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府书房。
“郎君, 那孟珏夫妻二人可谓是情意绵绵,假不了的。”
再说此女行事大胆,也不懂什么规矩。像她这样的人, 也绝不可能进皇太孙的眼。我看就不必在她身上费工夫了。
更何况孟大人先前为孟夫人遮掩, 已经有了把柄在您身上,您还担心什么呢?“王夫人劝道。
王洛的脸色依旧绷紧,语气十分沉重。
“我派去的密探全都被这小子杀了, 只有一人拼死赶了回来。那密探说了,当日并未看到车上有女眷…我这心里仍旧不踏实。”
“许是那日不凑巧, 孟夫人去了别处。夫君不是早就在雍州打探过了, 并无任何异常么?若夫君仍不放心, 不妨再设一计。”
王洛眼眸微眯,闻言看向了王夫人。
“早就听闻皇太孙性子孤傲,吃穿用度样样精细,一个人再怎么善于伪装, 也会在这些细节之处出岔子。夫君不妨设宴宴请孟大人, 再探探他的底。”
在她的话音中,王洛渐渐舒展了眉头。他颌首应下, 又召来手下门客商议。 。
李知聿虽不知王洛到底商议了何事, 不过当他收到王洛的邀请后,心中已有对策。
醉仙楼人满为患,躲过不少风流男女的推诿,他立于门前正了正衣襟,身旁的侍从替他推开门,他稳稳地踏了进去。
“各位大人,孟某来晚了。”
甫一进门,他的目光逡巡着屋子, 掠过旋舞的伎人、伏地洒扫的仆役,定格在洞开的轩窗上。
室内生着炭火,为何不关窗?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面上却波澜不惊。
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调笑道:“孟大人可得自罚三杯啊!”
“自然。”
余光见到满座目光灼灼,连那翩跹的伎人,眼波也悄然流转到他手边那杯酒上。
李知聿弯了弯藏在袖中的的手指,忽然就想到沈芃芃与沈老头喝酒时的神态与姿势。
此处不是皇宫,倒是不宜太过拘礼。
他大手握上酒盏,略显豪迈地一饮而尽,几滴酒水落在他手背上,顺着手指滴到地上。
李知聿看也不看,随手一擦,走向剩下的空位。
刚一落座就听到王洛对其中一位伎人笑道:“婉婉,去服侍孟大人。”
李知聿假意推脱了几下。
王洛:“公子,莫非是看不起我这美婢?”
李知聿无奈摇头,未再推辞。
那名为婉婉的伎人朝他走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为他斟酒的伎人,捏着那伎人递来的酒,当着王洛的面一饮而尽。
那伎人却是好奇地抬起眸子,目光落在李知聿的身上。
少年脸上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他的眼眸却是冷的,透着十分克制。
真是奇了,这药酒都灌下去了,天下岂有面对她而能坐怀不乱之人?
伎人眼中多了一缕疑惑,动作也慢了几拍。
李知聿将几人心思尽收眼底,眸中多了几缕深思。
“多谢王大人美意,可惜内子有命,今日怕是要早早回去了。”
王洛:“原来公子还惧内?”
话落,李知聿忽然感到身体生出一丝异样。
他强忍着酥麻之感,继续道:
“王大人说笑了,我夫人那身手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美人啊我实在是无福笑纳啊!”
这话里的意思表面上看是惧内,实则是爱妻。
倒像孟珏会做的事情。
王洛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只等他喝下去的药酒起效果。
昨日密谋时,他曾问其余门客:
“你们可知为何我要备上这烧刀子?”
其余人最会承颜侯色,对王洛阿谀道:“在下不知,请大人赐教。”
王洛虽身在云州,可他对皇太孙的事情也颇为了解。
“皇太孙与他那太子父亲、庶弟都不同。他不喜交际,不喜饮酒,在宴席上从来都是浅尝辄止。从不曾与官员饮酒作乐,从小接触的也是宫中御酒,绝不可能喝过我们当地的烈酒。
这酒品如人品,等他醉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一看便知。更何况我这酒里下了最烈的春。药,一旦令人发起狂来,那在床上便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王洛想到此处,思绪戛然而止,只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的少年了。
为何少年看着毫无发应。
药效还没起作用?
还是喝的药酒不够多?
王洛忙道:“来来来,再来喝酒!”
众人便又开始推杯换盏。
李知聿的眸光轻轻擦过门外的影子,很快便收了回去。喝到最后,几名官员醉的不省人事,只剩下几人还在鏖战。
“没想到贤弟酒量如此高!”
王洛拉着李知聿的手道:“贤弟啊,你看你脸都红了,身子可有不适?”
“只有些头晕。”
手背上的温度令人十分不适,李知聿微微一笑,忽略腹下的不适,眼中的排斥稍纵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
算着时间,戏台子也该搭起来了。
砰的一声,一名蒙面刺客忽然闯了进来。
举着长剑朝王洛袭来。
“狗官!”
王洛一听,顿时大骇。
李知聿也背着突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靠近王洛,“大人,快唤人前来!”
王洛一时间孤立无援,脸上布满惊慌之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莫要妄言!来人呐有刺客!”
