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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0394 字 15天前

第241章 即逝 姐姐,意儿

白弗冷声说, “管不了。”

简儿扑到他怀里,哭道,“小白哥哥,我错了, 我不该同你争吵, 但我不想回宫, 更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带我走吧。”

白弗将她推开, 看向她的眼睛,沉声说, “我送你回宫,或者就此分开, 你选一个。”

简儿泣不成声, “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宫?”

白弗深吸口气,语重心长道,“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父母和兄长, 你不是一心想要做公主吗?只要你回去,你就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

“不是的, 皇后娘娘对我根本就不好,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女儿。”

白弗说, “那是从前皇后误会了你的身份, 以为你是假冒的公主,如今她既然狠心要对付六皇子, 自然就解开了对你的猜疑,这次回去,她一定会好好待你。”

简儿抽泣不已, “可可我还是不想离开你。”

白弗劝道,“简儿,回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命运里。”

当初,疏缈阁入口前,白弗看不清萧暮的轻功,只以为是掠过了一只大雁。如今他抱着简儿纵身翻过宫门,侍卫亦怀疑是自己眼花,追着那影子闪过的方向瞧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日头彻底升起时,简儿已是孤身一人,挂着满面泪痕站在昭和宫宫门前。

她愣愣看向身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却只剩下说不出的伤怀。

很快,宫人们发现了她,将她带到宫中,见到了昭和皇后。

正如白弗所言,昭和皇后此时已明白了过来,虽说无法即刻公开她的身份,为她上皇室玉牒,但对她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苛待。

有生以来,她头一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宽阔奢华的院子,并上八个随侍宫女。

绫罗绸缎、翠羽明珰、龙肝凤髓仿佛一夜之间,她曾幻想过的一切美好之物都被摆在了眼前。

昭和皇后问过她,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该照实说,她是被关在了六皇子府吗?

不,若是如此,只怕黄娇娘提着那把弯刀就会杀过去。

届时,六皇子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护在六皇子身前的人,一定讨不到好处。

所以,她不过是出去顽闹了一番,顽够了、累了,自然也就回家了。

————

三月十五,是鸠沙一年一度的金乌神降之日。

往年的这一天,鸠沙王会亲自登上满布金乌神图腾的奢华御辇,在仪仗队的护送下,由王宫正门出发,绕乌朝拉长街游行一圈,以昭天威。

愈是战争失利之际,国家和君王就愈发仰赖节庆仪式来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因而,今年的仪式一切照旧,只是将地点改到了伯雷城,时间便在五日后

是夜,夜凉如水,盈月高悬,皎皎清辉倾洒而下,将世间万物都覆上一层薄霜。

帐中烛火未息,曲意侧卧榻上,手中仍握着一本书册,却早已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商景慕轻声走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册子,仔细替她将被角掖好,后不声不响坐在床边,只静静望着她。

几缕残云无声淌过天幕,月色被云层揉碎又聚合,明明灭灭,像一盏被风拨动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烛火将尽,颤颤巍巍闪烁了几回。

商景慕心中万般不舍,眸底却只余决绝。他俯下身,在曲意额间落下一吻,一触即逝,短暂得恍若幻觉。

烛火被吹熄,帐中彻底陷入黑暗,帐帘掀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某一瞬间,透入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也仅仅是那样短的一瞬间。

帐帘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医者一如往常,端着熬好的药送至曲意帐中。

曲意接过药碗,服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儿晚上我书才看了一半就睡了过去,今早却见书册被人搁在了案上,是你们进来过么?”

医者说,“小姐若不唤,我们是不敢随意进来打扰您的,昨夜是五殿下来过。”

曲意抬眸,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五殿下在帐中坐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医者语塞,“这”

曲意轻叹,“罢了,能指望你们什么,到底都是不如阮阮的。”

“请小姐赎罪。”医者作势便要跪下。

曲意轻声道,“起来罢,我问你,现今商景慕在哪里?”

“五殿下寅时初便已离营,往伯雷城去了。”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即刻翻身下了床,拽着医者的胳膊,急急又问,“你再说一遍,他去了哪里?”

“五殿下是去了伯雷城。”

曲意瞳孔骤缩,脸色亦变得煞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殿下只带走了世子给他的暗卫,共计三十六人。”

“什么叫只带走了暗卫?萧暮呢?元仪呢!”

“这二人现今都还在营中。”

曲意彷如一瞬沉入了弱水,没顶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夺走了她全部的呼吸,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挪动双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不过须臾,便彻底陷入黑暗中

待她恢复意识,已是次日晌午,恍恍惚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阵阵喧闹声,她缓缓睁开眼,却好似见到了曲情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姐姐”曲意不知是梦是幻,却仍是瞬间红了眼眶。

未免节外生枝,入军营前,曲情戴上了遮面的白纱,此刻白纱被她解开,垂挂于耳边。

曲情轻轻抚上曲意的脸颊,眼睛也有些泛红,柔声说,“姐姐在这里呢,意儿你什么都不要再想,更不要再担心,你的身子容不得你这样耗下去了。”

“姐姐——”曲意又唤了她一句,音调却已带上了哭意。

曲情见她如此,更是自责,“是姐姐的错,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该早些来接你回家的。”

“呜呜——”,豆大的泪珠肆意涌了出来,曲意一边支起腰坐了起来,一边伸手用力去抱曲情,“姐姐——姐姐——”

曲情揽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意儿不哭,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曲意渐渐回过神来,猛然自曲情怀中抬起头,紧紧拉着她的手,神情急切,语无伦次,“商景慕去了伯雷城,他要刺杀鸠沙王,我阻止不了他。可他只带了那几个暗卫,哪里有什么胜算?这分明是去送死啊!姐姐,意儿求你了,快去救救他!”

