会再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有了小家所以就不那么重视大家的成员,还是单纯的顾远辰本来就不在意这个弟弟,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而其他人竟然也都默认。
他想了想,但也想象不出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家的场景,一来林淑云女士不在意这些,也就不会提出这种荒诞的要求,二来就是他和他姐发生了天大的争执,邵庭阳再生气再发火,也只会摔盘子,不会对自己亲近的人动手。
以己度人,他就更觉得可悲了。
“要是能立份遗嘱,我死后所有财产都交给你打理,不给他们留一分钱就好了。”顾晏津忽然说,“结婚的时候我还特意咨询了律师,他说就算有遗嘱,也要给法定继承人保留相应的份额。”
律师说,如果遗嘱中剥夺了丧失劳动能力的法定继承人的份额,那么遗嘱就算无效,这也算是一种人道主义上的考虑。
但对于顾晏津来说,这却是很不人道主义的。毕竟他和邵庭阳解除伴侣关系后,从法律上讲,顾晓钟闫漪梅就成了他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提到这些时,顾晏津语气很淡,但就是听得人很不是滋味。
“你留给我有什么用?”邵庭阳垂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手里的烧饼,“我不需要这些。”
顾晏津听得一默。
是啊,邵庭阳不需要这些。
他唯一还算是拥有的东西,可是对方也有,他不需要。
顾晏津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伤心的,但想到对方比他更幸运,他缺少的邵庭阳却拥有,他拥有的邵庭阳拥有更多。
邵庭阳说完一抬头,看见他神色灰灰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是另外的东西,但这时候他说不出口,也不是时机。
邵庭阳只能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安慰他。顾晏津大概感觉到了,双手回握过去,大拇指指腹轻轻刮着他的手背。
握了好久好久,才分开。
第33章 第 33 章 祝你早日康复。
此时此刻, 顾家气氛很是沉重。
沈庭阳闹了这么一场,痛痛快快地走了,留下一片沉默。
顾远辰是这里面心最大的,天塌下来只要没塌在他头顶那都不算什么事, 吃完早餐后擦擦嘴就拿着包去上班了。
小满一直哭闹个不停, 熊雪艳没有办法, 只能跟单位请了个假待在家里照顾孩子。好不容易小儿子消停了一会儿, 熊雪艳又要准备换衣服送小冬去上学。
等大儿子和儿媳一走, 闫漪梅才过去收拾餐桌, 收拾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早说了晏津那个脾气, 你把老大的孩子给他, 他绝对不肯的。现在好了, 好事没做成反而结了仇,闹得这么难看你满意了?”
“这是我的问题吗?”顾晓钟抬眼从老花镜下看她,沉声道, “我一开始就说不要让他去念那个什么导演专业,把自己的心都念野了, 你也不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出去挣了几年钱,心都掉钱眼里了, 你说说这一前一后不就是故意的吗?不就是想拿这个拿捏我吗?我还没死呢就想当家了,叫你儿子搞清楚,我是他老子、不是他是我老子!!”
“哎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念都念了,我看他现在做得也不错,你非跟他对着来做什么呢?”闫漪梅也烦了,把手里两个碗叠起来哐当地放下, “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早几年就该退休了,学校一喊你,你就巴巴地返聘了,我也没看你这么热爱上班啊?就为了你那点面子,要堵别人的嘴,现在兄弟俩闹得这么难看,你说怎么办吧?”
“我的面子?”顾晓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你怎么不和你同事说你好儿子找了个男对象呢?我说人家怎么和我打电话时说他三十好几了怎么还单身、还说要给他介绍呢,这事你怎么不和你单位的人说?哦,这会儿又可以不要脸了?不就是为那点钱吗?我看你也是掉钱眼里了!!”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缝说出来的。
“我为那点钱?你怎么不想想小冬和小满俩孩子?我都一把年纪了,我还要这个钱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工资拿。我这钱是为我自己留的吗?这些年我用他什么了?”
闫漪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喊冤枉,“你也不想想那个姓邵的之前是个什么身份,还没毕业就勾上了晏津,之前家庭也算不上有钱吧,老家又是二三线小城市的,结果一跟你儿子结婚,出手都是大几十万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这钱从哪儿来的?他那些什么影视剧的资源都是谁给的?你也不替你儿子想想,要是回头离了婚,晏津得被他吃掉多少家产啊?他今天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可是钱放在我这儿,就算他去找律师告我也是拿不走的,还有这套房子和之前的老房子,将来不都是他们兄弟俩的?”
“要是离了,那是他活该!我看就是在大学沾染的臭脾气,学那些不着四六的人搞什么同性恋,自以为时髦得很!”顾晓钟点点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就是你,当初我说不让他念艺术生,你非替他说话,要不然他在我手底下读研,我亲自盯着,他怎么可能养出这些坏毛病!!”
“……这事怎么又赖上我了?”闫漪梅百口莫辩,“那好歹也是我怀胎十月剩下的儿子,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打死吧?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要一个活的儿子,不要一个死的听话的!”
她心里也有气,故意呛声,“我不像你,不服老,一把年纪了还要摆自己一家之主的威风,逼得两个儿子一个没出息、这么大了还留在我们身边啃老,另一个宁愿去认一个没血缘关系的人当爸都不愿回家!!”
顾晓钟啪地把报纸摔在桌上,瞪着眼睛含怒看她:“你再说一遍!”