无人回应。
“找死!”黑衣人持剑用力一挥——
一道身影迅速闪至王洛身前,替他挡了这一刀。
刀鸣四起,那黑衣人不堪重负跪倒在地。
王洛这才发现这道身影正是孟珏!
他抹了抹自己手上的血,满脸震惊地看着被少年一脚踢飞的黑衣人。
“大人!”王洛的侍从破门而入,纷纷护在他身边。
黑衣人见状,跳窗而逃。
“多谢孟大人救我!”王洛缓了又缓,这才看向提剑而立的少年。
李知聿扔下那把沾了血的剑,沉声道:“大人没事吧?”
王洛白着脸摇了摇头,又见少年忽然脚步虚浮,额上冒汗,那处更是…显眼得惊人。一看便是起药效了。
世人皆知,皇太孙不能习武,只通文墨,根本没有击退刺客的实力。眼前少年明明中了药,还能挡下那重重的一刀,委实不可能是皇太孙。
王洛他对少年的怀疑消减了大半,心有余悸地说:“多亏有你徒手接了他一剑,否则我怕是要命丧于此。”
李知聿看了眼他的面色,垂眸道:“大人若是出事,我等难辞其咎。”
王洛被那黑衣人所言激得再无心思试探,只道:“与你们无关,此人明显就是朝我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沉入谷底,“这场宴席我看就散了吧。” 。
夜深,月光下,少年跌跌撞撞闯进院中,脸色隐在暗中。
“你回来了?”
平日里看着粗鲁的女子,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灯下竟显得格外柔美。
李知聿忍着身子的不适,仔细想了想,和旁人的蛇蝎心肠相比,她也不过是愚笨了些、粗鲁了些。
“昨日还说我不该喝酒呢!你这不也掉酒缸子里了吗?”女郎在他耳旁叽叽喳喳道。
李知聿胸口上下起伏了一下,默默在心中加了一句:还有嗓门大了些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沈芃芃走到他的身边。
只觉得浑身连带着骨头都疼起来了。
“你怎么了?”沈芃芃也意识到他的不对,他呼吸声太过沉重。
“我被人下药了。”
沈芃芃脑子一懵,话本子里可没提到过这个啊!
李知聿说完,重心一个不稳跌落在地,领口却猛地被她用手抓住。
力道格外的大。
一瞬间,他的背脊倏然绷紧,比张开的弓还要直。轻颤的鸦羽长睫却泄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滞。
他在抗拒她的靠近,也在抗拒体内某一处被唤起的、陌生的灼热。
他心中冷笑一声。
就知道这女子会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他如今中了药,早就成案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她那么喜欢他,定然是要以解毒之名轻薄他罢。
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溺于这些丑恶之事。
最多一次,绝不会给她第二次。
第42章
李知聿闭上眼睛, 任由女郎的指尖触及他的衣裳。
那股力道重得惊人,令他下意识呼吸一滞。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被她两手抱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女郎就要轻薄他之时。
“扑通!”
极冷的冰水越过口鼻, 寒意迅速蔓延, 一片是滚烫灼热,一片是寒凉刺骨,李知聿呛了口水, 眉峰轻轻耸起。
“还好家里还有冷水。”女郎揉了揉手,嘀咕道。
闻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原来女郎是把他扔进冷水桶里了。
女郎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
湿透的里衣勒在他饱满的胸膛上, 水珠顺着坚/挺的茱萸向下滚落
实在荒谬!
哪有这般大胆的女郎!竟然盯着那里看…
李知聿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一时间脑子发白,只知道不能让她继续瞧下去,他迅速揭过桌上摆着的整齐新衣, 作势就要穿衣起身。
还未来得及穿上衣裳, 就被沈芃芃猛地按住了脑袋,往水中压了压。
“你要做什么!”
李知聿的气息乱了一拍。
眼中挂着不耐的红晕, 语气也比寻常更冷三分。
他满脸潮红, 手背暴起青筋,按在木桶边上的,整个人因她的折腾又狼狈了几分。
沈芃芃看得心中陡然一跳。
话本子可没有这一段啊!
若他此时控制不住下半身,要对她乱来
万万不可!
沈芃芃赶紧后退两步道:“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好吗那些话本子里都说,中了药之后多泡泡冷水澡就好了。”
李知聿:“”
她口中的话本子不就是用来接近自己的借口么?
见她又念叨那什么话本子,李知聿稍稍恢复了几分清明。
“可否先替我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盯着我们。”
要是被王洛的手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那可就糟了。
沈芃芃也不是蠢的,领悟过了他的意思, 端着房里的盥盘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今日夫君火气怎么那么大。”
她的目光环顾一圈,在某处停顿片刻,接着往地上随手一泼。
院墙上藏着的黑衣人一听,不禁咂舌:
这女子也太粗俗了,张口闭口就是这等之事。
不过,这倒也能像是真夫妻口中会说出的话。 。
泼完了水,
沈芃芃捧着盥盘,不慌不忙地扶着腰回房去了。
“夫君~这次真的不能再来了!”她一边推门,一边趁机向外喊道,嗓门格外的大。
李知聿听了,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痒痒的。
女郎的行径也颇为大胆,一进来就直奔床榻,独自一人将那床榻摇得震天响,她的意思昭然若揭。
明明有千百种办法,偏要用这法子。
到底是谁教她的?
