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哭了,同五殿下吵架了?”
良久, 曲意方弱弱应道, “没有。”
曲情扯了扯她的被子, “出来, 别闷坏了。”
曲意复又抽噎几声,待擦净了脸上的泪水, 方缓缓冒出头来,顶着一双肿得桃子般的眼睛说,“姐姐, 我没事。”
曲情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光,柔声道,“难道你的心事,连姐姐都不能说么?”
曲意刚憋回去的泪水,顿如泄洪般涌了出来,她扑进曲情怀中,哭道,“姐姐,我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又为他难过得要命,我该怎么办?”
曲情轻拍着她的背,“意儿,五皇子此番伤及了根本,凭心而论,姐姐并不希望你同他在一处。”
曲意抽噎道,“我的心疾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可介怀的。”
“既如此痴心,又为什么而怨恨难过呢?”
曲意低泣半晌,方从她怀中直起身,垂眸道,“姐姐,这世间多得是有缘无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般的运气,遇得上一个痴情的故人。我同他一样,自出生便处境艰难,他待长公主之心,自该如同我待你之心一般赤诚,我并非不能理解。可他为达目的,已酿成了太多的苦果,这几年我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他却一次次不顾安危,以身涉险,到了最后,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曲意苦涩道,“他能够这样义无反顾,想必心中是真的没有什么记挂不舍的人了。”
曲情笑道,“是么?可依我看倒也未必,至少方才他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曲意抬起朦胧的泪眼问,“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心都快碎了,却怕你难过,催我过来瞧你。”
曲意蹙眉,“吵起来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现在又扮什么好人。”
顿了顿,她又怯生生问,“他他没事吧?”
曲情轻笑,“没什么大事。”
曲意松了口气,“那就好。”
曲情轻拍她的手背,“既然还在乎,好好相处就是,又何苦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来。”
“分明是他伤人在先。”曲意失落垂眸,“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旧事,如今大抵不会愿意同我在一处了。”
“若很喜欢就去争取,何必想这些来困住自己。”
曲情揉着她的脑袋,娓娓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能修得共枕眠,两个人的缘起或许需要天意,可缘尽却在于彼此的作为。人的一生会经历多少次起起落落,相携白首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两个人的心意不够坚定,口是心非地都将真心掩藏了起来,遇事不愿主动去解决,反倒都想着逃避,甚至找些借口来遮掩自己的不作为,日子久了,再深的缘分也都会散的。你说我的运气好,可难道我与他便不曾互相欺瞒利用过?意儿,我们能走到如今,靠的并不是老天施舍的运气,而是他从没有放弃过我,我也真心包容了他。”
“可如今明明是他要放弃我。”曲意瘪嘴道。
曲情牵住了她的手,笑说,“这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你扣住我或是我扣住你,又有什么分别?”
曲意垂着头,脸颊微红。
曲情又说,“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岁月一旦逝去便再也无法追回,但凡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无论是爱一个人,或是守一份执念,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结局怎样都好,姐姐只希望你能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生。”
翌日清晨,曲意用过早饭,便又去寻了商景慕。
此番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听见什么难听的话,都只当是耳旁风,吹过去便忘了。
自然,商景慕也没让她失望,为了将她赶走,话愈发难听不说,连饭碗菜盘也摔砸了一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曲意始终稳坐一旁,浅笑着瞧他撒泼。
直到他气喘吁吁地跌坐下来,再也折腾不动了,曲意才让元仪重新取来饭食,亲手强喂他吃了下去。
至此,商景慕彻底败下阵来,最后这段在军营中度过的日子,也只能由着曲意来去自如了
另一边,自曲情上回说过那些话,萧暮认真思考了几日,再度找上了她。
有人过来通传时,曲情正侧卧榻上午睡,倒是商永朝尚未睡着,低声回绝,“你们阁主歇着呢,不见。”
“这”那人的目光越过商永朝,看向他身后已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的曲情。
曲情轻声道,“我这就过去。”
那人领命,退了出去。
商永朝回过头,目露不快,“你才刚睡下,何不让他晚些再来?”
“也不是很困,见完了消停。”曲情说着便越过他,要下床去。
“等等。”商永朝长臂一展,揽着她倒了下来,解开她衣襟最上方的扣子,朝着那才刚见了好的牙印狠狠吻了上去。
曲情吃痛,用力推搡他,“疼,你快松开!”
商永朝亲了半晌,又用牙轻轻磨了磨她柔嫩的肌肤,这才舍得松口。
曲情垂眸看去,那印子又痒又疼,泛着极明显的红痕。她抬手便朝商永朝抡了过去,却被他攥住手腕。
二人身形拉近,商永朝顺势又浅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含笑说,“去吧,去见见他。”
“简直不可理喻!”曲情狠狠瞪了他一眼,系好扣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戴上了面纱。
时值孟夏,炎意渐浓,人也穿得衫薄领低,即便她将扣子系得紧紧地,还是挡不住那殷红的印迹。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面纱,那暧昧的红痕便明晃晃照进了萧暮眼中,他喉间微微滚动,迅速移开了眼眸。
“寻我何事?”
萧暮低着头,“你前日的话,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曲情冷笑,“不相信我?”
萧暮慌忙道,“不是,我只是想了解得更清楚些。”
“你想问什么?”
