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场打吊针总有一种很刻意的感觉,顾晏津不喜欢卖惨,也不想因此博得别人的关注。但是让他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去输液,又确实是腾不出空来,因为他最近状态不好,很多事都要腾到下班后来做,邵庭阳听小张说他最近一直很晚才睡,就跟导演协商、调派了两个助理过去帮忙。
顾晏津感觉很尴尬,这感觉就像是从来没缺勤请假过的好学生有一天感冒了、头重脚轻地去上课、本想坚持坚持等到放学就好了,结果在安安静静的自习课上时,班主任走进来喊他的名字,说:“你妈妈来接你去打吊针了,你先回去吧,作业明天过来的时候再交。”
是好心,也不算是办坏事,但仍旧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八月底的时候,他在片场还热得不行,保温壶里装的是大块冰块的咖啡或薄荷水,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他的水杯还是原来那个,只是换成了热的枸杞茶和胖大海水。
他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录制期间,闫漪梅给他打了个电话。
可能是打过一次发现被拉黑了,闫漪梅还特地换了个A市的电话号码来,打的同样是顾晏津的私人号码,他看到是同城的电话就接了,结果扬声器里传来他并不想听见的声音。
闫漪梅是来跟他道歉的,为上次吃饭时他们的莽撞道歉。
可惜这道歉来得太晚,迟到了三十二年,顾晏津上周还被他们气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听到闫漪梅略带伤感的话时内心却毫无感觉。
闫漪梅并没有解释他们偏爱顾远辰的事,只说想要好好培养他、所以忽视了很多他的情感需求,说着说着话又说到她自己的良苦用心,也说到他小时候被顾晓钟逼着练琴、她是多么多么心疼,顾晏津学小提琴时手拉得鲜血淋漓,她恨不得是痛在自己的手上。但是话又说回来,爱之深责之切云云,这大概是大部分家长的通病。
虽然她没有说出来,但顾晏津能有现在的艺术成就,大约也是和他从小受熏陶分不开的,闫漪梅是这样的认为的。
她后悔的并不是这样的培养方式,而是觉得或许当时他们太苛刻。
顾晏津听了个开头就已经明白她想说的话,于是把电话放在一旁去厨房洗水果,一个巴掌大的梨削皮愣是削了五分钟,等他叼着梨子回到客厅时,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是闫漪梅挂断的。
结束电话后,她还发来几条短信,大意是当时他们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只是在顾远辰的错误发生后,她们盲目地、偏执地想要培养儿子成材,却没有想到这不是他想要的。
后面还说了一些内容,但是顾晏津已经看不下去了,他把这个号码拉黑,然后打电话给小张,让她明天去帮自己重新换一张电话号码。
顾晏津是很念旧的人,要不然不会毕业这么多年,身边还是梁映唐遥这些朋友,几乎没有新人。他的手机号码也是,是从他离开家上大学起第一次拥有的和他家人和他哥都无关、只属于他的东西。
但是现在顾晏津是真的想换了。
他听到闫漪梅虚伪的辩解,只会觉得恶心。
第36章 第 36 章 “要一起吃夜宵吗?”……
闫漪梅带来的坏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顾晏津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发现烧退下去了,虽然鼻子还有点堵、时不时地想咳嗽、也没有什么食欲,但体温已经回到了正常水平,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正常喝点感冒药就好。
本来他都已经准备这周末去龙华寺好好拜一拜去去晦气了, 现在情势有了好转, 顾晏津很高兴, 早饭还多吃了两个茶叶蛋。
至于手机号码, 小张也帮他换了。但由于旧号码用的时间太久, 里面存了不少同学老师亲戚和朋友的电话, 再加上绑定了不少app,一时半会儿注销不了, 顾晏津就还是留了下来, 正好旧手机也修好了, 可以放到备用机里。
新号码一下来,顾晏津先是换绑了几个最重要的软件,然后给熟悉的人发了换手机号的消息, 梁映他们不用说,在群里吆喝一声就完了, 干这行的换号码太正常不过了,除了唐遥最细心可能会多问一句, 其他人都不太在意,人活着就行,换什么号码都无所谓。
剩下的一波有联系但不密切的校友老师, 顾晏津打算先放着再说,就让小张帮他保管着,省得该接的电话错过,不该的总来骚扰。
说起小张的工作, 原先她在这儿只是个生活助理的身份,而且还是临时的,不过由于最近他工作上有些吃力,再加上小张细心又机敏,顾晏津逐渐放了不少事给她做,俨然有上位当二助的趋势。
顾晏津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合适的话就留下来给他做工作助理,原先的一助替他打工了很多年,做事一直很谨慎周全,顾晏津也没那么狠心要让他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想给他搭条人脉转去做制片,他的性格适合干这些,虽然是换了个老板打工,但长远来看还是很有奔头的。
干完这些事,顾晏津看着电话簿里剩余的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
想要和邵庭阳一刀两断,那么现在是个很恰当的时机,现代社会少什么都少不了手机,换号码毫无疑问是件大事,而且对于处在职场中的人来说。他甚至一个字都不用表态,只要邵庭阳打他电话打不通、从旁人那儿知道这件事,自然就会明白顾晏津市什么态度。
但真要做的时候,顾晏津又犹豫了。
他曾经是真的很想要和邵庭阳复合,当然现在还存着一丝幻想,只是前提是邵庭阳没看见他最难堪的那一面,也就是说现在的可能性为零。
顾晏津很擅长做切割,让某个人离开对他而言意味着和过去的自己一起埋葬,一起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直到回忆不会再刺伤到他时才会有机会浮现出来。
如果不能让那个人离开,那他就自己离开。
大学毕业时,顾晓钟对他放狠话,说如果他敢毕业后做这行就不要再回家。他走之后,顾晏津低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没有半秒的犹豫,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了要离开。
然后唐遥对他发出了邀请,顾晏津顺势离开首都南下到A市闯荡。
在准备和邵庭阳结婚之前,他确实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几年来不管闫漪梅给他打了多少电话,都没有回去过一次。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犹豫呢?
顾晏津不知道。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在奶茶店初次见面时他犹豫要不要用邵庭阳,在片场时他犹豫要不要和对方保持距离,恋爱时他犹豫自己是不是要付出一些,结婚时他犹豫是因为不希望拥有一段可能会结束的婚姻,离婚时他犹豫不肯放手是担心断开这段关系他们就再也没有可能。
可是每次犹豫,好像都是导向倾向于邵庭阳的答案。
他不是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也不是这段感情的结束者。
这种毫无安全感的失控让他恐慌、迷茫,但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在疯狂拉扯,他怕自己做出后悔的决定。
其实不应该从这一刻开始后悔,应该从他们刚刚遇见开始。
如果他没有执意将两个人的世界牵连到一起,或许邵庭阳现在规规矩矩地在某个大企业上班,凭他的长相和性格可以谈到温柔漂亮的女朋友,他们的感情彼此尊重相濡以沫,别说争吵,可能红脸的次数都很好,就像他父母那样。而他会继续走在导演这条路上,过着现在的生活,可能会遇见什么人,但大概率还是他一个人。
但是时间无法回流。
鬼使神差下,顾晏津把自己换号码的信息发给了小天。
他清楚地明白小天知道就代表着邵庭阳也会知道,但这大概是纠结难舍之中他唯一能做的还算中庸的决定。
他这样的行为大概是很恶劣的吧,拒绝对方的亲近,但是又不想彻底远离,忽远忽近,让人唾弃、为之不齿。
但他本来就是个很恶劣的人啊。
在邵庭阳眼里,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顾晏津捏紧了手机,一回想到那件事他心里就说不出的堵塞,这股情绪来得之快、之汹涌,让他完全无法招架。他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但心里仍旧有个声音告诉他小天还存在,这件事还存在,于是他重新打开微信把小天的联系方式拉黑,直到做完,他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半歪在椅子上,尽管很清楚这样太过鲁莽激进,可是心里却好受了那一点点。
·
“邵哥,晏津哥给我发了消息。”回酒店的路上,小天收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把手机递给了一旁闭眼休息的邵庭阳,“他怎么突然换号码了?”
邵庭阳闻言立马睁开眼,接过来看了看。
顾晏津发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小天,我换手机号了,以后请用这个联系我 1993xxxxxxx
这话看着很不像是顾晏津的风格,邵庭阳用小天的微信拨了个电话过去,然而立马断掉了,前面露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顾晏津把小天拉黑了,为什么?
耳边小天还在絮叨着什么,但是邵庭阳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他用自己的微信给顾晏津发了个拍一拍,马上跳出来一条新提示。
【您拍一拍顾晏津拍走了他的坏运气】
他松了口气,但看到这个拍一拍后缀时心脏又微微一紧,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般,不疼,但没有办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又在“可怜”他了,可是邵庭阳克制不住自己,他把顾晏津发给小天的那条消息转发到自己微信号上,把手机还给了他。
“晏津哥换了哪个手机号?工作的还是私人的?”
顾晏津告诉小天他的新手机号,很明显这个号码主要是转达给自己的,他还在紧张逃避吗,不敢面对,所以不想亲自发消息过来。
“说起来,小张说他中午吃饭时一直吸鼻子,还咳嗽,怎么感觉发烧没有好,而是变得更严重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贸然去联系顾晏津,不能打坏这个在对方心里认为还算平衡的和平,但他也不能完全不联系,如果不告诉他自己的想法,那样就是又回到了原点,这样下去只会加剧彼此间的裂痕。
邵庭阳不希望那样,那该怎么做比较好呢?