闫漪梅不敢开口重复,但心里也不高兴,啪地摔下抹布后就回屋收拾东西了。
他们俩都是九点四十的课,这会儿还早,以往家里人走光后她闲得没事就会去逗逗小满,或者是和保姆说说话,今天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闫漪梅心里许多苦也说不出,索性回屋去和姐姐打电话了。
好好一顿早饭,闹得是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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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邵庭阳准点带着顾晏津上了飞机,他这会儿的情绪和气色都已经好了许多,看上去和平时无差了,只是还是有些低烧。
邵庭阳就跟空姐要了两条毯子。
经纪人知道他这趟行程太突然,但是又不能不让他去,只能在事后打了个电话盘问详情,好在这一路邵庭阳都很低调,外出时基本上都带了口罩,估计没人发觉。
落地后是小天开车过来接送的,车窗上照惯例贴了防偷窥膜,回去的时候还绕了段路,怕有狗仔跟着。
小天看见这两人凑在一块还挺高兴,路上说了好一些话,难得地把顾晏津逗出了一点笑容,还奚落了邵庭阳两句。
除此之外,还提到了综艺。
昨晚刚播出,《幕后大师》就上了不少热搜,一时间热度沸沸扬扬的,虽然大部分热搜是买来宣传的,但也引起了不少真路人的讨论,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因为敬业和犀利,顾晏津还陆陆续续上了好几个热搜,各个平台都是他的二创剪辑,小番薯上关于他的讨论简直是爆了,有的看不惯他高调的作风,有人却觉得他是为数不多的真性情,也有人觉得他是在立人设,又说他说话太直白难听。
总之,现在平台上基本都是分析他性格和行为动机的,还有营销号剪辑成了整顿小组摸鱼同事的爽文,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推手,但反正水势很深,谁都想来蹭一波热度,俨然成了新一轮的流量密码。
当然,小天也只挑好听的说,其他都一笔带过。
现在还没播到顾晏津和邵庭阳在节目里正式会面,平台方看过后面的样片,正是因为知道实情所以不想在他们俩上面过多宣传,以免遭到反噬,但舆论就是他们想控制的时候控制不住,不想控制的时候又偃旗息鼓,现在网上都知道这两人时隔五年终于要在荧幕上相见了,纷纷表示期待。
然而只有切身看到和体会的人才能感觉到这份被期待的痛苦。
等正式播出时,也不知道会被骂成啥样,趁现在风评还算好,先挑点好的看吧。
小天自娱自乐地对自己说。
汽车低调地驶进小区,邵庭阳把行李箱搬了下来送顾晏津上去,小天就很识时务地在楼下等着,给他俩望风。
A市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好几天没回家,家里总闷着一股味道。
邵庭阳把门窗都打开通风,整理完顾晏津的东西,又去开冰箱。
家政阿姨采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还冻了一些海鲜,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邵庭阳从里面挑了几样出来,简单的洗洗弄弄,给顾晏津弄了几样家常菜。
干他们这行的,外卖都吃得不能再习惯了,吃得多了难免觉得厌烦,总想要弄些家常的菜色,起码有烟火气。
邵庭阳做得稍微多了一点,怕他之后没胃口,夜里想吃夜宵不想开火,到时候又偷懒去吃泡面,就专门按一人份的量保存起来,这样到时候微波一下就能吃了。
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眼看天色晚了下来,邵庭阳也该走了。
顾晏津也知道昨天晚上才是特殊情况,他们现在关系或许情感上可以说不清不楚,但说白了就是离异夫妻。
他没开口,也知道留不下邵庭阳。
昨天顾晏津给他打电话时,他手里头并非没有在忙的工作,杂志封面拍摄还剩下一点内容没有收尾,好在这家杂志的主编和他是老熟人了,听说他家里出了事,二话不说就让他提前走了,说下午拍的内容紧一紧也是够用的。
但人家好心不能当做理所当然,邵庭阳和他们商量了,明天给他们杂志补一个十分钟左右的采访,也算是弥补了损失。
这件事他没和顾晏津说,但顾晏津好歹也在这行浸泡多年,多少是猜得出来的。
杂志社主编的人情或许可以简单平衡着还清,但情理上的又要怎么还呢?
或许,这恰恰是最不能还的,还了就是真的两清了。
邵庭阳虽然没回来住,但给他打电话的频率却高了起来,周一下午有空的时候还过来看了看他,给他量了体温。
一语成箴一般,顾晏津的低烧一直没有好,总是断断续续的,邵庭阳担心他不喝药,就开着视频监督他,忙的时候也要顾晏津拍个视频发给他,但吃药也不见有起色。
顾晏津自己却很不以为意,换季了,小感冒很正常的,前段时间他太忙了,维生素总是丢三落四地吃,这会儿被感冒击倒也很正常,但也不至于要到医院看病的地步。
在下期录制开始之前,顾晏津接到了一通蒋明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自己要退赛了。
“对不起,顾导。”电话那头蒋明的声音带着一分苦涩,“医生说我的脚伤有点点严重,必须得静养。我想了很久,继续坚持下去可能会影响小组成绩,也让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我们组,所以我还是……”
顾晏津听完,沉默了一阵。
其实蒋明的伤在上周结束录制时还没有那么严重,只要他注意一些,还是可以继续参加录制的。但是周末他回公司后,因为经纪人隐瞒的问题大闹了一场,经纪人编了一通鬼话想糊弄他,被蒋明戳穿后恼羞成怒,就推了蒋明一把。
当时的蒋明坐在轮椅上,出行都有助理照看,本来是没什么事的,但就是因为这一推,他上身不平衡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另一只脚压到了受伤的腿,这才导致伤情加重。
医生说如果再不认真对待,可能会落下后半生的隐疾,蒋明的父母听说后十分担忧,他妈妈哭了一整晚,希望他这段时间不要再工作,回家好好养伤。
而公司那边,本来这个皮包经济公司就不负责,经纪人和不出名的艺人之间老板自然选择袒护经纪人,也就是说,除非蒋明拿出三千万来跟对方打解约官司,否则就算养好伤,他也只会被公司雪藏,永不见天日。
甚至于,这三千万并不是打官司的费用,而是打完后赔偿公司的解约费。
没办法,谁让当初签下了这份不平等的合同呢,这类公司就是这样吃人,仗着合同条款很完备,打这类艺人解约的官司轻车驾熟,想离开的艺人不大出血、也得掉层皮。
“其实现在想来,我可能也不是很适合干这行。”蒋明自我安慰说,“能有个机会跟各位前辈学习已经很难得了,比起素人,起码我存在过。”
顾晏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暗暗后悔的,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差点毁掉了一个年轻人的一生。
“那,你打算后面做什么呢?”