李知聿心火更旺了。
她定是借此机会故意撩拨他。
可偏偏他此刻还需要她的掩护。
等他重返京城,绝对不能将她带回去。
李知聿思来想去,忽觉房内静了下来。
他再一看,沈芃芃已经累得睡着了。
小小一只随意地趴在床上,连鞋袜都没脱下。
李知聿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那地儿的火噌的一下又涨了起来。
他干脆将自己整个身子沉进冰水里。 。
泡了一夜的冷水,李知聿体内的邪火终是消了。
“殿下,那女人怎能欺你至此!”
李知聿脑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他沉声道:“与她无关,替我诊脉吧。”
“中了这药之后,若不与人交合,殿下身上便如有一万只蚂蚁啃食。可若是真的与人交和了,身体里便会留下病根,极难有孕。还好殿下把持住了…”
小六子红了眼。
他不敢想象昨日殿下是怎么克制住自己,没让那群豺狼看出他的异常的。
小六子没说下去,可李知聿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心情复杂。
“昨夜…多亏有她在。”
小六子又忍不住道:“那她也不该让殿下泡冷水澡啊。”
李知聿定定地看着小六子,眼神透着一丝不满。
小六子立刻闭上了嘴,抬手替他施针。
施了几针后,李知聿中气稍足。
“你说她会不会也知道此事?”
“啊?”小六子手臂微微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李知聿。
只听到:
“她屡屡接机靠近我、勾引我,却又屡屡帮我都是因为她喜欢我。
可眼前分明就是接近我的良机,她却行避让之态。你说…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若是这样,那她的心思可藏的太深了。
李知聿神色一凛。
在旁的小六子嘴角抽搐了一番,神色难得带上了七分肃穆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再次掐住了李知聿的脉。
“怎么?”李知聿淡淡看过去,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小六子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纹丝不动,满脸严肃:“我再检查一下殿下的身体。”
可别是烧出了癔症。
李知聿却觉得病已大好,直起身就要下床:“我没事。”
小六子拦他:“殿下,从脉象上看,您病得很重。”
李知聿回想起沈芃芃将他扔进冰桶的情景,面色冷了冷。
“药呢?”
…
没过多久,小六子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苦味瞬间笼罩整间屋子。
他瞥了眼碗,没什么胃口,随口道:“就放在那,药渣要处理好,别让人起了疑心。”
小六子多看了眼那药。
往日殿下为了节省时间,都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可今日他怎么不着急了,难道是因为这次没在批折子?
小六子笑道:“殿下难道怀疑我的本事?
我已经把止血散的药渣倒进院中的花圃里了。就算查出来了,其余人也只会觉得这是殿下治刀伤的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知聿敛了敛眼皮。
他自然不怀疑。
小六子处理这些痕迹的手段堪称一绝,极其擅长收尾。
否则他身上的秘密又怎么会至今都无人知晓?
他神色如常,只让小六子退下。
直到沈芃芃进来,李知聿才端起碗。
“好苦,你喝的下么?”沈芃芃一进来就闻到了这股苦味。
“药自然是苦的。”李知聿看了眼这个“罪魁祸首”,没再说下去。
沈芃芃:“我有个办法,能帮你把这药喝下去。”
李知聿闻言抬眸:“你还会舍得给我买蜜饯?”
沈芃芃愣了一下。
李知聿收回视线,自矜道:“既然你有办法,我勉强唔!”
话未说完,一道巨力倏然捏住了他的鼻子。苦涩的药滑入喉中,让人恨不得吐出来。
“不喝药时捏着鼻子就能喝下去了,你瞧这不是挺好的。”
女郎漫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汤水。
李知聿:“”
他倒是忘了,她和其他的女子不一样。
粗鲁的很。
李知聿只觉得憋了一股闷气,草草咬了“有劳”两个字,便拉着被子侧躺了回去。
“睡醒了记得把碗洗了!”
沈芃芃不顾背对着她的少年,大步迈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李知聿一把将被子掀开。
黑沉的脸莫名紧绷着。
直到过了一会儿,沈芃芃又溜了进来。
他的脸色才微微起了变化。
“你要吃的蜜饯,记得吃。”
李知聿气笑了。
苦劲儿都过了,她倒是来了。
可他瞧了眼她脸上沾染的灰,目光一下移落到她裙上的赃脏污之处。
女郎这副模样像是在外头受欺负了似的。
他皱眉道:
“哪来的?”
“不是抢来的,厨房的莲心姑娘替我做蜜饯我给她劈了几根柴火。”她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像是根本不知道那些粗活儿本就不需要她去做。
李知聿仍旧看着她不语。
“咦,好像有些饿了,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沈芃芃赶紧开溜。
李知聿冷声拉住她的手。
“嘶——”
李知聿迅速一松,看她一眼,声音发冷:“受伤了?”
沈芃芃瞪大眼睛,把蜜饯往他面前一拍,“我好像听到阿青在叫我!”
“站住。”
沈芃芃缓缓转过身子。
李知聿一字一顿:
“沈芃芃,莫要掩耳盗铃。”
“什么雁儿道理?这个时节怕是没有大雁呢!”
