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芃芃, 你穿这件真好看”
铜镜中的红裙女郎站在沈芃芃的身后,姿态亲密地替她拢了拢领口。
沈芃芃看着王婵脸上挂着的笑容,心里始终不得劲。
她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听到, 直言道:“我给你的那些画像你看了没有呀!”
王婵好奇地偏过脑袋:“什么画像?你何时给过我画像了?”
沈芃芃立刻反应过来, 王娟应当没有把那些画像交给她。
沈芃芃将王婵的手从衣领上拿开,挺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转过身去看着她, 神情凝重得仿佛丢了十贯钱。
“关于你的婚事,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王婵听了, 那张一贯傲气凌人的脸上却漾开了淡淡的羞意。
“你也知道我后日就要成婚了?”
“…后后后日?”
沈芃芃闻言狠狠瞪大了眼睛, 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莫不是不想来参加我的婚事?”
沈芃芃艰涩地开口道:“不不不,只是觉得有点早后日就要成婚了?”
王婵捧着自己的心口,满脸欣喜道:“是呀!”
见她这般模样,沈芃芃原本一肚子的话全都吞了进去。
王婵并未在意沈芃芃的异样。
“你觉得这件如何?”她双臂一展, 身上的锦衣随之倾泻, 尽显风华。
沈芃芃忍住心中的情绪,被眼前的明媚晃花了眼, 只好点头。
王婵又换了一身, “这件呢?我觉得颜色有些老气了。”
沈芃芃木着脸,依旧点头。
“这件你该不会又要点头吧?平日里话最多的人,今日怎么哑巴了?”
王婵对沈芃芃哼了一声。
许是因为高兴的原因,她脸上还带着娇俏的笑。等着沈芃芃主动解释近来的异样。
沈芃芃咬咬牙,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婢女走了进来。
“外头在吵什么?”
“都在议论未来姑爷呢!说姑爷”
沈芃芃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芃芃?”
沈芃芃虽然自己看不惯那老男人,可若是王婵真心喜欢…她也得维护王婵的眼光。
万不能让旁人因此伤了王婵的心。
沈芃芃立刻道:“未来姑爷怎么了?他他有钱,有很多钱, 还能亏待阿婵不成!反正阿婵喜欢他年纪大些也也也无妨的”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结巴。
王婵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嫁的是表兄陈远道,他与我同岁呢,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可怕呀。”
话落。
沈芃芃眸子微微抬起,澄澈的瞳仁里晃过一丝微诧。
同岁?
沈芃芃愣了半晌。
眼看周围几位婢女也附和着王婵的话,沈芃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想。
该不会是她们都不知情吧?
沈芃芃一贯习惯从旁人身上寻找原因。
她听得明明白白,话本子也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必然不会错。
那便是旁人错了。
还好还好,王婵的眼光没坏。
可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沈芃芃的脸上凝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婵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细细咀嚼沈芃芃的话,略一思索后,王婵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古怪感。
“芃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芃芃只觉得喉咙发涩,胸口憋得仿若有百只虫子在爬。
阿婵有理由知道这件事。
沈芃芃忍不住就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孰料刚开口便被人打断了。
“婵儿,娘唤你过去呢。”
王娟不知从何处而来,脚步声静得吓人,愣是没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姐姐是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和芃芃打声招呼!”王婵嘀咕了几声,“娘有什么事儿啊…我在和芃芃说话呢!”
她摆明了不想去。
王娟温声细语地推了她一把。
“我想孟夫人不会介意的。”
王娟温吞地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
沈芃芃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既然是王夫人找你,你快去吧。”
王婵跺了下脚,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沈芃芃和王娟二人。
“孟夫人喝茶么?”王娟替沈芃芃倒了一盏茶。
沈芃芃不接她的话,反问道:“上次我来王府,把画轴给你的时候你知道阿婵要嫁给谁吗?”