“也不知道晏津哥吃了没有,我给小张打个电话吧。”
他收回思绪,对已经拨出电话的小天伸手,“我来和她说。”
“啊?哦。”
关于顾晏津的大小事宜,一般都是邵庭阳直接和小张沟通的,小天也没有特别意外,把手机又递了过去。
电话过了一会儿接通了。
他喊了一声小张,对方辨认出是他的声音,却没有直接回答,只“喂?”了一声。
邵庭阳心领神会,“顾晏津在你旁边?”
小张嗯了一声。
邵庭阳想了想,说:“他吃晚饭了吗?状态怎么样?”
“嗯。”
嗯,那就是还可以的意思。
邵庭阳也没打算跟她聊太多,但在挂电话之前,他说:“等会儿他如果问你是谁打来的,你含糊一点,让他怀疑,但别太怀疑,知道吗?”
“……”
小张花了三秒的时间去理解老板这句非人的要求,她真挺想问问什么叫怀疑但别太怀疑,但余光里顾晏津已经投来了视线,她只能叹口气心道月薪一万一还带五险一金和年假,不生气不生气,都是我应得的。
“好的,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晏津果然飘到她身边,用一种看似不经意但实则仿若X光的语气随口问:“谁啊?”
小张回忆了下老板的要求,耸了耸肩,“啊?没谁。”
她这一秒的回忆停顿得刚刚好,顾晏津沉默了两秒,戳破她:“邵庭阳打来的?”
“不是啊。”她抬起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是小天。”
“……”
她越是这样遮掩顾晏津就越起疑,最后,小张只能无奈打开电话记录,顾晏津一看,果然最近一条来电是小天。
小天打来的,和邵庭阳打来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默了片刻,问:“他问你什么?”
“没说什么,后天不是要直播了吗?就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说完这句,小张自己都想给自己点个赞了,她这打马虎眼的水平可谓是炉火纯青,纯粹是在前一个公司给老板同时遮掩他的三段婚外情时培养到的技能,只是没想到在现在的工作上也用得到。
果然是学到老,用到老啊。
顾晏津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抓不到她的小辫子,就只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话题放了过去。
但说到后天直播的事,他心里又有一点隐隐的焦虑。
《幕后大师》一周更新两期,更新时间都在周末,明天第三期就要播出了,但他倒不是担心播出后有人骂他,而是担心后天上午的直播。
直播……
顾晏津很少参加这种即时连线活动,他脾气和耐性都不算好,也没办法给观众一个亲和的形象,反而有可能因为有他在破坏了直播时融洽和谐的气氛,所以对于这类活动顾晏津一直是能少参加就少参加,他比较喜欢录制、事前采访这类可以剪辑的宣传方式,但不管是哪种,他都是能避免就避免、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这次的直播也是实在推脱不掉,pd从小半个月前就给他打预防针,嘴皮子都快说干了才让他同意。但顾晏津对直播的抵触情绪并没有消减多少,主要是其他人都参加了,总不能他一个耍大牌缺席。
顾晏津冷漠、较真的性格经常让不熟悉他的人产生误会,认为他是一个
恃才傲物、清高傲慢的人,所以即便内心不屑贬低,但聊天过程中又忍不住用上讨好和吹捧的语气,只为了达到目的。
然而实际上顾晏津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难搞,毕竟工作是工作,爱好是爱好,这个道理他不是真蠢到不能理解,能配合的他都尽量配合。但其他人却不一定是这样想,有时候批判一个人甚至不需要他做错什么,只要“讨厌”两个词就够了。
尤其是现在的互联网太激进了,讨厌一个人只要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模棱两可地说几句话,再加上“我不是对他有偏见”这样看似很理中客的前情提要,就能掌握批判、甚至是辱骂一个人的权利。
要只是明星、导演这类的公众人物骂两句也就算了,毕竟干的就是这行,但糟糕的是这样的风气不仅仅出现在娱乐圈,而是在任何想不到的领域,一些完全不应该被人随便在社交平台上议论的普通人。
顾晏津又忍不住想起邵庭阳。
邵庭阳就是素人出身,周围接触、相处的老师同学室友朋友全部都是普通人,但是随着他的走红,都不可避免地被波及,遭受到了一系列扒马甲、查户口般的曝光待遇。
普通人哪有那么好的承受力?这种一言一行都要被拎出来审判、到处都有不认识的人加联系方式打探的生活,很多人都受不了,最后为了躲个清净,就慢慢地疏远了和邵庭阳的关系。
现在和邵庭阳还保持着联系的高中、大学同学已经很少了,虽然也有话说,但毕竟大家处在不一样的道路方向上,彼此都有自己的家庭事业和生活,联系也不再向以前那样频繁熟络。
邵庭阳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曾经因为这件事伤心很久,还跟他诉过委屈。但顾晏津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他的那份痛苦,他比邵庭阳入行早,这样的烦恼已经距离他很远了,可能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吧,但人的大脑是善于遗忘和逃避的器官,再难受,过去之后就都不算什么了。
顾晏津从不在意那些离他很远的外界的评价,但是来自于身边亲近人的否定却能轻而易举地中伤他。
或许这是二人之间最大的不同。
·
收工后顾晏津慢吞吞地回到酒店,走出电梯时他还在低头刷手机,想着等下夜宵要点些什么,外卖到了之后又要放什么剧下饭。
他以前很喜欢看一些经典电影,要不然就是循环放《冬旅》,但可能看得太多,就像吃五花肉吃太多也会腻一样,现在只要想起那几个名字就会心生抵触,提不起一点兴趣。他想了想,决定放《闪灵》算了。
说不定可以以毒攻毒。
然而他的美好愿望只停留在这一刻,下一秒抬头看见蹲守在房间门口的那个身影时,他的脚步突然就顿住了。
邵庭阳打包了两份刀削面装在塑料袋里,慢慢站起身。
“要一起吃夜宵吗?”
他柔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第37章 第 37 章 是他没有考虑好,就随便……
邵庭阳解开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杆上, 又从零零散散的鞋子堆里翻出一双不用的拖鞋,换完之后到厨房烧热水、切水果,自如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不该让他进来的。顾晏津别扭地想。
上一回放邵庭阳进来,他们之间就发生了一系列事, 那些事情情绪不完全一致, 但是都可以用两个词来笼统概括:尴尬, 以及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上了床, 莫名其妙地吵了架, 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
于是气氛又开始变尴尬。
顾晏津看了眼时间, 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钟了,平常这个点收工, 他会先去卫生间冲个澡, 出来正好赶上外卖, 打开电视一边吃一边看,吃完头发差不多就干了,紧接着躺在床上刷手机, 和大多数现代人一样在屏幕里过夜生活。
顾晏津是个在生活里很懒很粗糙很不细心的人,邵庭阳不在的时候他随便对付对付, 也不用跟谁交差。但邵庭阳一来麻烦好像也跟着来了,酒店套房的浴室虽然是半磨砂的, 但半露不露的和全透明也没太大区别,顾晏津心再大,也做不到当着他的面进里面洗澡。
就算洗完澡, 出来得吹头发吧,不吹邵庭阳肯定要唠叨他,和邵庭阳一块儿吃饭也不能再放《闪灵》了,因为这家伙怕鬼。
顾晏津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放进来一个大麻烦, 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或许潜意识里他的本能认为不说清楚会更好。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邵庭阳把打包袋打开才发现两碗都加了香菜,顿时眉头皱起,“我还让他不要放香菜,多加点葱,这老板怎么回事?”
