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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0959 字 15天前

第251章 火苗 可你是我此

“世人对待可有可无之物, 才会纠结是否强求,可你是我此生绝不能拱手让人的挚爱,无论用何种手段,我只想留下你。”

曲意抬眸, 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 虽未点头, 却也没有拒绝。她从怀中摸出瓷瓶, 倒出一粒解药在掌心, 递到他唇边,“快吃了它罢。”

商景辞就着她的手将药丸含入口中, 毒性很快褪去。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春风满面道, “我这便去寻齐冲,让他放人入城。”

曲意微笑,“好。”

暮色像化开的墨,一层层浸透天边。最后那缕霞光终于支撑不住, 在远山的轮廓线上挣了一挣,便彻底散了。

石阶两侧的宫灯还未点燃, 只檐角悬着的铁马偶被风牵动, 零落地响一两声, 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 碎成几不可闻的余音。

宫门在身后徐徐合拢,曲意踩着渐渐暗下去的宫道, 一步步走了出来。

曲情正候在外面,若不是韩忠及时将她拦了下来,只怕早就冲进去抢人了。

曲情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异样, 连原本想要训斥的话也收了回去,只是问,“没事吧?”

曲意笑着说,“姐姐,太子答应了。”

曲情一语切中要害,“那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我将同五殿下的婚事,退了。”

曲情拉住她冰冷的手,“走罢,回家再说。”

太子并未食言,次日一早城门自内打开,街道两旁站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鲜花和欢呼声几乎塞满了整条入宫的路。

及至殿前,尚武帝只召见了五皇子、华惇以及几个将领,说了一番不咸不淡的称赞,又给了许多金玉赏赐,当日便急着下令让华家军返程了。

商景慕从昏睡中醒来时,人已经在入宫的马车上了,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元仪亦不愿多言。

面圣时,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最后意有所指说,“共沐恩荣易,相依不弃难,人间至贵真情,到底难出皇家”

入夜,六皇子府,书房。

红拂绘声绘色道,“殿下,太后得知太子放五皇子入了城,当即便吐了一大口血,还有,太子要拒了原先定好的同齐家的婚事,他现今还在懿坤宫宫门前跪着呢。”

商景恒瞧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沈国公,道,“华家军现已离京,这次风波我们同太子都未捞到好处,太后恐怕还要想法子来对付我们,朝堂上的事,还要您多费心些。”

“嗯。”

商景恒又说,“齐冲虽是个见风倒的小人,可他手中毕竟握着禁军兵权,若太子同齐家的婚事真的作罢,本殿倒有心想要拉拢他,不过此事还要先问过您的意思。”

沈国公问,“你有何手段?”

商景恒微一抬手,白弗便趋步上前,将一封信呈给了沈国公。

“此前,本殿便已派人查过齐冲,原是想寻出他的把柄作为要挟,可惜,他实在是个谨慎的人,连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没犯过什么大事。不过,他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二人十分恩爱,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要相会,但他畏惧家中夫人,连提都不敢提及,是以齐家人竟都不知此事。那外室早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女孩单名一个梅字,今年已十五岁了,还未曾许过人家。”

沈国公冷哼一声,“你是想与齐家结亲?”

“若是向齐冲求娶他的嫡女,依他的性子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可这外室女身份本就不高,即便暗地里许给本殿,也不会得罪太子一党”

“此事你可问过言蹊,她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便又要抬人进门?”

“再过两个月言蹊便要临盆,本殿不想在此时告诉她。再则,这齐氏女即便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绝不会影响到言蹊的地位。”

沈国公面有愠色,“我的女儿至今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她有何地位?”

商景恒沉声道,“国公爷,大局为重。你我都知晓如今不是公开言蹊身份的好时机,言蹊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为了以后的尊荣,如今不过暂时受些委屈。”

沈国公未再与他争辩,只长叹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大军入城的第二日,曲意去了五皇子府,元仪将她引至正厅,便去请商景慕过来。

商景慕匆匆赶来,人尚未走近,便已急着问,“曲意,那日发生了什么?”

曲意一袭霜华珠锦裙,怀抱古琴,长发披散在身后,仅在尾端松松系了条红丝带,如同是在冰雪中窜起的一尾火苗。

她淡笑说,“没有什么。”

“若没有什么,齐冲如何会放我入城?你去寻了太子?”

曲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将琴轻轻摆在厅前的案上,主动握住他的手搭在琴弦上,轻声道,“我想听你弹琴了。”

商景慕愈发心慌,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太子不会无缘无故饶过我,还有皇帝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我弹一首曲子,我便告诉你。”

“你”商景慕眉头紧蹙,心中明明急得不行,却强忍着没有继续问。

他默了默,心绪稍平复了些,便温声道,“你想听什么?”

“不若就弹《凤求凰》如何?”曲意望向他的眼眸,却见里面的光华一瞬黯淡下来。

商景慕沉吟半晌,还是摇头,“换一曲。”

“为什么?”

商景慕轻声说,“曲意,我们的婚事”

曲意指尖勾起琴弦,猛地划过,发出一声铮然脆响,“退了。”

商景慕木然抬眸,“你方才说什么?”