“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蒋明其实也挺迷茫的,但他不想把这份迷茫说出来,那样显得自己好像很可怜,他便用轻松的口吻道,“其实我还挺想去学校门口摆摊卖煎饼的,反正公司也不会给我安排什么工作,我就到点打个卡就完事了,下班后去小学门口卖烤淀粉肠,生意一定很好。”
“能赚到钱吗?”
“能的。”蒋明带着笑说,“我问过了,有些小摊一个月就能挣两三万呢,而且挣不到钱我就自己吃了,哈哈哈。”
毕竟当艺人还要减肥,克制口腹之欲,时不时地就要去泡健身房,太难为人了。
顾晏津静静地听着他絮叨,直到蒋明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说:“祝你早日康复。”
“好的。”蒋明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说,“顾导,也祝您一切顺利。”
结束后,顾晏津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给他的理财顾问打了个电话。
顾晏津从书房里翻出一个老式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两人在电话里盘了一顿他现有的资产,等盘完数字后,顾晏津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不禁有些头痛。
他挣的钱虽然不少,但花也是花得大手大脚,其中花销最多的就是不动产。
顾晏津喜欢喝红酒,就在国外花几百万美金买下了一个酒庄,其实那酒庄利润并不高,也就勉强维持开支而已,但因为顾晏津觉得酒庄酿出的酒很好,所以就一直留到了现在,运营维护什么的不知道往里面砸了多少钱,更不要说其他的地皮什么的。
他还喜欢买车,买顶级跑车,或者是摄影设备,顾晏津甚至把家里的两个房间打通了,布置成了一个摄影棚,也不拍也不用,就是放在那儿收藏看。
顾晏津还有一项爱好,就是披马甲去投资项目组,短剧、电影、电视剧、广播剧或者是动画,和文娱沾点边的他有兴趣的都会投。其实大部分项目都不怎么赚钱,能回本就已经很好了,主要是顾晏津自己知道小项目组想出头有多难,所以也不介意做这个发掘金子的人,他甚至还用这个马甲搞了一个相关的基金会,符合条件的项目就能申请到一批补助款。
因为每次开会或者是出席都是他的代理律师出面,所以圈内知道实情的人很少,但他创办的基金会却很火热,基本上这行的都知道,而且也和一些戏剧表演学院有合作,每年都有一批补助的在校学生名额。
顾晏津虽然不搞沽名钓誉那套,但有钱干慈善的满足感是很能充盈内心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由于他开销太大,电影票房的分成又往往是延迟到账的,顾晏津经常容易出现断现金流的情况。以前是问梁映他们借钱周转一下,或者是暂时押一辆跑车什么的,总之有借有还。
后来邵庭阳挣了钱,就开始充当他的资金中转站,有段时间给顾家的生活费都是从他卡上划的。等顾晏津资金一到账,就再给他转回去。
其实那些钱邵庭阳也不要,他物欲很低,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但看顾晏津开销大,就开了张副卡把他转回来的那些钱存着,给他当零用钱花。
但即便是伴侣,合法的持证上岗关系,顾晏津也不是很喜欢欠他的钱,经常偷偷摸摸转回去一些,反正邵庭阳也不知道。
那张卡大概是有几个几千万的,顾晏津知道,但离婚后他就把这张卡还了过去,当时说好谁的东西谁带走,所以房子车子这些东西基本都留给了顾晏津。
但退一步,就算那张卡还在他手里,顾晏津也张不了这个口。
以前是伴侣关系,邵庭阳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自然也是邵庭阳的,不分彼此,用就用了,过日子不用太计较。
但离了婚,就不能这么算了。
顾晏津想了想,给几个好兄弟发消息。
【借点钱,有吗?】
陆陆续续地,有人回了消息。
【多少?还是打你之前那张卡上啊】
说这话的是唐遥。
【只有五十万了,我最近也没啥钱,等我尾款下来再借你点,先省着花吧】
这是梁映。
【没钱,在吃泡面,你先借我点吧】
这是宋知名,就是那个执行转对接商务的,换来换去还是给别人打工,看得出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你问我借?没发错消息?】
这是陈世杰。
拍纪录片的,没钱也很正常。
顾晏津给最穷的两位仁兄发了886,给梁映发了个握手,然后继续给唐遥编辑消息。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唐遥是他们兄弟几个里面最会理财的,虽然看起来在搞那个半死不活还没钱挣的话剧,但顾晏津知道他其实是攒了不少的。
不然也不会在话剧这行混吃等死这么多年,哪天没钱了,他就铁定转回来了。
顾晏津想了想,觉得别吓着他,就说了一个保守点的数字。
【一千万】
消息发出去不过五秒,唐遥的问号遍布了屏幕。
【哥们为你当衣裤,你把哥们当发财树?割肾卖血撒头颅,摸兜一看二毛五】
顾晏津也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花堪折无需折,破坏绿化罚一百】
【问你老公借吧,他是真招财树】
【哦不对,是前老公】
金钱的力量让温柔的人生长出最尖利的利刺,顾晏津给他比了个中指,然后叹了口气,关掉了聊天页面。
然后大概十分钟后,梁映和唐遥就发来了转账回执。
一个打了八十万,一个打了一百五十万。
都是打在顾晏津惯用的那个账户里。
唐遥知道他前两天状态很不好,又收到这样的消息,可能担心他真缺钱了,还特意发了条短信。
【有什么事和我说,真没钱了凑一凑还是够的,别总是什么都闷在心里】
顾晏津看到这条信息,心里微微一暖。
不着四六的朋友里,顾晏津算是最出息的那个了,当然,这是从世俗理解的方面来评价的。抛开这一层,顾晏津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优秀,也不觉得自己比他们都特别。
应该说,是他们在包容着自己。
包括邵庭阳。
顾晏津打起精神,又重新算了下账,加上他手里的现金和能快速变现的,大概能凑到一千八百万这个数目,那八百多万还是靠从闫漪梅拿回来的那张卡凑的。
他正打算给顾问再打个电话,问问哪里还能抠出点钱来,或者做暂时抵押,然而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名字先打了进来。
顾晏津看着那个名字想了许久,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但能让他备注的大概也是认识的人,就还是接了。
接了一听对面声音,他才想起是谁。
“顾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您之前挂在我这儿的一套房子现在有人要买了!”房产经纪人兴奋道,“对方还比我们原先预期的数额多加了八十万,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一笔钱呢。您看看您这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也好带他上门看看房,尽量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
顾晏津怔了怔,差点忘了这回事。
当时他想过未来几年拍够电影后就退出行业出国学习,再加上当时看这套房子看得很闹心,就顺手找人挂了出去。
过了这么久他其实早就忘了,却没想到会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听到即将售出的消息。
大概是对方沉默了太久,电话里又传来经纪人的声音,“顾先生?顾先生?”