说着想到当时是小天进店里拿的,又忍不住想扣他工资了。
顾晏津探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说:“没事,我挑掉就能吃了。”
邵庭阳没说话,拆了自己那副的筷子仔细地把飘在顶层的香菜夹干净。
顾晏津不喜欢吃萝卜、豆干,但如果条件只有这些,他也不会太挑剔,可是对于香菜,却是很讨厌了。邵庭阳老家气候多雨潮湿,所以养出来的家乡人几乎个顶个的能吃辣,香菜拌折耳根再上一个牛油火锅,不用海底捞那样复杂新鲜的调料,单纯的食用油加上香菜花生米折耳根小米辣以及各式辣酱料,这几乎是他们出门吃饭的常态。
顾晏津喜欢吃火锅,但不太能吃辣,讨厌香菜、闻到折耳根就想吐,喜欢吃各式各样海鲜酱或者肉酱的蘸料碟。
……
第一次带顾晏津回老家时,邵庭阳心里想得很美,但实际上把人回来后才发现只度过了第一难,而前面还有八十一关在等着他。
他们遇到的最严峻的问题就是饮食习惯不合。
顾晏津不能吃辣,但老家街头到处都是火锅,倒也不是不能点鸳鸯锅,回来之前邵庭阳就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发现顾晏津一脸踌躇地站在蘸料摊面前、问他为什么这里没有海鲜酱香菇酱牛肉酱的时候,邵庭阳才意识到——
坏了。
望着这一堆在这里很常见但几乎样样都踩在他雷点上的小料,最后只能打了点耗油芝麻和花生米,一沾发现还不如不打料碟,几乎没啥味道。
但这不是顾晏津悲催之旅中唯一遇到的困难,那时邵庭阳爸妈出去旅游,只有他们两个在家,那会儿邵庭阳的厨艺也没完全进化,做出的饭自己吃是不嫌弃,但做给对象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火锅吃不了,邵庭阳就带他去吃家附近的甜水面,顾晏津虽然是北方长大,但是这几年在A市工作,口味也慢慢变得清淡了,甜水面是好吃,就是有点齁,下一次再去吃的时候顾晏津就换了面种,改吃臊子面,一样的好吃,但佐料下得还是重,吃的时候痛并快乐着。
等把附近能吃的好吃的馆子都下了个遍,邵庭阳深觉不能再这样,于是立马预约了一家网红泰国餐厅,就图一个烛光晚餐的好预景。
然而菜一上来他就后悔了,冬阴功汤味道怪怪的,咖喱虾上面铺的咖喱量少得可怜、都漫不过虾的尸体,芒果糯米饭甜到齁,套餐上的饮料也很一言难尽,整个桌上只有辣椒炒肉片是好吃的,最香,邵庭阳看顾晏津到后面筷子都不往别的地方去了,心里怪内疚,不敢跟他抢。
结果晚上回到家,顾晏津就病倒了,上吐下泻。
那一晚可以称得上是兵荒马乱,邵庭阳不仅是愧疚、甚至有点想哭了,其实老家有很多好吃的,绝对称不上美食荒漠,然而老天好像非要跟他作对一样,就偏偏挑顾晏津来的这两天落下霉运,样样都不顺利。
他看着顾晏津闹肚子闹到惨白的脸,都怀疑顾晏津回去后就要跟他分手了,理由是对不起,我和你老家水土不服、八字不合。
然后就在最危难的时候,邵庭阳的爸妈听说顾晏津生病不太舒服的事,提前结束旅游回到家,给脸色蜡黄的小可怜做了一顿正宗的老家菜。
邵秋海林淑云两口子厨艺那时相当的好,为了挽回形象也是狠狠出了一波力,什么回锅肉、清蒸江团、烧三鲜、爆炒牛肝,想着给他补补身体又炖了一锅蹄花汤,炖了好几个钟头出过时猪蹄又软又烂,就连邵庭兰也回了趟家,手里还拎着一只刚从唐山现购回来的正宗甜水鸭。
顾晏津在邵家跟邵庭阳两人单独相处的那一周两了三斤,又在林淑云旅游归来后的那一周胖了三斤,回A市时手里还拎着一大包卤肉,以及两三卷川式香肠。
那味道和南方的香肠很不一样,是林淑云年前找人手工熏的,风味很独特。川式的香肠辣、但不是特别辣,在锅里和青椒一呛,就激发出里面花椒的香气。
顾晏津顺顺利利回了A市,第二天跟他说,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想再去他老家玩。邵庭阳当时就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
……
邵庭阳挑完香菜,从回忆里抬起目光,顾晏津也看着那碗清淡的刀削面,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两人视线相对。
不知道怎么的,顾晏津笑了起来。
邵庭阳也抿了抿唇,淡淡一笑,知道他和自己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不言而喻的默契冲淡了紧绷的尴尬。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是两个人却很莫名地心意相通。他们之间默契的时刻不算太多,所以偶尔出现一场这样的戏码时,会比平常更加让人心动。
顾晏津笑完又低头拨弄塑料袋,过了两秒,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现在很能吃辣了。”
这句猝不及防的话,让邵庭阳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他轻轻嗯了一声。
顾晏津说完也挺不好意思的,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能吃,只是和梁映吃火锅的时候不用点鸳鸯锅了,或许这对于邵庭阳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邵庭阳想起那件事,也很突然地说:“要不是我爸妈提前回来,我都觉得等你回A市后说不定就跟我提分手了。”
“?”顾晏津迟疑了两秒,“为什么要跟你提分手?”
“不会觉得我没把你照顾好吗?”
“那跟你又没关系。”
说出口顾晏津就觉得不对,又补了两句:“吃坏肚子跟你没关系,是餐厅的责任。而且你带我去吃的那几家菜都是好吃的,只是我那时口味比较淡,所以吃不太习惯,这很正常,入乡随俗么。”
顾晏津虽然在生长在北方,但是从小家教十分严格,一日三餐一切都是按照营养健康标准来的,别说重油重盐了,垃圾食品都很少吃,在顾晓钟林淑云这类“文化人”的眼里,不吃饭吃零食,要么是没有饭可吃,要么就是家庭教育没有做好。尤其是上高中后,要是在他房间打扫的时候翻出一袋方便面,林淑云能拎着这袋面和顾晓钟轮流训他大半天。
与他相比,顾远辰好像就没那么受父母“重视”了,他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要不生病健健康康的什么都好,不上学的周末和假期也可以睡到早上十点,林淑云专门给他留了早饭,用小锅盖拢着,微波炉叮两分钟口味和刚做的时候差不多。
顾远辰悠哉悠哉一边玩手机一边吃早饭的时候,顾晏津已经学习两个小时了,他早上一般不练琴,因为大哥爱睡懒觉,练琴会吵到他,而且爸妈也都在家,听到错误懈怠的地方就会过去纠正。
顾晏津喜欢下午练琴,爸妈都在上班,大哥揣个手机出门撒野,家里的阿姨时常心疼他念书念得太辛苦,他独自练琴的时候阿姨不仅不会打小报告,还会给他削水果、劝他歇一歇。那个时候的顾晏津还以为自己很精明,三个小时的练琴时间,他只偷懒玩一个小时,如果练习时长不够造成水平下滑反而会引起怀疑。
当然,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全家最傻最蠢的傻瓜。
上大学后,顾晏津就跟离弦的箭一样逐渐不受控制,和父母不在同一所大学的好处也在此刻浮现了出来,顾晓钟的人脉暂时还伸不进电影学院里,再加上他是优等生,学校的老师对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晏津活得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星期点四五次外卖,宿舍收纳箱里堆满了各种速食,周末去网吧打游戏夜不归宿——尽管他完全不懂怎么打游戏,也没有人带他入门,但即便什么都不玩,那种氛围也让他满足。
那时顾晏津以为,这大概就是他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但他没有想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叛逆得多。
但这么多件叛逆的事里,只有和邵庭阳结婚不是叛逆,是他完完全全发自内心想要做的、想要实现的愿望。
顾晏津吃完刀削面,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掩饰,赶客赶得正大光明。
邵庭阳看了他两秒,“你想在这个阶段停留多久?”
顾晏津装傻,“什么?”
“好吧。”看他不愿意面对的模样,邵庭阳也没有强求,“那我换个问题,你想我等你多久?”
顾晏津不说话了。
这大概是那晚爆发吵架后他们第一次放到面上来谈,在此之前他们都一直默契地回避这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彼此都知道不是这样。
“你可以不用等我。”顾晏津淡淡道。
这句话说的实在是气人,简直是故意往人心口上扎一样,邵庭阳沉静了两秒,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
“我是一个有很多缺点的人,有的时候别说我身边的亲人,连朋友都受不了我自己。”顾晏津说,“其实你说的那些我后来想了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能我们之间适合做同事、做上下级、做朋友,但就是不适合做恋人。我没办法去好好经营一段亲密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是他没有考虑好,就随便进入了一个人的人生。
说这几句话时,顾晏津心里很平静,他曾经认认真真剖析过自己,抛去那层自尊自恋自我的外壳后,他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伴侣,如果拿邵庭阳当做模板来比较的话。
真相是刺耳的,但也没有那么不好接受。
邵庭阳微微沉默。他在慢慢消化对方说的话。
顾晏津是一个很难对别人袒露内心的人,这点邵庭阳在追她的时候就已经深切体会到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像是生活在一堵高墙里,对外界漠不关心,但也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邵庭阳很想做那个例外,但进去之后,又发现例外各有不同。顾晏津总是对别人很大方,对他却“吝啬”。
不吝啬给予,但吝啬表达。
但顾晏津总喜欢把假话放在面上,把真话隐藏在心底,所以邵庭阳时常要仔细辨别。但说到底,就算顾晏津心口如一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就能接受这样的答案吗?
顾晏津说他没办法好好经营一段亲密关系,这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冷静下来想,难道他在感情中就是什么圣手吗?不,不是,他们都是第一次恋爱,都是摸着石头一点点淌过河,没有谁比谁更有经验、更熟练老道。
他那句话完全是诡辩。
“你说这些,是因为真的做不到,还是因为觉得在我心里不再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形象,你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邵庭阳话音落下,顾晏津猛然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晏津冷笑着说,“邵庭阳,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你自顾自地在那里说一大堆,控诉我的缺点,说得好像过不下去了一样,结果转头又问我还爱不爱你?你是不是毛姆看太多了脑子看坏了?我结婚前有伪装成性格很好的模样吗?我有表现得很体贴吗?我是这样的人吗?好像都没有吧,清醒点,不是我刚生出这一堆的缺点,而是我的缺点一直都存在,只是你现在才看到而已。”
他的语气很冲,邵庭阳喉结滚了滚。
半响后,顾晏津才听到他的回答。
“结婚的时候,你说会好好爱我。”
这简直是一记重击。
话音落下,顾晏津被堵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真心相爱想结婚的人,宣誓的那一刻怎么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一句谎话?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日后一刀两断的决绝。
硬要这么说的话,当初结婚的时候邵庭阳还承诺过永远不会离开他,顾晏津是抱着这样美好的幻想才同意和他一起走进婚姻这座坟墓的,可最后却是邵庭阳先提出了离婚。
那这又算什么呢?
顾晏津很想这样问,但万一邵庭阳顺坡下驴说什么“可我后悔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这样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顿了很久后,顾晏津才说:“人都是会变的。”
“你会变吗?”
这话问得有点幼稚,还有些可笑,但顾晏津没有笑,他抬头看向邵庭阳,“都会变的。你也变了,不是吗?”