第43章
沈芃芃站起身道:“你是不是又想吃麻雀肉了?我去给你打来。”
李知聿:
沉沉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她的身上, 沈芃芃无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以往他再怎么生气,都没有过这般的严肃。
沈芃芃摸了摸鼻子,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好吧, 回来路上不小心脚滑了。但是蜜饯没脏呢, 不信你吃吃看。”
这事儿太丢人了!
她本不想告诉任何人的。
况且只是摔了一跤,那地上铺了软毯,她的手臂和膝盖都没红呢!
不过, 和他说应当没事。
他不是那种会笑话她的人。
沈芃芃抬眸,趁机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眉心皱得更高了, 目光若有似无地掠向她的手。
女郎白嫩的手心上静静躺着几颗饱满的蜜饯。
李知聿抿起唇, 捏了一颗。
就为了这蜜饯, 吃亏了也不知道说。
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情绪,正要告诫她日后莫要在做这种事情,“你…”
可下一瞬,女郎猛然站起身, 扯开他蜷缩的手指, 将那蜜饯塞到他手里。
“你别客气,拿着吧。”
对着女郎莹润的双眼, 李知聿懒得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 摊开手心。
那一枚糖果沾了灰。
他将其放进嘴里。
味道尚可。
甜腻腻的味道蔓延开来,令他想到幼时于窗前捧读国策时,伸手从间隙间接过的,一片浅淡馨香的桂花。
小六子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大人,这是从哪里来的蜜饯。”
李知聿接过他递来的手帕,看了小六子一眼。
小六子立马反应过来,顺势提及沈芃芃闯的祸事:“昨日夫人被王夫人叫去赏花打叶子牌了,我听那几个婢女说, 夫人说了好多胡话下人们嘴里都传开了。”
李知聿淡淡道:“说什么了?”
小六子忽然结巴起来:“她夸了您,还说您那方面厉、厉害”
一时间,四周边的死寂。
静到小六子恍惚间以为这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旁的,就这么僵硬地站了许久。
久到他以为自家主子已经走了,李知聿忽地冷声道:“此事莫要再提。”
小六子应了下来,后抬头看了眼他,赶紧夺门而出。
独留李知聿定定地站在桌前,倏然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地搁下。
没过多久。
沈芃芃捧着一沓絮纸进了房内。
她径直绕到桌前,好奇地瞥了眼少年。
越看就越觉得少年今日的神情很是不对劲。
眼神黑沉沉的,淬着冰冷的寒光,又不说话。
被他的目光轻轻一扫,只觉周遭气氛都凝滞了。
沈芃芃下意识就想打破满室的沉寂。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沈芃芃一边说着一边往他身边站去,企图用身子将他赶到一边儿去。
“快去休息罢,我想用一用书桌。”
眼看女郎朝他逼近,李知聿眼神一紧,警惕地往旁挪了一步,离她远了些。
他的目光却仍落在她的脸上,忍了忍,终是问出来:
“你可还记得自己在宴会上和王夫人说了什么?”
沈芃芃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奇道:“我说了很多,你问的是哪一句。”
李知聿噎了噎。
“就是你昨日和王夫人吃酒夸我的那句?”
沈芃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夸你了?”
李知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了,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此女胆子倒是大。
仰慕他也就罢了,为何不用些文雅的方式。
就连房事都能编排。
李知聿压了压心中的不适,“日后莫要再说这话了,不像样。”
沈芃芃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粉颊上写满迷茫:“可是你的字的确写的很厉害呀,哪里不像样了?”
李知聿:“”原来她夸的,是他的字么?
李知聿摁了摁微微跳动的眉心,不想再对着她那张天真的脸孔,视线微微下移。
女郎婀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斑驳的花墙。
他的眼神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惯常冷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听说那王夫人又邀你去游园会了?”
他哑着声问道。
沈芃芃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她又请我打叶子牌。我想着先赶制一副出来,和阿青练练手呢。” 。
王夫人的心思倒是好猜,不过是想继续从沈芃芃这儿打探消息。
让李知聿惊讶的是,原以为王洛会再试探他几次,可王洛似乎是被他徒手接刃的举动震住了,竟然再没有设计试探他,反倒频频拉拢他。
与门客密谈之时,也不避着他,俨然一副信任的模样。
犹记得那日众人在王洛书房密谈。
“我怀疑那陈家家主就是刺客背后的主人他定是另外找了合作伙伴,想要除掉我。”
王洛不仅在他面前吐露了秘密,还一脸信任地对她道:“孟大人,不如你就替我好好查查,他最近接触过谁吧。”
无缘无故的,王洛不会提到一个不相干的人。
既然他能怀疑到这陈家家主的身上,便意味着他二人私交颇深。
更何况,王洛的信任来得太快了些。
这个突然抛出来的陈家家主的线索,像极了用来钓鱼的饵料。
李知聿心有防备,面色却不显露。
他按照王洛给的名单逐个排查,却并未找出真凶。毕竟,那杀手是他安排的。
在云州城查探了一两日后,又于一个深夜收到了十二的来信。
“殿下,这是十二呈上来的,与王洛有牵扯之人的名单。”小六子恭敬地将密信捧给他看。
李知聿淡淡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一个颇为眼熟的名字。
他蹙起眉,指着它道:“你看这个。”
小六子仔细端详几眼,满脸好奇。
“兄长的舅家有一名精通堪舆之术的能人,名为笠子。我曾在兄长大婚之日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后来此人因犯了错被贬至北地云州余下的便不得而知了。没想到他还和云州刺史扯上了关系。”
小六子挠挠头:“此人既然精通堪舆术,那应当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云州刺史生了爱才之心也不奇怪。”
李知聿并未着急说话,只是走到桂树的阴影下,静静望着墨色的天空,忽然冷笑一声:
“一名就罢了,可你瞧瞧,十二在名单后都写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堪舆者。云州刺史这到底是生了爱才之心,还是生出了盗墓之意?”