茶香四溢。
王娟侧过脸道:“阿婵自然是要嫁给表兄的,今日府上招待不周,下人们忙碌,阿婵也琐事缠身,等下怕是没时间与您玩乐了,不如我唤车夫送夫人回府。”
说罢,她便命婢女去吩咐车夫了。
沈芃芃还想问个清楚,却被王娟一句话强硬地挡了回去。
“我会让婵儿嫁给她心仪之人的,这是我身为姐姐的责任。夫人听我的,快些回去吧。”
沈芃芃盯着王娟看了几眼,只好跟着婢女出了门。 。
厢房,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女郎的声音从静谧的夜色里蔓延开来。
“原来她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说我该何时告诉她们呢?”
李知聿静静地翻开下一页书册,兀自道:“呵,你倒是问错了人。”
“要不我先和王娟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李知聿:“你何时踌躇不前了?
这不像你。”
“那我该怎么样?”沈芃芃不解地问。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手指不停。
“你应该一股脑就把事情告诉了王婵。”
“我本来是要说的,这不是突然被打断了么回来的路上我又想了想,若是直接抖出此事,怕是不妥。”
李知聿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像是没想过她会有这般觉悟。
“阿婵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能让旁人忽略了对方的年龄。如今她得知真相后该多难过啊。”
她向来胆大无畏的脸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明明是板着小脸,神色却莫名的柔软,眸光融融,带着一丝愁绪。
可下一瞬,沈芃芃又蹦了起来,刷的一下,踱至他的面前,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我还是要和她说!”
大得只剩下盈眼樱唇的脸凑得太近,略显毛躁的发尾扰得他耳根发痒。
李知聿转了个身子,意有所指地说:“我看不必了。”
沈芃芃扭了下身子,看向他。
“王娟知道此事。”
沈芃芃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疑惑。
李知聿见她这副模样,冷静道:
“王大人瞒着王婵及院子里的人,要将她嫁给陈大人。这婚事如今也只有王、陈两位大人商议好了。若你贸然揭露此事,不妥。”
“什么?”
与此同时,沈芃芃头顶的文字骤然一变。
【孟珏有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于幕后推波助澜】
仅一句话,便让沈芃芃气得半死。
她竟不知,他是如此黑心之人。
旁的也就罢了,设计一个及笄的女郎嫁给那等糟老头子,实在有违人伦。
沈芃芃心中越想越气。
是了。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靠着攻略人心才走到高位。
这样的人,根本是没有心的。
沈芃芃竟生出一股厌烦。
自己这些时日,果然是被蒙蔽了。
第52章
“阿娘, 你唤我来是做什么呀?”
王夫人伸手点了下她的脑袋,“婵儿啊,这女子婚嫁是一辈子的事, 可你要记得, 就算日后过的不称心如意,你也随时都能回来能回来。”
王婵听了,心里的欣喜顿然消失, 反倒生出一股不悦。
娘亲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点也不看好她, 连带着也看不起她和表哥之间的感情。
“娘又啰嗦!”
王婵撅起嘴, 推开了王夫人的手, 一扭身别过脸去,兀自踩着绣鞋走到一旁,刻意离得远远的。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之色。她起身朝王婵走了几步,又在距她一尺之外停了下来。
“婵儿, 你”
话到一半, 王夫人声音艰涩。
恰好此时,守门的婢女伸手卷起珠帘, 天光泻入, 映照出王娟那张苍白的脸庞。
王娟步履沉重,满腹心事地走进门内。王夫人见了她,一下子就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快步走到王娟身边道:
“娟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娟自然是不会当着王婵的面提及那件事的,摇了摇头,只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王婵看在眼中。
她心中无端腾起一团火。
她们二人眉来眼去, 是把她当成外人了么!
为何娘从来只把姐姐当成大人,却只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她做什么都是幼稚的,是错的。
在娘亲眼里,她始终做得不如姐姐么
娘亲分明是从未看得上她!
王婵霍然起身,椅脚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不顾身后人的呼唤,一头扎出门外。
王夫人追到了门口,还想追上去,被王娟挡了回去。
“娘,让婵儿静一静吧。”
王夫人神色复杂地扫了眼王娟,叹了口气,问起了另一件事:
“送走孟夫人了?”