“啊,我在。”顾晏津有点勉强地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
“在忙”,“有点事”,“等下再说”,这几句话在嘴边卡了两下,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样说出口。其实对方的报价刚刚到他的心理预期,也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可是、可是——
“您不想卖了是吗?”经纪人声音温和,“没事的,毕竟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我的问题,这么久没联系您,也没确认您的想法。”
他先说出口,顾晏津松了口气,但心里又生出一股愧疚,“实在是对不住啊。”
“没事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其实中间我因病休息了一段时间,所以没能及时为您提供相应的服务,我们之间信息不对等,其实也是我的责任。我理解的,您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买主那边我去说就好。”
对方这么一番话,反而让顾晏津更加内疚了,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补偿,毕竟人家已经把责任揽得干干净净。挂了电话后,他索性给对方发了个大红包,对方连连表示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又说中秋快到了,他这边有一批新鲜的阳澄湖大闸蟹,到时候挑最大最肥的十几只给他亲自送过去。
顾晏津也应下,给了他自己的地址。
到手的小两千万没了,但顾晏津心里却反而放松了许多。
脑子一空,很多事情也就没那么焦虑了。
其实这样也行,本来这种天价违约金超过一定数额法庭是不会认可的,也就是说要在合理的等价的范围里,不可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那不是漫天要价了?
就算说违约金可能被判到这个数目,但法庭也不会判决一次付清,这些钱可以分批次给,到时候他也有时间收回一批资金。
这样想,顾晏津的心理压力就减轻了许多。
他把梁映和唐遥的钱退了回去,发了条消息说等我热个饭,等会儿跟你们说明情况。
刚起身,邵庭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顾晏津顿时想起自己还没喝药的事情,不知道邵庭阳要念他多久,顿时有点逃避,想挂电话可是又舍不得,只能接起来。
“喂……”
话音未落,就听到那头邵庭阳问:“你想帮蒋明结清违约金?”
第34章 第 34 章 但顾晏津好像认为自己不……
顾晏津懵了懵, 随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事他就和梁映唐遥他们几个说过,这几个人里撇去陈世杰和宋知名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剩下两个人里,也就唐遥做得出这种事。梁映顶多在他困难的时候把他叫出来请吃个饭、询问下他最近的遭遇和困难, 顾晏津要是不说, 梁映就看他能不能自己挺过去, 要是能, 就不会插手。唐遥不同, 他是很典型的老妈子心态, 一定要把周围人都照顾妥帖了才会心安,顾晏津刚离婚的时候, 也是唐遥开解他最多。
这不是说谁更好谁不好, 只是性格不同做出的选择罢了。
顾晏津平时不怎么和他们借钱, 要借也不是这么大的数目,陡然收到这样的消息,唐遥估计也有点担心, 所以隐晦地跟邵庭阳提了两句。
要是别的时候,他未必会去联系邵庭阳, 但前几天顾晏津回首都的时候偏偏是邵庭阳去接的,他和梁映谁都没收到消息, 甚至连顾晏津回了一趟首都都不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邵庭阳已经在顾晏津身边了。
他心里一琢磨,就合计着给邵庭阳发了几条消息。
对方回得很快, 电话也来得很快。
顾晏津还在想找什么样的借口,邵庭阳却已经拆穿了他。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为蒋明的事。”
这句话一出,顾晏津就知道他没在虚张声势, 彻底放弃抵抗、把之前自己在医院时和蒋明说的那些话简述了一遍。
“说到底,这件事闹起来还是因为我。”他语气平静,反思自己,“其实我当时也有想过,其他人未必不知道,但他们都没有说,我又为什么非要拆穿这个骗局呢?起码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不管是出于曾经经历过邵庭阳被坑的愤怒、还是那一点自以为是的好心,他都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
当时的邵庭阳虽然被经纪公司坑了,但他有成名作,有资金,也有顾晏津的人脉支持,并不是一无所有。
但蒋明不同,他是个刚步入娱乐圈不久的新人,像他这样的角色每年娱乐圈可以输出上万个甚至更多,想要在这个圈子生存下来,本事、名气和人脉缺一不可,什么都没有的人是没有上桌谈判的资格的。
这个圈子的规则很畸形,只有特定条件下玩得起的人才能真正够上赌桌,其他人要么接受,要么离开,偶尔有少部分人从中挣脱,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显然,蒋明并不是后者,或者说他暂时没有能力走出自己的路。
但是顾晏津忘了,也可能是没有在意,于是想当然地打破了平衡。
“他应该有知情权,你没做错什么。”邵庭阳打断了他,“如果他当时能接受被隐瞒,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果他现在能接受被这样对待,那就应该学会妥协,而不是选择退圈。”
顾晏津微微沉默。
不等他开口,邵庭阳继续道:“我已经和他通过电话了,这件事你不用再担心,我们公司有成熟的法务团队可以帮他解决,我跟林总商量过,脱身之后,如果他愿意可以签到鸿兴旗下。”
鸿兴就是他现在签约的经纪公司,林总是鸿兴的老总。