“我已在你出征前给我的那纸退婚书上,签好了名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了。”

厅内霎时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曲意厌恶这样的安静。

她抬起手,胡乱而又用力地拨弄着琴弦,哪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指腹被割得红肿发痛,也不愿停下。

商景慕伸手按住了琴弦,低垂着头,说了声,“如此便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曲意眼中泛起泪光,却硬是扬起两边的唇角,再度岔开话题,“既然你不愿弹琴给我听,便教我弹如何?学生的天资太差,又虚度了这几年光阴,早就忘了之前先生的教导,只怕还要从头学起。”

“姑娘不该再出入我的府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天边正逐渐散去的云雾,可偏偏又比最冷的冰锋还要刺人发痛。

曲意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不是先生眼盲,行动不便,我倒是想将你请到曲府去呢。”

“可这于你的名节”

曲意再也忍不住,高声道,“商景慕,我只是想学琴而已,都不行么?”

她阖上眼眸,微微仰起头,却还是挡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的两行清泪。

商景慕虽目不能视,却听得出她声音中染着的哭腔,连自己的心口都跟着一阵阵刺痛起来。

于是,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渐渐发力,勾紧了琴弦,“好,我教你,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

假传圣旨一事,虽已尘埃落定,近来的朝堂却实在算不得太平。

有了左相、沈国公两人的襄助,再加上一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韩忠,朝中泰半的文臣暗地里几乎都与商景恒有所勾结,他虽无法在明面上有所行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断,最后又以凭空生出的事端来煽动文官数度弹劾太子。

尽管太后力保,可太子既不愿对曲家下手,又不愿靠结亲来稳固势力,反倒是一得了空便跑去曲府,去见那位刚同五皇子退了婚的曲家小姐。

如此一来,太子这方的形势也就渐渐艰难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赶在夕阳西下前,停在了曲府门前。商景辞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伍忠走上前迎接,熟络道,“你怎么又来了?”

商景辞笑说,“今儿是团聚的好日子,本殿不仅自己要来,还带回了一个人。”

二人说话间,车夫已在后面的马车旁摆好了脚凳。车帘掀开,竟是杜知秋缓步走了下来。

伍忠匆忙走过去,俯身行礼,“夫人,您回来了。”

杜知秋神色冷凝,只轻“嗯”一声,抬步便向府内行去,好似根本瞧不见仍在府门前站着的商景辞。

商景辞亦不在意,待她进了府门,方才拉着伍忠问,“意儿呢?”

伍忠答,“曲意小姐现今不在府中。”

商景辞眸底划过忧郁,却转瞬即逝,仍笑说,“既然意儿不在,本殿就不进去了。曲夫人现已安然归家,你们好好过个节吧。”

伍忠亦无多言,“慢走不送。”

这边商景辞刚走,曲意的马车便碾着最后一道落日余晖,徐徐驶入了曲府后院。

她身后负着琴囊,被侍女小心地扶下了马车,正欲回房歇息,却有人过来通传,“小姐,方才曲夫人回府了,老爷叫您过去望月亭那边,一并用膳赏月。”

曲意问,“母亲回来了?”

“是的。”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曲意先是回到房中放好琴,又简单整理了一番,方才朝望月亭行去。

明月初升,将夜幕映照成惨亮亮的白,曲意踏着月色,独自走过无灯的小径,及至近处,亭中已隐隐传来了言笑之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团圆 我生来虽不

曲有余提起酒杯, “夫人平安归来,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为夫敬你一杯。”

曲情接道,“女儿不善酒力, 便以茶代酒, 还望父亲母亲日日添从容, 岁岁共婵娟。”

杜知秋柔声笑说, “好, 我喝就是了。”

曲意抬步登上亭阶,轻声开口, “这么多年,这还是姐姐头一次在家中过团圆节吧。”

杜知秋听见她的声音, 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倒是曲有余瞧见她过来, 笑说,“就等你了,可算是来了,快尝尝这肥得流油的螃蟹。”

曲情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过来坐。”

曲意坐到她身边,自斟了满满一杯酒, 举杯说, “意儿来迟, 自罚一杯。”话落, 扬首而尽。

曲有余笑呵呵地摆手,“哪里有什么罚不罚的, 你若有事便晚来些亦无妨。”

杜知秋冷飕飕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出去私会男子。”

曲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曲有余急忙岔开话, “夫人,好日子里别说这些孩子不爱听的话。”

曲意转眼又斟满一杯,饮尽之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幽幽问,“是啊,今儿是好日子,家家都该团圆,却不知大哥现在何处?”

曲有余解释,“他今晚有事,脱不开身。”

“今晚太子要入宫出席宫宴,他的亲信臣子,自然也要跟随。可真正脱不开身的,究竟是韩忠还是曲含章呢?”

曲有余轻叹一声,“意儿,无论他是何身份,始终都是你的大哥,他这些年四处奔波,为曲家做了不少的事情。”

“可惜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俱有些败兴。曲情伸手轻拍她的腿,朝她摇头。

曲意心中有怨,已埋在心头许久,大抵是今夜月亮太圆太清,将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第三杯酒入腹,曲意又问,“太后如何会愿意放了母亲?”

曲情说,“是太子亲自将母亲送回来的。”

“原来是太子啊”曲意盯着酒杯,眸光发直,默然片刻,抬手唤来小厮说,“去小厨房里,将我清早亲手做的月饼各样挑上一个,送到太子府里去,聊表感激。”

“不许去。”杜知秋声音冷沉。

曲意抬眸扫了她一眼,又沉声道,“我让你去就去。”

那小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是好。

曲意重重一摔酒杯,怒喝,“去啊!”