王娟低着头,平静地说着:“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不会扰乱父亲的计划的。”
王夫人拉着王娟的手,静默不语。王娟盯着两只手相接之处微微失神,眨眼间又清醒了许多。
王娟微微抬眸,只觉得她的脸色瞧着比刚才又难看了几分。
“我家阿婵明日必会是最美的新娘。”
一贯以端庄的娘亲此刻眉头忽然紧锁,嘴里喃喃着,“只是明日过后,阿婵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王夫人似乎是知道自己言语里的矛盾,冷不丁又道:“娟儿,你也莫要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王娟将手从她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施施然起身,朝她行了个礼,淡声道:
“从父亲瞒着所有人要把妹妹嫁给陈大人时,他便不配做妹妹的父亲。”
说罢,她缓缓踏出房门,身影消失在王夫人的视线里。 。
是夜。
李知聿办完了公务,披星戴月回了宅子。他推门而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室内。
静谧的夜色里,“哧啦”一声轻响,他在那刚刚点燃的新烛上停顿一刻,迈步走向孤零零的桌案。
案上茶盏已凉。
屋子里莫名空荡荡的。
像是少了点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是对门外唤了一声。
小六子听到后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李知聿的鞋尖将进未进地,轻轻抵在门槛上,身子却克制地、全然藏进了屋内的阴翳中,只留下一道欲言又止的剪影。
小六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他话到嘴边又止住,小六子心中闪过一道念头。
这么晚了,殿下莫不是有极重要的事要交代
小六子脑中刚刚升起的睡意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敛神准备洗耳恭听之时,只听李知聿道:
“跟阿青说让夫人早些歇息,莫要贪玩。”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
小六子摸了摸鼻子,缓缓抬眸望向他,语气十分古怪:
“大人…夫人一早就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
一早。
等等沈芃芃搬出去了?
李知聿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转了个弯,语气生硬:“为何?”
小六子闭了闭眼,“夫人还说不会再与大人共处一室,以后就在侧房睡了,还说大人看了让人恶心。”
他恶心?
李知聿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摁住了狂跳的额角。
他的脑中浮现出侧房的布置。
那间侧厢房狭仄极了,朝向较之正房更是逊色不少。
她眼光不好也就罢了,脑子也不好。
自己找罪受。
他额角直跳,倏地拧起眉,往外迈了一步。“带我去找她。”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闹得什么脾气。
如今正是计划的收网阶段,可不能让她捅出什么篓子。
一进入侧房,迎面吹来一丝凉风。
李知聿眉头更深。
这地儿的风都比主卧冷,是人住的地方么。
他推开房门,又被屋子里的沉闷呛了一下。
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住。
屋内,婢女阿青守在门口,见他忽然进来,惊得浑身一颤,急急忙忙要站起身。
李知聿挥挥手,免了她的礼,低声问道:
“阿青,为何屋内没有设炭火。”
“刚刚设了的,夫人要我撤了。说这屋子里太闷了。开了窗户又觉得冷,只好把炭火熄了。”阿青一边说一边往房里看。
李知聿见状,目光不为所动,仍停在她的脸上,声音里带了一丝严肃:“既然知道,还住在这儿做什么。”
阿青不解抬眸:“那还能去哪儿啊…”
李知聿定定地瞥她一眼,忽而瞥向门外。
阿青更加迷糊了。
大人也不说话。
这是何意啊?
到底听没听到她的话。
就在她思索之时,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眼中蓄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阿青挠挠头,刚想上前问清楚,就见他转身往里走去。
这是…
珠帘早已落下。
李知聿走了过去,被帘子拦住,只好站在帘外,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疏。
“速速搬回去。”
阿青一听,身子也不动了,就这么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
女郎闷闷的声音很快从帘子传出来:“不去。”
也就夫人敢这般和大人说话了。
阿青这般想着,目光再次转向李知聿的身影。
他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语气带了三分劝,声音压低了些:“你可曾想过,若我们此时分房,旁人会怎么想?”
没人回话。
阿青不自觉地笑了笑。
大人这话说的,倒显得十分幽怨了。
李知聿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编排了。
他克制地想着,就算是生气了,也不可这般任性。
沈芃芃变得沉默了,他还觉得不适应。
他也沉默了一晌,只觉得呼吸之间皆是沉闷。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之时,帘中忽然响起几道咳嗽声。
她是冷着了么?