这种高赔偿甚至超出了原本实际损失的违约金法院根本不会判执行,这些公司也就仗着艺人不懂法律、担心闹大了没办法在业内生存漫天要价,有些恶劣的还会怂恿旗下的艺人抱大腿找金主,又或者是拿捏住其他的把柄黑料,这样绑在同一条船上,艺人就算想解绑也要考虑考虑自己以后的事业生涯,至此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邵庭阳自己也经历过,他虽然没有什么把柄,但由于签约后经纪人帮他不停签广告代言还有带自家或者合作平台的烂剧,导致账面上的收益又并不差,一些比较剥削的条款也很聪明的化解了,当时邵庭阳很不甘心找了很多律师,但他们都不建议继续耗下去,说这家公司的法务很有经验做得滴水不漏,为了早点解约,当时的他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几年过去,相似的处境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但邵庭阳已经不再是当时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顾晏津通宵打电话帮自己找人脉的那个青年了。
顾晏津平时少与人交流,入行这么多年结交的好友几乎还是大学时的同学,为什么会突然拿出三千万来帮助蒋明解约?是因为愧疚吗?或许有一些,但也有可能,蒋明很像以前的他自己。
不管原因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再让顾晏津关注这件事了。
邵庭阳用一种快速果断的语气截住了顾晏津所有想说的话,对方强硬的姿态让他有些许不适应,但顾晏津想,这样也好,当时之所以让邵庭阳签约经纪公司、而不是单独出资开个人工作室就是因为费事费力、而且个体户很难在圈内行走,有的时候让渡一部分的利益换取平台和公司的资源倾斜,反而才是中庸之道。
顾晏津自己就是个不走中庸之道的人,他没有签约公司也没签约任何平台,自然而然地也会在很多方面受到掣肘,比如说电影上映前期被几家同期电影公司联合打压,电影院首周排片被压到很下面,这些脏手段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全靠自身打铁够硬,所以闯出来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吃过的苦头再吃一次无所谓,但要让身边重视的人也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这么辛辛苦苦的挣钱,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日子过得更舒服一些?他不知道顾晓钟闫漪梅能不能算是他的家人,但邵庭阳肯定是。
出于这样的念头,顾晏津放弃了自己搭建领导班子搞夫妻店的想法,而是多方权衡考虑之下,选择了一家对邵庭阳来说最有利、最有人情味的经纪公司。或许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开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条路是邵庭阳自己走过的安全的路。
邵庭阳说他会解决,顾晏津就没再过问,邵庭阳答应他的事情没有食言过。
·
没休息两天,新一期节目录制的时间也到了。
顾晏津的低烧还是没有好,这几天A市陡然降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顾晏津出去扔垃圾的时候图方便只穿了短袖和中裤,回来的时候被吹得跟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一样,冰凉。邵庭阳工作忙,不常来,但每天都会督促他吃药,顾晏津一开始很不情愿,总是故意忘记,但久了发现这么烧着也影响状态,就自己去附近的社区诊所看了医生,又开了点新药回来,就着温水每天慢慢吞吞地吃着。
出发前,邵庭阳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外面在下雨估计不好打车,如果需要的话,他跟小天可以开车来接。
话说的很委婉,但实际上就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横店,所谓的打车难只是个借口,不过是让彼此双方面子有个地方落而已。
但顾晏津拒绝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邵庭阳沉默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在看不到彼此只能听清呼吸声的电话中是很漫长的,但是邵庭阳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挂断,好像在等待一个他反悔的机会。但顾晏津却不敢再等下去了,草草说了句“到地方再见”后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时,他微微舒了口气,但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受。
邵庭阳在关心他,在担心他,顾晏津是知道的,但因为知道所以不敢接受,也不敢面对。
面对什么呢,面对自己人生里最丑陋不堪的过去和现在都被看见了。
就好像却动物园看熊狮,以为隔着的那面玻璃是永远打不碎的,所以很放心地做出任何事,但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玻璃破了,碎渣溅了一地。
他看不清楚自己是被玻璃围起来的熊,还是被围起来的人。但不管是哪种,他的直觉都告诉他要远离。
也不知道逃避和怯懦到底是人类天性还是生物本能。
顾晏津拎着行李回到酒店,和上周比起来,他隐隐感觉到视线里的狗仔和代拍出现的频率搞了许多,他花了一段时间观察才发现,不是他变得更敏锐了,而是在剧组和酒店周围蹲守的人变多了。
他坐电梯上楼时,许多不是他们节目组的艺人明星也都戴起了口罩。
这个时候顾晏津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他晚上素面朝天地出去下馆子,走在路上时能明显感觉到行人会多看他两眼,吃饭时两个狗仔甚至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点两碗油泼面,然后把手机支架架在桌上对着他录视频,还用方言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让人很不自在。
顾晏津知道是节目播出的缘故。
听说综艺已经更新了好几集,效果很不错,这两天顾晏津陆陆续续收到消息,有些是同行朋友发来的,也有些是社交平台弹出来的热搜推送,顾晏津没怎么点进去看,但只要打开网络,就总能看见。
《幕后大师》第一期播出时,顾晏津的口碑还很好,综艺讨论度也很高,还上了好几个热搜,不少人说是内娱活人,还给他截了很多无语无奈翻白眼叹气的表情包,营销号视频也是热热闹闹地跟上,还有很多人蹲点想看他和邵庭阳的cut,又骂节目组不会营销就别乱买热搜词条。