“有关萧礼和王媤媤的事。”
曲情低笑一声,问他,“全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萧暮望向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我们交换,我告诉你我所知晓的一切,你也要告诉我你失踪的那些年去了哪里。”
“好。”
二人策马一道跑出军营,寻了个无人的沙丘,并肩坐着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曲情将她从释惶那里听说的一切都尽数讲了出来,旋即说,“该你了。”
萧暮心中沉重,说话的语速也放得很慢,“那一年,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是曾浩泽重伤难愈急需灵药续命。他私下将我唤去,我原以为他是要趁机攻打逍遥山庄,却没想到,他竟是要我带着阁中的珍稀药材前往逍遥山庄去救曾浩泽的命。此外,为免走漏消息,招惹上曾浩泽的仇家伺机寻仇,此项任务绝密。”
“想必是王媤媤暗地里给师父传了讯。”曲情道。
“可待我抵达逍遥山庄,却并未见到曾浩泽,仆人将我引到了正厅,给我倒了一杯茶水”
他顿了顿又道,“那茶水中被添入了兰因花汁,等我再醒来时,已被关到了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连手脚都被玄铁制成的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曲情垂下眼帘,“逍遥山庄覆灭后,我又去那里查探过,在主院的地下深处见到了一个暗室,四面墙壁之上,满是凌厉的剑痕。”
萧暮无声一叹,“起初,我辨不清被关了多久,逍遥山庄的人似乎彻底遗忘了我,从未给我送过吃食,我饿晕过去,再被饿得醒过来,几乎就要饿死时,是王媤媤给我送来了水和饭食。”
“她告诉我,是曾浩泽嫉恨师父,方才会将我骗至逍遥山庄。关于那段旧事,她对我说,是师父与她在街上巧遇,二人谈及旧情,哪料师父生了色心,竟趁夜摸进了她的房中。她那时已有孕在身,自然无法再承雨露,二人拉扯间,被曾浩泽堵了个正着。曾浩泽武功不敌师父,败下阵来,非但自己落了个重伤残疾的结局,连逍遥山庄上下都被师父屠戮,而王媤媤腹中的骨肉,也在那一夜失去了”
曲情苦笑道,“连这些话你都信?”
萧暮没有回答,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她时,她遍体鳞伤、十分可怜,她对我说,自那夜之后,曾浩泽性情大变,对她动辄打骂,再无温情。曾浩泽原打算活活将我饿死,再将我的尸首扔回疏缈阁,来向师父示威。但她可怜我年少,为此与曾浩泽一番争执,更挨了一顿毒打,这才为我换得生机。我被关在地牢整整五年,几乎快要被逼疯,只有她会时不时地来看我,陪我聊天,给我带来果腹的食物和换洗的衣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赌局 只要你敢同
他的声音低落下来, 似乎犹为过往惆怅,“可几乎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都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后来我才知道, 只要她来帮我一次, 曾浩泽便会将火气报复在她的身上。”
“呵。”曲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暮疑惑地看向她, 她却道, “你接着说。”
“有一日, 她偷来曾浩泽的钥匙,解开了我的手脚铐, 可我身上的兰因之毒仍旧未解,难以逃离。”
“她又送给我一本心法, 对我说这是师父曾经遗留在她那里的, 让我用它好生修习,早日冲破禁制。我瞧得出那心法十分急功近利,可我那时一心只想着逃出去,便不舍昼夜、近乎疯魔地练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 王媤媤奄奄一息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曾浩泽已癫狂了, 我若再不能冲出去杀了他, 恐怕他就要将我二人一并杀死了。”
“所以, 你冲冠一怒为红颜, 冒着被心法反噬的风险,冲出去将曾浩泽杀了。”
“是。”
曲情说, “随后,为了报答王媤媤的恩情,你又化名伥鬼, 护在她身边,帮她平定了逍遥山庄的内乱,助她成为新的庄主。”
萧暮道,“是。”
“真是精彩啊。”曲情唇边含笑,眸光却黯淡了下来,“师兄,难道你就从不曾怀疑过她对你说的话吗?”
“我那时杀念太盛,受心法反噬得极为厉害,总是昏昏沉沉的。”
“后来呢,我在松陵镇遇见你时,你分明是清醒的,那时你也没有查过吗?”
萧暮垂眸,“没有。”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察觉不到异样,只是选择了去相信心中想要信任的人,就算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能乐在其中。”
萧暮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想要回去了,可尚未走出多远,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最后说,“有些话,也许你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这几年我刻意重查了曾浩泽重伤之后的事,他确实伤得极重,几乎是缠绵病榻,需要靠灵药续命是真的,但对王媤媤施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当年,自从曾浩泽病后,王媤媤便一心想要揽过曾家几代人的基业,将逍遥山庄据为已有,可她毕竟无后,山庄中有许多人不服气,是曾浩泽撑着一口气为她主张,恐怕直到他死都无法相信,是挚爱的妻子将刀子送到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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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钦差携尚武帝的旨意抵达,命商景慕率十五万华家军即刻返京,领受封赏。
大军早已整装待发,只候着这一道圣旨,商景慕如今难以视物,毫不怀疑地接了旨,率领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去了。
队伍才出发,曲意便钻进了商景慕的马车中,拉着他的手臂,叫苦连天道,“哎呦,骑马太累了,既然殿下有马车坐,便让我也蹭蹭罢。”
商景慕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却并未出言拒绝。
曲意狎然一笑,从小几上拿起一枚酸枣递到他唇边,“替我尝尝酸不酸?”