小六子愣了一下。
李知聿继续道:“可还记得皇兄几月前命人在各地搜罗擅长堪舆之术的民间奇人?”
皇长孙李韦此人枭心鹤貌,满肚子坏水。明面上说是寻找匠人为父建陵寝,实则揣了什么心思,不得而知。
小六子跟在李知聿身边熏陶久了,也学会了走一步看三步观四方格局,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
“莫非,李韦殿下、笠子和云州刺史王洛三人皆有牵连?”
李知聿笑了,神色也舒展开来。
“漏了一个人。”
“派十二卫去查,陈家上下与他们的关系。” 。
李知聿被王洛委以重任,整日装模作样地去查探陈家事宜,倒是不像之前那般,一整日都耗在官衙。这不,他特意赶在刺史府的午宴之前回来。
小厮得知他要求见王洛,领着他穿过穿堂,向花园之后,靠近芙蓉榭,还未走过去就瞧见两道身影纠缠着,一道蹦跳的鹅黄,一道文静的淡青。
“夫人、夫人莫要为难奴婢了,咱们已经连下了几个时辰,奴婢已经头晕眼花了!”阿青面露难色,语气里充满了疲倦。
“再陪我下下好不好嘛?求你了阿青!”
女郎独有的俏皮嗓音中透着一丝委屈和期盼。
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娇俏。
李知聿忽然脚步一顿。
“大人?”
李知聿侧身低头,对小厮微笑道:“我看这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极好,可否替我取些落花来?
小厮自然张口应下。
趁着他离去的工夫,李知聿脚尖一转,朝凉亭走去。
女郎背对着他,姿势随意,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叶子牌,指尖在牌桌上打转儿。
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叽叽喳喳的,黄莺般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李知聿往前又走了一步,对面的阿青瞥见了他,立刻起身相迎。
李知聿对她淡淡颌首,眸光只定定地望着那远处的莲池。
沈芃芃这才跟着回头看向他,睁大眼睛道: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李知聿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她的脸。
等看清了她脸上的妆,神色蓦然一变。
女郎脸上四处都是红彤彤的,嘴巴上涂着格外鲜血的朱砂,最离奇的是她那眉毛比平日里的粗了两倍。
李知聿下意识看了眼阿青。
也不知她是怎么伺候的。
“阿青,夫人的脸是怎么回事?”
“和阿青没关系,是我自己画的。”
李知聿拧眉:“你?”
“对啊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画出了一点画中的神韵。难道你觉得不好看吗?”
李知聿闻言按了按狂跳不止的额角。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凑近一看,妆容依旧惨不忍睹。
“什么画?”
沈芃芃随口道:“就是你画的那幅呀!”
李知聿微微一愣。
所以她这是还记得他画里的情景?
连妆容都要与画里的一致。
她就这么喜欢他?
“大人!”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厮提着一篮桂花近前,将篮子放在地上,识趣地低下脑袋:
“既然大人遇到了夫人,那奴就先退下了。”
沈芃芃见小厮走远了,忽然凑近道:“他找你可有什么事要做?”
“只是让他带着我透透气。”李知聿没说自己是要去见王洛的。
“哦。”
沈芃芃不再看他,继续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牌局。
李知聿默默抿起唇。
这叶子牌就如此重要?
她的目光竟牢牢地被牌局占据了。
李知聿简略地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牌局:“为何玩起了叶子戏?”
沈芃芃:“上次就输了好几次,待会儿又要和夫人们一起玩我不想输。”
女郎难得收起身上的软刺,神色怏怏的,李知聿几乎都要瞧见她垂着的耳朵了。
怪委屈的。
他心中一动。
可没过多久,女郎猛地抬头道:“夫君,你来陪我练练吧?”
李知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脸,“输了可有惩罚?”
“你得先告诉我,你会不会玩?”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
他从不玩这等玩物丧志之物。
可不知怎的,这次他没有说话。
女郎像是等不及了,赶紧指了指桌旁的笔墨,“输了的人自然有惩罚。”
李知聿静静看着她道:“好。”
“那便罚,赢家可以在输家脸上涂抹笔墨。” 。
一局罢。
沈芃芃输了。
李知聿提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
两局、三局。
沈芃芃没赢过。
她纳闷道:“你不是没玩过吗?”