曲情轻声安抚,“方才我刚到军营便已听闻此事,商永朝正在打探五皇子的具体位置,我们一定会去阻止他。意儿你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好你的身子。”

曲意用力摇晃曲情,泪水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不,不要再等了!姐姐你现在就去,你们可以一路走一路打探啊!姐姐,我求你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不能死,求你快去救救他!”

说着,曲意又剧烈咳了起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推着曲情的肩膀,将她往外赶,“姐姐,你快去,你快去啊——!”

曲情被她硬是推下了床,“好,姐姐这就去。意儿,你缓一缓心神,姐姐保证,五殿下不会死,姐姐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的。”

曲情戴好白纱,便急匆匆出了曲意的大帐,大步朝商永朝所在的帐中走去,全然不曾旁顾默默候在曲意帐外,正欲言又止,想要同她搭上几句话的萧暮。

说起去救商景慕这件事,曲意自是很急,商永朝更是焦头烂额。

他与曲情汇合后,从元仪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二人便带着身边所有的高手朝伯雷城而去。

曲情走后,曲意阖眸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流,越想越是悲愤。

保命的药被她搁在桌上,连一口都不愿意喝。

几名医者守在帐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药强给她灌下去,却又怕激起了她的情绪,反倒无益。

而这一拖,便至深夜,帐中传出的咳喘之声愈发急促猛烈。

医者不敢再拖,鱼贯而入,一人将曲意扶起倚在怀中,另一人则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

曲意早已煎熬得没了气力,虽有推拒之意,却到底只能顺着他们的动作,仰起头,大口将药吞了下去。

喝完药,曲意又捂着胸口,大声咳了起来,一阵猛咳过后,唇边竟挂上了点点血色。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拿出手帕替她擦净唇角,便神色匆匆一齐走了出去,想着接下来又该用些什么药。

二人走后,曲意重又躺了下来,神志昏沉却偏偏又睡不着,只睁着眼睛呆呆地继续熬。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外有人小声试探着通传,“小姐,您睡了么,早先您遣去送信的人带着兰贵妃的回信回来了,您可要现在见?”

曲意略一张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然后才说,“让他进来。”

“是。”

一名男子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她床边跪下,双手捧着那封回信,呈到了她的身前。

曲意艰难半撑起身子,将信展开:

“顷诵手书,具悉一切。今修此书,尽陈诸事原委。深宫多年,本宫唯得景承一子,乃寄予厚望,然宫闱之内明暗相参,从来争斗不休。吾儿贵重,诸多事宜难以亲为,故需一人身先,施以纵横捭阖,翦除异己、行诸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蛇心 商景慕,你

本宫养育景慕, 实非一时恻隐,瑶卿冷宫相救之举亦非偶然。本宫自幼有训,宫廷之内,人心叵测、深似沧海, 唯以恩义相待, 方可收揽人心。瑶卿聪慧, 深明其义, 故平素对景慕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远逾寻常姐弟之情。

后瑶卿奉旨远嫁和亲,本宫万分不舍。然瑶卿为吾儿大业, 毅然前往,望以大夏公主之名, 施仁政、布善举, 为景承积攒民心。至于景慕为质一说,从未有之,乃本宫为感其心、固其忠而虚构。

景慕秉性纯良,本宫实不忍见其性命枉送。汝既悉诸事本末, 万勿迟怠,传本宫意, 人既身死则万事皆空, 鸠沙兵败, 失地无数、国之将亡, 此之足矣,当释怀也, 切勿执迷!”

曲意一行行将信认真读到尽头,竟然笑了出声,“哈, 果然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假的——!”

她神情染上几分癫狂,捧着那封信,嘶声大笑起来。

半晌,她笑得力竭,整个人猛地蜷缩下去,因心中悲痛,浑身不住地颤抖,五官皱成一团,眼中泪水决堤般不断流淌。

她放声哭喊,“连我都接受不了这真相,他要如何才能接受啊——!”

帐外的医者听见声响,急忙跑了进来,却见曲意已摇摇晃晃地下了床,那封信被她悬在火烛之上,只向下一寸,火舌便能将其卷入吞没。

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喃,“我究竟该如何做”

医者走到她的身边,小心搀扶她,“小姐,您先消消气,无论有什么事,阁主都会帮您解决的。”

曲意怔怔回头,看向这名并不算相熟的医者,轻声问,“伤人的真相和自欺欺人的假象,该如何抉择?”

医者却不甚明白,只是劝她,“小姐,刚吃过了药,回床上再躺一会罢。”

曲意恍若未闻,又问,“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抉择?”

医者一心劝她,遂胡乱答道,“这既然伤人,便不要在意所谓的真相了罢。”

曲意声音轻颤,“哪怕是活在一个谎言中,一辈子都无法清醒?”

