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怀疑夫人今日胃口不好,故问了几句。夫人以往能吃两大碗饭,今日午时却特意叮嘱厨娘不必做饭,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好久,不让我们进去瞧。我有些担心夫人...”
话未说完,李知聿神色一寒。
“唤大夫。”
留下一句话,便已经没了人影。
阿青哽咽的话堵在了喉间。
只是少吃一顿饭罢了,怎么就要叫大夫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
“砰”的一声,门被李知聿一脚踢开,震得屋内的桌子都抖了抖。
沈芃芃侧着脑袋趴着桌上,手上的狼毫笔微微一抖,在纸上染出一圈墨印。
她练的有些眼晕,眯着眼看了看,看清是李知聿后,眼睛瞪大了些。
刚刚分明看到他很慌张的,现在怎么又站那儿一动不动了。
脸色…
李知聿脸色铁青,目光紧紧扫过她的脸。
沈芃芃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李知聿走到她面前,上下扫视她的身子,“听说你不愿吃饭。”
沈芃芃愣了一下。
这话说的,什么叫做她不愿吃饭!
她只是为了腾空肚子而已。
不过
沈芃芃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什么也没买吗?
沈芃芃一下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李知聿愣了一下。
“买什么?”
沈芃芃嘟囔了一声:“那是你要给我买的东西,你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李知聿沉默了一下,唤来小六子。
“去将我买的东西拿过来。”
小六子呆滞片刻,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可触及到李知聿的眼神后,瞬间明白了什么,应了声就立刻往外走。
李知聿收回视线,看向沈芃芃,后者仰着脑袋,懒懒散散地歪着脑袋,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他,将手肘按在桌上的纸上。
可惜她写的字奇大无比,实在难以被遮住。
看着她努力绷直的背,李知聿的目光转而投向那露出来的墨迹上。
这字,看起来不太像字。
李知聿还想再看,可沈芃芃忽然佝偻着身子,小狗护食般不让他看。
他也不是那种闲到去看她这一手烂字的人,遂坐到了另一端。
沈芃芃偷偷看他一眼,一手遮着纸张,一面继续画着。
很快,气喘吁吁的小六子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酥油饼。
“夫人,这是您常吃的那家。”
沈芃芃狐疑地看了眼他手上的酥油饼,迟钝了几秒:
“你就买了这个吗?”
李知聿:“嗯,你吃吧。”
长寿面呢?
不该和她一起吃长寿面吗?
所以现在是,长寿面换成饼了?
沈芃芃在心中替他解释完之后,接过盒子,发现里面只有一块饼。
虽然看着就分量很足,可只有一块!
难道,他说的一起吃是...
沈芃芃一下子生出一股危机感。
没想到他的小心思这么多。
是觉得这样能够更好地讨得她的欢心么?
沈芃芃想到那任务奖励,忍了忍,只当自己是要喂狗的,象征性地往饼子上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而后递到李知聿面前:“我吃好了,给你吃吧。”
“?”
李知聿沉默了,目光沉沉地压向她。
小六子赶忙道:“夫人,这是大人专门给您买的!您不是气大人这几日忙于公务不常回家,想要让大人给您带礼物回来吗?”
沈芃芃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
他不是想和她同食一张饼。
这酥饼都是给她吃的。
只不过,她何时生他的气了?
此人上辈子不愧是能被选中进行攻略任务的人,为了讨她欢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芃芃的眼睛转溜了一圈,动作迅速地收下酥饼,心里仍惦记着剧情里的长寿面,“长寿面备好了吗?”
小六子和李知聿纷纷一愣。
沈芃芃见他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紧接着刷的一下站起身,拉着他就往外走。
李知聿任她扯着袖子,目光仍旧凝在沈芃芃的背影。
圆润的后脑勺、纤细却又力量的手臂...
她想吃长寿面...她过生日么?
第46章
厨房。
阿青好奇地问沈芃芃:“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做长寿面。”
沈芃芃说完, 侧过脸看了眼少年。
既然他没有准备,那就由她来推动剧情好了。
不知何故,今日去牵他的袖子之时, 顺利得不像话。
未免也太配合了。
沈芃芃很快将这道念头搁在一旁, 开始吩咐道:
“阿青负责烧火,小六子负责洗菜和食材,我们来擀面。”
听说所有人都要下厨, 阿青震惊地看了眼李知聿。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夫人一向古灵精怪,想要下厨也就罢了, 可大人这般沉冷威严的性子, 怎么也跟着胡闹呢?
阿青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 就被小六子借口拉了出去。
“阿青,夫人可有告诉你为何今日要吃长寿面?”