商景慕向后挪着身子,“我不吃。”
曲意撒娇道,“吃一个嘛,你不吃我也不敢吃了。”
商景慕被她哄得无可奈何,只得张嘴将那酸枣吃了下去,他的唇舌不经意扫过了曲意的指尖,刹那间便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曲意又拿起一个枣子,自己吃了。
商景慕突兀地开口,“待回京后,我便与姑娘正式解除婚约。”
“我不要。”曲意方才好起来的心情,一瞬便跌入了谷底。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除非我死了。”
商景慕一掌挥了过来,想来原本是想堵曲意的嘴,怎奈却拍在了脑门上。
曲意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住了他的手,大笑说,“怎么,舍不得我说这样的话了?”
商景慕用力想要抽出手,却怎么也拉扯不过她,索性放弃了,寒声道,“姑娘可还记得曾与我的赌约?”
曲意一怔,“我同你有过赌约?”
“你还记得王五吗?”
曲意瞬间记了起来,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沉重,“记得。”
“那时姑娘说,他的妻子定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且永不相厌。如今两年过去,姑娘可好奇他们现在的生活?”
曲意咬着唇,犹豫半晌道,“人家自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又何必再去打扰。”
“看来连姑娘也对自己曾经的话,失去了信心。”
曲意望向他,恨得牙都痒痒了,“我若是赌输了呢,你想要如何?”
“既然明知是一条会输的路,又何必再走上去。”
曲意恼道,“商景慕,你就是要找我的不痛快是吧。”
商景慕轻声说,“这是你我早就约好了的赌局,不是么?”
曲意气呼呼地瞪着他,“好!赌就赌,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将日子过好。”
大不了赌输了再反悔。
大军行进了半个多月,途径落沙城时,元仪独自离营,去打探王五一家的现状。
傍晚,他带回了消息。
“启禀殿下,王五一家去年便消失了。”
曲意急切问,“什么叫做消失了?”
元仪道,“住在他隔壁的邻居说,王五回了家没几日,家中便时常传出争吵声,大概只过了一两个月,这家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大家都怀疑,是王五妻子杀了废物王五,带着孩子卷款逃了。”
商景慕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看来希望终究是会落空的”
“这个不算!”曲意懊恼地挽住了商景慕的手臂,软声劝道,“元仪说的这些全都是猜测,并没有定论的,也许他们只是不喜欢战事频繁的落沙城,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呢?”
商景慕眉眼低垂,“曲意,何必说出这些连自己都不会信的话呢?”
“我信,我怎么不信?”
商景慕却轻推着靠在自己身前的人,“愿赌服输,你我走完这最后的一程路,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曲意眼眸泛红,心寒不已,“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地证明我不介意你的伤势,我想陪你走下去,不仅是这一段回京的路,而是往后的每一段路。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哪怕一点点信任,旁人是旁人,你我是你我,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你连筹码都还没有放在属于我们的赌桌上,怎知就一定会输呢?”
商景慕长叹一声,阖上了眼眸,“我累了,不想与你争吵。”
曲意难得没有纠缠,起身下了车,立在车窗外,隔着那道车帘,对车里的人开了口,“商景慕,只要你敢同我入局,我就不会让你输。”
商景慕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可与之相对的,却是那双愈发黯淡空洞的眼眸
军队抵达晏安城外时,已是初秋,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不再灼人。
清风吹过,偶尔扯断几片微黄的林叶,不甘心地盘旋着往下坠
商永朝策马走到商景慕马车旁,贴近车窗,低声说,“表弟,待会儿见到皇帝先将兵符交出去,这烫手的山芋可千万别在自己的手里攥着。他若是提及要给你什么赏赐,你正好以眼疾为借口,要一块远远的封地,从此封了王,逍遥自在去了。”
商景慕应道,“表哥尽可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队伍行至城门前,战兵们满心欢喜地以为前方等着的会是夹道而立、欢呼雀跃的百姓,怎料却只见到紧闭的城门,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
禁军统领齐冲站在城楼之上,严声喝问,“城下来者何人?”
商景慕缓缓走下马车,扬声回应,“大夏五皇子,今奉旨率得胜之师凯旋归朝。”
齐冲道,“本将从未听闻陛下颁过此道旨意,五殿下可知假传圣旨的后果!”
商景慕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转头对元仪说,“将圣旨递予齐将军。”
齐冲拿到圣旨,实际连看都没看,便依着上边吩咐下来的说辞道,“这圣旨是假的!众将士听令,紧闭城门,不予放行!另,五皇子假传圣旨,擅率甲士还朝,有谋逆之嫌,待本将问明了圣上的旨意,再行决断!”
“是!”