“这”

“凭什么!”曲意猝然暴喝一声,挣开了医者的搀扶。

她双手撑住桌案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推,桌案轰然倾翻,碗盏碎了一地,几支燃着的火烛被甩了出去,直直落上帐布。

火舌倏地窜起,沿着布面迅速攀爬,不过须臾,整个大帐都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焰将夜色烧成金红。

曲意双眸被大火映得灼灼,“她们凭什么这样对他!兰氏、商瑶卿,她们高坐金銮,一个个将自己粉饰得如冰壶秋月一般,可却是佛口蛇心,背地里藏着多少肮脏不堪的心机诡计!”

医者无暇去听她骂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拉扯她,“小姐,快走罢,这大帐要塌了!”

医者连拖带架地将她拽出火场,可她灌入太多浓烟,呛得弓着腰剧烈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更引得捧腹干呕,那些刚灌下去的药汁,全被她吐了出来。

医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帮她顺背。

军师的大帐起了火光,许多士兵担忧地涌了过来,见曲意无碍,便一个接一个冲上前去灭火。

这火将萧暮都引了过来,他走到曲意身边问,“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曲意吐得昏天黑地,此刻连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强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火光,声音凄厉,染着哭腔,“这火来得不好么,你瞧它烧得多旺啊,你可知是为什么?”

她冷笑一声,“那里面堆满了谎言垒就的罪孽!”

萧暮观她面色,不禁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搭上了她的脉搏,神情更加凝重,“你的脉象怎会如此?”

曲意抽出了手,决然道,“带我去伯雷城。我不愿他一世活在谎言之中,他有权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再难以承受,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萧暮却一口回绝,“不可,你的身子太弱,不宜跋涉。”

“我要去伯雷城!”

“不可!”

曲意倒退几步,悄然靠近了一名士兵,趁其不备迅速抽出他身侧长刀,抵在自己的颈间,高声说,“带我去伯雷城!”

三月十五,金乌神降。

伯雷城街道两侧站满了手持鲜花,等着鸠沙王仪仗经过的百姓。

商景慕混迹在人群中,长袖下藏着一把袖箭,不远处渐渐起了喧闹之音,绕过这个街巷,鸠沙王便要来了。

百姓们早早将手中的鲜花高高举起,齐呼,“金乌降,万物生!金乌降,万物生!”

号角声悠长嘹亮,由远及近,仪仗队终于从道路的尽头缓缓浮现,上千名卫兵将鸠沙王的御辇团团护在中间。

鸠沙王手拄王杖,纯白的王袍之上以金线绣着一轮巨大的太阳,神态和善地朝人群招手。

刹那间,变故突生,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一枚细小的箭矢穿透重重人群,从正面射穿了鸠沙王的心脏。

鸠沙王当场毙命。

人们见此情形,瞬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搡、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尖叫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卫兵长顷刻在人群中锁定了放箭的商景慕,高呼一声,“抓住他!”

————

曲情等人今晨方才抵达伯雷城,城中已处处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虽大概打探出商景慕的位置,却未能及时找到他,阻止他动手。

众人此时见到人群皆朝着一个方向往外涌,便知定是已经出事了。

商永朝急切道,“情儿,不要管我了,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曲情颔首,旋即纵身而起,如一阵疾风般踏着人头奔袭而去

商景慕带来的暗卫武功再高,到底不过只有三十余人,而鸠沙王的卫兵却有上千人,不多时,他们便被团团围住了。

商景慕却毫不在乎地轻笑,“鸠沙王已死,不虚此行了!”

“可惜啊,大夏的五殿下,本王要让你失望了。”

浑厚的声音自御辇上传来,卫兵长走到御辇前,将原先那鸠沙王的尸体扔到了地上,接着将御辇上隐藏的暗门打开,从里面竟又走出了一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鸠沙王。

显而易见,后出来的这个才是真的。

鸠沙王立于御辇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商景慕,“听闻五殿下极善箭术,可自数十里外取人首级。本王不精于箭术,也就只能在”他抬手比划着,“譬如你我这样近的位置,勉强射杀敌人了。”

鸠沙王大手一挥,“给本王取一把弓箭来。”

卫兵长很快便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中,鸠沙王弯弓搭弦,箭尖直指商景慕。

商景慕不躲不避,亦与他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袖箭。

鸠沙王叹气,“唉,这可不行,太危险了。来人啊,将他摁住!”

“是!”

卫兵们继续朝商景慕冲了上去,他带来的暗卫皆被成群的卫兵牵制住,一时竟无人能凑到他身侧相护。

混乱中,一柄长枪狠狠击中商景慕的膝弯,他腿上一软,面对鸠沙王双膝跪了下来,紧接着,有人上前折断了他的右手。

袖箭自他手中滑落,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定成了活靶子,只等鸠沙王射出那一箭。

鸠沙王缓缓张弓,笑问,“五殿下害怕吗?”

商景慕抬起头,释然一笑,“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鸠沙王咬牙切齿道,“你这幅不怕死的样子,和你皇姐真像,哪怕是把你们杀死,都不叫人畅快!”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鸠沙王狠狠剜了他一眼,眯起眼睛费力瞄着准头。

好半晌,他猛地松开了弓弦,利箭离弦而出,箭尖在阳光下闪着黑紫的幽光,裹挟着凌厉杀意,直直贯穿了商景慕心间。

商景慕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顺着伤口往出涌,面色转瞬惨白下来,连神志都不再清醒。

鸠沙王大笑着看向面前的濒死之人,“这便是你敢挑衅鸠沙国威的下场!来人啊,将他一刀刀凌迟,尸首扔到城门去,任由百姓戏辱!”