李知聿随意地推了手牌,“听你说一遍规则就知道了。”
沈芃芃惊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他不仅擅长写字,学东西也这么快。
沈芃芃郁闷地看了眼自己的牌。
烂透了。
她的脸一定被画上了不少黑印子!
待会只能洗掉脸上的妆了。
最可恶的是,她越玩越迷糊,一会肯定也赢不了那些夫人。
她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二字,李知聿见了,出声提醒道:“除了技巧外,叶子戏更多地是和运气有关。技巧上我可以再教你一二。”
沈芃芃顿时又活了过来。
她照猫画虎,竟真的赢了一把。
沈芃芃喜得连惩罚都忘了,一下子站起了身。
“我得去重新上妆了。”
她忙不迭跑回房间,冲到水盆前,忽然放慢了动作。
她脸上的妆容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只残存着水痕,根本没有墨迹的影子。
回想起那根坚硬狼毫笔拂开淡淡的桂香,只在她脸上留下了豪尖落纸般的、凉而柔的微妙触感。
所以,他为何蘸取的是清水?
第44章
园游会。
万花丛中。
王婵捏着她的脸颊, 似乎正在为沈芃芃上妆。
沈芃芃乖巧地仰着脑袋,目光专注地看着正为她执笔上妆的王婵,时不时还偏过头去, 与身旁的几位夫人说笑几句, 完全是一副惬意极了的模样。
“孟夫人性子好,又救了我女儿,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
被众人环绕的女郎谈兴正浓, 丝毫未曾察觉自远处二层水榭上投来的两道打量她的视线。
李知聿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女郎轻易就俘获了王家女的心。
她这魅力倒是不容小觑。
“有如此贤妻,真是大人的福气啊!”
王洛说罢往他那儿瞥了一眼, 见他视线还凝在不远处, 尴尬地清咳提醒:
“咳咳, 专心看棋。”
李知聿这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淡声道:
“内子近日和两位小姐玩闹,都快把我给忘了。”
王洛微微一怔,而后大笑。
“是婵儿的不是了。你这伤势未愈, 的确该让尊夫人多陪陪你。”王大人眼神揶揄, 哈哈大笑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的位置极其刁钻。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想着。
思索间, 王洛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家婵儿明明和孟夫人的年纪一般大, 为何仍像个小孩子。我又如何放得下心让她嫁去陈家”
闻言,李知聿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顿时消散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警惕。
陈家?
又是陈家。
鸦羽般的长睫投下淡淡的剪影,再一抬眸,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大人,在下有事禀报。”
王洛也收起笑脸,屏退了小厮。
李知聿:“大人所吩咐之事,在下查过了。”
“如何?”王洛捏着棋子道。
“陈大人并未派人杀你。”
王洛眯了眯眼,绷紧的脸忽然舒展开, 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诚挚。
李知聿又道:“在下查到陈大人近来在秘密搜寻能人巧匠,已经为此花去了重金。若大人想要嫁女,恐怕要早做打算啊!”
王大人一听,脸上笑意更深。
“孟大人,我并非是为了图谋陈家的家产,以我如今的地位,你觉得我还需要那些东西吗?”
李知聿:“在下不敢。”
“孟大人做得很好。这条消息对我来说很有用。”
王洛想了想,朝他勾了勾手,“你靠近来。”
李知聿低下头去,掩住眼神里的那抹迟疑。
王洛见状低声道:“其实我与陈大人乃是同盟关系。
陈大人手中有一份关于前朝陵寝的密图,无奈那陵寝有不少机关陷阱,只有能工巧匠才能顺利进入。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帮他寻找擅堪舆者。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按耐不住了。”
李知聿皱起眉头:“若大人与他真的达成了牢固的协议,那么陈大人此举便是背弃盟约。”
“没错。”
王洛将棋子扔进棋盒中。“所以,还请孟大人继续帮我盯一盯那陈家的动静。你是生面孔,行事方便些,他不会对你起疑。” 。
“大人,您为何要将此事告知孟珏?您之前不是还在怀疑他吗?”
李知聿走后,王洛的门客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头俯视那道离开水榭的背影。
王洛对门客摇摇头:“这刺杀来的十分突然,一开始我以为是孟珏此人自导自演的,后来又觉得此计实在太过明显,谁会用这样粗浅的苦肉计?”
“所以大人...是相信他了?”
王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对门客的不满,“非也。我仍旧在试探他。”
陈轩胆小,容易被被拉拢,绝不敢直接派人堂而皇之地行刺杀之事。
孟珏若是直言真凶是陈大人,那便有古怪。好在孟珏没有这么做。
王洛不禁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件事。
昭明太子三岁时便被立为太子。
擅骑射,十岁从军,风光霁月,立过无数赫赫战功。
朝野上下,无人敢不敬不爱。
就连皇帝也曾夸道:“太子肖我。”
只可惜他要推行的新政,挡了他们的财路。
世人敬仰的昭明太子,死因却是如此污秽。
仍记得那道目光如有那间晦暗的床榻,敞着胸口的男人眼睛瞪得几乎要鼓出来,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缠在他们这些目睹者的梦里。
多少个夜晚,王洛都会想起他的死状。
“真不知道陛下看到太子这副样子,该多震怒。”
王洛微笑。
门客的身体抖了一下,“据说陛下处死那人之前,命人在他身上施了不少酷刑。”
“陛下自然是怒的。可还记得其余人是什么反应?”