“我、我也才刚服侍夫人,夫人哪里会什么都和我说。不过长寿面一般都是生辰日吃的,想必是夫人过生日吧。”
小六子微微一愣。
原来是生辰啊。
瞧那女郎兴高采烈的模样, 今日想必是她的生辰。
不知为何, 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殿下他似乎从未有过这个时候。
真希望待会女郎莫要刺激殿下。
沈芃芃发觉少年变化不小。以前的他连灶都烧不好,还摆脸色给她看。这次好歹态度很不错。冷肃的脸上沾了几粒白点, 让人忘记了他的冷傲。察觉到她的目光后, 他的动作也变得更认真了。
“你这个姿势不对。”
沈芃芃只看了一眼,见他动作生疏,特意绕到他身侧。
她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握在他的手背上。
李知聿被这般锢着,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女郎蓬松的头顶。
眼前的女郎像只小鸟似的偎依在他的肩上。
可这小鸟实在不安分。
不仅手上动作多,话也多。
“要这样你擀的面太粗了。”
淡淡的桂香味顺着女郎的呼吸吞吐洒在肩上僵硬的金线上。
滚烫、灼热,引得李知聿心神皆动, 强硬地避开了她的手。
于他而言,这举止委实越界了些。
“嗯。”
李知聿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对她哑着声道:“以后在外面没我的允许,不可随意碰我。”
更不可借假扮之事非礼他。
对他的话,沈芃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她见他脸色僵硬,耳根泛红,还以为是他不乐意被人说教。
沈芃芃心道:他的自尊心还挺强。
他定是觉得自己连面都擀不好,丢人了。
沈芃芃才不管他丢不丢人,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思,伸手捏起那根擀面杖,“我说的没错呀,面必须要擀细一点,你看我的”
话说到一半,沈芃芃忽觉不对。
这擀面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烫了
不过才给他握了一下而已。
男子的体温都这么高么。
这道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踪迹。
沈芃芃擀好了面,又去指使阿青她们煮面。李知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自主地拂了拂袖子。
她留下的体温,如她一样,很难褪去。
李知聿站到那迎风处,背对着众人。
他何曾与女子这般亲密过此事实在不该发生的。
待他了结此间事后,便送她一场造化。
只是情爱之事,他给不了。
想着想着,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待身子渐冷,李知聿便听到有人唤他。
“孟珏,面条已经好了。”
李知聿转过身。
女郎展颜一笑,捧着一碗飘着翠绿叶沫阳春面,满脸灿烂地朝他走来。
蓬勃,丰茂。
如一簇葳蕤的灯火,倏地燃亮了李知聿幽深晦暗的眼眸。
“生辰快乐,孟珏。”
女郎葱袖中掏出一幅歪歪扭扭的尺牍,其上赫然是生辰快乐四个字。
原来她方才写的是这个…
李知聿心中微动,声音哑涩,“这面是做给我的?”
沈芃芃点了点头。
“还是王大人给你送了生辰礼,我才知道的。”
小六子闭了闭眼,今日是孟珏的生辰,却不是殿下的生辰。
他本以为殿下会直接拆穿他的谎言,熟料李知聿捏着筷子挑起一根面,不甚自然地吃了一口。
“味道比你以前吃的,如何?”
沈芃芃好奇地问。
李知聿默了一瞬,“不知。”
“难道没人给你做过吗?”
“没有。”李知聿抬眸。
“那,那你生辰之日,你爹娘都陪你做些什么呢?”
“又不是三岁稚子,何必耽搁他们的时间。”李知聿放下了筷子,面上露出一丝不解。
小六子一听,恨不得堵上女郎的嘴,让她莫要再问下去了。
就连他都觉得唏嘘,殿下贵为太孙,拥有四海,享得尽天下珍馐,却偏偏没吃过一碗属于寻常孩子的长寿面。这也是小六子不敢在殿下面前提及“生辰”二字的缘由。
每当殿下生辰之日,偌大的东宫,所有的厨娘都会被调去侧妃宫中,为皇长孙李韦做长寿面。
太子不喜殿下,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王妃又对殿下过分严苛冷淡,不会轻易踏足他的寝宫。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为了避免殿下触景生情,也不曾为他贺过生。
久而久之,殿下便养成了不过生辰的习惯。
两兄弟虽然生辰相同,可得到的关爱却是不同。
如今这不懂事的女郎却挑起了这段往事。
小六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好在李知聿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评价道:“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
小六愣了一下,方才殿下明明没有胃口,怎么都吃完了?
话本子里的文字随之一变,与他所言别无二致。剧情顺利被推动,沈芃芃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见李知聿的余光一直滑向那只空碗,沈芃芃大方地问:“你想要吗?那只是我买的,送你了。”
李知聿闻言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沈芃芃挠了挠头,她不明白。
“给谁甩脸子呢男人真善变”
沈芃芃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着,“脑袋痛痛的”
李知聿已经被她吵醒了几道,起身披衣走过去,便看见女郎在床上翻来覆去。
被子也被她踢开了。
李知聿看了眼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轻轻将被子压上去。
还未等他走开,女郎又一脚踢开了被子。
他只好躬身去扯,熟料一道热源覆了上来。女郎睡得迷糊,似乎把他当成了枕头,嘴里念叨着“好软”几个字,肆无忌惮地枕在他的手心。
李知聿身子一僵,猛地往后一退。偏偏那墨色发丝黏糊糊地缠在他手臂上,他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急得浑身燥热。
淡淡的桂香无声地入侵他所有的防御。
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不安生,扰人清静。
李知聿又将她推开。
“硬!”