这道念头一浮现在心头,他便伸手掀开了那扇紧闭的帘子。
女郎裹着被子,缩在床榻上。被他这么一闹,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落在他的身上,眼尾都染上了怒意,“你来做什么?”
李知聿手臂一顿。
他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嫌弃的神情。
就好像他是什么腌臜物似的。
李知聿脸色未变,嘴角却抿成了一条死板的线。
他在她脸上扫了几眼。
她的声音听着还不算糟糕,李知聿拧着的眉松了几分,“搬回去。”
他的声音重归于冷静,全然没了方才急切的模样。
沈芃芃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李知聿闻言,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搬回去,我睡在这里。”
第53章
沈芃芃也不知这人怎么搞的, 忽然倔得像头牛一样。
愣是要赶她回主房。最终她还是搬了回去,留他睡在侧房。
果然还是原本的屋子舒坦。她抱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
好在他没有非要与她同居一室。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沈芃芃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失落之感。
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她该了解的。
她一早便知道他是个没有心的攻略者。
可到底为什么, 心底还是隐隐有些气愤和失落呢。
沈芃芃还未理清楚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情绪, 头顶文字骤然一变。
【婚礼当日,大皇孙与王洛两方人马于陈轩手中抢夺金矿图,陈府上下血流成河, 新娘王婵被劫成人质…】
沈芃芃心中一惊,心里的怒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太过分了!
她得去提醒王婵!
沈芃芃当即欲去王府报信, 直奔马厩, 甫一靠近房门便听到门外动静颇异。
“快些搬!明日陈府大婚, 这些都要送去陈府。阿郎吩咐了不能惊扰夫人,这些事情不让她插手。”
沈芃芃看了眼,那些箱子应当是要送的礼。
她并未在意。
她又不是孟珏的真夫人,自然不会插手他的事情。
她只想着要连夜赶去, 可刚一踏出门, 就听到守在门口的阿青说道:“夫人你这是去哪?”
“我要去王府。”
“已经宵禁了,夫人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去么!”
沈芃芃张口就道:“不成!我要去提醒王婵, 她口口”
后面的话仿佛消失了一般, 听不到声音。
沈芃芃心觉不对。
她又试着张开嘴说了一遍,耳边只听得到阿青焦急的声音:“夫人你要说什么?”
沈芃芃张了张嘴,“我…”
这下又能听到声音了。
莫非只有那件事不能说?
如此反复几遍,沈芃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没办法说出和话本子有关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办法提醒王婵。
若是胡乱扯个理由,王婵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可若是让她就此放任不管。
她也做不到。
沈芃芃决定明日见机行事。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静悄悄的,沈芃芃醒了之后, 连忙穿上了衣裳,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阿青,几时了?为何不叫我?”
沈芃芃唤了几声都没人回应,猜想阿青可能会在小厨房忙活,便拔腿朝小厨房走去。
还未靠近,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人吩咐了,今日要让夫人留在家中”
“阿郎身为刺史的下属,自己去了陈府赴宴,为何不带上夫人?”
沈芃芃听得不禁愣住。
“孟珏”自己去了陈府,故意不带上她?
沈芃芃恨不得冲上去质问,可她硬生生忍了下来。与少年相处那么久,她也学到了他的镇定。
眼前这个情况,还不知道府中有多少人会出来阻挠她,若她出去质问,怕是会打草惊蛇。
阿青的声音渐渐熄了,脚步声渐近。
沈芃芃赶紧将身子缩到了角落里。望着阿青的背影,沈芃芃心中的疑惑再次浮了出来。
她想到昨日话本子里提到过的,孟珏故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为自己谋得好处。
沈芃芃眼前一亮。
他定是害怕她把真相告诉王婵,坏了他的计划!