小厮复又看了眼杜知秋,见她没再说话,这才应下,小跑着走远了。

曲情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意儿,你喝醉了。”

曲意转过头看向她,眼眸泛红,涩声道,“姐姐,我幼时常去偷酒喝便是为了能醉,可惜,我从来就没有醉过”

曲意环顾四周的下人,朗声说,“你们都退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曲情低叹一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命令道,“都下去罢。”

曲意再度斟满酒,缓步行至杜知秋身前,举杯道,“敬母亲智计无双、运筹帷幄。”

杜知秋冷眼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意扬首将杯中酒饮尽,方问道,“母亲,您真的要扶持六皇子登基?”

“是。”

“那女儿换一个问法,母亲以为商景恒会是个好皇帝吗?”

杜知秋反问,“他不行,难道太子就会更好吗?”

“太子至少会成为一代仁君。”

杜知秋冷笑一声,“昭和皇后险些屠尽了曲家,你都忘了吗!若不是我们留了一手,藏下了简儿,你以为我和你父亲还能活着回来吗?太子若真的做了皇帝,便无人再能制衡昭和皇后,到了那时,你可想过曲家会处于何种境地?”

“太子会是个贤明公正的君王,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母后去行天理不容之事。”

杜知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曲意,任何人都可以劝我,唯独你最没有资格,因为你的存在便是曲家最大的罪过。若不是为了藏匿你这妖童,我们又何须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么多年,布下这样大一个局。”

曲情劝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为了我吗?”曲意踉跄退了半步,泪水顺着眼角淌了出来,“母亲可知,五年前在太子府中,我曾中过落霞火之毒?”

杜知秋说,“知道。”

“那母亲又可知,这毒是谁给我下的?”曲意抽泣问,“是六皇子,对吗?”

“那时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皇家围场的那一箭呢?我后来想了又想,分明是有人刻意将我引了过去。”

杜知秋沉默未语。

曲意将酒杯重重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母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实际上次次牺牲的还是我,你们不过是利用我的存在来掩盖自己的野心!”

曲有余说,“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两次受伤,我与你母亲先前俱不知晓。围场那一次,六皇子并无伤你之心,只是要借此事离间太子与皇后。事后,你母亲亦训斥过他了。”

曲意厉声反问,“并无伤我之心?父亲,刀剑无眼啊!商景恒为达目的,几次重伤于我,这般心狠手辣之人,若真的登上了皇位,难道你们就不怕反噬自身吗?”

“可皇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杜知秋神情淡漠,月色洒落她的周身,更显得清冷无情。

“在你的心中,太子是仁慈善良的,可他的顺遂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珍王、五皇子、乃至六皇子和曲家,为了将他送上帝位,太后双手沾满了小辈的鲜血,直至病之将死,还在为了他苦苦筹谋,而他却始终在冷眼旁观,坐享其成。在我看来,太子平庸至极,难堪大任。”

“看来母亲的心意是不会改变了。”

曲意低垂泪眸,不断后退,整个人显得失神落魄,“罢了,我早就知道我定然是说服不了您的。母亲,您可知年幼时,我很羡慕姐姐每次回家都能得到您的怀抱,而我只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妖童,连活下去都是恩赐”

曲意默了半晌,抬起头,惨然一笑,眸中映着微凉的月色,“可时至今日,我已不在乎您对我是否看重,亦不再需要您的认可。这一场足足打了三年才结束的仗,让我凭借精通的阵法成为了夏军人人敬仰的军师,也让我明白并非您说我是妖童,我便是妖童。我生来虽不被期待,却同样无比珍贵。”

“母亲,我原谅了,原谅了您,更原谅了我自己。”

杜知秋唇齿微张,却终是没有言语。

曲意浅浅施以一礼,随即转身,阔步走出了望月亭。

曲有余高声喊着,“意儿,意儿你别走啊!你母亲她唉——,夫人,你快去好好同女儿说一说啊!”

曲有余回过头,却见杜知秋眸底也已泛红,也不知她是气闷还是伤心,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如此一来,曲有余早忘了方才都到嘴边的话,展臂将杜知秋搂入怀中,哄劝道,“都是意儿的错,夫人不要伤心,为夫待会便去说她”

曲情眉心紧蹙,瞧着面前这对父母,心知是指望不上了,起身道,“我去寻意儿。”

她纵步疾行,绕过两个弯,便拦住了曲意的去向,“意儿”

曲意猛扑进她的怀中,哭道,“姐姐,我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我已连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都没有了。”

曲情轻叹,“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你若真心想离开,姐姐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曲意喃喃低语,“都说明月照归人,可人究竟要去往哪里才算是归处”

深秋萧瑟的夜风刮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热泪涌出的瞬间就已彻底凉透。她紧紧抱着曲情,唯有从这怀抱中,才能汲取一丝热量,不至彻底被透骨的寒意所吞没。

另一边,中秋宫宴。

六皇子称病未至。

太子与五皇子倒是从开席熬到了散席。

筵席之上,二人比邻而坐,难得地把酒言欢。

其间所言,唯二人心知而已。

————

九月初三,天未破晓,齐梅已乘小轿,自角门被抬入了六皇子府。

因不过是个妾室,又要瞒着她的出身,商景恒并不曾对外宣扬此事,更未设宴。

可饶是如此,太子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下朝便携韩忠一道,不请而至。

商景恒匆忙赶到正厅,却见商景辞站在厅外的檐下,抬手拨弄着垂落的风铃,他面色一僵,“皇兄,你怎么来了?”