女郎将脑袋缩了缩,直接弃了她的枕头,孤零零地蜷缩在墙角。
微弱的烛光照在她圆润的肩头,格外刺目。
李知聿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燥意,将自己随行所带的药枕拿来垫在她的脑袋下,又将刺史府的这只枕头放在自己的榻上。
女郎终于消停了。
李知聿重新躺下,失了那助眠的药枕,枕着这硬邦邦的枕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盯着床顶,心道:
算是还了那一碗面的恩情。
第47章
次日一早, 沈芃芃醒来后,整个人还晕乎乎的,脑袋贴在软枕上不想起来。
“夫人该起床了,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早膳。”
阿青怕她再睡就睡到午后了, 在她耳边催了三四遍,沈芃芃这才慢慢睁开眼。
入眼便是雪白的软枕,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默默坐起身, 整个人还有些迷糊,静了几秒才看向那枕头。
上面不知何时印了一小块湿湿的口水印。
怪不得她梦到了香香的糕点, 原来是枕头啊…
可这只枕头似乎不是她的。
沈芃芃瞬间清醒过来, 立刻扭过头看向一旁的小榻,
榻上,枕头与被子都被叠得齐齐整整的。
空无一人。
她睡了几日的枕头,怎么跑到他的床上了?
“他人呢?”
“阿郎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见王大人呢, 临走前还让我莫要吵醒夫人, 晚些再进来。” 。
二人提及的李知聿此刻正侧坐于堂座之旁。堂座上,王洛捋着胡须道:
“小孟啊, 你可愿为我分忧?”
王洛此番特意召他前来, 自然是有要事相告。
李知聿拱手道:“在下的荣幸。”
“既然你愿意,我便交予你一项重任…”
他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他与陈轩、李韦二人的瓜葛,又强调道:
“皇长孙李韦和陈轩似乎已经结为同盟,那李韦给陈轩送来了一名堪舆师,他二人或许是要携手私吞那条金矿。
我需要你伪装成那名堪舆师,替我骗出陈轩的金矿图。”
王洛话音一顿,凝视着李知聿。“能做到吧?”
李知聿微微弓着身子,犹豫了一瞬, “可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我夫人还说想让我陪她去法佛寺上香。”
他这反应恰好在王洛的意料之中。
他就知道,以这厮宠妻的性子,怕是事事都要以夫人为先。
“重阳节那日不耽误你休息,夜长梦多,这几日抓紧时间把事情办了。”
耽搁久了,王洛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睡也睡不好。
李知聿皱着眉并未立即答应,令人一眼看出他的顾虑。
“可是在担心银两的问题?”
王洛笑意更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与你妻子倒是相像。放心,置办行头的银两少不了你的。”
李知聿这才松口,应了下来。
他从沈芃芃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有的漏洞反而是伪装的好机会,太过完美倒显得虚假。
若他急切答应王洛,反倒惹人怀疑。
倒不如学学沈芃芃的做派,做一日舍不得出钱出力的下官。
有了王洛给的人手和银两,这伪装之计才能迅速推进下去。
换了一身行头的李知聿从庄子上走出来,攀上一辆马车迅速去了与陈大人在信中约定的地点。
小六子扯了扯身上破破烂烂的麻衣,看着李知聿如今的脸,竟有些失神。
因着他们的计划,殿下恢复了那张久未露在人前的真容。
不管看多少次,殿下的这张脸都惊为天人。
他嘀咕了一句:“殿下这一招可实在厉害,一封信让王大人误会,一封信让陈大人误会。实则皇长孙根本未曾发出信件。”
李知聿脸色不改,神色淡淡。
“让你暗中查探李韦的人,查的如何?”
“那群人听到我们放出去的消息,一路跟来了云州,如今已经到了两日。”
“按照计划,今日便与他们碰上一碰。”
李知聿摸上自己的脸。
这张脸完全地继承了父王母妃的优势。
可每次父王看到他的脸,都会露出一脸愤怒和愧疚的样子。
愤怒是对他的,愧疚是给侧妃的
想到她和李韦,李知聿眼神一凛。
要想知晓真相,就必须从这三人身上逐个击破。
“没想到他与王洛也有勾连。既然他对我穷追不舍,多番打探我的去向,那我就让他看看我在哪儿。”
小六子:“仅凭殿下的到来,让三方都生出嫌隙,自己乱了阵脚…殿下这一招狗咬狗,实在是高!”
李知聿微微蹙了下眉。
“瞧我这嘴,您与皇长孙毕竟是皇室中人,又怎能与王洛、陈大人之流相提并论?”
李知聿默默移开视线。
舞狮人踩着鼓点穿街而过,金红鳞片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茱萸枝、长命缕随处可见。街上行人喜气洋洋,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罢了。
李知聿扫了眼这遍地喧嚣,只觉得吵闹极了。
软帘悄然落下。
“殿下,到了。”
小六子率先下马,撑开手中那柄黄色油纸伞,高举在头顶。
乔装打扮、藏身于酒楼上的东宫暗卫忽然一惊,见状紧紧盯着那把黄伞。
这伞虽无皇家御印,可那撑伞之人分明是皇孙李知聿身边的贴身侍从!
那么伞下的那个人
暗卫心神一震,定定地看过去。
伞扇微微抬起一个弧度,少年宽阔的肩从伞叶下露了出来。墨丝斜扬,引得暗卫看向他的脸。
与此同时少年拢了拢肩上雪白恰好抬眸,遥遥朝他投来冷冷一瞥。
暗卫差点砸了手中的酒盏。
真的是皇太孙李知聿!