难道邵庭阳还是七年前那个莽撞热情、真诚无知的青年吗?他不是,那顾晏津自然也不可能再是了。
邵庭阳沉默半晌,他其实还想再问一句那你对我的感情呢,是变好了还是变得更坏,又或者好坏都不重要了。
但是即将问出口的那个瞬间,他改变了主意。
顾晏津看着他起身穿上风衣,把垃圾袋扎了个结拎着带走,暗暗松了口气,可是松懈的那一瞬间,心里又很怅然。
是为什么呢?他不知道。
顾晏津没有送他,自始至终都坐在那张椅子上。
临走之前,邵庭阳脚步顿了顿。
他转身看着顾晏津的背影,酝酿了很久。
“不管你怎么想,我确实还放不下你,可能是因为还爱,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那就不要抱有什么心理负担、也可怜可怜我吧。就像你那时同意和我在一起一样,把这份感情施舍给我吧,我不会多想其他的。”
顾晏津肩膀颤了颤,但弧度非常轻微。
邵庭阳顿了顿,轻声说:“你这个人经常钻进牛角尖里后就听不见别人的话,但我还是想说,你想的那些都不重要,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哪怕是装的,也装得爱我一点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锁舌合上的咔哒声过去很久,顾晏津依旧坐在那张背对着房门的椅子上,但是神色和刚才对话时的淡漠截然不同。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重重地吐出这一口气。
邵庭阳是走了,但他的心情却绝对称不上轻松。
邵庭阳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他不要再维持这样摇摇欲坠的平衡,但他的选择发生了改变,和上半年的坚决离婚不同,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所以不想放弃。
顾晏津没有办法招架。
他嫉妒邵庭阳,也为这份嫉妒感到失落、可悲。
没有人能像邵庭阳这样坦诚,僵持的气氛里率先做出道歉和让步的那个人看起来是输家,但实际上他才是有勇气和包容心的那个人,而顾晏津做不到。
他没办法放下那点该死的自尊,没办法双手投降一样完全坦诚自己的心、然后交给另外一个人来裁决。可是邵庭阳看出来了,所以他选择自己来做那个角色,他宁愿不要这点尊严,也要推着顾晏津、让他不要胆怯地走出那一步。
因为认识到了这点,才更可悲。
自尊的极点是自卑,当顾晏津气势汹汹、怒火滔天地用各种尖酸刻薄的词语去逼退邵庭阳时,就已经输了。
他不是那么好的人,不是和邵庭阳一样好的人。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不敢把自己的那份感情正大光明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给他看。因为那份他已经尽力付出的感情,只要一放到天平上就会被对面的那份高高托起、倾斜。
吝啬全部拿出不是怕自己发现,其实是害怕对方会发现。
顾晏津一直逃避、无视这道内心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躲避被审判的痛苦,告诉自己不欠任何人,他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多。然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才明白自己能拿出的全部感情也因这份逃避贬值到一文不值。
他颓然地伏在桌子上,心里一抽抽地感到疼痛。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不喜欢做这种多余的事……
第二天顾晏津录节目的时候, 两只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还有些肿,大家都当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但顾晏津有点介意,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小张想了想, 出门给他买了杯美式, 消肿效果好。
天气冷, 咖啡拿到手的时候是温热的, 顾晏津有点嫌弃, 他一直觉得热美式的味道不比掺了烟灰缸的水好多少。不过现在他的饮食也不是他说了就算的,小张这几天是硬气起来了, 都敢对他的一日三餐指手画脚的, 顾晏津要是提反对, 她就一纸状书告到邵庭阳那儿去,不超过十分钟,催命的电话就打来了, 要是顾晏津不接,那来的就不是电话是人了。
邵庭阳要是阎王爷, 小张和小天就是他手底下的黑白无常。
他叹了口气,在小张监视的目光下捏着鼻子喝了, 温热苦涩的液体钻进喉咙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但吐出来的一瞬间顾晏津摸到眼睛上的肿胀, 又马上咽了回去。
小张:“……”
要说顾晏津是多么爱美的人,好像也没有,录制这段时间小张经常能看到他蓬头垢面的样子,节目组一直有跟组的化妆师, 但顾晏津化妆的次数也不多,有时候冷水洗个脸刷个牙、早霜都不涂就直接来录制,同行的女星们都惊呆了。
他是没早点被星探发掘去演戏,否则就凭他这张脸,即使是在80后众星云集的时代末尾里都有一争之地,更何况是现在的娱乐环境。圈内有句话叫小火靠捧大火靠命,强捧遭天谴,这里的命其实就是天赋,演员的情感感知力表达能力是天分不错,但五官身材也是天赋,有演技的可能会被埋没,但颜值高的却很少,前者是需要时间和机会去验证的,但后者的天赋却很主观,一眼就能看到。
要不然这么多新生演员怎么进圈即整容呢?包装一下,只要长得过去演技再差都有机会,但长得歪瓜裂枣还想挣快钱的那就属于异想天开了。
在这个已经逐渐饱和的市场里,女明星的竞争力又尤为激烈,没办法,这里不缺美女,但尤其缺帅哥。
顾晏津和邵庭阳就是那两根稀缺的苗子。
不少经纪人和导演在见到顾晏津的第一面,都会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可惜了。
可惜了,骨相生得这么好,五官周正漂亮,简直是天生的大荧幕料子,结果竟然是做幕后的,太可惜了。
不过这份可惜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在他们接触到顾晏津性格中真实的那一面后就烟消云散了,几乎没有例外。
……还好没挖去做演员,不然不知道要搞出多少烂摊子。
环境就是这样,大多数人都慕强,但慕强的同时又会掺杂一丝嫉妒。如果顾晏津只是一个花瓶导演,或许这份可惜可能会更真切一些,但他偏偏干得这么好,性格又这么高傲冷酷,很难不让人嫉妒,又不禁想如果他当初去做演员该多好啊,可惜了。但如果顾晏津真的演员导演双栖、还都干出了成绩,那这份可惜就变得可憎了。
羡慕和厌恶这两种情绪总来不是只能二选一。
顾晏津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说来也怪,顾晏津长着这样一张脸到处招摇过市,不知道曾经在多少人的心里留下过波痕,然而他本人却无知无觉——
并非是过分谦虚到认为自己很普通,但也没好多少,顾晏津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但也就此为止了。
他大哥年轻时长得要比他俊美得多,闫漪梅曾经拿着照片回忆,说大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个粉娃娃一样,眼睛黑得像玻璃珠,胎发也毛绒绒的,睁眼后看见几个大人就笑,笑得人心都化了。顾远辰青年时期,每年在学校收到的情书可以用打来形容,因为送的太多了,根本处理不掉,只能攒在箱子里等收废品的大爷大妈从底下喊卖时称了带走。
顾远辰被众人众星捧月一样追逐时,顾晏津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等他读初中高中了,爸妈管得紧,和学校的各科老师教导主任都认识,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就能了解到,再加上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故而喜欢他的大多都只是暗恋,不敢做什么举动,生怕被喊家长。
如今他哥年过四十,发福后早就没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但要不是凭着这张脸,他也不能娶到熊雪艳这样贤惠的老婆。熊雪艳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能在这样的家庭里忍让着过了这么多年,家务打扫照顾孩子一样不落,除了责任性格之外,大约还有一点曾经的爱吧。
顾晏津不太想变成他大哥那样,要用那样的形象在和邵庭阳过接下来的几十年,他有点难以接受。
但也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邵庭阳,所以他才不能接受。
后期节目录制速度快了许多,一个是留下来的选手变少了,另外一个是大家前前后后磨合了一个多月,不再像之前那么生疏,熟络后很多事沟通起来也更方便、更有效率了。
但对于顾晏津来说,沟通更方便反而是更麻烦了,不管是出于真心请教、还是想蹭镜头蹭曝光度的原因,来找他指点的演员都越来越多,有些问题他还能耐下性子回答,但有些问题好像是来挑战人性的。
今天下午就有一个年纪蛮轻、已经入行两三年的学员满脸天真地问他该怎么提升演技。
顾晏津都被问懵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课题宽泛得毕业论文都写不完,不对,谁敢用这个当论文标题都得被老师一顿臭骂,问问他大学四年是不是都在翘课中度过的。
但这些演员、或者说艺人好像并不在意,不管顾晏津说什么,语气严厉还是和蔼,他们都能摆出一副认真期待且眼神亮晶晶的表情,仿佛自己在听三千五一节的大师辅导课。
顾晏津:“……”
因为他身体不太舒服,节目组体谅他这几段时间很辛苦,晚上原本定好的一个小reaction活动暂时延后了,下次录制的时间待定,导演组那边其实存了不少素材做突发情况的备用,少这一段两段并不碍事,说不定就直接取消了呢?
再加上晚上没有他的录制任务,顾晏津抱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早早地就回了酒店,结果拧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电脑落在了录制现场。
“……”
这段时间经常要看学员的视频作品,手机屏幕太小、而且也不方便圈画出重点,还是电脑更方便一些。
片场倒是也有备用的电脑,但因为是公用的很多人都会留下自己的痕迹,搞得桌面文件乱七八糟的,再加上系统不一样用不习惯,顾晏津就把自己的带了过去。
本想着下班早还挺高兴,结果就把电脑给高兴丢了。
顾晏津给小张打电话,小张隔着手机叉腰瞪他,“走之前我说把电脑带走,您说等下还要用,不着急,让我先走回头您带上,怎么的这是,又带回片场了呗?”
小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现在和他说话都不说顾导了。
顾晏津自己心里虚,也没有敢批评她,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忘记放哪儿了……”
“……”小张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大发慈悲地放过了顾导,“会议室A104,您在那儿收文件来着——前提是我走后您没拿着电脑在楼里绕来绕去地转圈。”
顾晏津应了一声赶紧挂电话,心里很唏嘘。
小张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个话不多很老练的女孩子,也很有眼力见,不该问的不该说的从来不碰,结果现在学得一口呛人的话,要不是她背后倚仗着邵庭阳这棵大树,顾晏津都要忌惮几分,这么跟老板没大没小早教训她一通了。
这会儿天色还早,刚过六点,远处的天际线雾蒙蒙的,透着青蓝色的光,可惜看不到夕阳落山前最后的余晖。
顾晏津打了辆车回录制场地,他是下班了,但其他人的录制还没结束,他想着快去快回、也省得一路上地打招呼,就没有和统筹、场务说这件事,而是自己绕了过去取。
走到会议室门前,刚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我反对。”
是桌尧的声音。
他们还在会议室里吗?