卫兵正欲提刀上前,一声暴喝破空传来,“住手——!”

人尚未至,凌厉的掌风却已扑面而来,围在商景慕身边的卫兵瞬间被击飞出去。

刹那间,曲情若鬼魅般闪至卫兵之间,手中长歌翻飞如流光电掣,剑影闪烁,血花狂溅如雨。

鸠沙王见势不好,捂着脑袋便往御辇的暗门里躲。

商景慕得以摆脱两旁的禁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挣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捡起落在近侧的袖箭,握在了左手中。

寒光乍现,冷箭破风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穿透了一脚已迈入暗门的鸠沙王后脑。

这一次,鸠沙王是真的死了。

商景慕的手无力垂落。

金乌高悬,灿亮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殿下——!”

萧暮带着曲意终究是迟来了一步,曲意踉踉跄跄地奔至商景慕身旁,见到的便是他心口贯穿一根羽箭,浑身被血浸透,意识全无地倒在地上。

曲意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他身前,小心将他扶起,抱入怀中。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自他心口汩汩而出的血液,抽泣道,“商景慕,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发颤,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不,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商景慕,你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四爪 假传军令,

曲意泣不成声, 俯下身紧紧抱着他,指尖攥得发白,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 他就会像一缕沙、一道风, 彻底消散在她面前。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一滴一滴落在商景慕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 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她大哭着嘶吼,声音里满是悲恸, “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你为了那对母女做得还不够多吗?你为何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你就这样死了, 我该怎么办, 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商景慕,你根本就没有心。我恨你!恨死你了!”

她声嘶力竭地骂着他,字字泣血、肝肠寸断,仿佛要倾尽所有的力量来将人骂醒。

泪眼朦胧间, 余光里陡然掠过一道寒光。在他身后,卫兵已冲破了曲情与萧暮的剑招, 握着一柄长刀, 朝他劈砍而来。

刀锋迫近, 风声刺耳。

“不——!”曲意无法带着他逃走, 没有片刻犹豫地倾身而上,将他更深地护进怀里, 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来抵挡这致命的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幸而商永朝带人及时赶到,他反手掷出一枚暗器, 正中卫兵手腕,长刀脱手,铮然落地。

危险过后,曲意摇摇晃晃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更是浮着一抹异样的绯红。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血气翻涌而上,五脏六腑仿若被狠狠攥住、绞痛难忍,她猝然浑身抽搐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弥散的猩红血雾

曲情回过头,惊呼,“意儿——!”

曲意无力地垂下头,气息渐渐微弱,整个人软软伏在商景慕身上,不多时,亦昏死了过去。

曲情剑招愈发凌厉,几息之间,便将阻在身前的人尽数斩杀,冲到曲意身边。

她俯身去拉曲意,想将她从商景慕怀中抱起来,却竟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皆已昏死的两人。

疏缈阁的人手都已抵达,卫兵又被曲情二人杀了不少,场面渐渐得以控制。

萧暮亦从打斗中脱身,落于曲情身侧,“情儿,曲意她”

曲情却根本不愿听他的话,扬手将长歌架在了他的颈间,“萧暮,无论你为了王媤媤如何诛我的心,可你怎能动我的妹妹!”

萧暮慌乱解释,“曲意一定要来,我劝过她,可她”

长歌向内移了半寸,利刃划破皮肉,鲜血渗出。

曲情冷冷说,“真可惜,你没能死在战场上。但你听好了,意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萧暮止了声,眼角微红,定定看向她。

商永朝阔步跑了过来,蹲在商景慕二人身侧检查一番,大声喊道,“情儿,如今不是你同他算账的时候,你快过来看看他们两个,我探过了表弟尚有气息,你且看看还有没有救。”

曲情这才收回长歌,头也不回地朝商永朝走了过去。

萧暮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眼神空洞而茫然,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

直到众人俱已离去,街道上只剩下那些死去卫兵的尸首,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艰难地挪动步子

——————

“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苜蓿败哎,血淋淋,羌笛鸣哎,哀脉脉。盼复归,盼复归。

悲歌声声咿,乞金乌。生路遥遥兮,引魂来。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昏沉的噩梦中,曲意彷若又听见了那首古老悲戚的歌谣。

她和着歌声低吟,一边洒泪,一边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渐渐地,那歌谣声变得沙哑干涩,几乎辨不清内容。

她伸出双手,用力在半空抓着,可握在手中的一切尽是虚无

“不,不要——!”曲意凄厉地大喊一声,自睡梦中猛然坐起身来。

曲情忙上前抱住了她,抚着她的后脑说,“意儿,姐姐在呢,别怕。”

曲意目光迟滞,低声问询,“他死了吗?”

曲情声音轻柔,“五殿下没有死,姐姐将他救回来了。”

“没死没死”曲意眸中泛起莹莹泪光,她用力回抱曲情,哀戚道,“姐姐,我想去看看他。”

“好。”

曲情扶她起身,领她去了商景慕的帐中。可他伤势太重,仍在昏睡。

曲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边垂泪边问,“姐姐,他伤得究竟如何,怎么还不醒过来?”