他为何在这儿?
莫非他私下里早就和陈轩联手了!
暗卫眼睁睁看着他进了陈府大门,手里的酒也扔了,直接跳下窗。
当即循着李知聿的踪迹,追了上去。 。
陈府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奢靡之风。
陈轩虽不是个谨慎的性子,却也没有第一时间信他的话。和李知聿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陈轩终于图穷匕见:
“李韦殿下在信中说过,托你给我带话,不知是什么话啊?”
陈轩的笑意不达眼底,目光紧紧黏在李知聿身上。
李知聿神色平淡,“殿下并未嘱咐过我。”
陈轩满意地笑了:“瞧我这记性,记错了!”
“大人,不知我何时能够正式接触图纸?殿下说了,这金矿可是越早寻到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陈轩摆摆手,他更关心的是李知聿这一路上有没有打草惊蛇。
李知聿佯装思索,“不知这‘蛇’指的是?”
“自然是刺史王洛。他虽然明面上与皇长孙交好,却从未将金矿之事告诉过殿下,您是殿下的人,若被王洛发现了您的存在,恐怕我们的合作便岌岌可危了。”
李知聿眨了眨眼,语气微妙:
“王大人他莫非连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横行霸道,连太子都不怕”说罢,陈轩对李知聿飞快地递了个眼色一番挤眉弄眼。
“你们殿下不是早就知晓么?”
“既如此,我绝不让他发觉我的存在,误了殿下与大人的事。”
李知聿微微一笑,得了陈轩的首肯,慢条斯理地再次行了个礼,转过身去,脸上的温意瞬间褪去。
父王之事果然与王洛有关。
一抹冷厉之色掠过瞳孔深处,只剩下晦涩沉冷。
还未走几步便听到陈轩在背后道:“也没几天了,
我成婚之日便是我与殿下交易达成之日。”
李知聿脚步微滞。
可陈大人都六十岁了。
和谁成婚?
第48章
李知聿收拾完陈府事宜后, 匆匆赶回去,院子里空落落的。
一问才知,沈芃芃早已被王婵请去了法佛寺。
他当即让小六子驱车往法佛寺而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很快便在山脚处停下。
法佛寺就坐落在山顶。
沈芃芃放眼望去, 只觉得那高高耸立的庙宇气派极了,一眼看不到顶。
王家的车马陆续攀上了山顶,那些随行的当地望族豪商的小姐丫鬟们也翩翩下了马车, 寺庙门前围着不少人。
进去之后,先是点香。以王夫人为首依次跪拜, 沈芃芃在后面偷偷瞧着姿势, 等轮到她时, 她慢吞吞地模仿了一遍,总算没出岔子。
一行人陆续涌出大殿。
王婵凑近前来道:“芃芃,待会儿我想去换身衣裳。听闻后山种了一片银杏林,芃芃可想去瞧瞧?”
沈芃芃从蒲团上睁开眼, 歪着头问:“林子里都有什么好看的么?”
“这儿的银杏树足足有几百年的年岁, 需八人展臂围之,荫蔽极广。秋来金叶满节, 地上铺满了鹅黄色的落叶, 多好看呐!”王婵说着说着,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欣喜。
沈芃芃不明白她为何对此这般称赞,挠了挠头道:“这些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门口就有成堆成堆的落叶,无人打扫都挡住路了。”
王婵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可是法佛寺最有名的地方,往日来此的宾客都是要付银子的。你这次还是跟着我们王家享了福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将脸往旁边一横,没等到沈芃芃的回话,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一旁有女郎嗔道:“婵小姐和她这种俗人说不通的, 她不去我们去呀!”
王婵斜扫了那女郎一眼,冷傲地抬了抬下巴训道:“我和你说话了吗?再说了,到了这法佛寺,大家都是俗人,莫非你是僧人?”
那女郎被这么一刺,将嘴一闭,不说话了。
王婵又满脸期待地看向沈芃芃,“你到底去不去呀!”
沈芃芃转念一想,若自己去了岂不是相当于赚了?
“那我去了?”沈芃芃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王婵。
王婵满脸带笑,脸颊因室内的熏香闷得泛红,只一个劲地朝她挥手。
沈芃芃带着阿青进了林子,可没走多久就迷路了。
一只雪白的兔儿跳到了眼前,不等沈芃芃反应过来,那兔儿就又跳进一团草丛里。
阿青当即感到不妙,转眼一瞧,自家夫人早就扑进了草丛里,去捉那兔儿了
“夫人,小姐的婚事真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了吗?”
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正弓着身子抓兔儿的沈芃芃下意识抬起脑袋,偷偷透过草叶往外瞄。
一红一黄的两名女子正朝着沈芃芃藏身之处走来。只见两人越走越近,停在了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们背对着她,显然对身边的视线一无所知。
“若我母家尚在,何止让我女儿嫁给那样一个老头子?就算也会污了她的名声啊!”
沈芃芃一双眼睛骤然变大,紧紧盯着说话之人。
这熟悉的声音,有些像是王夫人
她大着胆子扒开眼前碍事的叶片,泛着光的眼瞳中忽然出现了阿青不知所措的身影。
糟了!