军中顿起喧哗之音,众将士都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商永朝面色冷沉,走到商景慕身边,“没想到太子竟这么急着对你动手。”
商景慕说,“表哥,你虽与我们一同归京,却并非我的部下,齐冲没有理由阻挠你归京,你与曲阁主带着曲意先入城吧。”
“也好,待我回去了,也能试着为你通融通融。”
曲意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回去,可这般形势下,曲情绝不能再将她留下,于是点上了她的穴道,准备将她强带走。
商永朝策马在先,身后跟着白纱覆面的曲情,和被她圈在身前急得眼眶通红的曲意。
怎料,一行人还未入城,便被齐冲拦了下来,“世子,若是您要归京,本将自当放行,可后边马上的那位姑娘,本将瞧着应当是声名赫赫的曲军师罢。”
商永朝赔笑道,“不过是位女子,齐将军又何必为难呢?”
“呦,她可不是位普通的女子,不仅是夏军的军师,更是五皇子的未婚妻啊!”
商景慕高声道,“齐将军若有什么手段尽可冲着本殿来,累及妇人并非君子所为。”
“本将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君子之道,但这人务必给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舍车 曲意什么都
众人僵持间, 城墙之上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商景恒轻笑道,“本殿听闻,这里有热闹可看,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齐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 本殿的五哥怎么被关在外面进不来了?”
齐冲见来人是他, 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面上功夫还是得做。
“启禀六殿下, 五皇子假传圣旨,擅自率兵归朝, 末将也是不得不先将人拒之门外。”
商景恒嘲笑,“哦?你确定你有这个能耐?”
“这此乃末将职责所在, 城外不过五万华家军, 末将的禁军足以应付。”
商景恒扬首,极目远眺,“你确定,这里的将士只有五万?本殿瞧着, 怎么人多得没有尽头,竟像是十五万呢?”
“什么!”齐冲此刻才认真检视起城下的军队, 一时心下大骇。
这怎么可能, 一路的驿站报上来的数都是五万啊!难道说, 有人提前对沿途的驿站下了手!
商景恒复又对城下的商景慕道, “五哥,如今东风已吹到了你这一边, 接下来该如何做,全凭你一声令下了!”
商景慕此时才反应过来,是啊, 晏安的禁军只有十二万,他身后却站着整整十五万的精兵强将,看来这其中亦有商景恒的手笔。
商永朝则疑惑地看向曲情,曲情朝他摇头,表明自己提前并不知晓此事。
左右这里所有的人都已成了叛贼,若现在号令众人攻打进去,便再也无需受制于人了。
可若真的这样做了,便又是一番血雨厮杀,而这次的血将会染满整个晏安。
商景慕暗自苦笑,旋即高声道,“华家军的刀枪只护家国、斩外敌,绝无叛逆之心!今日之事背后必有小人运作挑拨,还望齐将军尽早禀明父皇,还本殿及众将士青白!”
事已至此,齐冲再也不敢有轻视之意,点头哈腰道,“是是,末将这就入宫。”
煮熟的鸭子都不知道下手吃!
商景恒郁闷极了,却仍旧装笑道,“是啊,齐将军还不快去,可万万别冤枉了我五哥。”
可尽管如此,齐冲还是不肯松口放曲意入城。
曲情无奈,对商永朝道,“意儿独自留下我不放心,你先入城去探一探情况。”
商永朝担忧地看向她,“好,但你切记遇事莫要逞强,定要安然。”
曲情微笑,“好。”
既然一时之间难以入城,商景慕索性命令大军在京郊外原地扎营,将士们跋涉了几个月,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曲情亦趁此时机,将曲家同六皇子同盟的事情,尽皆告知了曲意
入夜,黄娇娘奉太后之命潜入曲府,请杜知秋入宫小叙。
曲情虽加强了曲府守卫,却又依着杜知秋的要求,将大多数高手都派往了六皇子府,因而,曲府一时竟无人能与黄娇娘抗衡。
杜知秋并未顽抗,只安之若素地留下一张字条,交给了曲有余,便随黄娇娘进宫去了。
懿坤宫中,床幔被撩起垂挂两旁,太后阖眸仰躺床上。
杜知秋甫一入内,便被浓重的药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步走到太后面前,端正地行了跪拜礼,“民妇恭请太后金安,愿太后凤体康泰,福泽绵延,长享尊荣。”
“知秋,你过来。”
“是。”杜知秋缓缓膝行至太后床前,却始终低着头。
太后轻轻将手搭在她头上,“你是哀家最喜欢的女孩子,哀家将你养在身边,教你后宫中生存的手段谋略,盼着你能嫁给我的皇儿。可最后,你却让哀家失望了。”
杜知秋没有言语。
“你可知,如今十五万华家军屯兵城外,而六皇子白日里于阵前挑衅,意图让景慕下令发兵攻城?”
“民妇知晓。”
“你如何看待此事?”
“还望太后先恕民妇大不敬之罪。”
太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却随之重重咳了几声,“你啊,还是如少时一般刁钻,哀家赦你无罪,直言就是。”
“五皇子征战鸠沙,实为有功之臣,有心人却惧其势盛,先发制人施计加罪,若此计成,国之功臣被辱没,何其悲焉?然自古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不问功过,只书成败,皇权更迭,哪怕血流成河,那血终也浸不到史册中。既如此,诸位皇子各逞其能,虽行诡谲不端之计,但得胜者,史亦奉之为正,何论其行?”杜知秋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
太后轻叹,“看来,你是一心向着六皇子了。”
杜知秋抬起头,缓缓道,“太后娘娘,您的恩情民妇从不敢忘,可这些年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曲家,都回报得够多了,如今民妇只是想要自保,无论是谁当了皇帝,这大夏始终还是商家的天下。”
“是吗?”太后着重又问了一遍,“可哀家怎么觉得,这天要变了?”
