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得正香,却惊见沈言蹊刚走出城门的那辆马车竟然又原路折返了回来。
她以为是沈言蹊心里害怕,放弃了出逃,便随意囫囵了几口,扔下几枚铜板在桌上,朝着那辆马车跑了过去。
而待她走到近处才发觉,车夫已换了人。
如今这人脸上横着一道长疤,神情狠厉。
她急忙躲了起来,过了片刻,才又循着车辙小跑追去。可追至车辙尽头,却猛然惊觉,此处竟是花楼
沈言蹊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她徐徐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只有稀薄的月色顺着窗隙洒入,夜深得可怕。
不远处似乎传来些靡靡乐声,在她四周堆着大垛柴草,估摸着是在一处柴房里。
她动了动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努力蠕动着,在地上摸索寻找着利器,哪怕是一块尖石也是好的。可她还没动几下,门外便传来了刀疤男的声音。
“开门。”
“是,大哥。”
她忙闭上眼睛,装作未曾醒来的样子。
那刀疤男走了进来,大喝一声,“这都多久了还不醒,我是抓了头母猪回来么!来人,泼冷水!”
一桶冷水泼下,沈言蹊猛烈咳了几声,再也装睡不得,她怒视着刀疤男骂道,“一群不入流的贼寇,竟连本小姐都敢绑,真是不要命了!”
刀疤男厉喝,“管你奶奶的是谁,到了我这就是一坨待宰的肥肉罢了。”
“我爹乃是当朝沈国公,你若敢动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呦,还是个厉害妞,但任凭你爹是谁,他也得先找到了你再说啊。”
此时,外边又进来一人,对刀疤男说,“李娘子来了。”
刀疤男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快让娘子进来。”
不多时,自外走入一名半老徐娘,满身的脂粉味,打扮得更是花红柳绿,一眼便知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她径直走到沈言蹊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说,“这人儿长得真好。”
沈言蹊狠狠啐了她一口,“滚!”
李娘子笑道,“小性子还挺烈,蛮有活力的。”
刀疤男凑前说,“新到的货,娘子若是喜欢,提走就是,一口价,二十两银子!”
那李娘子也是个爽快人,“成交!”
刀疤男收了银子,乐呵呵走了。
李娘子又叫进来几个打手,“给新姑娘好好打扮打扮,送到前边赵公子那里去。”
沈言蹊大喝,“你们敢!”
李娘子皱了皱眉,又补充道,“记得把她的嘴堵上,别坏了公子的兴致。”
很快,沈言蹊便被换好装扮,缠裹着扔到了一张大床上,她拼命挣扎着试图解除束缚,怎奈却是徒劳无功。
花楼外,简儿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才勉强被允许进入楼中。幸而,她此时作一身公子打扮,在楼内行走并未引起众人怀疑,焦急地寻找着沈言蹊的踪迹。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简儿在三楼尽头的一个屋子里发现了沈言蹊的身影,她推开门,闪身而入。
沈言蹊听见开门声,几乎是瞬间便激烈挣扎起来,全身用力蠕动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简儿快步跑到她面前,“别出声,是我。”
沈言蹊安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儿帮她取出口中塞着的破布,又迅速解起她身上的绳子。
沈言蹊重获呼吸,小声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瞧见你的马车去而复返,连车夫都换成了个吓人的刀疤男,我担心你出事就跟了过来,怎想到你竟被抓到了这里。”
沈言蹊眼睛微红,“今日幸亏有你,不然”
简儿为她解下了绳子,拉着她站起来,“待会出去你就躲在我的身后,装作是我点的姑娘,明白吗?”
沈言蹊用力点了点头。
可她二人连房门都没逃出去,便被人堵了回来。
以李娘子为首,数名打手涌了进来,李娘子冷笑,“想跑?”
简儿瑟缩着后退,强笑道,“这位娘子,我是花了钱进来的,她是我点的姑娘。”
“哦?这位姑娘明明是我送给赵公子的,怎么就成了你的?”
简儿心中叫苦不迭,这好人真是让她做明白了,明白的都将自己也搭进来了!
李娘子咧着嘴笑说,“原本想给你条活路,可你偏偏自己闯了来。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留你了。”
沈言蹊急切喊道,“简儿!”
简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后脑一痛,瞬间昏死了过去。
李娘子重又叫人将沈言蹊捆了起来,她轻轻拍打着沈言蹊的脸颊,“别急,赵公子很快就来宠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扬名 怎么还偏偏
“你做梦, 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他碰我一下!”
李娘子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还敢吗?”