她狠狠捏起拳头,环顾一周,匆匆忙忙地转身朝后角门溜去。
后角门果然有两个颇为眼熟的小厮把守,沈芃芃转了转眼珠子,若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孟珏得知后说不定会问他们的罪。
倒不如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二人敲晕。
沈芃芃目光扫过周围,拎起一根木头往前走。
哒哒。
守门的两个小厮仿佛有所预感,齐齐扭过头,还未看清他们的脸,沈芃芃两棍子下去
她绕过地上躺着的两具身体,灵活地从角门钻了出去。
长街上贩夫走卒摩肩接踵,轿马络绎不绝。
沈芃芃随意扫了眼其中一顶马车,便匆匆往另一侧走了。 。
马车内,少年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宅子门前停留了一瞬。快如蜻蜓点水,短暂,掠过无痕。
小六子坐在他的身侧,朗声向他汇报。
“殿下,探子来报称皇长孙的一半人马已经有了异动。
看来李韦已经认为陈王二人和殿下达成了交易,意图提前抢走金矿图。
只要殿下能抢先控制住王洛,利用金矿图从他口中套出真相我们来此的目的便也就达成了。”
李知聿淡淡颌首,“陈府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是了。我们在那些探子的房间找到了大量的迷药他们恐怕是要在酒宴上给宾客下药。”小六子附和道。
“下药是为了方便他的人动手。”
李知聿微微拧眉,“只是有一处我不明白,他明知道我在这里,为何行事还如此大胆?”
话落,马车一个颠簸。
小六子快步踏上前,伸手一把掀开车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瞳仁倏地收缩。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正远远奔来。
小六子定睛一看,竟是留守在家中的龙骧卫!
呼哨一声,马上之人便停在了马车侧面,其人焦急的吼声破开车帘传入车内:
“殿下!夫人她不见了!”
李知聿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
王婵觉得这一日应当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她就要嫁给心仪的表哥,她将来亦会诞育子息。
她已经想好了,若生了两个女儿,她必然不会厚此薄彼,让她们快活地长大成人。
喜乐声、鞭炮声交杂着,她心里的期待又重了几分,任由婢女替她梳妆。
镜子里,清丽的女郎被妆点得愈来愈像王夫人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王婵扭头看了眼来人,又将头撤了回去,她一把从婢女手中抢过耳坠子,亲自戴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哼道:“你来做什么?”
好半天没听到回答。
她又用余光偷偷看向门口。
王娟逆着光一步步朝她靠近,声音低哑,异常坚定。
“今日你不能嫁。”
王婵一颗心都放在了她身上,听了这话之后,王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气得发抖,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
“我在你前头嫁出去,你心里不舒坦,我知道。可是你不能阻拦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得发抖。
怎么也想不到亲姐姐会这般对她!
王婵眼前发黑,脑子忽然昏昏沉沉的,瞥见婢女们还杵在身旁,王婵对她们喊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周围的婢女如惊弓之鸟四散,只留下姐妹二人对望。
王婵摁了摁自己起起伏伏的胸口,整个人都陷入了怒火中。
王娟皱着眉道:“婵儿,你先冷静,我有事要和你说”
“能有什么事!”王婵冷笑,“左不过是说些风凉话罢了。”
她生气时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姐姐,直接刺了便是。
只是
以往王娟都会斥责她的无礼,或是好声向她道歉。可今日王娟却是一动不动,半句话都没说出口。
王婵的目光停在她晦暗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饶是王婵再不知事,如今也品出了点什么。
她表情不自然地说:“为何不说话?其实只要你送上一声祝福,我便原谅——”
“婵儿,父亲要将你嫁给陈轩。”
王婵的话未说完,便被王娟抛来的这句话硬生生截断。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笑了。
许是觉得此话太过诡异,王婵将她的话重复了遍:“嫁给谁,陈轩那个老东西?姐姐莫不是在开玩笑。”
王娟神色未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
王婵的笑容渐渐褪去,板着脸道:“是真的?”