曲情低叹一声,“五殿下所受箭伤毕竟有损心脉,若非鸠沙王的箭术实在不精,射歪了半寸,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更要紧的是,那箭尖上被淬了剧毒,我耗尽内力,也只能将毒素逼出八成。虽又给他服过了避毒丸,却无法保证余毒对他身体无害,但具体伤及了哪里,还要等人醒过来才能知晓。”

“听起来怎么这样严重。”

“意儿,比起五殿下,你可知你的旧病如今已累成了心疾,寒邪久积、情志难舒,以致心脉痹阻,气血几近断绝。你若再不调停些,安心休养,只怕五殿下养好了,你却倒下了。”

曲意低下头,眼含泪光,“姐姐,我如何不知晓自己的病呢?可这几年间,我就如同是做了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在梦中,我见到狂风卷起染血的黄沙,瞬间淹没了将士遍地的尸骨;见到阮阮支离破碎地站在漫天大雪中,厉声质问我为何抛弃了她?见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父母的孤儿、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家族。我眼见悲剧一件件发生,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多希望能立即从这场梦里醒过来,可却只能苦苦煎熬、无法挣脱,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曲情轻声说,“都已过去了。”

“事虽已矣,可留下的因果却抹不去了。”

曲意痴痴地望向商景慕,惨笑说,“姐姐,为什么明明他没有死,我的心却还是这样痛?”

曲情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她倚靠进自己怀中。

曲意气若游丝,“我早该明白的,为了报仇,他什么都能舍弃,哪怕是自己的命,他也毫不在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跟了来,白操了这么多的心,真是多此一举”

话落,她掩唇轻声咳了起来。

曲情拍着她的背,劝说,“意儿,回去罢,你才刚醒,尚未喝药呢。”

曲意一点点松了握着商景慕的手,任由曲情拉扯她离去,只是不舍地数度回眸。

————

皇城,懿坤宫。

一日之内,太后接连召见了太子及尚武帝,可惜几人会话时门窗紧闭,红拂派去的鸟雀连一字半句也没能偷听到。

不过,当日傍晚,尚武帝秘密发出一道送往前线的圣旨。

商景恒以为此事蹊跷,乔装改扮,趁夜进了沈国公府。

国公府书房内,商景恒直陈来意,继而问,“国公爷可有法子,能无声无息地将这道圣旨拦下,让本殿瞧一瞧里面的内容。”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沈国公并未思量太久,先是叫人去打探了护送密旨离京的官员,得知正是自己曾经亲近的学生袁之晓后,也就揽下了这件事。

因这密旨方才离京,尚未走远,当夜,白弗便持沈国公手书,从袁之晓手中将密旨“暂借”了回来。

商景恒翻来覆去地瞧了几遍这道密旨,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褒奖之言,其中提及商景慕打下鸠沙半边江山、刺杀鸠沙王,以致鸠沙陷入内乱之功,最后则是让他奉旨率五万将士回京领赏。

这圣旨怎么看都没什么问题,可既然是好事,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商景恒眉头紧锁,将圣旨扔在桌上,双手拄额,揉着太阳穴,费尽心神地思索问题所在。

沈国公随手拿起圣旨,只粗略扫了一遍,猛然发出一声低叹,“这不对啊,这圣旨是假的。”

闻言,商景恒迅速将圣旨抽了回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却怎么也看不出“假”在哪里。

沈国公指向那玉玺盖印,“你瞧这里,玉玺象征着天子之威,除去其中的字样之外,四周盘旋的龙纹亦有讲究。大夏的玉玺上刻着的乃是五爪金龙,可这枚盖印里的金龙却只有四爪。”

“假的?”商景恒蹙眉深思片刻,转而问向白弗,“你确定没弄错?这圣旨可是那钦差亲手交给你的,之后可又有人经手?”

白弗肯定道,“绝对没错,是他亲手交给我的。这样的事,谁敢让旁人知晓。”

商景恒再度俯下身,细读了一遍圣旨的内容,转而问沈国公,“若是商景慕没有发觉这圣旨的异样,真的领了五万兵马回京,后果会是如何?”

沈国公倒吸一口凉气,“假传军令,等同谋反。轻则斩首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商景恒垂下头默了半晌,猝然爆发出一串冷笑,“此计甚妙,竟是一石三鸟!论心狠手辣,太后属实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及!为了将太子推上皇位,竟不惜废了她的另一个皇孙,而一旦身为将军的商景慕有了谋逆之嫌,他身边的未婚妻兼军师自然也脱不了责任,届时商景慕没有九族可以株连,但曲意的背后却有整个曲家!还有奉旨而来的华家军,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殉情 我要如何才

沈国公暗自心惊, 身为三朝元老,他心知肚明,此事太后做得出来,“你欲作何应对, 可要提前知会五皇子?”

商景恒思虑半晌, 轻笑道, “太后敢放这五万华家军进京, 所依仗的不过是城外驻守的十二万禁军, 可本殿若是在这圣旨中的‘五万将士’前面添上一个‘十’字呢?”

“你若这样做了,可知一旦失败, 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商景恒故作不解,“国公爷是否说错了, 这道密旨是尚武帝亲手所书, 而枉顾军纪兵临城下的是商景慕和华家军,与本殿有何干系?”

“可华家不是你的人吗?”