顾晏津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反应过来后刚想走,然而桌尧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保团队分,接下来pk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少,团队高分个人低分有什么用呢?安蓝姐发挥得不是很好吗?可是她还是被淘汰了,就因为她戏份少、个人评分低才会被淘汰,维持现状我们是撑不到决赛的。”
顾晏津愣了愣。
桌尧说的他们下午刚讨论过,不过顾晏津的想法还是先保团队分,他们队的学员实力其实不差,但拎出去和其他组单独比较还是很难的,他不觉得这堆草台班子能走到最后,但综艺的结果并不是赢得第一名的人才是赢家,反而拧成一股绳用出色的演技和奇妙的化学反应让观众看到这个团队,后续不管留下还是淘汰,其实都已经是赢。
这些话他没有在摄像机下说出口。
金安蓝的淘汰确实是一场意外,因为机制和分数的问题导致有一个表现没有她出色但总评分略胜一筹的演员抢到了最后一个晋级位,金安蓝就只能遗憾淘汰。
但顾晏津相信,或许她淘汰的效果会比留下的效果要更好,老天爷可能会辜负努力的人,但观众不会。
这就跟押宝一样,观众们在这么一群混子里面沙海淘金,好不容易淘出来的金子就这么被淘汰了,情绪自然愤怒且高涨,线下只会带来更多话题度。
当时大家都认同他先保团队的方针,举手投票时都是全票通过,顾晏津完全没想到桌尧此时会提反对。
其实也很正常,从他的角度考虑是想积攒路人缘铺更长久的路,但播出效果这些在桌尧这里是很未知的,对于未知的东西有恐惧畏惧情绪很正常,他自身水平并不差,想走得更长远、想要更多的曝光并没有错。
“桌尧,你先别激动,后面不是还有一场复活赛吗?而且安蓝完全是意外,她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相信她的水平再加上我们手里的票数是完全能把她救起来的。”
“向文,那是最后一场复活赛,在这之前我们还要淘汰一轮呢,你说下一个会是谁?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文乐也可能是杭笑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下一场pk你对上张小岩,到时候你被淘汰了,到时候要怎么办?”
“……”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回答。
如果能不淘汰那当然最好,但如果要二选一,大多数内心的声音还是倾向于自己,这很正常。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在这之前大家还能维持和和美美团结奋斗的氛围,但只要有一个人心不齐,那后面只会暴露更多的问题。
杭笑试图打圆场,“其实桌尧说的我也能理解,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这样私自决定是不是不太好……”
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动作难以掩饰,桌尧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来的是顾晏津时,心里猛然一跳。
其他人也是脸色各异。
顾晏津扫了眼角落的摄像机,发现都是关闭状态。他收回目光,从桌尧身边走过,抄起桌上薄薄的笔记本。
“电脑落下了。”他神色如常,“你们继续。”
没人敢接话,谁也不知道顾晏津什么时候来的,都心虚。
“哦对了。”顾晏津看了一圈,见他们还是沉默,主动开口道,“你们刚才说的方案我听着挺好,其实我也只是做一个辅助作用,具体能走多远还是要看个人。”
“我这段时间也挺忙的,有些事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决定。”
最后,顾晏津还是给大家都留了面子。
桌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杭笑低着头抠指甲,不敢答话,心里隐隐佩服顾晏津此时的镇定。要是她发现有一堆人背着自己说坏话、生气是生气,但骂几句转身就走了。
在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圈子里,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只会让她多一个敌人,没其他的好处。顶多拉个黑名单躲着点,实在躲不过去就长个心眼、防止背刺。
但顾晏津不会在意少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这不是宽宏大量,而是根本不在意。他对这些人这些事一向泾渭分明,只有在他圈子里的人才会被他惦记,而不在这个圈里的人工作一结束,基本上再无交集。
都只是过客,自然不必再在意。
所以怎么打怎么闹都行,但前提是没影响工作的进度。
至于桌尧,他有他的私心,顾晏津可以理解。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个pk节目,你争我抢地“厮杀”才是正常的通关方式,反而是顾晏津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没什么关系,人活在世最忌讳的就是过度帮助他人、甚至想指导别人的人生,其实大多数时候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到最后还弄得彼此都不愉快,何必呢?
他不喜欢做这种多余的事。
顾晏津拍拍屁股转身走了,留下屋里的人兀自尴尬。
第39章 第 39 章 失望有、伤心也有,但现……
那晚过后, 邵庭阳没有联系顾晏津,只是在休息期间发现了一个对方打来的电话,但因为当时他在忙,所以错过了。
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拨。
话虽然已经说得清楚明了, 但邵庭阳的内心依旧一片迷茫。
对顾晏津、对未来、也对他自己。
他说对方的唯一要求就是装也装得爱一些, 可是不爱的人不需要装, 他已经分辨不清顾晏津对他是依赖、是习惯还是爱, 但好像从始至终, 真正离不开放不下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凭心而论,顾晏津确实不算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他性格冷淡毒舌、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就算做他的爱人地位也远远不及他的工作重要, 他习惯独来独往、畏惧于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很多时候常常需要别人去迁就。
在遇见之前,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 会占据着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
就像是遇到了一片暴雨天还在水面流浪的浮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但伸手去捞的人所剩无几。可一旦想要伸手握住,就会发觉手臂也随之沉入水底。
这时候才彻底明白, 那只是一株漂泊无依的浮萍,不是王莲,可以稳妥地托起两颗心的重量。
不是没有过怨恨, 但怨恨除了增加隔阂之外毫无作用。
邵庭阳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发现无论如何,他还是不想失去顾晏津。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说舍就舍得的人,他尝试过一次, 但最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还即将全部失去。
于是最后的愿望就只是回到原点。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吧,兜兜绕绕猜来猜去,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赌.博?谁先低头不重要,谁先认输也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是现在。
只要现在能好过一些就好。
·
第二天是周六,节目组安排的早上九点半开始直播,但实际上他们要从六七点就开始准备,有些艺人要早起化淡妆,有些艺人因为行程紧张已经离开了横店、需要远程连线,除此之外现场的灯光镜头调试、场景道具这些都要检查。
邵庭阳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片场对流程。其实流程单一早就给他发过,这会儿也只是确认下细节。
“邵老师黑眼圈好像有点重。”Pd看他脸色不太好,顺口关心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邵庭阳含糊应了一声。
昨天一整天他都没联系顾晏津,在片场时也尽量避开,除了那通没有接起的电话外几乎没有交集。虽然确定了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但邵庭阳心底还是泛起了难掩的焦虑。
顾晏津给他打电话,难道是想说什么?不,他那个性格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回答,搞不好现在还在纠结。还是说,找他有什么事?但既然只打了一个就挂了,想必也不是特别着急。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昨天本来已经下了某种决定,但是在那通电话后又犹豫、迟疑了。但这就像是潘多拉魔盒,邵庭阳没办法赌他原本的想法是好是坏,也下意识地不愿去想那样的可能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失眠到凌晨两点,朋友圈的动态翻了个遍,最后也没放下手机,而是这样捏着昏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顾晏津也没有给他发短信。
邵庭阳自嘲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单子,直到Pd提醒了他一句:“邵老师,好像有电话打进来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小张打来的电话。
小张最近和他联系频繁,大多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因为和顾晏津有关,邵庭阳不是特别忙的时候都会接。
有时候想到他们中间还有小张这个线人作为纽带,他心里也能宽慰一些。
他刚要接,电话却又挂断了。
邵庭阳顿了顿,神色自如道:“可能打错了。”
Pd也笑着点点头。
然而不过几秒,新的铃声再次响起。
邵庭阳的表情也从疑惑转到皱眉,神色凝重起来,他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一次迅速接起,“喂?”
几秒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
邵庭阳赶回酒店时,顾晏津的房门紧闭着,他敲了两下,里面就传来防盗链晃动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门打开一条小缝,等他进去后又立马关上。
邵庭阳进屋扫了一眼,摘下口罩时呼吸还有些急促。
“怎么回事?”他问。
小张左手还在打电话,脸上拧着眉,写满了焦急。等门重新锁上后,她打了几个手势,示意邵庭阳跟着他进去。等走到卧室门外时,电话也终于结束了。
“早上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我怕误了时间就拿备用房卡刷开了,结果进去后发现人一直昏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
她脸上的焦急和茫然没有褪去,但手上却很伶俐,拧开房门带邵庭阳进去,“现在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我怕别人知道在外面乱传,也不敢和谁商量……”
她话音未落,邵庭阳已经快步走进去。
窗帘紧闭着,只剩下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朦胧的光,房间里一片昏暗。
顾晏津躺在床上,被子把他掩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瘦尖的脸。
邵庭阳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都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邵庭阳伸手去摸,发现额头和脖子上都是冷汗,抚摸他的皮肤时,甚至能感受到一串细密的颤抖。
邵庭阳伏下身,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晏津、晏津。”
他喊了两声,但对方就像是被梦魇住一样,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来的时候就只是睡,后面突然发起抖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小张看得紧张,“给他量了体温,有点低烧。”
“叫医生了吗?”