商景辞目光并未从那风铃上移开,铃声清脆,余音回荡,“风拂雨敲金铃响,半声清越半声沉。我记得言蹊年幼时,最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却不知她若仍在世,还会不会有兴致在自己的家中摆弄这些。”

商景恒望了眼那风铃,这的确是早前沈言蹊挂上去的,说是往后小孩子会喜欢这些。他故作怀念道,“也许会吧。”

商景辞道,“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商景恒忍不住蹙起眉头,心中有些迟疑,可这毕竟是在自己的府中,料想太子应当不会做什么,于是就将人都遣了出去。

商景辞朝身后的韩忠摆了摆手,“今日你娶亲,虽是妾室,但到底是齐将军的女儿,本殿怎么也该过来看一看,送上一份贺礼。”

商景恒心中一凛。

太子怎会知晓齐梅的身世?若说方才提及沈言蹊只是偶然,此时却再无法无视了。

他的身边定有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难全 帝王路太窄

商景辞面上始终挂着笑意, 商景恒却偏就从这笑里瞧出了几分阴森可怖来。

韩忠已走上前,将一方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缓缓接过,狐疑地抬头看了韩忠一眼。

可韩忠亦是临时被带过来的,并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微微摇头, 便退回了太子身后。

商景辞朝他走近, 幽幽问, “六弟, 想要皇位?”

商景恒双手捧着盒子,有些心虚地被他步步逼退, “皇兄说笑了。”

商景辞轻笑一声,停在他身前半步之处, 伸出食指一下下叩着他手中的木盒, 眸光沉沉,“打开它。”

商景恒低头扫了一眼那方木盒,心头疑窦丛生。

如今二人的争斗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哪里还有什么手足之情?

这所谓的“贺礼”莫不会藏着什么暗器、毒粉之类的东西吧, 他开始后悔适才不设防地将人都遣离的决定了

商景恒回道,“晚些时候罢。”

商景辞却又严声说了一遍, “打开它。”

如此相逼, 商景恒疑心愈重, 额间渐渐渗出冷汗, 紧盯着手中的木盒,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作。

韩忠察觉形势不对, 袖中短匕已悄然滑入掌心。他本就紧随太子身侧,此刻刀尖几乎就要抵上太子的腰间。

“不敢么?”

商景恒支吾道,“这”

商景辞无奈轻叹, 扬手掀翻盒盖,同时身形一侧,迅速避过了身后刺来的短匕。

几乎是盒盖打开的瞬间,商景恒已扬手扔了木盒,惊恐地向后逃窜数步。

木盒摔裂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却不过是一些书册。

商景辞仿若未觉身后那柄冷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韩忠一眼。他俯下身将书册一本本捡起,边叹息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除了古籍孤本,便是我数年来的手札,若摔坏了岂不可惜?”

商景恒面上惊骇未褪,徐徐挪步到他跟前,“是我误会了。”

商景辞将手中垒成一摞的书册都扔到了商景恒怀里,砸得他双膝一软,整个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这都是你这些年里东游西荡欠下的债,往后需得勤于学业,一点点将必要的经史子集补回来。”商景辞抬手轻戳他眉心,“过段时日,为兄可是要来考你的。”

商景恒抱着书,模样呆愣愣的。韩忠则在背后悻悻地又将刀子揣了回去。

半晌,商景恒才开口,“为什么?”

“曲高则和寡,世事从来两难全,或许是我寻到了一些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帝王路太窄,窄得容不下她。”

商景恒冷眼瞧着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只觉离谱得可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辞不语,只歪着头轻笑。

可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商景恒心中的火气烧得就越旺,“旁人穷尽一生都谋求不到的地位,你就这样放弃了?”

“那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可要坐稳却很难,德薄而位尊,最终只会一败涂地。”商景辞轻拍他的肩头,“六弟,你或许有些狡黠的心机手段,可若真要用在治国施政上,却是十分不足,再过段日子,我会安排你先入朝为官。”

商景恒面色铁青,将书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商景辞回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韩忠脸上。

韩忠被他看得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商景辞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淡淡道,“本殿什么也不知道。”

商景恒攥紧拳头,怨怒浸红了眼眸,“不,你早就知晓了一切,却偏又装作一无所知。”

商景辞以手扶额,“你多心了。”

“是谁?”商景恒自问自答道,“那些筹谋我从未对旁人说过,是沈国公告诉了你,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这一边!”

商景辞苦心劝诫,“人只要动了妄念,便有迹可循。六弟,这世上从没有谋算能做到天衣无缝,越是身居高位,就愈当心生敬畏,若太过自负,小心登高跌重。”

商景恒问,“既然我所有的算计都已被你看穿,华家军临城前,你为何不阻止?”

商景辞良久未语,商景恒原以为他又要糊弄过去,却听他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本殿亦有所图谋”

五皇子府。

竹林深处传出幽幽琴声,时而若断冰清冽、时而若钟鸣悠远,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又似枯水行舟,凫水而溺,流淌出诉不尽的情长

曲意单手撑着头,阖眸倚坐在琴案旁,静心听着琴曲。

琴案一角摆着枚小巧精致琉璃莲花香炉,香烟洁白胜雪、香气清雅甘甜,透过镂空的熏盖,袅袅升腾,盘旋不散。

一曲毕,商景慕抚弦而驻。

曲意抬眸问,“今儿为何焚香?”