商景恒幽幽叹息,“华家愿意助我,不过是因先辈们有些故交, 可若没有这一道假圣旨,他们绝不可能、更根本没有机会发兵晏安, 助我夺位。”

商景恒起身走近, 一手按住沈国公的肩膀, 俯身凑近他耳边, “本殿若什么也不做,待太后处理完商景慕, 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殿,而腹中怀有本殿骨肉的言蹊以及整个沈家又会如何?国公爷,你既帮了本殿一次, 便莫要再动摇了。”

沈国公面色黑沉,未置一语。

商景恒将那圣旨递给白弗,“速速送到曲夫人手中,让她想办法临摹添字,再将‘假圣旨’送还钦差。”

——————

自重伤以来,商景慕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曲意心中虽有怨有气,却到底是放心不下,每每自己用过药,身子略好些,便去他床边守着。

是日,天朗气清、和风温润,商景慕终于醒转过来。

他轻咳几声,低喃着,“水,水”

曲意将温水送到他唇边,小口小口地喂他喝下。

商景慕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锁着她的方向,眸光却始终无法凝聚,声音沙哑地开口,“意儿?”

曲意眼眸含泪,轻轻应了声,“嗯。”

他努力伸出手,虚虚朝声音来处抓去,却又未能触及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中箭死了吗?”

曲意强扯起唇角,苦涩笑道,“我殉情了。”

“胡闹。”商景慕更加费力地摸索起来,总算探到曲意的袖角,继而顺着衣料向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曲意先是回握了他,旋即却又松开。她深吸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商景慕,你不是说那护心甲并非什么稀罕的物件么,既然如此,为何你刺杀鸠沙王那日不戴?”

商景慕一滞,很快虚心谎道,“我忘记了”

“原来是忘记了。”曲意唇边逸出一声轻笑,满是自嘲,“就如你为长公主慷慨赴死之时,全然忘记了还有我的存在一般吗?”

“”

曲意神色更是沉郁,“你怎么不说话了?”

商景慕沉吟半晌,却只是说,“我没有。”

“没有?”曲意眼中的泪水再也蓄不住,倾泻而下,“你连元仪和萧暮都没有带走,仅凭着那几十个暗卫就要去刺杀鸠沙王,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生出死志吗?”

“”

曲意用力抽出被他紧握着的手,起身退后,哀怨质问,“你生出死志之时,可曾为我想过,我要如何才能面对你死去的结局?”

“意儿”商景慕急切地伸手去挽留她,却扑了个空。

他慌得掀开被子,欲下床追她,可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意儿,意儿你在哪里?”他摸索着床沿,无助地张望,疑惑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怎么这样暗,你为何不点烛火?”

曲意愣愣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被钉在原地。

许久,她才鼓起勇气走近他,试探地抬起手,在他眼前缓缓晃过,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眼睫。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没有眨动,毫无反应。

曲意猛地捂住嘴,把险些冲出口的哭声生生咽了回去,适才积了满心的怨气,一瞬便消散了。

“意儿,意儿”商景慕撑着床沿,费力站起身来,趔趄着朝外走,可才迈出几步,便摇晃着险些绊倒。

曲意一个箭步飞扑到他怀中,支撑住他的身子,抱着他痛哭道,“殿下,我在,我在这里”

商景慕紧紧回抱住她,“意儿,对不起,我”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不恨也不怨了。我只要你活着,还在我的身边”

泪水很快浸透了商景慕的前襟,可不知怎地,他越是安慰,曲意便哭得愈发厉害。

最后,他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发泄。

少顷,外面的商永朝和曲情听见声响,结伴走了进来。

曲意余光瞥见来人,这才放开商景慕,后退些许,抬袖抹着泪。

商永朝见状,故作愤慨道,“表弟,你怎么一醒来便又将人家惹哭了?”

商景慕闻声偏头看了过去,却依旧只见到一片漆黑。

可若是无光的暗夜,又怎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他的大帐里?

到了此时,商景慕哪里还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低垂下头,默然未语。

一时间,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曲情见了,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上前,将曲意从他身边拉远,不悦道,“我还纳闷,我的妹妹怎么跟你出来这两年落了一身的病?如今看来,五殿下着实是没有把意儿放在心里,既然如此,我便将人领回去了。”

曲意抽泣得更加大声,“姐姐,不是的,殿下他”

商永朝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商景慕的肩头,“想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啊。”

良久,商景慕缓缓抬起头,眼睛转向众人的方向,淡然一笑,“表哥,我看不见了。”

闻言,曲意再也忍不住,埋首在曲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为免曲意病上加病,曲情先是将她送了回去,好生安抚过,方才折返,为商景慕诊治。

一番检查后,曲情点燃一盏烛火,移向商景慕眼前,“能感觉到光亮吗?”

“似乎有一点点。”

曲情将烛火移开,“现在呢?”

商景慕不确信地问,“暗了一些?”

曲情将火烛放回了案上。

商永朝忙问,“如何?”

“余毒未清,引发了眼疾。不过他若仍能感光,说明眼睛本身没有坏,有朝一日或许能医好。”

商景慕问,“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

“看命,不过你这眼疾死不了人。”曲情直言不讳,“五殿下,既然你醒了,身为医者,我有必要将你的病情具实以告。其实,你心口中的那一箭,并不算歪,它实打实地重创了你的心脉,眼下我虽将你救了回来,却无法保你长久。从今往后,你得小心护着你这颗心,若有什么激烈的心绪起伏,亦或是猛烈的动作,它都有可能随时爆掉。”

商永朝小声打断,“情儿,别吓着他。”

商景慕很轻地问了一句,“所以,我若是足够小心,能活多久?”