“我给剧组的随行医生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就过来,但因为不确定是什么情况,还是建议先送医,以免耽误病情……”
邵庭阳沉默片刻,顾晏津这次的情况很像是之前唐遥说的应激,但是症状又略有不同,区别是唐遥有对应的经验,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没办法拿一次的经验赌以后。
邵庭阳垂下目光,听到顾晏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这几秒间,焦虑和担忧逐渐压过了前者,他果断下了决定。
“他的证件应该都在背包或者行李箱里,你去收拾一下,医保卡实在找不到身份证也行,顺便拿瓶矿泉水。我给他穿几件衣服,等下就开车去医院。”
小张闻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还真的挺担心邵庭阳不愿意,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被营销号和各大媒体拿来大做文章,如果到医院发现只是个小感冒,这一系列动作难免要被骂是哗众取宠、大做文章。
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这也不是他们和随行医生能承担得起的。
两人便分工行动,小张出去收拾重要证件,邵庭阳拉开被子把顾晏津抱了起来,现在也顾不上整洁了,套个外套就行。
车就在楼下等着。
影视城附近就有医院,叫救护车还要等他们来回,远不如自己开车方便。
然而他刚把人抱起,顾晏津就猛然挣扎了一下。
“放、放开……”
邵庭阳没想到他生病还有这样大的力气,一时间没防备、胳膊扫过时被打了一下。此时他也顾不上脸颊边隐隐的痛了,眼疾手快把人托住,才避免摔到地上的局面。
“听话!别乱动。”
邵庭阳抓起一旁脱下的风衣刚要裹到他身上,就看见顾晏津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半条小缝,床头的夜灯散发出柔和的黄色灯光,照亮了这一角,然而他的发丝刚好挡住了投在眼角边的光线,只剩下一片朦胧。
邵庭阳拨过他被汗打湿的头发,才看到他眼底慢慢回拢的焦距。
那目光望着他很久,分不清是不是在出神。明明只度过了几秒,但邵庭阳却好像度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直到他看见那双干涩的唇上下碰了碰。
“邵庭阳……”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疑问,像是确认。
那一瞬,邵庭阳就像是拔河的选手终于听到了比赛终结的铃声,瞬间卸去了紧绷的力气,他松了口气,难以言喻那一刻的心情,只能不停地搓着他冰凉的手,或是去抚摸他浸满汗的额头。
“是我,是我。”邵庭阳语气难掩担心,“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有没有哪里难受,呼吸得过来吗?”
话音落下,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开始发起抖来。
邵庭阳注意到,立刻握在手心。
“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所以发抖?”他往手掌里吹了两口热气,尽管自己的手也因为惊惧而发冷发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说,你有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不要总是瞒着这个瞒着那个……”
说这些话时,邵庭阳忽然想起那个未接的电话,会不会那个时候顾晏津就已经不舒服了所以才给他打电话。只是他当时没接、或许顾晏津过去了那个阶段后也没当回事,于是就这样错过了。
其实他心底也知道可能性不大,顾晏津不擅长打理自己的生活,小张几乎是从他起床到他下班回酒店休息一直在身边陪伴,如果有发生什么,那他早就接到小张的电话了。但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猜想和愧疚。
或许小张也没有注意到,又或许顾晏津根本没有让她发现……
“好冷、好冷。”他喃喃地道,“录制——”
话没说两句,他忽然咳嗽了起来。
邵庭阳赶忙去拿空调遥控器,然而看到屏幕数字时他目光微微一凝。
23度,制热。
今天天气不太好,他来的路上还下了小雨,气温随着冷雨降了好几度,今早起床去片场时他也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的微凉。但卧室是封闭空间,既然开的是制热,这个温度室内应该不会冷才对。
邵庭阳的拇指在开关键处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他用被子把顾晏津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层层叠叠下,顾晏津发抖的反应却没有改善多少,好像和他生活的不是同一个空间。
邵庭阳颇感棘手,手足无措时,小张在外面敲门,问有没有换好衣服。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打算实在不行把司机叫上来,一块儿把人抬下去。酒店还有一个后门,再戴个口罩,降低被狗仔拍到的概率。
“晏津,起来吧,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去。”
顾晏津在这件事上一直有讳疾忌医的毛病,之前邵庭阳可以等,等他愿意坦明的那天,但是现在他等不了了。
如果直接说去医院看病,恐怕又会被他拒绝,邵庭阳索性没说实话。
“听话。”他把人抱起来,“回家休息。”
·
邵庭阳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但顾晏津始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低鸣声,和尖锐刺耳的耳鸣不太一样,他一度以为这是濒死的信号。
窒息、发麻、心悸的感应渐渐过去,但随之而来的是头晕、飘忽的失控感。
紧接着邵庭阳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不行。”他忽然道,用呓语的声音重复,“我动不了、我走不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邵庭阳惊愕的表情,四肢好似失去了知觉,动一下,只剩下尖锐的刺麻感。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比刚才更剧烈的恐慌,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我呼吸不上来——啊!!”
他的声音太大、充满了惊恐,小张原本在外面收拾背包,听到动静被吓得跑回来狂敲门,大喊怎么了。邵庭阳反应过来,赶紧去掐他的人中,在顾晏津的叫喊声中大吼着让她去拿热水和毛巾来。
或许是掐人中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别的,总之顾晏津的失常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但依旧发抖,神经质地重复念叨着。
邵庭阳一边用热毛巾给他敷脸和脖子,一边俯下身去听他说了什么。
然而他听了很久,发现都是些没有逻辑的话,一会儿说自己起不来了,反反复复提到录制;一会儿说自己好像要死了;一会儿又说他在往下掉。
这些正常状况下他从不会说的话,在此刻说出口,越听越让人心惊。
如果说刚才邵庭阳还犹豫过,那现在已经无比坚定就医的想法了。顾晏津这次的状况显然比上一次还要严重许多,甚至出现了耳鸣等等症状,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带他去医院,要说把人绑着按着开车带过去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动作太大,邵庭阳担心会加剧他的反应,现在看来,可能先叫救护车过来,或许医生打一剂镇定后再带走会好很多。
邵庭阳定下主意,正要让小张去打电话叫车——顾晏津如果听到他在一旁打电话恐怕反应会更激烈,这时,门外忽然响起门铃声,两人都愣了愣。
门铃声响了停,停后又响两声,这次更显急促。
这个点按这么急的铃声,应该不是客房服务。
邵庭阳给了小张一个眼神,她点点头,快步过去隔着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的竟然是前不久打过电话的王医生!
她喜出望外,“邵哥!王医生来了!”
邵庭阳正为怎么把人带去医院而焦头烂额着,王医生的到来简直是瞌睡了发现旁边就有枕头,他立马道:“快让他进来!”
小张打开门,医生下身还穿着一条睡裤,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的模样。
显然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此刻也顾不上寒暄了,一进屋,小张就火急火燎地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问:“王医生,刚才我给您打电话您怎么不接呀,还以为您来不了了呢。”
剧组一共有两名随行医生,今天拍摄任务轻,本来只有李医生值班,小张打电话到他那儿,谁知道今天有位嘉宾头痛发热,李医生正在帮忙看诊,抽不出空来。她只能又转而打给正在休息的王医生,王医生听说情况后马上表示会赶过来。
邵庭阳过来后,临时决定开车去医院,小张原本想跟王医生说一声省得他白跑一趟,没想到这电话没打成,加上情况紧急,她也就没再执着联系。
没想到正是因为没接通的这通电话,局面才这么快有了转机。
邵庭阳给顾晏津擦完脸,也赶忙走出来迎接医生,屋里开着空调,是正常人都觉得闷热的温度。王医生出了一脑门的汗,也顾不上这个了,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出来得急,忘了带手机,我听你说那情况挺紧急的,也顾不上回头了,直接让司机开了过来,这会儿他还在下面等着呢。”
说着,拍了拍随身的医疗包。他来得匆忙,手机都忘记带上,但医疗包却没落下,要不然那司机也不肯放他走。
之前电话里的情况小张已经和医生说了一遍,之后的事邵庭阳也在,再说这里也有他们看着,邵庭阳便让她赶紧去付车费。
到了地方,王医生先打开医疗包,里面听诊器、血压计、血氧仪、体温计、手电筒、血糖仪等等一应俱齐。
邵庭阳虽然焦急,但也忍住了问问题,站在一旁以免妨碍他检查,医生先是听了听心跳,又问过往病史,他都一一回答,听完后又是量血压血糖。
医生看过之后,心里有了数。
顾晏津没吃早饭,再加上一直出汗,身体发冷还说头晕,邵庭阳原本以为他的血糖应该比较低,却没想到测出来血糖还略微高于他的日常水平。
王医生一直不开口,邵庭阳忍了一会儿,终于问:“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先送急诊?”
“是有点严重,但我的建议是能在这儿解决就在这儿解决,实在不行再送急诊。”王医生说,“强行带他离开环境,可能加剧他的恐慌症发作,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更激烈的反应。”
话音落下,邵庭阳愣在原地。
“……恐、恐慌症?”他不确定地问。
“是的。”王医生看出他的疑惑和惊惧,安抚道,“其实恐慌症很普遍,比如有些人坐飞机的时候会突然无法呼吸,心慌发抖,这就是恐慌症的表现,只是没有接触过的人不太了解罢了。”
其实要他看来,顾晏津的问题恐怕不止是这个,但眼下的病因是惊恐发作,病患和家属目前担忧什么就优先解决什么,之后的事等缓过来了再慢慢说。
果然邵庭阳松了口气,心里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病症的恐惧也减轻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能在这儿解决就在这儿解决……那现在有什么方法吗?要不要吃点药什么的?还是说等他自然而然过去?”