阿青还在站那儿,一脸焦急地望着她,像是不知道往哪里躲。
沈芃芃见她们转身就要走来,怕她们发现了阿青的身影,急急忙忙给阿青打了个手势。让她躲去身后的石墩后。
阿青见状立马躲了去。
沈芃芃这才放心地往后退,熟料脚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树枝。她一时不察,摔倒在地,手掌整个都按进了泥里。
“谁在哪里?”
王夫人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
沈芃芃心中一紧,一面缩小自己的身形,一面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串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划破周遭的凝滞,稳稳地自上方落下。
“夫人,是我。”
这低沉的声音
沈芃芃顺着话音望去,只见男人掀开围在口鼻上的面衣,露出那张清俊脸庞。
是孟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的眸光倏然凝向前方,刻意避开她的方向,步履沉冷地向前踏去。
冷冽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大人许了我一天假,听闻内子随王二姑娘前来法佛寺上香,我来接她回家。等待之余前来赏景,没想到会遇到夫人。”
王夫人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原来是孟大人。”
二人似乎又说了什么话,隔的太远听不真切。直到交谈声渐渐变弱,女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沈芃芃此时才察觉到一阵迟滞的钝痛。
她拧紧眉头往下一看,只见殷红的血正从磨破的布鞋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
真倒霉,方才踩到了带有倒刺的枯枝。
她咬着牙脱掉鞋子,伤口和鞋袜摩擦着,带起一阵痛意。
揭开鞋袜,她看着那几个针孔大小的伤口直皱眉。
眼下也找不到止血的草药,沈芃芃目光一移,看向自己的裙摆。
相比于一条裙子,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伤势。
沈芃芃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扯,从裙摆处撕下几条长布。
倏然间,眼前投出一片倒影。
她停了动作,微微仰起头。
少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手上的布条,狭长的眼忽然眯起,目光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总之不像是高兴的。
下一瞬,沈芃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少年轻轻抱出了草丛,放到一旁的石墩上。
李知聿微微侧过头,对另一方向喝道:
“出来。”
“大人”阿青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李知聿将沈芃芃手里的布条扔给阿青,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方巾,递给阿青。
“帮她处理一下。”
阿青欲哭无泪:“我、我晕血”
眼睛都不肯睁开一眼。
李知聿周身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下一瞬,他转过身望向沈芃芃。
沈芃芃道:“你要帮我吗?动作要轻点哦。”
她下意识认为他是因为收到了话本子系统的任务,才赶过来的。
李知聿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地上沾染的血珠,眉心烙出深深的印子,冷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燥意,“自己掀开。”
沈芃芃将裙摆掀开,试探地伸出脚。圆润饱满的脚趾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宛若几颗小花苞,倒和它们的主人一般。
李知聿的喉结微微一动,视线曾在她伤口上有过刹那的停滞。
下一瞬,他已垂下眼睑,几乎是绷着下颌,拧开手里的小瓷瓶,将药粉无声地洒在伤口上。
“嘶——疼!”
沈芃芃动了动脚,下意识对着他的手踹了上去。
李知聿微微一滞,没有再看向她,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小腿,不由分说道:“别动。”
他包扎的动作庄重极了,不像是捏着药瓶,倒像是在捏着官府里的朱砂大印。
察觉到他动作里罕见的生硬滞涩,沈芃芃并未退缩,反倒歪过头,目光顺着他的修长的手背往上探直直落在他紧绷的鼻梁上。
今日她才发觉,原来他的鼻子生得这般高,这般挺。
沈芃芃看着看着,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少年就包扎好了。
“好了。”
他的手指很凉,带起一阵鸡皮疙瘩,沈芃芃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脚,穿好了鞋子。
“回去吧。”
许是此地不太安全,李知聿并未多言,起身就要走。
沈芃芃由着阿青扶着,好不容易追上他:
“你今天为何走这么快?我还有事要问你。”
李知聿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沈芃芃:“方才王夫人所说的,是真的吗?王家的女郎要嫁给老头子?”
李知聿继续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一丝一毫都未曾分给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回避: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第49章
【孟珏被王洛赏识, 得知王洛要将女儿嫁给陈家家主,迫于王洛的威势,瞒了下来。】
沈芃芃脑子里的话本子突然蹦出来这一段话, 她看看他冷冰冰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诧异。
若真如话本子里所写的, 那他可太过分了。
本以为他只是急功近利了些,孰料他这般懦弱。
她气得脸发红,不想和他同坐一辆马车。
沈芃芃由着阿青扶着, 绕回了王婵不久前休息的院内。
满园清净,没有一丝人影。
沈芃芃又问了一圈, 得知王家的马车早就下了山。她踏出院门, 顺手将门掩上。还未走开, 脚步忽地一顿。
墙角处赫然躺着一枚香囊。
沈芃芃一眼便瞧见了那上面的纹路。
她一点点皱起眉头,上前捡起了那香囊。
素缎香囊上绣着一朵牡丹。
印象中,王婵的香囊上也绣着和这一模一样的牡丹。
许是她刚刚不小心落下的。
就在她思索之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们已经离开了。”李知聿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见沈芃芃用一只脚艰难地站着, 他微抿唇角, 沉声下令,“我已和王家人说过, 不必等我们。我们的马车就停在殿外。
走吧。”
沈芃芃趁他没注意之时悄悄将香囊收起。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双手叉腰, 猛地别开脸,身子一动不动的。
李知聿淡淡开口:“阿青,扶夫人上车。”
沈芃芃余光扫到阿青伸来一只手,依旧定在原地。
就算今日她一个人被落在了这儿,她也要弄清楚情况。
“你若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沈芃芃嘴里嘟囔着。
看他能怎么办!