曲情随口道,“十年?十五年?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毕竟世事无常,人活着就有喜怒哀乐。”

商景慕垂下眼,“我明白了。”

商永朝在床边坐了下来,劝道,“表弟,你还年轻,好生将养着,也许能够恢复的。情儿是大夫,自然要往严重了说,才能让你收敛心性。”

商景慕神色黯然,“无妨,我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易,还要多谢曲阁主相救之恩,只是曲意胆子小,这些话还是不要同她说了。此外,请曲阁主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令妹,待回京后,我会与她解除婚约。”

————

曲情二人甫一走出大帐,便又撞见了这些天已接连“偶遇”数次的萧暮。

曲情仍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便走。

可这一次,萧暮上前拉住了她,急切解释,“情儿,那天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害曲意的意思,是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带她去的。”

曲情回眸冷冷扫过他,掌中内力倏然凝聚,反手一掌轻易将他拍飞出去。

萧暮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血来,狼狈至极。

血色映入眼底,刺得曲情心口一痛。

她缓步走上前去,在他身侧停住,随即慢慢蹲下身,夹枪带棒道,“不过是一掌便将你打得如此,伥鬼公子何时这样不济了?还是说,这是你的苦肉计,你又有了新的图谋?哦——,我知道了,你这般急于解释此事,想来是怕我记恨上你,转而对那王媤媤做出什么事情来吧。”

萧暮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说,“我没有。”

曲情偏过头,一时没有言语。

商永朝醋得脸都青了,他默声走了过来,用力掰开萧暮的手,拉起曲情后退了几步。

萧暮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紧追着曲情的脚步,“情儿,当年在逍遥山庄是我对不起你,我并非是要与你为敌,只是王媤媤于我有恩,我不能眼见你杀了她。我听你妹妹说,那一次你伤得很重,现今如何了?”

“萧公子一句对不起就妄图得到原谅?”商永朝将曲情死死挡在身后,不愿萧暮的视线再沾染到她半分,“你可知情儿那次走火入魔险些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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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违心 你以为我还

商永朝怒不可遏, “她断了全身的经脉,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才渐渐好过来,那段时日她受了多少的罪?萧暮, 若不是为了救你, 情儿何必冒险去歼逍遥山庄, 可你这狼心狗肺之徒都做了些什么!你现今才说王媤媤对你有恩, 不觉得太晚了吗, 情儿之前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何不说!”

曲情轻叹一声, 扯了扯商永朝的胳膊,似是不愿他再说下去。

得了这样的暗示, 商永朝更是一口气堵在心口, 憋得脑子都疼,索性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曲情的手顺着他小臂缓缓滑落, 指尖探入他掌心,慢慢收拢, 与他十指相扣。

随后, 她才看向萧暮, 淡淡道, “萧暮,那日逍遥山庄一战, 我隐约记得,你好似信了王媤媤的鬼话,以为是师父对她始乱终弃。那时我便说过, 师父绝不会如此行事,可你不信我。如今我已查明真相,师父原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唤萧礼,至于王媤媤口中的‘恩怨’皆是萧礼一人所为,师父不过是为弟偿债,这才情愿赴死。我不相信王媤媤真的分不清二人,因而,我可以饶过不知情的你,但王媤媤必须死。”

“你说什么?”萧暮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直直盯着曲情,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误会了师父,那些事并不是师父做的。”

曲情薄唇轻启,说得云淡风轻。

可这话听进萧暮耳中,却胜过世间最冷的冰刺、最烈的火烹、最折磨人的毒药。

他身形晃了晃,低下头目光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掌中似乎凭空生出了浓重的血色,顺着他的皮肉往里渗

他不断喃喃,“这怎么可能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曲情眸光泠然,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阁中有一位老人,名唤王言,他是王媤媤派来的卧底。自王媤媤起了报复之心后,这些年,他在阁中做了许多恶事。师兄,我只是不明白,王媤媤那样恨师父、恨我、恨疏缈阁,为此用尽了心机手段,为什么你偏偏是那个例外?”

萧暮似乎承受不住,竟双膝一软,沉沉跪倒在地。

话已说尽,曲情别开目光,声音微微发涩,对商永朝说,“走吧。”

此处太过晦气,曲情话一出口,商永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大步走远了。

二人进了大帐,商永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拖着曲情,将她直接扔到了床上。

曲情挣扎着正欲起身,却被他猛地欺身压了回去。

他牢牢扣住曲情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双臂压在身体两侧,继而俯下身,扬手扯去她面上碍事的白纱,重重噙吻住她的唇瓣。

商永朝心中仿若是着了火一样,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

二人唇舌紧紧纠缠在一起,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商永朝才停下动作,用泛红的眼眸望着她,半是赌气、半是委屈问,“你对他还有情?”

“我”

商永朝见她似有迟疑,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紧扣住她的后脑,再度恶狠狠地吻了上去,那架势仿若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一般。

曲情未有抵抗,反倒是双手缓缓环上了他的腰,微仰起头迎合着他。

商永朝松开唇,再次问她,“你对他是否还有情?”

曲情轻声喘息,声音沾染上了些许欲念,“未有男女之情。”

商永朝神色稍霁,“可你方才分明心软了。”

“他毕竟曾是我的师兄。”

“那也不许!”