说到后面,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王医生见惯了这种情况,没有反驳他:“是要吃药,不过现在不着急。你先去冰箱拿几块冰来,再找一个塑料袋。”
邵庭阳闻言,赶紧去取冰。
厨房的冰箱里就有制冰机,邵庭阳找了个杯子,接了满满一大块冰,握着玻璃杯的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白。接完冰,他又翻箱倒柜,找了两个干净的袋子,赶紧给王医生送了过去。
王医生让他往顾晏津的手里塞几块冰,然后又把冷水打湿的毛巾挤干净,裹上冰放在顾晏津脖子周围,现在并不是暑热天气,陡然碰到冰,正常人都会被刺得一激灵,顾晏津却只是畏缩了一下,呼吸依旧急促,不怎么挣扎。
见状,王医生又让邵庭阳把他扶起来,然后手指钳住他的下巴,也不知道是按了哪里,顾晏津昏昏沉沉的竟然张开了嘴,王医生当机立断把手伸进去一顿抠——
“!!!”
这一指头下去,是个人都想吐,大概是他力气不小,顾晏津反应更剧烈一点,王医生便稍微撤了一点,等他平复后继续抠嗓子。
“呕——”
邵庭阳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地心疼。但这办法却立竿见影地有效,王医生收回手后,顾晏津剧烈地咳了好几声,脖子都咳得发红了,但呼吸却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来,双眼也渐渐有了焦距。
王医生擦了擦手,把塑料袋打开往里面吹了两口气,使其鼓胀起来,然后再递给他,“戴上,慢慢呼吸,短吸气、长吐气,不要做反了。”
顾晏津却好像还没有缓过来一样,靠在邵庭阳肩膀上呆呆地看着他。
“放心吧,有我在这儿呢,你暂时死不了。”王医生催促道,“照我说的做,对着塑料袋呼吸,马上就能平缓过来。”
邵庭阳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盯住他,担心顾晏津叛逆心起并不听医生说的什么。但让他意外的是,停顿几秒后,顾晏津竟然真的抓住那个塑料袋,缓慢地开始吹气了。
太不容易了!!
那一瞬,邵庭阳简直想大喊一声,发泄一下激动又紧张的情绪,但担心吓到他又引发其他意料外的效果,只得忍住了。
“做得不错嘛。”和他相比,王医生的反应就淡定很多,“来,加点难度,现在开始吸气四秒,屏气七秒,再长吐气八秒,我来帮你数,一、二……”
趁着这空档,王医生对他说:“再去接一杯冰来。”
邵庭阳不敢耽误,在顾晏津背后塞了一个靠枕后马上去厨房接冰,冰铲铲动冰块时他听到医生在房间里均匀数数字的声音,想象着顾晏津在医生眼皮底下均匀呼吸的模样,他因离开而产生的焦虑心情渐渐安定了许多。
或许只是情况紧急一点,但并没有想象中严重,看王医生那么淡定,想必是没什么事了。
“冰来了。”
王医生停下了声音,用另一只手从冰杯里拿了两块继续放到顾晏津手心里让他捏着,借着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好了,你现在可以对着这个杯子呼吸,要是还觉得难受,就自己拿两块放在嘴里。”
顾晏津静默地握着杯子,一言不发,好像和平时正常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但邵庭阳听到他在冰杯附近规律的呼吸。
“恐慌症发作时间不会太久,也就几分钟到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如果心理上没有对抗焦虑恐慌的力量,就可以通过这些外部的手段去控制,久而久之形成习惯。当你意识到安全或者有办法的时候,就不会再恐慌了。”
这会儿终于有空,王医生得以给这个糊里糊涂的家属普及基础的自救措施,邵庭阳听得认真,其实他还想问一问上次顾晏津发作时的情况是不是属于恐慌症,但又担心他听了心里会不好受,就只能先憋在心里。
说着,王医生问:“你们有阿普唑仑之类的药物吗?”
“??”邵庭阳一头雾水,“什么?”
王医生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病人,“或者□□、劳拉西泮,有开过吗?”
在邵庭阳疑惑的目光下,顾晏津不能再闻而不答。
“……有阿普。”他的声音很哑。
邵庭阳便明白了。
不是低血糖,不是心悸感冒,这些顾晏津都知道。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经历过好几遍了。
邵庭阳去客厅找到了他随身携带的包,在包的夹层里发现一板吃了一小半的药片,铝箔完整的地方清晰地写着□□几个字。
他打开手机想搜索一下这个药的作用,但又觉得没必要。
说不出那时的心情。
失望有、伤心也有,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邵庭阳拿着那板药片回到房间的时候,顾晏津垂着眼没有看他。
医生看了眼药片盒子,说现在可以吃一颗,邵庭阳抠了一片拿给他,顾晏津接过后也没有要水,直接咬碎了冰、就着冰渣把药片吞了下去。
“一天一片,先吃一个星期。”
邵庭阳在一旁问:“只能吃一个星期吗?能不能再开两盒?”
他本意是防止下次恐慌症发作的时候身边没有药,然而王医生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精神类药物是能随便再开两盒的吗?要不要干脆开一车的量给你啊?以后天天吃这个,饭都不用吃了!”
“……”
邵庭阳莫名被医生骂了一通,只得闭嘴。
他这儿刚安静一点,顾晏津却开了口:“我不吃这个。”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医生对他虽然没有那么疾言厉色,但也不算好言好语,“你不吃可以,但你这个情况要去医院看病,不要讳疾忌医,到时候医生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晏津重新垂下目光,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医生和邵庭阳交换了一个眼色,邵庭阳掏出手机,“辛苦您了,本来这个点您应该在休息的,这笔出诊费就不走公账了,我们私下出。”
两人说着说着往外走,出卧室后,邵庭阳关上了门。
这时候,才能说些之前不方便说的话。
“这个药副作用比较大,嗜睡,乏力,头晕,记忆力衰弱,也有些病人会有失眠的症状,你等下多看着点。”医生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看他这个情况恐怕不只有恐慌症,还是建议你早点带他去医院查一查。”
邵庭阳心一沉,即便是隐隐有了些猜测,但还是不死心。
他把上次的状况叙述了一遍,问:“您看这个也是因为恐慌症吗?”
“这个,如果病人能明显感觉到呼吸不上来、恐惧死亡,手脚发麻出汗,心悸等等状况,大概率就是,否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医生谨慎道,“当时没有检查过的话,那现在也不能直接断定,不过精神类病症都有相似之处,我看他这个情况还是有点像抑郁……”
……抑郁症吗?
邵庭阳的心情更加沉重,几度开口才发出声音。
“他、他平时也看不出来抑郁什么的,就是和正常人一样吃一样睡,工作的时候也很积极。”他搜寻着脑海里过往的记忆,心中极力想辩驳什么,但又升出一股无力感,“就是昼夜有点颠倒,还有低血糖的毛病……”
王医生倒也不反驳他,只听他诉说一些过往的情况,时而在他快偏题的时候打断、把话题扯回来。
其实他说的“昼伏夜出”、“工作时特别拼命”、“平时在家就懒懒的、也不喜欢出去交际”,这些都是很典型的症状,王医生心里有隐隐的猜测,但盲目的给答案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只能道:“术业有专攻,我毕竟不是心理医生,还是建议你们去专业的地方做个检查,也能安心一些。”
邵庭阳失落地点点头,转完出诊费,又道:“王医生,这方面我也不太了解,您有没有认识的专业不错的医生能介绍一下呢?”