“目不能视,便只能从这些东西上添些意趣。”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刮到一根琴弦,发出瑟瑟低鸣,他忙收回了手。

所幸,曲意并未再问下去。

“姐姐说,世子已派人去寻释惶大师了,他的医术较之姐姐更为高明,或许你的眼疾就快要好了。”

“希望如此吧。”

曲意朝他身侧挪近几分,双手抚在弦上,才弹出两个音,元仪便走了进来,俯身凑到商景慕耳边低语。

曲意撇撇嘴,无心而又随意地独自拨弄着琴弦。

待二人说完了悄悄话,商景慕突兀地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学到这里罢。”

曲意瞪大了眼睛,“如今还未过午时,我才刚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赶我走?”

商景慕轻叹息,“有人在外面等你。”言罢,便不容分说地让元仪搀扶着他离开了。

曲意不情不愿地将古琴收回琴囊,系带子时,甚至拖延着故意多绕了两圈。终于背好琴,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出了五皇子府。

府门前,商景辞长身玉立,“意儿。”

曲意怔怔看向他,小跑着奔了过去,弱弱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见你,就过来寻你了。”商景辞极自然地去取她肩上背着的琴囊,“给我吧,我帮你背。”

曲意却闪身躲了一下,“不沉的。”

商景辞亦不强求,转而问,“我记得他这府里正经是有几把好琴的,你何故还要背着这柄琴来去?”

“这是阮阮给我的琴,我很珍惜。”

商景辞很是不解,“阮阮,是谁?”

曲意轻声说,“只是我的一个侍女罢了”

“能让你这般喜欢的侍女,改日我得见一见。”

曲意垂下眼眸,“你曾见过她的,只是你忘记了。她去年已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商景辞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亦有些愧疚,“抱歉。”

“无妨,至少这琴还陪着我。”

二人并肩向前缓缓踱着步子,却都没有说话。

正午的日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曲府的马车跟在二人身后,车轮辘辘作响。

“母亲的事”

“今日我去见了”

长久的沉默后,却又是两个人默契地一齐开了口。

商景辞道,“你先说。”

曲意驻足,转过身恭敬地朝他行礼,“母亲的事,多谢殿下。”

商景辞忙拉住了她,“意儿,从前在太子府时,你并不习惯向我行礼,往后,更不必再有这样的举动。”

曲意直起身,眸光微闪,似有迟疑,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商景辞接着说,“方才我去见了六弟,将我多年来用心收集的典籍与手札,一并给了他。”

“哦。”曲意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皇祖母近来行事激进,不过是担忧她死后父皇独木难支,可六弟如今对政事尚且一窍不通,我不能就这样将权力交到他的手上。待我说服皇祖母,会先安排他入朝为官,悉心教导,但在六弟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仍要担应当之责”

曲意侧耳听着他的话,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猛地顿足,愣愣转过头看向商景辞,“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为你解决一切的问题,而不仅仅是那一张圣旨。”

曲意反手抓住他的双臂,满是惊慌急切,“商景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我只是在履行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可是不值得!”曲意眼角泛红,神情纠结而又挣扎,“不要这样做,太子殿下,我求你不要这样做。”

商景辞揽腰将她圈入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若非如此,曲夫人定不会罢休,我亦无法一心待你。”

曲意哽咽道,“可你做了这么多,我又该如何偿还?”

商景辞轻抚过她的发丝,贴近她耳边说,“你可以慢慢想,一生很长,我等着你”

另一边,太子走后,商景恒如堕入五里雾中。

他回到自己院内,呆坐在卧房门前新移过来的那棵梅树下,面对着树下墨招尸骨深埋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日。

自沈言蹊父女相见后,沈国公便将素琴派了过来照料她。

沈言蹊整日没有见到商景恒,用过晚膳后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又听下人说他午膳也没来吃过,心中疑惑,便唤素琴出去打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大丧 是不是你勾

不多时, 素琴如实回禀。

沈言蹊垂眸犹豫片刻道,“扶我过去瞧瞧他。”

素琴说,“小姐,您的身子愈发重了, 如今天色已晚, 夜里也凉, 还是别去了。”

沈言蹊撑着桌案站起身, 朝她伸手, “快过来扶着我。”

素琴只得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是。”

沈言蹊一手托着肚子, 一手挽着素琴,乘着夜色缓步走了许久, 才到了商景恒的院中。他正耷拉着头, 孤坐在石凳上。

八月末的天气已渐渐凉了,梅叶卷边泛黄,风一打,时不时摇摇坠落。

沈言蹊走到他身前, 双手捂住他冰凉的脸颊,脆声道, “好凉。”

商景恒却躲开了她的触碰, 抬起头, 眼眶竟是通红一片, 恶声问,“你来作甚?”

“我若不来, 你岂不是要无声无息地冻成了冰人?”

“用不着你假惺惺。”

沈言蹊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商景恒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沈言蹊一跳, 忙捂着肚子向后闪躲。

“你装出一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可背地里,你父亲却还是站在太子一边,他出卖了我,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晓。”

沈言蹊低头抚着肚子,轻声说,“是,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我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定,况且父亲说,太子并无害你之意。”

商景恒怒喝,“你既然知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言蹊抿着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轻轻扯了扯商景恒的衣袖,“小声些,吓得孩子都踢了我一脚。”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声量到底还是放轻了些,“你回答我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后来就忘了说了”

“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商景恒咬着牙,低低地斥了一句。

沈言蹊眼眶更红,“你怎么这么凶呢?我早已是你的人,如今连孩子都要出生了,难道我还会存心害你不成?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沈言蹊缓缓吸了一口气,嗔怒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瞧你这一趟,管你是饿死还是冻死,大不了我就回家去,也好过在这里受你的气!”