结果第二期播出后,顾晏津的风评又迎来了两级反转。
镜头里他和邵庭阳的尴尬相处暴露得一览无余,别说是普通朋友了,工作同事都没这么不熟的,豆瓣起了好几栋高楼,有骂的有讽刺的有安抚人心的,但也有不少失落的寒心的。
对于热爱《冬旅》这部电影的粉丝观众来说,导演和男主时隔五年再度同框本来应该是一段佳话,很多人从官宣阵容后就一直期待他们两个的互动,结果真播出了却发现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还有人整理了综艺截图和时间点,邵庭阳初登场自我介绍时、顾晏津没怎么看他,过程中两人目光也是没怎么交汇过,以及选助教时他们两个过于平淡和官方的反应,也让很多人都难以接受。
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很美的梦,但可惜一直没有结局,等到几年后好不容易再续时,却发现只是潦草收场。
这些帖子有的顾晏津点进去完整地看过,也有的只看了标题和热门,他心里觉得挺抱歉的,有些对不起节目组。
陈制片也看到了网上的舆论,反过来安慰他。
邀请顾晏津参加节目时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知道有他在,节目不可能这么和和气气地播下去,但某种层面来看,节目组也达成了某种目的。
这个娱乐至死的社会现状就已经决定了影视综艺培养发展的基底,可以土可以烂可以神经可以撕逼,但就是不能无聊。
说到底,能靠质量走出一片天地的情况还是太少了,不管播出是好是坏他们都需要热度,只有打出名声了,接下来的一切才能都有的谈。
虽说各个平台热议不断,负面消息很多,但反而陈制片更有信心了,他说他看过后面的样片,质量很不错,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打个翻身仗。
顾晏津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在他听来有点像制片和导演发疯前的幻想,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必要泼人家冷水,他回了两句就结束了聊天。
除此之外,顾家的亲戚也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在顾晓钟眼里干影视这行是掉进钱眼里了才让孩子去念的,没出息,不上流,干出天际了也什么都不是。但对于亲戚们来说可不是这样,顾晏津有钱有出息有名声也有地位,一方面他们认为是可以利用的资源,另一方面又难免吃酸,所以对他风吹草动的动静反而比他爸妈更关注。
这几天顾晏津接了不少电话,明着是关心,实际上就是来打探他的情况。顾晓钟瞒得很紧,毕竟是一桩“丑事”,大多数亲戚都是不知道他的婚姻关系,但也有几房亲戚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趁着难得的机会,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非要在他面前摆一摆过来人的谱。
顾晏津一开始还有耐心应付,到后来烦得很,索性来一个拉黑一个。他上周刚在家里闹过一回,闫漪梅先放着不说,顾晓钟是绝对不会联系他的,这群亲戚就算告到他们那儿也没用,照样传不到他耳朵里。
这事闹得是挺大,不光是他家的亲戚,邵庭阳爸妈也刷到了相关的视频,晚上就打来了电话。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前段时间顾晏津过生日,邵庭阳一个人回来的不说,林淑云想让他给晏津带点卤肉什么的都得要寄过去。当时邵庭阳跟他们的意思是只是吵了一架,并没有别的,但这节目是八月份开始录的,两个人的反应电视上放得清清楚楚,这下林淑云是彻底坐不住了,担心小两口感情真的出现了问题,所以过来问了两句。
顾晏津听她的语气好像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的消息,也不知道邵庭阳是怎么想的,可是换位过来想他也没有跟他父母交代离婚的事,顾晏津想大约是他找不到时机,既然这样,还是先别戳破得好。
于是,他只说:“没有那么夸张,其实都是节目效果。妈,你少刷点短视频,里面很多内容都是夸大其词的。”
林淑云当然知道很多网络传言都是被带起来的,所以她特意去看了原片,但就是因为亲自看过,她才越看越不对劲。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俩要隐婚这件事林淑云是知道的,可是感情好的夫妻在外人面前再怎么装,有一点是装不像的。
那就是熟悉感。
可是综艺上这俩人的反应不是这样,是有些避嫌,但避过头了就显得冷漠、生疏,就好像克制自己不去靠近一样。
而且她喊庭兰一起来看,庭兰却说没什么问题,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她有种预感,这两人搞不好在准备离婚、或者已经离婚了。
但顾晏津咬死了不肯认,那林淑云这些猜想就只能是猜想,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是很有主意的,自己贸贸然打了这通电话过去结果什么都没诈出来,那之后就更加不会和自己说实话了。
她只能道:“庭阳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跟我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别把气闷心里。我儿子我最清楚,他啊现在看着是成长了不少,但性子里还是有点混的,你别跟他计较。”
听到这番话,顾晏津心里微微发酸,有些内疚、也有些嫉妒,但更多的还是怅然。
他顿了片刻,“庭阳挺顺着我的,我们俩真没什么。”
林淑云知道这话八成是假话,也不接了,只问:“中秋还回来吗?妈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椒盐月饼,还做了那个什么……对,雪媚娘,我给你姐尝过了,她说好吃的。”
话匣子一开,就暂时关不上了。
“我打算再调一个黄桃馅儿的,这玩意还是要新鲜的好吃,等你回来我再做给你吃。”她又说,“哦对了,我还煮了一锅珍珠呢,庭阳说你平时工作喝好多咖啡,我想那玩意不是不能喝,但喝多了不健康,到时候你带点珍珠丸子走,我再给你装个茶罐,你叫助理煮一下茶底,这就是珍珠奶茶了。现在天气凉,你平时到片场工作啊或者是去剪辑室,抱着暖手,喝了还能醒神,不是比咖啡还要好吗?”