她太了解王娟了。
王娟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逗弄她。
第54章
“父亲许诺要将你嫁给陈家表哥, 其实是骗我们的。他瞒着所有人,早就暗地里和陈轩做了交易。
将你嫁去陈府,他则借机与陈轩拉近距离, 从陈轩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
王娟见她目光滞涩, 心知她一时接受不了此事,可她仍要说个清楚。
王婵的确傻了。她愣愣地立在那儿,蹒跚了几步, 身子忽然僵住。
王娟以为她被吓到了,上前想要安抚她, 孰料王婵猛地推开她的手, 义正严辞道:“不可能…。我不信。”
王娟不会骗她。
可父亲也不会骗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婵摘了头上的首饰, 提着素色裙子就往外跑。
她冲进侧房,不顾婢女的呼声,翻出了嫁妆。
王婵神色微变。
这份嫁妆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太多了。
远远超出了刺史女儿出嫁应有的规制。王婵冷静下来,伸手在箱子里翻找, 手指在触碰到一个冰凉物件时顿住。
似乎是一枚金质臂钏。
她曾在聘礼中看到过。
她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臂钏上刻着轩字。
应当是谁放错了,将聘礼塞进了这箱子里。
王婵愣了两秒,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将它扔了出去。
王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王婵双眼失神,喃喃道:“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父亲每每外出都会给我们带糖人,漂亮的首饰,云州最好的墨宝
春天爹爹会抽时间陪我们去踏青赏花,冬天会抱着我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酒,我还偷偷尝过那酒, 苦得我哇哇叫”
王婵撅起了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之色。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婵儿,姐姐帮你…你现在就走吧,和表哥离开云州。”王娟见不得她露出这副表情,直言道。
“可是姐姐你呢?我不能让你嫁给老头子!”
“我我自有人相帮。替你出嫁之是权宜之计,你放心。”
王婵望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姐姐,不由得好奇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她瞧着一点都不失望。
王婵自嘲一笑。
“你向来比我聪明,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对我。既然姐姐知道了,那娘亲也早就知道了吧。”
是了,娘亲以往总是反对她与表哥私下见面,想来是知道她们二人是不可能的。
表哥家中式微,他也曾多次言语暗示配不上这门亲事。那时的她只当是表哥的自谦,毕竟爹娘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曾想,爹爹是骗她的。
“原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颗待价而沽的宝玉。”
王婵刚一低头,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脸颊。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王娟张开嘴说道:“现在就走吧。”
她坚定地凝视着王婵,沉声说着:“接下来有我。”
话落,她走向那件挂着嫁衣的木架。 。
陈府,阖府喜气洋洋。
陈轩见新娘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倾国倾城,当即就跨上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回了陈府。
拜了天地,又被人闹了一顿洞房,陈轩被人捧着围着去到了酒桌上。
沈芃芃没有拜帖,只能翻进了陈府,好巧不巧遇到不少熟面孔,被劝着一起上了酒桌。
酒过三巡,她都没有看到孟珏,也未曾见到王婵,一时有些心急,怎么也喝不下去桌上的酒水。
倏然间从四面八方的院墙上跳下了十几个提着刀的彪形大汉。
场面一时极度混乱。
刀风嘶嘶,刀光亮如匹练。
刺客们很快把持住了局势,众宾客吓得缩成一团,不敢乱动。沈芃芃只觉得有些头晕,她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挡在了几名女眷身前。
离大汉最近的家丁见了,梗着脖子往前一站,喝道:“你们是何人!”
“取你们老爷性命的人——噗嗤。”
其中一位持刀大汉满面虬髯,锐利的目光朝院内扫了一眼,利索地手起刀落,直接用刀柄砍了几名家丁的手。
他一双鹰眼扫视四周,“谁是陈大人?”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那穿了一身红的新郎官可不太明显了么。陈轩瑟瑟发抖,还未开口求饶,大汉直接飞身上前,拎着他的衣领道:“交出金矿图,饶你不死。”
陈轩瞳孔一缩,紧接着急急忙忙道:“金矿图就在我的婚房,你们去搜便是!别杀我!!”
大汉上下扫视他一眼,提刀伸手往前一捅。斩钉截铁地抽刀,迈步,径直朝后院走去。
王婵还在后院呢!
沈芃芃心头一跳。当即就要起身去拦,孰料走了几步竟像是踩在云里似的,软软的。
定是喝了几口酒的缘故。
她稳了稳身子,继续跟了上去。
许是沈芃芃喝的酒不多,晃了几圈绕到了小路上。
眼看那大汉已经踏入内院,就要走进正门。
沈芃芃的呼吸紧了几分。
“什么人!”