商景恒冷嗤,“你犯不着说这些话给我听,总之你的心是不在我这里的,想走你就走,滚远些。”

沈言蹊面色涨得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利落转身道,“素琴,我们走。”

二人方走出几步远,恰见红拂风一般地冲了过来,大喊着,“殿下——殿下——!好消息,太后快要不行了!”

商景恒忙问,“怎么回事?”

红拂说,“午后太后又吐了一回血,彻底昏死了过去。陛下将太医院泰半的太医都唤了过去,却仍是难以为继,据说就在今夜了,如今陛下、皇后和太子都守在懿坤宫中。”

红拂话音方落,远方雄浑肃穆的钟声遽然响起。

“咚——咚——”

一声较之一声更为沉重迟滞,不间断地鸣响足足二十七声,在静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至晏安每一处角落

沈言蹊脚下微微一颤,心中泛起悲怆之感,“这是大丧之音”

夜幕低垂,浓郁如墨的乌云遮去了所有月华,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压抑而沉闷。

懿坤宫里里外外跪满了人,哭声此起彼伏。

尚武帝伏在太后榻前痛哭不已,昭和皇后和太子跪于他身后半步,亦是满面悲戚。

时过三更,檐下宫灯被风拨弄得摇摇欲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昭和皇后搀扶尚武帝缓步迈出了懿坤宫,二人怀中各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太后临死前交代给二人最后的东西。

五皇子、六皇子及南安王父子入宫时,太后已小敛完毕,灵柩仍旧停放在懿坤宫中,供众人瞻仰哀悼。

因太后薨逝,尚武帝下令,皇室成员需得轮流入宫守灵百日,日夜不离,保香火不断

九月十八,商景恒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进宫守灵去了。

自那日同沈言蹊大吵之后,他常是早出晚归,大概是心里憋着气,即便回府也多是去齐梅那处,没有再去见过沈言蹊。

算算日子,沈言蹊不过几日便要临盆,她再也动弹不得,白日闲来无事,竟同素琴学着做起了小孩子的衣服。

“小姐,该往这里下针。”

沈言蹊试探着缝了一针,“是这里吗?”

“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将一件冬日的小袄缝了个大差不差,沈言蹊提起自己的作品欣赏着,不禁扬唇轻笑起来。

这时,院门口却传来了声响,守在沈言蹊院外的小厮死死拦着齐梅,“姨娘,这里不能进。”

齐梅尖声尖气说,“你一个下人,怎么敢拦着主子?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吩咐了,这里您不能进。”

“我如今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我偏要进,你又能奈我何?”

沈言蹊被她吵得有些心慌,捧着肚子,眉心微蹙,“素琴,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是。”

素琴行至门边,正要开门,房门已自外头被狠狠推开,她避让不及,被那力道撞翻在地上。

齐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陪嫁丫鬟,她一眼便瞧见了床上腹部高高隆起的沈言蹊。

齐梅目光几乎要冒火,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她,“你是谁,殿下府上怎么会有妊妇?”

沈言蹊费力躲避着她的触碰,直往床脚缩,慌乱唤道,“素琴,你快过来拉住她。”

素琴从地上爬了起来,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拉扯齐梅,“你别碰我家小姐!”

那齐梅带来的丫鬟也不是个吃素的,见素琴扑了上来,想也不想便加入了缠斗中。

沈言蹊退无可退,捧着肚子直喘粗气。

齐梅眼尖,瞧见她手里的小袄,一把抢了过来,来回撕扯着,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快说这贱种是谁的,是不是你勾引了殿下!”

素琴实在撕扯不过她们主仆二人,朝外扬声喊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进来帮忙,若小姐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得起!”

此时,外面那些束手束脚看着热闹的下人,才不得不涌了进来将齐梅拖出去。

齐梅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不甘心地回头骂沈言蹊,满口的市井腌臜之言,实是不堪入耳。

沈言蹊倚靠在素琴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怪道,“他怎么什么人都要,连这样的泼妇都敢往府里带?”

素琴安慰,“小姐,小心动了胎气,待殿下回来,我们再好好问问他。”

沈言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是于事无补,腹部猛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下身随即涌出一股暖流。她紧抓着素琴的手,痛得浑身颤抖,“快去将稳婆叫来。”

因沈言蹊本就将足月,商景恒早已从外面寻来了信得过的稳婆,就住在她隔壁的院中随时待命。

不消片刻,稳婆已过来这边,指挥众人准备接生。

素琴犹豫半晌,还是觉得此刻孩子的父亲应当要在,便又派人入宫去叫回六皇子。可沈言蹊的身份无法明说,于是吩咐小厮,只说是府上的姨娘要生了。

那小厮跑到宫门外,对守门的侍卫说明了来意,待侍卫依着规矩层层通传入后宫,天边不过余一抹红霞,竟已过了大半日

白弗原随商景恒一同入宫,如今就守在懿坤宫的二重宫门外,他一听到消息,便急急朝内寻去,可到了懿坤宫门前,却被侍卫拦住了。

现下,懿坤宫中正有高僧诵经,尚武帝及皇后俱在内祭奠,那些侍卫听闻不过是个姨娘生产,生怕冲撞了亡者,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不仅他们不去,还偏偏硬是拦着白弗。

与此同时,简儿一大清早就被昭和皇后硬是拉来拜祭这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皇祖母,她听经听了一日,实在烦得很,索性故技重施,带着随侍宫女,悄悄逃出了宫殿,恰在宫门前遇见了与侍卫争执的白弗。

简儿喜出望外,朝他小跑过来,通身的钗环琳琅随之摆动,叮当作响,“小白哥哥,你怎会在这里?”