沈言蹊白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啪啪啪!”又是接连几巴掌下去, 沈言蹊唇边溢出血迹, 却仍不肯服软, 仰头倔强地瞪着她。
“这么有骨气啊?”李娘子瞥了眼地上躺着的简儿, 摆了摆手,命人将她架了起来, “敢冒着危险前来救你,这小公子亦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沈言蹊总算露出几分惊恐, “你要做什么?”
“试一试你的骨气到底有多值钱。”李娘子一声令下, “将她的腿打断!”
剧烈的疼痛袭来,即便简儿仍昏迷不醒,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沈言蹊尖叫,“住手!”
“看清楚了, 你若死了,连她也不能活。”李娘子又问, “还敢吗?”
她看向无辜受罪的简儿, 满心愧疚, 哭着摇头, “不,不敢了”
“这就对了, 叫赵公子进来吧。”李娘子领着那些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再度被打开,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我来了, 小美人儿——”
他猛然朝着床上的沈言蹊扑了上来,满身的肥肉压在她身上,叫她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滚开,你给我滚开!”
酸臭的汗味扑面而来,咸腻的口水更是沾到了她的身上,她再也受不了,恶心地不住干呕。
赵公子捏着她的下巴,怒骂,“你个下贱的娘儿们,敢嫌老子恶心?看老子不折腾死你!”
他开始用力撕扯沈言蹊的衣服,而这样的动作,正好也将她身上的绳子松开了几分,她腿脚能动了,即刻使出全身力气踢踹他,“不要!你给我滚开!”
赵公子下手愈发狠了些,将她浑身掐得满是青紫,“该死的,今儿非得让你从了老子不可!”
“滚开!滚开!救命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的泪水糊得她眼睛一片模糊。
终于,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门外之人神情淡漠,扬手扔出一柄银光熠熠的长剑,剑身从背后没入赵公子的心口,剑锋凛冽,瞬间贯出前胸,腥臭的血液淋了沈言蹊满身满脸。
“啊————!!”
惊恐的叫喊声穿破夜空,她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紧接着,商景恒大步跑了进来,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沈言蹊身上,抱着她安抚,“言蹊别怕,我已将他杀了。”
沈言蹊已被吓得彻底失神,大哭着一味地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个鹌鹑。
商景恒轻拍着她后背,“别怕,没事了。”
她哭了许久,才想起为救她而生死不明的简儿,她仰起头,紧紧抓着商景恒的手臂,急切道,“快,派人去救简儿。”
商景恒微微一笑,“放心,她不会死的。”
他一把抱起沈言蹊向外走去,李娘子站在门边,唇畔含笑,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只不过沈言蹊只顾着埋头痛哭,什么也没看见
边境,克黎拉城外,商景慕亲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不进不退地停驻在距城门一里远处。
城墙上的鸠沙将士滔滔不绝地痛斥着大夏撕毁和平盟约的不耻行径,这骂声从早上响到了晚上,夏军仍旧是一动未动。
夜幕降临,夏军如潮水般褪去,鸠沙人犹如打了胜仗般击鼓庆贺了起来。一连十几日,皆是如此。
第十八天,鸠沙军似乎认定了大夏此行不过是欲威慑一番,连骂也不再骂了,只安排了一群人站在城墙上,与夏军隔空瞪视。
第三十五天,日头渐渐落下,夏军却仍旧没有撤退的意思,鸠沙大将唯恐有变,便击响了战鼓,提醒众人打起精神来。可到了戌时,夏军却又无声无息地退了。
第五十二天,夜幕降临,城墙上驻守的鸠沙军无聊地都打起了哈欠,连将领亦有些心不在焉。
亥时末,克黎拉城内突然窜起数道火光,商景慕眸光一亮,振臂高呼,“攻城!”
鸠沙大将一时有些慌了神,可转念一想,城下不过十万夏军,他的手中却有三十万将士,有何可惧。
“报——!”有哨兵跑了上来,“将军,夏军不知何时挖通了数条直通城内的地道,他们在水井里投了能让人浑身乏力、昏昏欲睡的毒,将士们喝了有毒的水,一个个沉睡不醒,夏军又趁机潜入营帐四处放火,上万的将士在睡梦中被烧死了,余下的人亦失去了出战的能力!”
“什么!”那大将惊慌失措地朝愈发逼近的夏军望去,却见商景慕唇边带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见他看过来,还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快,放箭!投石!千万别让他们攻破城门!”
城墙之上战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响起,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搭弓挽箭,布置投石器。
商景慕立即下令,“守!”
“报——!将军,城内的夏军朝着城门涌过来了,我们的人快要拖不住了!”
“报——!将军,夏军已冲了过来,我们守不住了,您快走吧!”