“”
“知秋,你可愿留在这里陪着我这老太婆?”
“民妇自然愿意。”
“可这偌大的宫殿里,唯有你陪着哀家还是冷清了些,你那对双生女,哀家也心生欢喜,不如一并接入宫中来,如何?”
杜知秋眸光微微一闪,却说,“孩子们大了,如今都离家在外闯荡去了。”
“你尚在我这里,她们会愿意回来的”
杜知秋一时没有答话。
太后又道,“许多事哀家没有摆到明面上,本是想给彼此都留一分颜面,可若你一意孤行,硬要行偷龙转凤之事,哀家也不介意玉石俱焚。朝臣或许会接受一个以铁血手段登极的帝王,却断不会容许血脉不纯者窃居皇位。”
————
一晃三日过去,驻扎在城外的大军却迟迟没有收到新的指令,双方似乎是僵持不下。
商永朝心事重重地策马出城,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昨日太后将父王叫进了宫中,太后的意思是,五皇子假传旨意务必严惩,连同与之结亲的曲家都要连坐,而华家军死罪虽免,活罪也难逃。”
商景慕说,“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表弟,你还没有看清楚吗?太后本就是想借机废了你,将太子稳稳地保上那个位置。”
“我如今这个样子,本就无意再与太子相争,他们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甚至还无端牵连了曲家。”
商永朝幽幽道,“曲家可不是被你拉下水的,他们早就站了队,支持的却是六皇子。所以太后此计,废你只是其中一环,更多的是要趁机灭了曲家和六皇子的野心。”
“六皇子?”商景慕无光的眸子微微眯起,“怎会是六皇子,他可实在不是个好人选。”
商永朝反问,“曲意什么都不曾对你说过吗?”
“没有。”
“或许连她也不知道罢。”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良久,商景慕又问,“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难了,太后之所以至今未有动作,不过是忌惮这里的十五万华家军,她昨日已将父王手中的兵权收了回去,据说还要去调嘉云郡的兵力。还有,如今曲夫人已被扣留在宫中,太后连她们姐妹双生的事也知道了,她捏着曲家的软肋隐而不发,就是要让你和六皇子在此刻不敢有所动作,而一旦她的援兵到了,你自然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商景慕蹙眉道,“当年皇帝只下旨说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而曲家自幼便将曲情送去了疏缈阁,也算是出了京的,故而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太后是否愿意放过曲家。”
商永朝无奈叹气,“难啊,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同情儿说此事。”
“如今你不用为难了。”曲情面色冷沉,推门走了进来。
商永朝迅速起身走到她身边,“情儿,你千万莫要冲动,我出城之前特意去见了曲老爷,他说曲夫人同太后还是有些旧情在的,应当暂时无虞,曲夫人临走前还交代了,不让你冒险救她。”
“放心,我不会急着去给太后再白送一个人质。”
“那便好。”商永朝松了口气。
“不过我这便要回京去,先派人入宫打探清楚宫内的布防,以防万一。”
“也好,我陪你回去。”
商永朝转而看向商景慕,“表弟,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
六皇子府,商景恒孤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字条。
沈言蹊款款走到他身后,轻声念道,“舍车保帅,这字写得可真好。”
商景恒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她,牵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如今你身子也重了,若无事便好好歇着就是。”
“总是躺着身子更乏,我见今儿天气好,午后便出来走一会儿消消食。”
“也罢,随你就是。”
沈言蹊默了默又问,“我听闻,前儿你出了城,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商景恒眸色一沉,“你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商景慕如今的处境吧。”
沈言蹊又朝他走近几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头自然便枕在了沈言蹊隆起的小腹上,“你听,孩子会动了。”
商景恒屏息去听,果然感受到“咚咚”的响动。
沈言蹊又说,“如今月份大了,这肚子坠得腰生疼,连晚上我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待将他生出来了,只怕比你少时还讨人嫌呢。”
商景恒轻声说,“不会的,到时候他若是敢闹你,我便替你教训他。”
沈言蹊却轻轻将他推开了,娇嗔道,“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若敢打他,我便打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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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断肠 为她输得一
商景恒笑道, “方才还嫌他讨人嫌呢?”
“我不管,反正就算再讨厌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商景恒起身,揽住她的腰,“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言蹊将头靠在他胸前, 含笑道, “这还差不多。”
二人沉默半晌, 商景恒方开口道, “商景慕如今屯兵于城外,我无意加害他, 可你也该明白,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如此有威望的皇子, 所以他要么就发兵攻城赌上一场, 要么就只能等死。”
沈言蹊眸底黯淡下来,“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商景恒复又扫向案上那张、由曲府送来的字条,轻抚着沈言蹊的肚子, 幽幽叹息,“我如今有软肋在太后的手上, 只怕什么也做不了了, 且等着罢, 我不相信太后为了给太子拔除政敌, 真的会眼见京城血流成河”
旬日光阴,不过须臾。难得常是万里晴空, 不见一丝波澜。
可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是自嘉云郡而出,以雷霆之势迅猛奔袭而来的十万大军。
“报——!”