“你来得正好。”白弗见到她,迅速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沈言蹊要生了,府里来人叫六皇子回去,这些侍卫拦着不让我入内,你快想办法将他叫出来。”

简儿眼睛一亮,“言蹊她对啊,我怎么忘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个时候的。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唤六皇子出来,我也许久未见言蹊了,这就同你们一起出宫去。”

她转过身,轻声吩咐随侍的宫女,“盼心,你速速回去,将六殿下叫出来。”

盼心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在二人间扫了几回,俯身垂首,“是。”

是夜,夜色黑沉。

商景恒等人甫一踏入沈言蹊院内,便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凄厉哭喊。

“啊——!好疼,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

商景恒大步跑上前,推开房门,便见一片血红之色,唬得他呆愣在原地,不敢抬步靠近。

简儿亦冲了过来,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握住了沈言蹊的手,“言蹊,我来瞧你了,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稳婆手忙脚乱地跑到门边,将商景恒推出房外,“诶呦,您快别来添乱了,出去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鉴心 保大还是保

商景恒抓住她问, “言蹊不会有事吧?”

“原本沈小姐的胎象很稳,可她方才受了惊吓,如今气息紊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二人说话间,里面忽然又传来沈言蹊一声尖叫。

稳婆匆匆撂下一句“且等等再说罢”, 随即“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把他隔在了外头。

商景恒重重拍着房门, 大喊, “言蹊, 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在外面呢!”

沈言蹊疼得几乎神志不清, 却竟在痛呼之中,还插空嘶声骂了他一句, “商景恒你这乌龟王八蛋, 等我出去定要杀了你!”

商景恒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谁知这一等,竟已过子时,屋内渐渐连呼痛声都变得微弱。

稳婆惊慌地推门而出, 大声喊着,“快去将催生汤端来, 还有参片!”

商景恒提步冲到门边, “还没生出来吗?”

稳婆眉头拧作一团, 怯怯道, “殿下,小姐现已没了力气, 孩子却连个头都没冒出来,只怕是殿下也该早做决定,万一是保大还是保小?”

商景恒瞳孔骤缩, 怒喝,“什么保大保小,言蹊和孩子本殿都要保,少一个我都要了你的脑袋!”

稳婆重叹一声,接过一旁小厮送来的催生汤,又将门关上了。

商景恒脸色发青,紧攥着拳头,垂首立于门边。半晌,他咬着牙朝内喊道,“保大!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务必给本殿将言蹊的性命保住!”

“呀,看来我来早了。”

一声娇媚的轻笑袅袅传来,似从天边落下。

商景恒循声望去,只见黄娇娘立于对面屋脊之上,手持半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妖冶鬼魅。

商景恒本就心急如焚,偏又来了位不速之客,他认出来人,眸光霎时如淬血般狠辣,厉喝,“黄娇娘!”

黄娇娘柔媚一笑,“问六殿下安,娘娘听闻殿下府中的姨娘即将产子,特命我来瞧上一瞧。”

话音未落,黄娇娘足下轻踏,若离弦之箭俯冲而来。

她扬手掷出弯刀,刀身泛着幽冷寒光,飞速盘旋,在空中划出一道皎白残影,旋即汇聚成一轮散发着彻骨肃杀之气的满月,却是绕过了商景恒,直直朝他身后的房门击去。

白弗见势不好,身形迅疾闪过,拔剑横挡,堪堪阻下了那柄弯刀。可他不过只迎下这一击,竟被震得内息翻涌,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弯刀飞旋回黄娇娘掌中,她未作片刻停顿,再度攻来。

白弗一边奋力阻挡,一边喊道,“来人,布阵!”

瞬息间,自暗处现出数人,尽皆是疏缈阁中天、遥字辈的高手,将黄娇娘团团围困在正中。

黄娇娘握刀的手微紧,笑说,“你们可以试试。”

众人列阵合围,剑光交织如网,封住所有去路,将黄娇娘困在正中。

白弗方松了一口气,却见黄娇娘的弯刀硬是将那剑网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知从何处突围而出,接连割断两个人的喉咙后,又稳稳飞回了她的手中。

白弗暗暗心惊,这阵只怕无法困住她太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引燃,随即再度冲上前同黄娇娘缠斗起来

屋内,沈言蹊已将催生汤喝了下去,却仍旧没能见效。

稳婆将参片喂给她,叫她含在口中。

简儿握着她的手,眼含泪光,“言蹊,坚持住,你一定要挺过去。”

沈言蹊闭着眼睛,奄奄一息,泪水和汗水黏成一团,胡乱地贴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出了。

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响。

忽然,有人被击飞,整个人狠狠砸向花窗,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窗棂碎裂,鲜血四溅。

简儿惊慌起身,透过窗子,瞧见了外面的惨状。

院中七零八落躺了一地尸首,白弗浑身浴血,黄娇娘却仍游刃有余穿梭于众人之间,手中弯刀挥起,杀人竟如割麦一般轻松。

简儿安抚稳婆,“莫慌,外面有六殿下在,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定要保言蹊无恙。”

“哎呦!”稳婆显然被吓得够呛,对沈言蹊半哄半吓道,“小姐啊,你快用力,这孩子再不生出来,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简儿快步跑出房外,正见到白弗再度奋起,在半空中同黄娇娘搏杀,刀剑相交,内力相搏,迸发出一股强劲气浪。

白弗仍是不敌,不过两式三招即被击落,身躯猛地砸向地面,自肺腑呕出一大口血来。

简儿飞奔到他身边,小心扶起他,满目焦急,“小白哥哥,你怎么样了?”