门客:“太子妃恸哭了七天七夜,皇太孙于灵柩前长跪不起,还是陛下亲自将他押回了宫。”
王洛心中微动,颇为感慨。“可惜了皇太孙宁可违抗皇帝旨意,也要为父寻找真相的义举。他怕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什么。”
门客心道:一代天骄,坐拥东宫三十年,却死在女人身上。实在不光彩。
不查才是聪明的。
王洛知道自己这门客是什么德行,踹他一脚:“别拿你的想法揣度皇太孙。
他啊,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门客悻悻道:“太子对他,也有义吗?”
当今太子,能文善武,对百姓仁慈却不软弱,可偏偏宠妾灭妻,早年为博美人一笑差点丢了太子之位。
好在太子终归是皇帝最疼爱的女人生下的嫡子。
太子之位自然保住了。
后来的东宫多了一位侧妃,多了一位庶长子。
自此之后,皇太孙李知聿做什么事情都要被与庶长子李韦比较。
原本听学的时辰也从卯时提前到了寅时,一日练十张大字改成了五十张。
因他出生时曾被高僧批命,此生必定不可能带兵出征,否则会影响国运。
从三岁起,皇太孙就给众人留下了个体弱的印象。
无论他多么文采卓绝,一学就会,博览群书,世人都不会想要一名文弱的帝国继承人。
王洛敬重皇太孙为父抗旨的心,却也忌惮他。
水榭里,王洛一想到自己如今所处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局势,身上霎时蒙上一层晦暗的影,戾气与阴暗都在脸上沉了下去。
从二层楼窗往外眺望,游园里却是秋光明媚。
迟桂花酣畅地开了第三回,每一朵花瓣都亮得晃眼,在风里缓缓飘落到石桌一角。
沈芃芃的手肘搁在桌上。她紧紧捏着手中的牌,不禁抬眸看了眼捏牌的几位夫人。
“孟夫人别这样瞧着了,该你摸牌了。”有人打趣道。
沈芃芃想起孟珏跟她说的,叶子戏七分看运气。
就算输了,也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沈芃芃深吸一口气。
摸牌。
看了眼那牌面,水葡萄似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在旁的夫人们见状哈哈大笑:“瞧你这样子,怕是赢咯!”
沈芃芃也不瞒着,大大方方地推牌,引得王夫人惊道:“呀,芃芃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复杂的牌型,我们可没给你展示过呢!”
沈芃芃下意识接道:“孟我夫君教我的!”
众人会心一笑。
有人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儿女的生辰,提了沈芃芃一嘴。
“不知平日里孟大人都如何给夫人过生辰的呀?不妨说出来让我等羡慕羡慕”
沈芃芃自然不知道生辰该如何过,一时僵在原地。
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到王夫人笑道:“哎呀,就孟大人那宠妻的劲儿,想必其他大人学都学不来。”
沈芃芃更觉好奇。
瞧她们这个语气…难道夫妻二人就一定要为彼此过生辰吗?
还未等她思索明白,众夫人们已移开了话题:“王夫人近来可是在筹备王婵小姐的生辰宴?”
王夫人点头。
“此次生辰除了婵儿每年都有的长寿面,她父亲还特意为她备下了几样心意,待她启看时该是欢喜的。”
又有人接话:“说起来孟夫人的年纪与婵儿一般大呢,就已经为人妇了。婵儿如今也到了年纪,不知婚事可有着落?”
这话夫人们爱听,一旦涉及到儿女亲事,她们就格外有劲儿。
一向大方健谈的王夫人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明明日头正旺,她的脸却像是泡在水里似的,发白、泛青。
“诸位,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诸位也乏了,咱们移步去用膳吧。”
另外几名夫人一听,赶紧起身打圆场:“是了是了,玩了这么久,饿得慌呢!”
沈芃芃后知后觉地跟上去。 。
游园会于暮色中结束。
沈芃芃回了厢房,推开门便瞧见少年正在桌前写字。
沈芃芃上前仔细看了看。
原来他是在给家中写平安信。
沈芃芃近来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见信上所写都是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儿,便没什么打听的兴致。
她眼下更好奇的是那几名夫人所提到的,王婵的婚事。
沈芃芃对着少年叽叽喳喳说完了一大堆话,末了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
余光瞥见李知聿丝毫没有半点反应,还在躬身写字,她忍不住坐到他身边,一把扯他的袖子:“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李知聿看她一眼,眼睛慢慢移到她红润的唇上。
盯着。
沈芃芃皱眉。
这人只知道盯着她瞧,什么体贴话都不说,真像个木头。
莫非是又在算计着如何讨她欢心。
“好了,现在不用你做正事,快回答我的问题。”
李知聿:“什么问题?”
“王婵的婚事呀!晚宴上那群夫人们讲了闲话呢!说王夫人不满意王婵的婚事。可我瞧着,王夫人的神色很古怪。”
李知聿沉默片刻,“王大人要将女儿嫁给陈家。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云州的大户。有王大人看着,日子也定将和和美美的。”
这就更怪了。
这桩婚事在旁人口中是千般好,那王夫人为何偏在那时,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与怒意呢?