那大将遥望着城下的商景慕,却见他身形隐在无数的盾牌之间,手中拉开一把长弓,他歪了歪头,手腕一松,利箭破空飞来。
“将军——!”
顷刻之间,箭矢没入大将的胸口,主帅已死,犹如树倒猢狲散,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溃不成军,各自逃命去了。
很快,城门被自内打开,少数鸠沙将士又在城内负隅顽抗一日一夜,最终战败。
克黎拉城墙之上,鸠沙军旗倾倒,升起了大夏军旗。
“胜了胜了,殿下胜了!”阮阮似一阵风般跑入了曲意的营帐中。
曲意忙起身迎她,“慢慢说。”
阮阮手舞足蹈说,“姑娘的阵法果然有效,地道都挖通了,鸠沙人竟都未曾察觉,我们只损了几千人,却杀了他们十几万的将士,抓了两万俘虏,更是一举拿下了克黎拉城,据说殿下一箭便射穿了对方将领的心口,杀了他们的主帅!”
“真的?”曲意亦是喜不自胜,“那殿下呢,他可受伤了?”
“姑娘放心,殿下毫发无损,元仪说等他们安排好克黎拉城内的事,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的,他还说殿下要开庆功宴呢!”
月上中天,商景慕总算回营,营地里早已站满了欢呼庆祝的士兵,曲意不敢往前凑,只是躲在最后边看着。
“这碗酒,敬全军将士!”
商景慕独坐高台之上,战袍上染满血色,他端起一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他右下方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多岁的猛壮男子,此人便是华绰的小儿子华惇,亦是军中副将。
华惇高举起一碗酒水,“将军神机妙算,非但以少胜多,更几乎是不战而胜啊!”
商景慕沉声道,“克黎拉四面空旷,毫无遮掩,若要硬攻恐怕代价十分巨大。实不相瞒,早在二十几年前,陛下攻打至此地时,母妃便已生了暗挖地道、自内而攻的计策,只不过未待挖通,陛下便已决心收兵。因而,我不过是子承母志,将母妃当年未曾做完的事做好罢了。”
他又提起一碗酒,却是默然洒在了地上。
华惇长叹口气,亦扬了碗酒水,“才人大义。”
众人了然,亦随之祭奠花氏。
商景慕又说,“今日大获全胜,还有一人的功劳。”
华惇问,“哦?不知是何人?”
“有全军将士助力,要挖通区区几条地道并不难,可要瞒过鸠沙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土却是不易。”
商景慕抬眼望向远处,笑看向偷偷躲在营帐后面的曲意,“幸而,我帐中有一位精通阵法的军师,在大军掩护下布设了障眼法,哪怕一半的士兵都钻到了地底下挖土,那些鸠沙军亦是毫无察觉。”
华惇惊叹,“竟如此神奇!”
“不止如此,我这位军师麾下还有几位高明的毒师,此番下在水井中无色无味的毒药,便是出自这些毒师之手。”
“此人究竟是谁,将军别卖关子了,还不快叫出来让兄弟们见见?”
商景慕朝曲意招手,“意儿,过来。”
无数将士齐刷刷地转头朝她看来,曲意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一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也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叫得这样暧昧
曲意双手交握在一处,低着头朝他走去,到了近处,他又说,“上来,到我身边来。”
曲意抬眸,含羞带怯地与他对视,她微微摇头,显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商景慕却打定了主意,要借此机会让她在军中扬名。
于是,他起身走下来,亲自将曲意领了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朗声道,“这位便是我的军师。曲意精通排兵布阵之术,她的师父不是旁人,正是本殿的母妃,许是母妃在天有灵,她虽不在了,却又派了她的徒弟前来助我。”
“竟是皇子妃!”华惇重又倒满了酒碗,愧道,“早前我还对军中留有女子一事有些不满,如今才知皇子妃的能耐,末将自罚一杯。”
曲意自觉惭愧,便欲开口阻止。
商景慕在桌下用力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让他喝,从前就是他整日在我耳边唠叨,让我将你送回去。”
曲意偏头看了他一眼,酒意将他脸颊染成酡红,神情偏又有几分孩子气,曲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谢谢殿下,为我安排今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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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墨招 固天假情长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可毒药是姐姐派来的医师给的, 至于障眼法,殿下分明也会设。”
“但最终是你设的。”
“这是殿下刻意让给我的功劳。”
二人小声推拒间,又有将士举起酒碗,豪气道, “兄弟们, 咱们该敬军师一碗酒!”