白弗却推开了她,右手拄剑,挣扎着还要起身。

简儿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别去了,你打不过她的。”

“我必须要撑到师父赶来。”

简儿自知难以劝服他,便只好隔空冲着黄娇娘喊话,“黄姐姐,不要再打了,无论母后要你来做什么,待回宫后,我自会向她辩明。”

黄娇娘轻飘飘落于她身前,“这可不行,小公主,娘娘将我派来可是要杀人的。”

简儿怒问,“为什么?”

“娘娘的旨意,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说起来,若不是盼心将话带给了娘娘,只怕娘娘现今还在急着满宫里寻找您的去向呢。”

话落,黄娇娘再度举起手中弯刀,简儿却始终挡在白弗身前,“不行!我不允许你伤他!”

黄娇娘眉眼含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公主若要护他,我不动他就是了”

简儿方才松了口气,怎料下一瞬,黄娇娘腕间一翻,弯刀脱手而出,快如流光,刀锋眨眼便已掠至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即刻向后仰身,勉强避过一击。

可那弯刀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他之后,径直朝洞开的窗口飞去,目标显然是正在拼命生产的沈言蹊。

“言蹊!”商景恒倒转方向,朝那弯刀追去,可他又哪里追得上。

千钧一发之际,曲情持剑飞袭而来,左手用力叩击剑尾,长歌若闪电般射出,在窗前堪堪阻下了弯刀。

弯刀盘旋缠绕住长歌,一圈圈划割着剑身,双锋铮鸣不绝,若龙吟虎啸般激扬——

黄娇娘扬手收回弯刀,目光幽沉,紧盯着翩然落于她对面的曲情,“久闻曲阁主大名,娇娘倒从未有机会讨教过。”

曲情亦拿回了长歌,将它横在身前,垂眸仔细检查着剑身,指尖触及弯刀方才割出的划痕,心疼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般被无视,黄娇娘心中有些窝火,于是不再多言,飞身而起,持刀朝曲情劈来。

曲情纵身一跃,抛出长歌,以内力催动,长歌飞速旋转起来,很快便将黄娇娘手中弯刀卷入其中,金属交击声铮铮,碰撞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黄娇娘见刀剑上占不到便宜,又趁曲情一心舞剑时,掌心蓄力拍出一掌。

曲情如鬼魅般闪身躲了过去。

黄娇娘尚未来得及收势,背后却涌来一阵掌风,她急忙转身迎上去,磅礴雄浑的内力相撞,如排山倒海般汹涌,院内顿时砂石飞溅、草木皆折。

二人各自被震开,竟是打了个平手。

黄娇娘手中蓄力正欲再战,屋内却乍然响起一串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哇——”

“生了生了,是个郡主,母女平安!”稳婆大喊了一声。

商景恒闻言快步冲向屋内,只看了孩子一眼,便凑至沈言蹊的床边。

沈言蹊已彻底昏睡过去,商景恒紧紧握着她的手,怜惜地拭去她额间的汗珠

“女儿?”黄娇娘低喃一声,停下了动作。

曲情调整好气息,便再度持剑袭去。

黄娇娘迅速侧身闪过,以弯刀抵住了长歌剑锋。

二人近在咫尺,她抬眸看向曲情,轻巧道,“不打了。”旋即手中弯刀一震,曲情受劲,后退数步。

曲情驻足站定,狐疑问,“不打了?”

“这位姨娘的肚子也忒不争气,若早知是个女娃,我也不必走这一趟了。”

曲情目色冷峻,“你伤了我这么多弟兄,岂能说走就走!”

黄娇娘掩唇一笑,“你我势均力敌,若真打下去,鹿死谁手尤不可知,可我孤身一人,你身后却有许多牵绊,难道你以为真能留得住我吗?”

曲情紧握着长歌,指节微微泛白,思量片刻道,“罢了,改日我再去讨教。”

黄娇娘朝简儿走了过去,“小公主,随我回宫吧。”

简儿抱着伤重的白弗不愿松手,“黄姐姐,我晚些时候自己会回去的。”

黄娇娘双眉轻蹙,慢声细语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娘娘会担心的。”

“我不要回去!”

黄娇娘步步逼近,“随我回宫。”

简儿低喝,“你站住,我命令你站住!”

黄娇娘置若罔闻,脚下一闪绕至简儿身后,一记手刀劈向她颈间。

简儿大瞪着眼珠,清晰地感受着渐渐失去的意识。

白弗只微偏过头,毫无挽留之意。

黄娇娘俯身将她抱起,简儿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白弗,却是徒劳无功,右手无力地垂下,眼见指尖紧攥的最后一点袖角亦被抽离,眼角忍不住滑落一滴清泪

待二人走后,曲情走到白弗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伤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