沈芃芃用手撑着脸,脑子一下子想不出更多的可能。
转眼一看,少年竟然还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
“你看什么呢!”
李知聿指了指她的唇,“有东西。”
沈芃芃茫然地摸上自己的唇。
从柔软的肌肤上摸到一片软物。
竟是刚刚沾上的茶叶!
沈芃芃一时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啊,那个,睡觉吧。”
李知聿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如今还是白日。”
白日…怎么了吗?
一道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
沈芃芃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她站起身,闭着眼跑了出去。
这人怎么还曲解她的意思呢!
莫不是他想要…才故意说出口的!
第45章
沈芃芃越想越觉得不对。
天都黑了, 哪里还是白日!
这攻略者定是在逗弄她!
她正要进去再找回场子,只见阿青引着几名小厮步入小院。
“得知孟大人的生辰将近,家主特命我等将他珍藏的棋谱送至二位的院中, 聊表庆贺。夫人看看是要将它放在哪里”
沈芃芃愣了一下。
他的生辰快到了么?
可为何从他身上都没瞧出有什么喜悦的情绪。
生辰之事, 即使不似那般大张旗鼓,总也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是。
倏地,久未出现的话本子再次变化。
【孟珏生辰当日, 小厨房给他煮了一份长寿面。他特意命人给沈芃芃也多做了一份。温柔地注视着她道:‘我有的礼物,你也可以有。’】
沈芃芃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年冷淡倨傲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
这哪里像是他会说出口的话
再说了。
一碗面而已, 难道她还吃不起了?
小时候沈老头经常给她做长寿面呢。
沈芃芃一边思索着一边推门进了房, 还想与少年说说生辰的事情, 不料少年已经自然而然地躺上了小榻,睡着了。 。
李知聿自然不知道这一茬。次日一早,他便去见了王洛。
“大人,这是在下偶然截获的信鸽。”
已被小六子打扮一番的信鸽乖巧地躺在王洛的手上。
王洛看到那信鸽腿上独有的记号, 眼神蓦地一暗。
“这鸽子哪来的?”
李知聿:“从陈大人家外截获的。”
王洛捏着鸽子, 神色莫测。他不顾李知聿在一旁,直接拆开了信。脸上疑虑霎时褪去, 转而漫上一层怒色。
李知聿低下头, 静默不语。
王洛猛一拍桌子,吼道:“他们果真搅到一起了。”
李知聿闻言适时露出一抹担忧,“大人,可有让我为您分忧之处?”
王洛眼眸微缩,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知聿,看了会儿后才沉着脸道:“你先退下吧。”
李知聿神色依旧浅淡,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门客快步走了出来,也看到了那封信, 皱眉道:
“陈大人背弃了您,选择和皇长孙合作了?”
王洛没理会他的话,只冷冷地站在灯下,从暗格中找出了李韦给他写过的书信,他将二者置于一处,细细比对。
竟是一模一样的。
“信是真的。信上是皇长孙李韦向陈大人递的消息。嫡皇孙李知聿从京城跑了出去,在雍州被人刺杀,如今正在雍州养伤。”
“这是好消息呀,大人就不必多虑了。”
王洛拧眉道:“李韦还在信中提到他又寻到了一位堪舆师,马上就要送到云州。
我就知道李韦此前放我一马是有原因的。他一直都觊觎这份金矿图,却不知金矿图具体在谁身上。屡次向我推荐堪舆师,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夺得金矿。
如今必定是我身边有叛徒投靠了李韦,才泄露了此事。”
门客大惊:“万万不能让皇长孙和陈大人结盟,否则大人便没有分羹的位置了!”
王洛烦躁道:“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过了许久,他眸色微沉:“如今已经来不及试探谁是那个叛徒了,按照信上的说法,那堪舆师定然已经抵达云州城附近,不日便将前往陈府。倒是有些棘手。”
门客忽然道:“属下有一计。”
王洛听完之后,不禁拍案叫绝:“天高皇帝远,命我们的人调换那堪舆师,利用陈轩对皇室的崇拜和信任,拿到金矿图。好一招狸猫换太子!”
“只是”门客脸色覆露出一丝迟疑:“不知大人要派谁去此人必须了解皇长孙等皇室中人的秉性,还要是个生面孔,最重要的是脑子要灵光,有把柄握在大人手中。”
话落,两人似乎同时想到了某个人,对视而笑。
一切都在不言中。
李知聿走进巷子里。
小六子:“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另一封信也如期交到了陈大人手里,他已经开始张罗接待贵客之事。”
“就等王洛上钩了。”
“您为何如此肯定?”
李知聿:“一个人太过看重某样东西,往往就会变得盲目。”
他只需要在这个时候,递上饵料。
盲眼的鱼自会咬钩。
小六子叹了口气。
殿下说的这句话,何尝不是对他的注解? 。
李知聿回了厢房,就看到阿青和厨娘聚在一起,二人脸上皆写着担忧之色。
他近几日不常在家,此二人是专门服侍沈芃芃的。
这般神情莫不是沈芃芃那儿出了何事?
李知聿微拧眉头,淡声发问:
“发生了何事?”
两名婢女见到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