细微的声响令大汉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藏身之处走来。
四目相对,大汉用拇指一遍遍地刮过刀锋。
沈芃芃看得分明,他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
这是个惯常握刀的莽夫。
可恨她浑身愈发僵硬,动弹不得。
大汉轻笑了一下。
“漏网之鱼。”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举起了涕血的刀锋。
白光一闪。
眼看这一刀尖将要刺进她的胸膛。
就在这时,一记穿云箭急射而来。
沈芃芃擦了把脸上溅射到的血珠,强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猛地抬眸,那持刀大汗的咽喉,竟已经被洞穿!
她迅速朝四周扫过,寻找那暗中弯弓之人,目光缓缓落在树旁。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树旁移过。身着黑色劲衣、手持弯弓的少年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她的假夫君、话本子的攻略者,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沈芃芃扫了一眼他握着的弓,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大汉脖上插着的箭头。
一道念头从脑中闪过,又被她从脑中擦去。
这箭绝不可能是他射的。
他不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
定是旁人射的。
少年走来时,手上的弓被捏得死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冷冷的杀气。
几乎断了沈芃芃的猜想。
他走到那尸体前,从血窟窿上抽出了箭头,冷眼斜横她一眼。
“还不躲着。”
沈芃芃晕乎乎地想了想。
这人竟然藏拙!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他方才又去哪里了?
她不肯承认自己竟需要他来救,强忍着四肢的酥麻,皱着脸道:
“谁要你救我!”
她才不理这样的阴险小人。
沈芃芃不理他,撑着胳膊爬了起来,忽然双脚腾空,被人将身一搂。
她一侧眸,只看到少年放大的五官,这个角度瞧着他的鼻梁更高更挺了。
冷不丁的,声音自少年胸膛发出,“可是在偷偷骂我?”
沈芃芃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被抓包了。
她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目光直视前方,全然没有分给她一丝眼神。
少年的怀抱莫名让人感到几分安心。
可沈芃芃一想到他私底下是个人面兽心的狡诈小人,顿时又觉得这怀抱十分棘手。
“小人。”
她就骂。
一声冷哧从头顶传来。
“既然唤我小人。”
一只手伸到面前,强硬地打开她的唇,塞进一颗药丸。
“那便不带你去见王娟了。”
沈芃芃被迫吞了解药,裹在嘴里,含糊道:“我自己会去见等等,见王娟?”
她茫然地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鲜红的喜绸系在梁上,却没有大喜之日该有的热闹。院中唯有浓稠的血腥气。见王娟做什么。
在这婚房里的不是王婵吗
第55章
少年恍若未闻, 坚定地往里走。
“喂喂,好歹打声招呼啊”
“你说的是何意?”
她
“门口连丫鬟都没了,你以为新娘子还会在房间?”
话落, 沈芃芃才发现房内静悄悄的, 除了大红的喜被,床上并无他物。
没人。
盆里的炭火似乎是不久前灭的,还残存着余温。
屋子里冷清极了。
沈芃芃被他放在了椅子上, 缓了缓神。吞了那药丸后,身子逐渐恢复了力气, 进了这屋子里也没那么冷了。她一听, 急了:“新娘子不会被歹人劫走了吧!”
这些刺客, 又是从何而来呢。
好好的一场婚事,竟成了丧事。
也不知王婵现在情况如何。
“放心。”
李知聿走到床榻上,一把掀开那大红喜被,目光落在桌板上留下的划痕。
一道、两道。
这是他与王娟定下的暗语。
两道刻痕就意味着, 此时的王娟应当已经带着陈老爷的金矿图和十二汇合了。
李知聿目光微转, 看向沈芃芃。
后者依旧对他投来困惑的目光,李知聿抿了抿唇, 将他与王娟的计划全盘托出。
只省略了太子案之事。
“原来那王老爷竟然真的把金矿图藏在了婚房。”
沈芃芃感慨道:
“也没想到王氏姐妹的关系如此要好, 姐姐竟然有勇气,为了妹妹替嫁。”
沈芃芃话里话外带着羡慕。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这样的只是少数。”
“难道你家中兄长对你很不好?”
李知聿:“他不敢。”
沈芃芃双眸微诧地看他一眼。
好大的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不禁好奇道:
“为何王氏姐妹就是异数呢?”