斥候狂奔而入, “将军,嘉云郡派来的大军已越过了合绵山,最晚明日便能抵达晏安。”
商景慕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一旁的华惇紧蹙着眉,胸中怒气升腾,眼睛怄得发红,“我们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皇帝非但不念及我们的功劳,竟还藏弓烹狗,为我们平添罪名!要我说早就该打进去,拔了那卑鄙无耻之人的脑袋,自己称王!将军,明日待嘉云郡的大军抵达,我们便会被里外夹击,再也没有胜算了啊!”
商景慕轻叹一声,“华惇,方才我告诉你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末将没忘,我只是心里憋气得很!”
“既然记下来了,便定要替本殿做好这件事,你保全了她,就算是全了你我一路肝胆相照的忠义。”
华惇“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将军,你当真要如此吗?”
“华惇,你杀过夏军吗?”
“末将未曾。”
“华家军本就是为护佑大夏安宁而生,从前我们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是因为我们的刀枪对准的是外敌,全军上下的心始终是齐的。可如今若真的打起来,死的是大夏的军士,无辜受灾的亦是大夏的百姓,将士们真的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刀枪来吗?”
华惇慨叹,“我只是为将军您感到不值。”
“本殿以为值得便足矣,你退下吧,务必要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
华惇沉沉叹了一声,“是!”
华惇憋着一肚子气,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帐,怎料竟迎面撞上来寻商景慕的曲意。
曲意笑着走近他,“方才我隐约听到帐内有些争吵之声,不知将军可有何指令?”
待华惇退了出去,帐内便只剩下商景慕同元仪两人了。
沉默良久,商景慕心意已定,温声道,“拿来罢。”
元仪却后退半步,双眸泛红,“殿下,这断肠散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您真的不再等一等吗?”
“我已等到了最后一日,若再拖下去,待到明日大军压阵,便难说她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有功了。”
二人说话间,曲意轻挪莲步走了进来,刻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元仪瞧见她,正欲开口问好,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行至商景慕案前方才驻足,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元仪?”商景慕见他不答话,疑惑地唤了一声。
元仪忙应声,“殿下。”
“不要再耽搁了,给我罢。”
元仪望向对面不言不语的曲意,犹豫着说,“殿下,您不同曲姑娘道别吗?”
“不必了,她那样聪慧,若是去见了她,定会被察觉出异样,到那时她又要为了我伤心难过。”
“既然殿下明白姑娘的心意,这段时日又何苦去伤姑娘的心,上回姑娘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您为何就不愿信姑娘一回呢?”
许是提及了伤心处,便连适才决然服毒时都不曾动容的商景慕,此刻眼眸却微微泛红,“我信的我信她,可我已是个废人了,又怎能拖累她”
曲意望向他的眸中泛起粼粼泪光,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唇没有出声。
元仪叹了口气,“可姑娘从不在乎您的伤势。”
“但我在乎!”
商景慕低喝一声,连同浑身的力气都仿若被抽干,双手握拳抵住额头,头深深地埋下,颓丧道,“元仪,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哪怕为了她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能甘愿,但她必须要赢!她值得拥有人间美好的一切,而如今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又岂能自私地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有了我,她会过得更好,就算会难过一阵子,早晚也都会过去的。”
曲意颊边挂着两道泪痕,泪珠如倾盆大雨一般,簌簌不绝地滚落,可神情却丝毫不见悲苦,反倒唇畔含笑、眉眼弯弯。
她忍不住抬步朝前挪了一步,缓缓伸出手,几乎就要贴上商景慕的脸颊,却又堪堪停在半寸之外,没有惊扰他。
“我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商景慕再度沉声下令,“元仪,将那药给我。”
曲意朝元仪轻轻摇头,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亲手放在了商景慕的掌心。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接过药,摸索着揭开瓶封,瓶口已抵在了唇边,他却又思量着说,“元仪,我死之后,她与我的婚事自然便不作数了,往后她若是若还是同太子在一处了,深宫毕竟不比寻常人家,你告诉表哥,不必介怀过往之事,还要他替我在背后多支撑着她些才好,唯有她幸福,我才能心安。”
元仪不情愿地应了声,“嗯。”
商景慕释然一笑,举起瓷瓶,扬首一饮而尽。
刹那间,猛烈的药性涌了上来,他手腕失力,瓷瓶虚虚坠于桌案之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片刻之后,连同神志亦陷入混沌,他再难以支撑,整个身子歪倒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孱弱地喘息。
元仪不明所以,上前急唤道,“殿下——殿下——!”
曲意此刻才敢走近他身边,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落案边的手。
商景慕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盯着曲意所在的方向。
那药仿若正拼命将他往幽暗的深渊拖去,几乎完全闭塞了他的五感,周遭一切都不再清晰
“你怎么这样傻,你若果真为我而死,我又焉能独活?”曲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掌心,连带着灼烧入他的肺腑。
商景慕眼角垂泪,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下一瞬便彻底失去意识,阖上了眼眸。
元仪急切道,“姑娘,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意轻声说,“别担心,我给他服用的仅是烈性的蒙汗药罢了,将他扶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元仪这才放下心来,将商景慕扶到床上躺好。曲意坐在床边,望着他,空空垂泪。
元仪又问,“姑娘,您如何会过来?”