“”

商永朝低头,唇瓣落在她锁骨上方,反复厮磨亲吻。曲情偏过头,抬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脖颈。

“嘶——”曲情蓦地低呼一声,白皙的颈间突兀地现出一道牙印,殷红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她用力推开商永朝,恼道,“你是属狗的啊!”

商永朝餍足地舔去唇上的血迹,坐起身来,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曲情气甚,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不快去给我找药来!”

却说,曲意怎么也放心不下,傍晚又去见了商景慕,彼时他坐在桌前,元仪正在服侍他用膳。

曲意走到元仪身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筷,轻声说,“我来吧。”

元仪正要递给她,却闻商景慕冷声说,“元仪,送客。”

曲意面色一僵,却仍勉强笑道,“我与你早有了婚约,如何还能算是客呢?”

“姑娘忘了?出征前,本殿便已将退婚书给了你。”

“可那时我也说过,你早答应了我的,这婚只有我能退。”

商景慕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姑娘尚有利用价值,如今战事已毕,你彻底没了用处。本殿堂堂皇子,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即便有伤又如何?京中愿意嫁给我的贵女不知凡几,而你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凭什么来配我?”

曲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委屈,慢慢走到他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他,头抵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殿下,不要推开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姐姐告诉我,你的眼疾还是有机会治好的,即便治不好也没有什么,我真的不在乎。”

商景慕冷笑,“真是自作多情,本殿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还轮不到你来可怜!”

“无论如何,我不会同你退婚。”

“你凭什么不退?”

“就凭你给我的那块护心甲,凭全军将士这几年的见证!”

“荒唐至极。”商景慕扯开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目光无神地落向一个位置,“曲意,你非要本殿将难听的话都说出来吗?”

曲意怕他跌倒,凑近轻轻搀扶着他,不以为意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商景慕冷声说,“你瞧见那边角落里的书箱了么?书箱最底下放着一本画册,那是本殿出征前,昭和皇后特意送来的大礼。曲意,你可知晓那画册之中都记录了些什么吗?”

画册?

曲意先是一怔,不多时,便想起了商景辞曾画给她的那本。

那时,商景辞似乎还为此来向她兴师问罪过,质问她为什么要将画册交给黄娇娘,以致昭和皇后知晓了此事。

但她当时,没有追究过这画册最终的去向。

商景慕又道,“那画册上,绘满了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人,而这两个人,姑娘恰巧都认得。你以为本殿为何会沦落至此?我告诉你,是你将我逼上了这条路!当初太子夜袭军营时,是你挡在他身前,以命相要挟,不让我杀他!后来,哪怕他屡屡对我下手,你仍首鼠两端,一心维护于他!”

曲意泪湿了眼眶,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商景慕朝她步步逼近,神情近乎冷酷,“那块护心甲只能证明本殿曾经确实对你有情,可事到如今,你一次次伤了我的心,在我的面前同太子眉来眼去,你以为我还会要你这样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曲意被他的话刺得心里又涩又痛,“我没有,我那时不让你杀太子,是因为我知道是谁对你动的手,我断发明志亦是要警诫他,让他有所顾忌,不敢再动你。”

商景慕嗤笑一声,“是吗?既然如此,此人是谁啊?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却又对我有诸多隐瞒,你的真心在哪里?”

“是是是我的”曲意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商景慕摆摆手,“罢了,本殿已成了这幅样子,又何必追究这些,你不必为难自己了。”

曲意死命拉住他手臂,抬起盛满泪水眸子,哭道,“你何必要说这些违心的话,事情走到今天,难道你就没有错吗?我早就劝过你退兵,可你却执拗地一定要为长公主报仇,战场上死了多少人,还有阮阮,你明明早就将她许给了我的,可最后你连她也舍弃了。但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可知她们母女对你不过是利用!”

“够了!”他用了十成力将曲意推开,不免扯到伤处,痛得面色惨白。

曲意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便又吼道,“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你说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我又何尝不是对你失望透顶!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谁?长公主早就已经死了,你为何宁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将命都搭上,也不愿用心去待身边的人!你问我的真心在哪里,那我亦要问问你,当初若不是我这个真正的人质离营而去,你是否也会将我利用尽了舍弃在季氺城中,任我落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商景慕喉间一哽,热意直冲眼底,他强压着,在泪水夺眶的前一刻近乎狼狈地背过身,厉声喝道,“元仪,将她赶出去!”

元仪左右为难,劝说道,“姑娘,我们殿下如今受不得刺激,劳您先出去罢。”

曲意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泪意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再也撑不住,双手掩面,仓皇奔逃而去。

待人一走,商景慕当即摇摇欲坠地倒下来,幸而元仪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很快,曲情被请了过来,没好气道,“白日里才说,要你小心护着这颗残心,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险些将它气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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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争取 既如此痴心

商景慕眼角犹红, “曲阁主,方才我同令妹说了些重话,她如今应当很是难过。”

曲情脸色黑了下来,“两个人加一起凑不出一颗完好的心, 偏还硬要往一起凑。”

“是本殿之过。”

商永朝拍了拍曲情肩头, “我表弟都这么惨了, 就别再怪他了, 先去看看曲意吧。”

曲情无奈, 转而又去了曲意的大帐,还未踏入帐中, 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伤心而又压抑的哭声。

曲情轻叹一声,掀帘走了进去。

曲意整个人藏在被子中, 许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哭声戛然而止,唯余不时抽泣。

曲情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意儿?”

曲意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夹带着浓重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