这个好办,王医生爽快地应了下来,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等把医生送出去后,邵庭阳回屋看了眼顾晏津,他没有再用冰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缩在被子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邵庭阳看着看着,觉得他实在可怜,但又忍不住地恼恨。
他走过去,把他的肩膀扳过来,在顾晏津吃惊又愤怒的眼神里观察他呼吸的频率,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把他放了回去。
“你包里还有一板没开过的,我先帮你收着,你要是难受就喊我。”
说着,邵庭阳把药片放在床头,离开了房间。
顾晏津维持着背对卧室门的姿势许久,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塌了下去。
·
王医生走后没多久,小张就打来了电话。
她说下去交完车费后接了几个电话,虽然是有意给他们留空间,但也确实是有要紧事。
导演他们联络不上邵庭阳和顾晏津,就只能联系她,眼看时间快到已经急疯了,小张只能擅作主张给顾晏津请了假,顾晏津的工作狂名号是剧组人尽皆知的,他的助理说病得起不来上不了班了,一下把节目组吓一跳,原本还很强硬的语气马上和缓了下来,问是什么病、又问严不严重要不要派医生,把她烦得不行。
最后好说歹说,就算是糊弄了过去。
邵庭阳想到这件事也是一阵头疼,但既然这会儿有空,就顺势解决了。
本来顾晏津不参加也是小事情,副导演跟他说直播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顾晏津不参加的PlanB,等下发个通知安抚一下观众就好。
现在麻烦的是顾导这边可能离不开人,但直播那边也缺不了邵庭阳,而且直播嘉宾名单早就放出去了,这会儿放鸽子恐怕会引起不满,到时候观众和粉丝的怒火全都冲节目组去了,这可是得不偿失。
副导演也看得出他和顾晏津关系不一般,这时候非要他赶过来上工也不现实,便商量能不能缩短直播时间,让他晚半个小时来。
邵庭阳也没想让他们为难,既然顾晏津状态好了一些,离开半个小时应该不是很要紧,他离开后也会让小张来继续照顾,于是便答应了。
至于舆论风波的事,等会儿工作室内部下发一个通知,和大粉那边沟通一下,回头再单独做一场直播、录制几个视频,应该就能解决了。
邵庭阳挂了电话,又打给小张,让她带一份早餐回来。小张回答已经买好了,包子豆浆南瓜粥,订餐的时候不知道医生还在不在,就干脆点了四份。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是个人都身心俱疲了,不吃点东西不行。
邵庭阳挂断电话,松了口气,只是心里有一块还是空落落的。
不疼,只是时不时地想起,就有些难受。
第40章 第 40 章 不管怎么样,今天都是因……
制作组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 此外他还要和经纪人联系处理相关的事宜,邵庭阳忙得手机就没放下来过,还抽空给顾晏津倒了杯热水。
顾晏津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 邵庭阳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 两只眼皮耷拉着, 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
他看了几秒, 就被忙碌的电话铃声叫走了。
没过多久, 小张带着一身冷空气和热气腾腾的早餐推门回来。
这一天也把她折腾得不行, 邵庭阳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人察觉到顾晏津的状况, 再晚一个小时, 那时又会是怎样。不管如何, 有她在邵庭阳也能放心许多。
虽说导演组那边帮忙减了直播时间,但不意味着他真的可以踩点去踩点回,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许多调试和准备工作, 这些是所有人的努力,不是能轻易减去的。
他叮嘱了几句, 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小张看他走得匆忙,还给他塞了早点, 只是邵庭阳一点胃口都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在车上的时候搜索A市有名且隐私性高的心理医院。
干他们这行心理素质和专业水平一样重要, 不止是明星,化妆师经纪人导演编剧这些压力也不小,抑郁症焦虑症Ptsd或者进食障碍都屡见不鲜。
其实医生这种事问同行是最靠谱的,司空见惯的事, 别人不会少见多怪,也不会像社会压力那样过多苛责轻视,反而私下里还会分享不错的医生或者其他资源。
但放在顾晏津身上,效果就大打折扣。
顾晏津入行那么多年,在邵庭阳还是个傻里傻气的大学生时,他就已经在圈内是有名有姓不愁没戏拍的存在了,《冬旅》播出后,他手上握有的资源更是拿到手软。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顾晏津没有解决的问题,恐怕也不是他轻易找两个朋友介绍的医生就能解决的。
但无论如何,连试都不试,他难免心有不甘。
·
小张买了四份早点回来,谁想到王医生不在,顾晏津已经睡了也吃不上,剩下三份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她努力吃了两份,把顾导爱吃的都留了出来放在冰箱里,然后开始在客厅打扫、收拾残局。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隐隐约约听见卧室里传来什么声音。
是顾晏津在叫她。
她赶忙走进去,顾晏津已经坐了起来,背后靠着酒店的枕头。
他刚补了一小会儿觉,脸色没有刚才那么苍白了,只是精神还是不大好,看着就是一副还在生病的模样。
“你先回去休息吧。”他缓缓说,“我没什么事了。”
小张愣了愣,“可是……”
邵庭阳让她在这儿待到他回来为止,但就算他不说,小张也会留下来的。顾晏津刚才那情况着实有些吓人,她虽然不是医生,但总能照看一些。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吃了药就没事了,你回去吧。”
小张还想找个理由留下,但顾晏津还是那套说辞,态度很坚决。
其实他的想法小张也能猜到些许,之前她做手术时家人不在,只有男朋友在身边照料她,又因为伤口在身上一扯动就痛,吃喝拉撒几乎都要别人搭把手,如果他不在身边,她就连起身去倒杯水都做不到。
虽然对方没有抱怨,但不得已把脆弱难堪的那一面展露在在意的人面前,那种滋味或许只有自尊心强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亲近的人都是如此,更不用说顾晏津面对的是剧组工作的同事和下属了。
她想了想,说:“我在隔壁开一间房休息,要是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我就过来了,你看这样行吗?”
她不能真把顾晏津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不说自己的良心过不过的去,邵庭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跟她问责,但说到底顾晏津才是她名义上的老板,要是顾导把她开了,邵哥估计也没什么办法,总之两边都不能得罪。
她盘算了一下,就在旁边订个房间,等会儿随便找个送水烘干的借口进来看看情况,反正她有房卡,顾晏津也拦不住她。只要熬过这一个多小时,邵庭阳回来了,她这差事也算是完成了。
顾晏津沉默片刻,大概也是想到她在邵庭阳那边不好交代,便没再说什么。
小张给他倒了杯热水,临走前顺带把顾晏津的身份证也给顺走了。
她可是听小天说过顾晏津和家里吵架气得什么都没带走空着口袋走了好几里地的事迹,未免节外生枝,身份证还是交给她保管吧。到时候要是问起来,就说原本是打算去医院用的,也能糊弄过去。
演员助理住宿都是剧组统一订好的,她要另外开只能自费,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前台核对她的证件信息的时候,小张趁着空隙给邵庭阳打了通电话,诉说了刚才的情况和自己临时的处理办法。
邵庭阳微微沉默,情感上他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理性上他也知道顾晏津那个脾气,小张确实已经尽力了。
“你那间房订到节目录制结束,录制的这段时间你就住在他隔壁,这样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着。”邵庭阳道,“这几天先辛苦你了,月底工资给你多结一倍,出勤车费、吃住费这些你整理好、带明细找小天报销。”
助理的房间都是下面几层的标间,也说不上好不好的,演员导演们住的则是带厨房书房客厅的套房,隐私性更好、也更安全,缺点就是助理和演员之间距离隔得有点远,不像住在隔壁敲个门就到那么方便。
“没问题,这是我应该做的。”小张马上道,“我等会儿再找个理由进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事我立马打电话给您。”
当生活助理是辛苦点,但世上多得是辛苦没钱挣还没尊严的工作,要是辛苦就能换来对等的报酬那真是太好了,她不仅不会仇富,还会烧香拜佛、真心祈祷两位老板百年好合,保佑她挣够窝囊费提前开始养老。
邵庭阳道:“你打电话我也接不了,有时候就发短信吧。”
直播期间手机都要静音,但震动是可以的,他把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小张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就不用等小天转述了。
“好的好的,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挂了电话,小张接过新的房卡,回电梯的路上已经打开了美团,开始搜寻附近美食餐厅有没有味道好且适合病人吃的营养套餐,距离不是问题,点个跑腿就送到了,关键是看顾导喜不喜欢。
只要过了他这关,那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反正都有人报销。
·
顾晏津完全没有胃口。
王医生抠的那两下感觉胃酸也跟着涌了上来,闷在胸口的苦味让他难受了好久,现在已经过了平时他吃早点的时间,但顾晏津还是感受不到饥饿,胃就像是一个灌满了空气的囊,占据着胸腔的一处位置以免皮肉因空洞而塌陷,除此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顾晏津靠着床背坐了一会儿,等到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慢慢地下了床。
窗帘紧紧地闭拢着,房间里只有天花板点着暖白色的灯光,他拉开一角,刺眼的光线就从外面透了进来,有些晃眼,顾晏津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刚到横店录制节目的时候踩的是八月份的尾巴,站在窗外一抬头就能看到明晃晃的天气,不用打开窗户就能感受到那份暑热,不知不觉已经近十月了。
顾晏津拉回窗帘,去客厅打开了他的电脑。
一打开微信,消息就叮叮咚咚跳了出来,梁映唐遥他们的对话框早就被挤到两页开外。
除去日常的工作信息,现在最多的就是节目组各类工作人员的信息电话和视频,不光是微信,顾晏津的手机应该也被轰炸过。
他扶着额头看屏幕,好几秒后才点开其中一个对话框,以缓慢的速度在屏幕敲下字句。
虽然说这场直播只是娱乐综艺的一部分,但又不仅仅是,从很久之前工作人员就开始准备,调节各个艺人的时间、做好统筹安排、构想直播内容、调整宣传方向……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
提前一天请假粉丝和观众还能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失望,但偏偏是开播前几个小时突然放鸽子……不管怎么样,今天都是因为他差点造成直播事故,他得承担起这部分的责任。
【今天早上由于身体不适未能及时到场,耽误了大家的进度,非常抱歉,我愿意承担这部分损失。如果后续有补救措施,还请通知我,一定积极配合……】
顾晏津又在工作群里发了一遍,然后点开一个个对话框,开始和相关的人员联系。
不同的岗位也有不同的说辞,有些能现在解决的、发个微博评论互动这种就要在舆论发酵之前及时处理,有些则是后续的商务合作调整、或者是影视联动,这就要看下半年的工作排期,这些顾晏津不能自己一拍脑袋马上决定,就打了个电话,拉了个小群让执行助理去沟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前就堆积的影视合作或者邀约,顾晏津习惯将这些安排到没有行程或者少行程的那天去做,有些还能拖几天,但大部分都已经到了回复的截止日期,都是要今天或者最迟明天上午给出答复的。
顾晏津原本计划直播后的空闲时间可以用来处理,但现在又多增加了不少工作,只能挤时间去完成既定的任务。
唐遥、梁映他们的消息也早就被淹没在一堆堆的微信群里,好在他忙起来失踪不回消息是常态,也没人会莫名其妙地打个电话询问他还健不健在,放置在一旁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才回了一会儿消息,顾晏津又开始感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精神类药物大多都会有这样的副作用。他起身想去冰箱接一杯冰水,然而刚走两步眼前猛然一黑,再睁眼的时候膝盖已经嗑到了地板上,好在胳膊撑着椅子的扶手没彻底摔下去。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始终没有力气站起来,就在这时,大门处响起刷房卡的声响。
“嘀嘀——”
顾晏津大脑嗡嗡作响,听到声音只以为是小张回来查看,就没有拧过头去看。
然而几秒钟后,他忽然听到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他的手臂——
将他牢牢地扶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