曲意说,“我方才遇见了华惇。”
“华副将都告诉姑娘了?”
“华惇并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既然华副将都已坦白,我也无需再瞒了。”
元仪俯身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曲意,“这是殿下此前亲手所书,他眼睛瞧不见,便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摸索着写。殿下分明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可为了将您和曲家摘出去,在这信中,他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执迷不悟,不顾您几次三番的劝阻硬要领兵归朝。”
曲意接过信,视线一寸寸缓慢地挪过纸面,像是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烙印在眼底,泪滴若珍珠般砸落,晕开道道墨痕。
元仪又道,“还有,殿下不仅要华副将对外宣称战场上全靠军师的精妙阵法方能取胜,且今日之后,华家军上下都会知晓是殿下为一己私欲而不顾众将士性命,瞒着大军举兵谋反,最后幸得军师您大义灭亲,毒杀了将军,止战于未发之际、挽救华家军于水火之中。这样一来,您与殿下便可彻底划清界限,太后无法再以那一纸婚约发难曲家,而您更是真正的有功之人,连双生之罪亦可功过相抵。殿下笃定,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再加上这十五万华家军的拥护,太后绝不会冒着兵祸的风险来为难你一个女子。”
曲意不忍卒读,将信蹂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抽噎道,“你愿意为了我舍弃性命,却为何偏偏不懂,唯有你好好地活下去,我才能如愿。”
她哭着俯下身,双手搭在他肩头,忘情地噙住他的唇瓣,反复细密地亲吻着,发丝被泪水浸湿,胡乱交缠成一团,散落在二人耳畔
元仪深深低下了头。
良久,曲意哭声渐止,枕在他的胸口处,低声说,“元仪,好生照看着殿下,我一定会救他。”
元仪问,“姑娘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泪洗过的目光清亮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本应是大夏名垂千古的良将,不该被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后世误解。既然问题出在那假圣旨上,那便让他们改口,认下这道圣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退婚 意儿,忘了
未免生变, 齐冲终日坐镇城头,时刻盯防着华家军的动向。
眼下他方用过午饭,重返城头巡视,却惊见曲意率一队人马从营中疾驰而出。
齐冲一声喝下, “拦住她们!”
曲意丝毫未曾缓速, 对身后护卫道, “上。”
霎时间, 数位疏缈阁的高手纵身凌空而起, 朝城头的齐冲攻去。
齐冲慌乱道,“快, 快放箭!”
可这些寻常箭矢,岂能拦得住疏缈阁众人, 顷刻后, 齐冲的脖子便已被架在了刀上。
齐冲红着脸喝道,“曲军师,你要造反吗?”
曲意直行至城门前,方才紧了紧缰绳, 缓缓停下来。
她抬头冷眼看向齐冲,高声道, “放我入城, 让我去见太子。”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 哪里有时间见你们这等乱臣贼子!”
“看来, 齐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曲意话音方落,齐冲的脖子已被刀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顿时血流如注。
齐冲惊恐地叫喊,“不,不要, 快住手啊!”
曲意轻叹一声,“齐将军也不必为难,何不先派人入宫问一问太子是否愿意见我?”
“好好。”齐冲一口应下,紧接着说,“军师快让他们将刀放下。”
“待我入了城,他们自会一同离开。”
齐冲没法子,只得赶着身旁的将士以最快的速度去请示太子。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将士带回太子口谕,请曲意即刻入宫相见。
紧闭半月有余的城门,在此刻终于向曲意敞开,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迅速跑入城内。
入宫觐见前,曲意先是回了一趟曲家,褪去戎装,改换一身锦绣红妆,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旧物。
曲情现并不在家中,曲有余却在,他见到曲意,尚且来不及一叙几年未见的父女情谊,便得知她要入宫见太子。
曲有余自是全力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
他唯恐曲意是羊入虎口,心急如焚地派人去王府里寻曲情。
曲意策马行至宫门前,正遇见被太子派来迎她入宫的“韩忠”。
韩忠快步走到她身前,低声劝道,“意儿,别闹了,快回家去,此事是太后的主意,连太子亦无法左右。你若是真的入宫,只怕也会同母亲一样,受困宫中,成为我们的掣肘。”
曲意置若罔闻,只是问,“这整件事,太子可支持?”
韩忠蹙眉道,“他没有理由反对。”
曲意轻握住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让我进宫见他一面,他是太子,若连这一件事都无法匡正,未来又如何能当好一个帝王?”