话落。
青衫上的桂香扑鼻而来,沈芃芃的身子陡然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不同于阿青与王婵怀抱的柔软。
少年像一堵难以撼动的墙,义不容辞地锢着她。
“你的脚受伤了, 我先抱你上车。”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沈芃芃的意识还停留在腰上那抹炙热,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被放到了柔软的榻上。
马车上,沈芃芃越想越气,自己怎么就没设防呢!
她索性一路都不和他说话。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沈芃芃挪了挪屁股,眼神打量着马车的高度,正打算跳下去。
少年忽然哑声开口,“王家之事颇为复杂,你莫要掺和。”
沈芃芃忍住回嘴的冲动,兀自单脚跳了下去。
听他这语气,这是不肯对她说实话了。
既然如此,她就自己去问王婵。
沈芃芃心中烧起了一团火,刚一下马车就看见小六子匆匆从门口跑过来,边递上来一封信,边喊道:
“夫人,方才王二小姐给您送来了不少东西,还叮嘱我们,等您回来了就告诉您,她约您进府一叙。”
沈芃芃展信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她已经能认全了。
【以后都不许穿的太寒碜。记得穿我送你的衣裳!】
看着王婵写给她的信,沈芃芃心中莫名有些难受。
王婵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嫁给老头子了。
不行!
沈芃芃蹭的一下站起身。
王婵邀她进府难道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了! 。
沈芃芃思索片刻,让车夫掉转车头去了王府。刚一下马车,就有丫鬟守在门口,领着她进了小花园。
“芃芃,我马上就要成婚了,你来帮我选选,哪一件好看?”
王婵命两名丫鬟在院子里依次展开几件婚服,她站在花团锦簇之中,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沈芃芃目光移向她泛着红晕的小脸。
两眼一黑。
这婚事果然被王婵知道了。
沈芃芃回想起王夫人那日的话,还是没办法接受王婵要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谁吗?”
王婵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脸更红了:“当然知道。”
她这反应好生古怪。
沈芃芃扶着阿青,慢腾腾地上前半步,仔细端详王婵的神色,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说:“你真的愿意嫁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是父亲为我们定好的。”
许是沈芃芃的表情太过震惊,王婵不解道:“为何这般看着我?”
“我只是好奇阿婵你不介意夫君的年纪么?”
王婵笑着哼一声,眼波中多了几分柔情与甜蜜。
“我才不介意呢”
天!
沈芃芃顿时觉得浑身发毛,心头发涩,实在坐不下去了。
她麻溜地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你还没说哪一件好看呢!”
身后的王婵追上来,沈芃芃却扶着阿青埋头往前走,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等彻底听不见人声了,沈芃芃步子依旧没停,嘴里还念叨着:
“不适合不适合,不适合!”
完全不合适啊!
王婵怎能喜欢上一个老头子呢。
沈芃芃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王府的大门,沈芃芃终是忍不住了,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满脸严肃地朝阿青招了招手。
阿青附耳贴了上去,只听沈芃芃道:“你可知此地最好的媒人是谁?”
阿青:“?”
沈芃芃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要搜集些青年才俊。”
阿青惊慌失策:“!”
夫人才和阿郎生了气,如今一气之下竟要改嫁了么! 。
“殿下,太子妃命你速速返回京城主持祭典。莫要再查太子之事,以免惹怒了陛下,让大皇孙抢了主持的事情。
太子妃还说了,若殿下再耽误正事,便要亲自前来”
话落,小六子只觉得周遭忽地一寒。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又沉冷了几分。
小六子又揣摩道:“我哥还说,太子妃娘娘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又病了一场。”
“母亲身边有御医。”
李知聿淡淡道完,抬眸看向深秋的月亮。
这轮月亮,也曾照过东宫的庭院。小少年趴在窗前,等待着母亲前来探望自己。可他等来的只有一句“太子妃已经请来了御医,为殿下看诊,殿下病好之后要尽快将功课补齐。”
李知聿站在月光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自从父王死后,母亲性情大变,愈发专横霸道。若是真惹急了她,恐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夜已深。
李知聿朝小六子挥了挥手,自己一个人走着。
桂树上栖着叽叽喳喳的鸟雀,落下的细碎黄花瓣堆积在一起,沈芃芃说过要拿来做桂花酿。
地上静静躺着几片新田,是沈芃芃闲暇时开辟的。石凳上还放着未完成的风筝,是沈芃芃几日前撺掇着阿青买的。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女郎的东西填满了他的院子?