林淑云语速很快,但声音又很轻柔,一点都不会让人厌烦,顾晏津心里的那团阴云驱散了一些,她说什么他就跟着嗯一声。
但中秋节回不回去,最后也没有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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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津吃完晚饭回去时接到了小天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吃晚饭,要不要给他带一份。他说不用,小天又唠叨着说他们刚到,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雨,他们订的车来晚了,上一班大巴车又刚发走,所以被迫在火车站多等了半个多小时,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
他本来就是个碎嘴子,好久没和顾晏津联络了,这电话一打就彻底停不下来了,邵庭阳耐着性子在旁边等了好几分钟,到后面看他们聊个没完,那真是越等越生气,没忍住踹了他的车座一脚。
小天哎哟一声,赶紧停下来把手机递给邵庭阳。
邵庭阳轻轻咳了医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了嘟嘟的提示音。
顾晏津挂断了。
“……”
邵庭阳握着手机许久,慢吞吞地放下来。
小天默默收回了目光,开始装聋作哑,以免战火波及到他身上。
这个结果邵庭阳有预料到过,应该说这种情况前几天就开始了,给顾晏津发消息他不怎么回,电话也是要过很久才会接,问就是在忙,但是也说不清在忙什么。
邵庭阳清楚这是借口,但是他也没有戳穿。
不是不想戳穿,是没办法戳穿。
现在没戳穿就在谈左右而言他,戳穿了或许就不回了,到时候连沟通的余地都没有,那要他怎么办呢?
唐遥说顾晏津在他面前很自尊、力求完美,邵庭阳说他知道,唐遥摇头说不你不知道,邵庭阳那时是真的不够了解,直到他真正接触到顾晏津自卑、胆怯的那一面。
因为难以接受这样不堪的自己,连带着无法再和看到过他最真实最丑陋一面的人共生下去,所以选择了直截了当的方式把这段感情切断了割舍了,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做的。
邵庭阳以前不懂,但现在却能理解了,对于顾晏津来说大概接受和妥协就代表着承认自己的软弱,他也知道,由于他没有克制住流露出的这一份怜爱,把一个本就很要强的人推得更远。
邵庭阳知道不应该这样,但他收不回来,真正爱的时候是收不回来的。
爱本来就意味着会心疼、会可怜,但这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那是喜欢不是爱,爱是希望他需要自己,也希望需要他的时候他在。但顾晏津好像认为自己不需要双向的依靠。如果邵庭阳想要,他会给,但邵庭阳想给他,顾晏津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可是同样的情况下,同样见过他最难堪那一面的梁映和唐遥却被他接纳了。
这让人很难不介意。
到底他的这份感情是粗浅的喜欢还是胆怯的爱,邵庭阳都不想再去追究了,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都不重要了。
顾晏津此刻选择回避他或许是对的,因为邵庭阳不用深刻感受都能意识到那份克制不住涌动的想要付出的心情,想要哄他多说几句话,想要陪着他一起好起来,想要听他说出那些年一直默默承受的委屈。
比起他到底爱不爱、更爱谁,或许更重要的是他好不好,快不快乐。
可是这样简单的道理,他竟然到现在才明白。
第35章 第 35 章 他听到闫漪梅虚伪的辩解……
顾晏津躲着他, 就连节目录制中也不例外。
邵庭阳找了他一两回,每次想和他好好聊一聊,顾晏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不然就是故意和身边人聊天、无视他的话题。被这么躲了好几次, 邵庭阳不禁反思自己太过毛躁激进了, 于是从第三天开始有什么事什么话的, 他开始让小天帮忙带过去, 虽然有些心酸, 但顾晏津对小天的态度比对他好太多了, 跟他照常说话、发微信,甚至还会把片场好吃的小零食留给小天吃。
邵庭阳有时候会嫉妒, 但大多时候也会庆幸。
庆幸顾晏津还可以再多一个闲聊说话的人。
他们之间这气氛古怪的, 这一次两次的可能还有脑袋不太清楚的看不出来, 但邵庭阳和他的助理来的次数多了,大家也终于觉出了几分不对。
上周末节目播出,顾晏津的风评在一夜之间遭到了反转, 到现在还在被营销号剪视频带节奏,有些不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 自然而然的就误会成了邵庭阳是为了这件事来找顾导和解。
这也正常,顾晏津脾气再大, 也是个有本事有资源的导演,他不喜欢被资本左右用人,但不代表他不能左右资本用人, 邵庭阳又是从他手里出来的,现在看着是在电视圈里风头无两,但想在这行干得长久、打出名声来,就免不了要回电视圈闯荡一番, 自然也少不了和顾晏津碰面。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桌尧就是其中一个。
原本他还挺爱抱怨顾晏津的铁石心肠和雷霆政策,但看到比他腕更大的邵庭阳都不敢跟他掰手腕,一时间也不敢当着面说这些了,在镜头面前兢兢业业地扮演鹌鹑,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多话。
这一期少了一个蒋明,但又多补了一个飞行嘉宾,一般来说这么紧急的替补都是来救场的,不过这回情况不太一样,早在上周录制的时候节目组就存了换掉蒋明的心思,所以早早地联系了人做替补准备,原本蒋明负伤上场时,节目组还以为用不上了,结果一到周末峰回路转。
新嘉宾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小花,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有点网红脸,放在普通人里绝对算是大美女了,但一落到美人如云的娱乐圈,就顿时泯然众人矣。不过,全球审美下降早已是难以挽回的趋势,虽然长着一张网红脸,但这小花被抬着轿子参与了两部S级电视剧的制作,凭着出色的人设和扮相吸引了一大批的粉丝,现在已经可以做A级剧的一番大女主了,星路还是很坦荡的。