比起大动干戈,此案若能化解于无形自然是最好不过。落沙城那段时日,太子对曲意的用心,韩忠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断言曲意能说服太子,但至少他会保曲意无虞。
韩忠沉吟半晌说,“也罢,你想试便去试一试。”
此番是曲意第二次进宫,却没有了上回的心虚与无措。
韩忠将她带至明政殿前,“太子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曲意颔首,旋即抬起步子,朝殿内走去。
明政殿乃天子常朝之所。
殿内矗立着数十根沥粉贴金的蟠龙金柱,层层斗拱精巧繁复,殿顶梁枋纵横,藻井高悬,数条金龙盘旋于凌霄之上,张牙舞爪地翻腾着似要冲破穹顶。
曲意身姿亭亭,款步徐行而入,身后长裙曳地,似烧红的天边流霞,在所过之处洇开旖旎烂漫的霞光。
殿内高阶铺陈,拾级而上,高台阔展,天子御座巍然。
商景辞一身朝服,气定神闲端坐其上,目光定定落向来人。
曲意行至阶下驻足,微微俯身,“殿下。”
商景辞说,“再走近些,走上来。”
曲意目光流转,直直望进他眼中,随即提起裙摆,一步步登上高台,走到他的身前。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贴在心口,“你今日装扮得很美,这若是军师设下的美人计,本殿恐怕已经中计了。”
曲意淡淡开口,“明日援军便会抵达,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意图谋逆,按律当斩。曲家为其姻亲,曲氏女随军出战,身负军师之名,有同谋之嫌,无法免罪,亦该满门抄斩。”
曲意神情自若,“你不会这样判下。”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就要看我的心上人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曲意垂下眼,轻声说,“五殿下在刺杀鸠沙王时受了重伤,毒素难清引致目盲,他对你已没有威胁了。”
“可本殿怎么听说,他的眼疾仍有机会治愈?”
“捏造罪名、陷害忠良,依你的心性,这不该是你能做得出的事。”
商景辞唇边溢出一声似嘲非嘲的笑,“你来寻我说这些话,是以什么身份?曲意,如今只差一步我便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知满心算计我的是何人?”
曲意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你的母亲。”
商景辞站起身,双手钳住她肩头,逼她坐在那御座之上,旋即撑着两侧雕满龙纹的扶手,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中,目光微垂,眼底含情,“商景慕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敌手,而曲家却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曲意,你要我放弃唾手可得的帝位,可想过代价是什么?”
曲意自怀中抽出一纸文书,徐徐道,“此物,殿下可会满意?”
商景辞接过展开,赫然竟是一封退婚书,而男女双方的名字俱已签在了上面。
他微有讶然,低头看向曲意,正对上她缓缓漾开的笑容,明灿得晃眼。
曲意伸手环住他,将他拥至身前,柔声说,“殿下,如今意儿已没了旁的什么身份,往后殿下给什么名分便是什么,这代价可够了吗?”
商景辞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眼底蓄着悲伤,目光定定地落向那两瓣红唇,“我从未见你涂抹过这样鲜艳的口脂。”
曲意眸底闪过一丝幽光,可还不待她出声遮掩,商景辞已然俯身吻了下来。
曲意瞳孔猝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身前的人。
他方才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为什么还要
很快,曲意回过神来,心间涌起慌乱,拼命推搡着他,交吻的唇间不断发出“呜呜”抗拒之声。
可商景辞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倒按着她的后脑,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曲意眼眸泛红,双拳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许久,商景辞才松开了她,曲意含泪问,“你可知我”
商景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笑着打断,“无论上面涂了什么毒,这一次,你总该记得先服解药了罢?”
曲意抽噎一声,努力装作厉害的样子道,“是三日烟,你知道的,这是疏缈阁的烈毒,若三日之内没有解药”
她胡乱擦拭着流淌的泪水,气势越来越弱,“太子,你若是不将此事好好解决,我是不会不会给你的。”
“是吗?”
曲意声音发颤,“自自然。”
商景辞又问,“那你方才答应我的话?”
“你如今连命都在我手上,我还有什么必要答应你”
毒性渐渐发作,商景辞四肢脱力,五脏六腑皆如针扎般刺痛,他垂下眼,叹息道,“既如此,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曲意惊疑地抬起头,“你不要命了?”
“不,我要的比那更多。”
商景辞目光扫过御座,“我让你坐在这龙椅上,自愿将性命交托到你手中,还要满足你无理的要求,我会做这一切,唯有一个目的,我要偿还当年的过错,我要你回来,真真正正地回到我的身边。”
“可你明知我已”
他不愿再听,打断道,“我只知这很公平。”
商景辞退后一步,强撑着高举起那纸退婚书,“哪怕是权宜之计,商景慕既然敢在这退婚书上签字,他就没有资格再来同我争你。”
“不”曲意怔怔起身,目光游移,神情染着几许迷茫,“你你将它还给我。”
商景辞压不住心底的悲痛与嫉妒,连说出的话都带上了刺,“还给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这一纸婚书在,你们双方只会互相牵连,你不是想让本殿放过他、放过曲家吗?”
曲意低泣道,“我用解药来换。”
“本殿不需要。”
话音未落,商景辞便猛地吐出一口毒血,身形摇晃着向前栽倒。
曲意上前扶住他,“你这又是何苦,当年不是都尝过这毒的厉害了吗?”
商景辞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额角抵着她肩侧,呼吸沉而短促。纵如此,手指却仍死死攥着退婚书,仿佛那薄薄的一页纸是他唯一的凭恃,生怕被曲意夺走。
他深情表白,“意儿,忘了他,嫁给我。我向你立誓,这一生只会娶你一人,为了你,哪怕是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
曲意摇头,拒绝的话正要说出口,却又被他打断。
“没关系。”商景辞紧紧握住她的手,诱哄道,“我们都各退一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你答应我,我会为你解决眼下一切的问题。意儿,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盼头、一份可能,哪怕最终你依然不愿也没关系。”
这一次,曲意神情间有了犹豫。
“只要你点一下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会认下那张圣旨,最晚明日大军就可入城,这交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亏。”
“你又何必强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