李知聿默默走到窗前,目光往窗外探了探。前院的动静不小,不过都是些难缠的虫蚁。他合上窗子,好整以暇地答着女郎的话,“亲情与利益捆绑在一起。其一是, 大启没有女子继承家产的先例。她们二人没有利益纠葛,其二,不患寡而患均,大多数和睦的兄弟都有一对公平的爹娘。”
“这倒是没错。那你的爹娘...对你不好吗?”
“他们。”
李知聿话音一顿,慢慢敛起眼皮,眉尾微微压下,教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很好。”
明明嘴上说的好,语气却令人感到一股寒碴。
沈芃芃本就是随口一问,闻言只怀疑了一瞬,心思很快便飞去了旁的地方。反正,瞧他傲气的这样子,定是过的极好的。
外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好在有他前来搭救,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挡住那柄尖刀。
“那个多谢你来救我。”
李知聿轻轻颌首。
“这么说来,王娟她是去了个安全的地方?”
沈芃芃没想到剧情里所说的“设计”,竟是这般。
替嫁。
“王大人若是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怪罪她们。”
“他不会。”李知聿道。 。
前院。
沈芃芃与李知聿并肩走到前厅,入眼满地狼藉,瓜果碗筷全都碎了一地,宾客们缩在角落里,谁都不敢上前靠近陈轩的尸体。
陈轩仰躺着,那鼓胀如吞了一座山的肚子指着天,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教人看了就觉得晦气。
许多宾客们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更有甚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恨不得今日没有出过门。
一队从外而来的官兵姗姗来迟,先是安抚了陈府的女眷和宾客,又与主母商讨了一番,封锁整个陈府,紧锣密鼓地收拾着陈大人的尸首。
李知聿见状,唤来身旁一名稍显镇定的小厮,轻轻说了几句。小厮立刻点了点头,不多时就跑了回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几张干净的面纱。
他对小厮略一颌首,从里面拣走一张面纱。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人向来有洁癖,闻不得这尸臭味。
见他展开了面纱,她目光骤然一亮。
他的眉眼那般好看,不知他戴上面纱会是什么样的。
沈芃芃又偷看他一眼,目光与他的相撞,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可下一瞬,她的脸就被一张温热的手掌掰了过去。
熏着淡淡桂花香的面纱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沈芃芃身子一僵。
这面纱原来是给她的么。
是因为任务么?
可是也没见话本子里有提到啊
官兵们查探了所有人的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回去。陈府禁令一除,李知聿便与沈芃芃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孟宅。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道喊声。
“急报!”
李知聿倾身上前掀开帘子,风尘仆仆的十二疾奔而至,堵在马车前。
“大人,王洛没能撑住。他死了。”
死了。
李知聿神色微微一滞。
他不过是来晚了一步,就让李韦的人得逞了。
看来李韦铁了心要除去王洛。
沈芃芃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只见少年的背影依旧直挺挺的,可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没等她细看,少年已然转过身来,整个人又变成了往日的那副冷淡模样。“王家人如何了?”
十二:“王府被我们封了。王夫人和府中一应下人此时都在府上。”
李知聿微微蹙眉:“王娟呢?”
“王娟小姐也在府上,她说请殿下放心,她会将那件事告诉你。”
李知聿心中的那一缕猜想得到了证实。
看来王娟对太子案所知颇多。
怪不得她有几分底气。
李知聿收起了思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去看看。”
沈芃芃离他有些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少年的下巴生得极好,棱角分明,微微上扬之时透着三分的矜贵,又有几分冷淡的意味。她似乎从他们二人的谈话中听到了什么死不死的话,还听到了王娟的名字。
莫非王府出了什么事儿?
她凑上前去,心里一紧张,语气就有些冲:“怎么了?”
随着她的靠近,身上的酒香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膏的气味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侵扰着李知聿的口鼻,女郎面上的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绳子蓦然一松,往他的方向飘去。
李知聿后退半步,却伸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张柔软的面纱。
她的面纱!
沈芃芃还未来得及开口让他将东西还回来,李知聿便已经凝声吩咐道:“来人,将夫人送回房休息。”
沈芃芃:“你是要去王府吗?我也和你一起去。”
李知聿侧过脸睨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可。”
说罢,他重新踏上马车,命车夫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