李知聿一点点看着,直到余光瞥见那留了一盏灯的房间。
暖暖的,淡淡的,却是让人移不开眼,无法忽视的存在。
李知聿抿紧唇,推门而入。
沈芃芃披着一件雪白大衣,闻声看过来,又扭过头去。
李知聿没想到她会无视他,微微蹙眉道:“下次收拾好你的东西,莫要乱放。”
沈芃芃没说话,趴在桌上的背微微颤着。
李知聿觉得古怪,走到沈芃芃的身后,忽然见她从怀中扯出一幅画。
“又在学画?”
既然有心欣赏他的画,何必舍近求远。
他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直到沈芃芃展开画轴,李知聿平淡的目光骤然一变。
画上画的分明是个花枝招展的男子。
他低头看去,此女手肘下压着的赫然是一沓男子画像。
足足有数十张!
第50章
“你看这些做什么?”
少年的话听着怪怪的, 像极了质问。
沈芃芃懒得看他。
虽说这婚嫁之事是王婵自愿的,可此人的势力与心机都让她觉得厌烦。
可
“也不知云州冰人中,哪位最有名气, 你可否替我搜集一些适龄良家子弟的画像和生辰贴?要那种年长一些的。”
李知聿冷笑:“我为何要帮你?”
“你不该帮我吗?”沈芃芃瞪大眼睛。他可是要讨好她的!
李知聿脸色一僵, 目光在她理直气壮的脸上停留许久。
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话。
他好歹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李知聿本不想理此事的,毕竟她一贯好美色,他早知道的。
可他不能让她坏了他的计划。
李知聿在她对面坐下, 扫了眼桌上的画像,语调拖长:“还要年长的?”
沈芃芃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一边低头看画, 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没错没错。”
过了好一会儿, 少年冷冽的声音传来。
“可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与你说的?
假夫妻之事,事成之后我会付你一笔银子。届时你再考虑婚嫁之事,如今还是专心扮好我的夫人。”
“我知道啊。”
“既然知道,为何在相看郎君?”
沈芃芃动作一顿, 抬头望向他。
这话说得更是古怪极了。
“谁说我要相看了?”沈芃芃解释道:“我这是给旁人准备的。”
李知聿随手将画像一扔, 脸色依旧沉冷,语气比方才还要硬, “我竟不知你在此地又有了旁的知己。”
沈芃芃瞪他一眼, “你当然不知道。”
沈芃芃才不和他解释呢。若是他知道了,说不定又让她别瞎掺和这件事呢。
她选好了画像,不顾他臭烘烘的脸色,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到了王府才得知王婵随王夫人出门去了。
这一次是大小姐王娟招待的她。
王娟特意请她去了正厅,二人落座后,婢女给沈芃芃递来一杯茶和糕点。沈芃芃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糕点。
“夫人莫要着急,我命人准备了许多糕点,你可以慢慢品尝。”
沈芃芃心里想着事情, 草草将糕点吞进肚子。
王娟推了推那盏茶,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一沓画轴上,眼中笑意加深了些。
“你可是要找我探讨画技?”
沈芃芃愣了一秒,摇头道:“我是来找阿婵的。”
王娟好奇地抬眸看向她。
沈芃芃把画轴往王娟手里一塞。
“这些都是我搜罗的年轻男子,不仅模样生的好,家世修养也好。”
王娟大致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透着几分揶揄:“夫人何时做起了红娘?”
“我也不想的”沈芃芃叹了口气,“还要麻烦阿娟小姐把这些交给阿婵,让她再想想…”
“想什么?”
“就是关于阿婵的订婚之人…她年纪小不经事,你和夫人可要好好为她把关,这些画像上的男子也让她看看,说不定就有相中的呢。”
王娟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夫人大可不必担忧婵儿的婚事。”
沈芃芃皱着眉头道:“我是怕她被那老头子蒙骗了!”
王娟脸上的笑容散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老头子?”
“就是阿婵的结婚对象,她喜欢的那个人呀!”
王娟心中一惊。
阿婵与表哥情投意合,又怎会嫁给什么老头子?
可沈芃芃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件事?
她这误会是从何而起的?
王娟心中起疑,面上却半分没有显露出来,她对沈芃芃挤出一丝笑:“这个我就替阿婵收下了,还请夫人莫要声张。”
送走沈芃芃后,王娟去了趟父亲所在的院子,却被告知父亲不在。
父亲说过同意阿婵嫁给表哥,对二人相见之事也毫不阻拦。倒是娘亲频频告诫阿婵,莫要轻易与旁人许诺了终生。
“到头来伤的只是自己。”
“你就是不愿我过得好!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犹记得妹妹哭着对阿娘说了这句话后,阿娘的脸色十分复杂。
莫不是和阿娘有关?
王娟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沈芃芃一贯和阿娘走得近,或许她从阿娘那里得了什么风声。
王娟想到这儿,脚步调转方向,朝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阿娘,表哥来云州了么?”
王夫人执梳的手微微顿住,眉眼间染起一分愁绪。
王娟看得分明,柔声道:“表哥一表人才,定能与阿婵琴瑟和鸣。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夫人并未像往常那般温和,反倒警惕地侧过身去,避开了王娟的视线。
王娟见状心里一沉。
她故意道:“娘,你可知女儿近来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既然知道是风言风语,何必在意?”王夫人刺了她一句,背过身去,面向满院花草,专注地修剪起来,一丝眼神都没分给王娟。
王娟绕到她身侧,贴进一步道:“娘,妹妹到底是不是要嫁给表哥?”