对于这个空降来的关系户,顾晏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这反应让原本惴惴不安的节目组松了口气。说到底,他们觉得以顾晏津的脾气眼睛里不可能容下沙子,但实际上,顾晏津再牛脾气,也只是对自己专业方向执拗认真,水至清则无鱼,他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顾晏津情商算不上高,不少人都看不惯他、贬低他,但要说真真正正得罪人的事,那也没有,不然早就被封杀了。
蒋明迟早要走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既然这样,那谁来都一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小花长着看着演技很一般的脸,但实际上还是有点灵气在的,只是如果不好好引导,很容易就会被当下快餐式制作侵蚀,等原本的那点灵气褪去,就只剩下了公式化的演技。
故而顾晏津对她很上心,这点出乎了其他学员的预料。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单说灵和技,恐怕大部分电影导演都会选择前者。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电视剧有充足的镜头来表现人物,投放屏幕又小,太过细腻的表演不仅是对资源的浪费、也是对演员情绪的消耗,一部电影的场数可能在一百场上下浮动,而电视剧呢?一集就有三四十场,这个容量是电影人很难想象的,很多时候流水线的粗制滥造也是因为工作量太大,拍到后面已经麻木了,再磨下去也不会很好的进步,干脆交给配音剪辑去完善,所以常常质量良莠不齐。
但对电影来说,镜头语言表达的情感可以是隐晦的、也可以是直白的,可以是平铺直叙、也可以是震撼人心,但不管怎么样,都要细腻、真实。现在不少2D电影也会在IMAX屏幕上投放了,观众一进入到电影厅,直接面对的就是一块三百多平方的大屏幕,这样大的体积任何粗糙的公式化的表演都会暴露得一览无余。而导演追求的“灵”并不是什么很玄的东西,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未经雕琢的真实感,这份真实感能打动镜头后的人,自然也能打动观众。
顾晏津当初在路边买果茶时意外发现了邵庭阳,从看到他第一眼到决定邀请他来做《冬旅》的男主角,中间只考虑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是因为邵庭阳身上有那种很朴质的、自然的人情味。
对视的那一眼,他就确定这几乎是藏布本人。
之所以只是几乎,完全是因为这时候邵庭阳外形太出色了,是那种很容易吸引小女生的五官和身材,脸上洋溢着很单纯没吃过什么苦的笑容,看着就很青春大学生,和在草原上风吹日晒、骑马奔驰的牧民藏布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顾晏津花了五分钟观察,确定他就是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人选之一,然后花了剩下的三个小时五十五分钟去纠结要不要启用一个素人。
不单单是素人的问题,尽管点单时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也从邵庭阳声若洪钟的嗓音中感受到这是一个热情过了头、感情和力气都很充沛但智商和阅历就不一定了的男人。
怎么偏偏是他最讨厌、最敬而远之的那种人呢?
顾晏津很纠结,但对电影追求的渴望压过了他的生理本能。
当时已经很晚,奶茶店已经关门,顾晏津本来是想第二天再去联系,但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焦躁昂扬的情绪一直蔓延在他的心口,顾晏津做了个很不理智、说出去会被骂的决定,他决定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现在就要联系到那个年轻开朗的奶茶大学生。
他在外卖app上找到了店铺的联系电话,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听到他的话一愣一愣的,还有些怀疑,以为是骗子过来传销的。于是顾晏津加了他的微信,给他发了自己的导演证,对方这才相信,把那个大学生的微信推给了他,又说,其实今天是邵庭阳的最后一次上工,因为明天考研辅导班有活动,报班打七点五折,邵庭阳兼职就是为了挣学费。
听到这番话,顾晏津提了一口气、又很快松下来,他为自己的高执行度感到庆幸,还好在对方报班之前就行动,这样成功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加了对方微信,邵庭阳正在和室友五排,都快被推到自家水晶了,整个宿舍充斥着狼嚎鬼叫,添加通知跳出来时他根本顾不上看,马上清除开始狂按补刀键。
顾晏津看他一直不通过,也很着急,正好邵庭阳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大晚上的他也不是特别理智清醒,于是最后还是打出了这个骚扰电话。
铃声响起时,邵庭阳他们这方的水晶也爆炸了。
但他的人生却没有这样狗带下去,而是犹如这通意外来电一样,像条脱缰野马似的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
节目行程过半,这周录制内容很紧要,满打满算要录制五天时间,顾晏津能感觉到自己在工作上有些不受控了,尽管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工作狂魔顾晏津,但只有他自己最了解自己的情况。
最切题的一个词的大概就是累。
以前只是身体上的累,但精神上是亢奋的,他的思路总是很清晰明确,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往方向前进,即便手没有写下来,但脑海里一清二楚。但现在是精神上的累,他觉得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低烧一直断断续续的没有好,有时候还会开始发高烧、甚至蔓延到流鼻涕感冒、腰疼背酸,顾晏津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这种情况下带病上班,脑子里当然是空空的,没有精神、也没有想法,什么都不想干。
但他不想拖团队的进程,就只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因为病总是不好,顾晏津又去找节目组的随行医务团队看了看,听他说吃药断断续续吃了好几天也没有效果,医生就建议他输液,每天过来坐两三个小时,如果时间不够,也可以在片场打吊针。
顾晏津思虑了很久,还是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