四周一片死寂,直到王夫人“咔嚓”一声剪碎了一株斜长的枝条,忽地浑身颤抖起来。
支离破碎的抽泣声陡然响起。
娘亲这般模样,王娟还从未见过,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的女儿娘无用”
王娟听得心中愈发不安。
自记事起,娘亲永远都是端庄大方的。外祖父尚在时,娘亲是郴州的豪商千金。嫁给父亲后,又被捧在手心,王娟从小便没见过父亲和娘亲急眼。是以娘亲的脾气一直都是从容的,从未如此失态过。
在她的想象中,她与妹妹的婚事应当像爹娘这样,琴瑟和鸣,两情相悦。妹妹和表哥情投意合,爹娘也都支持这门婚事,立了婚约,她乐得顺水推舟。可如今这桩婚事怎么就变了呢!
“娘,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夫人缩在地上,红着眼道:“你爹他,要将婵儿嫁给陈大人。”
荒谬之感涌上心中。
王娟此刻才意识到不对。
她此前就曾奇怪,为何婚事临近,舅舅舅母却迟迟未来云州。如今想来恐怕是爹爹在暗中阻拦。
饶是她这般温柔娴静的人,都忍不住啐了一口:
“爹他是糊涂了么!陈大人的年纪都比爹大了!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么!不成,我找他去!” 。
王娟心中的那团冷火燃得更旺,自心口蔓延,烧得她骨头疼。
至亲之人捅的刀子往往最痛。
王娟踱至湖边。
长亭寂寂,暮色苍茫。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那道冷隽修长的背影。
少年纹丝不动,天大地大,仿佛只站着他一人。
他转过身,沉静的眉眼上染了几分寒霜。这一幕令原本不安的王娟稍稍镇定了下来。
“孟大人。”
王娟朝他行了个礼。
李知聿淡淡看着她,直截了当道:“更深露重,小姐约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孟大人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王娟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妹妹要嫁给陈大人的消息时,心中有多愤怒。她在父亲院子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为何要将妹妹嫁给陈大人!”
王洛面对她的质问,只说了一句:
“我养了她十五年,难道她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那张向来慈祥的面孔突然生了鬼魅,对她长牙五爪。
“只这一件事只要在那一天罢了”
王娟以往有多爱戴他,如今就有多怨他。
难道他的仕途,就能毁了妹妹的名声和婚事?
王娟咬咬牙,终是做了个决定。
她仰头望向李知聿,坚定地说:
“想必大人一定知道吾妹的婚事在即。我爹爹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办法。我想让大人帮忙筹谋一番。”
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为何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枝头的寒霜上,并未分给她一毫。王娟却不在乎。
“能画出那样风骨的人,绝不是普通的阿谀之辈。”
女郎盈盈一拜,眉目间染上三分坚定:“大人帮我,我亦不会亏待大人。”
李知聿掩在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目光不急不缓地看向眼前沉静的女郎。
“你能给我什么?”
李知聿淡声问。
女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恐怕大人并不知道,我幼时擅画,跟着女师傅学过一阵子画面之术,也曾帮她炼制过人皮面具。”
李知聿神色丝毫未变,手指已然紧紧攥住。
“大人的本名不是孟珏吧?”
王娟一步步朝他走来。
霎时间,一名黑衣人从树上跳了下来,直接掐住了王娟的喉咙。
嘎嘣。
王娟几乎不能呼吸,从喉间挤出一丝气声道:“我、我可以帮你别杀我!”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宁可错杀一百。”
“我知道太子案”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作黑衣人打扮的小六子低头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女郎,只觉她胆识颇为惊人。
人也聪明。
她捏准了殿下的心思。
果不其然,一贯冷面的殿下哑声道:“放了她。”
小六子动作一撤,正要离开之时,怀里的女郎扶住他的手,几乎躺在了他的胸上。他狠狠皱起了眉,目光复杂地睨了她一眼。
王娟的心神全都放在了李知聿的身上,自然没有在意他的变化。
她一边寻着支撑,一边大口哈气。
眼前这个冷厉的少年,刚刚是真的想要杀她!
王娟胆颤心惊地看着他的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传闻中的皇太孙风光霁月,最是淡泊受礼。
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心狠之人。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大人,若我妹妹安然无恙,我必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
李知聿淡淡看了眼她,应下了:“好。” 。
王娟看着他远走的背影,莫名觉得心底一寒。若刚刚没有说出太子二字,恐怕自己就要死了。
她抚上狂跳不止的胸口,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郁闷的声音:
“喂,你到底还要靠多久啊?”
王娟猛地惊醒,自己竟然缩在男子怀中!
她猛地伸出手,反被捏住。
小六子懒洋洋道:“好了好了,再付你最后一次,就当刚刚弄疼你的道歉咯。”
王娟被他轻轻扶正,还未来得及反应,余光便瞥见一道快得亮人的影子飞了出去。
他走了。
好快。
那一刹那间,她只看到男子那张狐狸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