一个接一个将士举起碗来, 曲意身前没有酒碗, 索性就提起了商景慕的碗。
商景慕拦着她, “让他们喝就是,你跟着喝什么。”
曲意不服气道, “我能喝。”
话落,一碗酒下肚,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又将酒碗倒了过来给众人看。
这样一来,将士中又响起一片叫好声。酒过三巡,直到商景慕喝得醉倒了,曲意仍来者不拒地受着敬酒。
自此一夜, 军师千杯不倒的美名算是真正远扬了
沈言蹊自打被商景恒从那地方救出来后,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时常夜半惊醒, 吃什么吐什么。
商景恒将她带回了六皇子府, 又救下简儿送到她身边, 既是给她当婢女,亦是让她二人做个伴。
起初, 简儿担忧沈言蹊,又想着回了宫也是劳碌命,便毫无怨言地留了下来, 尽心尽力陪着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言蹊渐渐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简儿自然也无需再留,故而,她主动提及要回宫去。
令人意外的是,商景恒拒绝了,且毫无转圜余地。
沈言蹊见她从外边走来,带着满面忧思,便问,“怎么了?”
简儿娥眉紧蹙,“六殿下不让我离开。”
“或许他是担心我罢,待会儿,我让人把他叫来,好好跟他说说。”
傍晚,商景恒依约来了,却仍旧拒绝了沈言蹊的提议。
沈言蹊恼怒,“你为何不让她走?”
“她若走了,谁照顾你?”
“我早已经好了,用不着人照顾,再说了,我已在你的府上呆了两个月,你着人安排一下,我也要离开。”
商景恒猛然起身,却在怒气上涌之前,阖眸深深吸了口气,硬是将情绪压了下去,“你还要去哪?”
“自然是去边境。”
商景恒嗤笑,“你还敢去啊?”
沈言蹊睨他一眼,“有何不敢?”
“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沈言蹊亦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指责,“那是你没安排好!谁家出远门坐那般华贵的马车啊,能不被人盯上吗?还有,你倒是给我安排几个护卫啊!”
商景恒一时语塞,凝视她半晌,又问,“言蹊,你一定要去吗?”
沈言蹊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侧过脸,没好气地嚷道,“要去要去,你都问了我多少遍了!”
商景恒似乎有些难以自持,冷笑了两声,“连从前的你,他都不要,如今你又在那种地方待过,难不成还指望着他会要你么?”
沈言蹊浑身一僵,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回椅子上,痛苦比愤怒更先涌了上来,她眼眶瞬间红透,“你说什么?”
商景恒却残忍地步步逼近,阴恻恻笑道,“本殿说,如今的你不干净了,离开了本殿,没有人会要你了。”
“商景恒,你混蛋!”沈言蹊抬手朝他脸上扇去,却被死死攥住了手腕。
“你骂本殿混蛋?别忘了,若不是本殿,你早已是那赵公子的人了!还是说,你痛恨本殿扰了你的好事?”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沈言蹊放声大哭起来,手被他死死攥住,只能使劲踢踹着他。
许是这哭声太过响亮,势不可挡地钻入了商景恒的耳中心里,他收起面上的嘲讽之色,松开了沈言蹊。
沈言蹊当即攥起拳头,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接着更是毫不顾忌地拼命捶打起他来,“我讨厌你,你滚,滚出去——!”
“够了!”商景恒怒喝一声,再度倾身向前,将她压在椅背上,禁锢住她的动作。
他因愤怒而喘着粗气,“言蹊,十年了!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十年了!我的耐性从来就不好,如今更是快要被你磨尽了,不要再继续惹怒我!”
沈言蹊边哭边推他,哽咽道,“分明是你侮辱我在先,我是清白的,哪里就不干净了!”
被这样刺激着,当日情形重又浮现在沈言蹊眼前,她突然止住了哭意,面色迅速变得青白,一手慌乱地捂住嘴,一手抱着肚子,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商景恒被她这般吓得够呛,神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言蹊言蹊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沈言蹊用力将他推开,半跪在地上,呕得更加厉害。
可她肚子里本没有什么东西,尽管自己折腾得够呛,却也只是吐着酸水罢了。
商景恒忙倒了杯茶水给她,待她喝过水,又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都怪我,言蹊,是我错了,别再想了”
简儿一早就在门外偷听,等着沈言蹊帮她问出个结果,却不料见到了这样一番情景,惊惧之余,心底又隐隐有些不安,她左思右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如沈言蹊所说,六皇子明知沈言蹊此行山高水远,又为何偏要安排那样华贵的马车出行,更连一个护卫都未曾留给她呢?
六皇子虽年少,却不至于如此愚钝。
再有,即便沈言蹊一开始被盯上了,可她二人明明换了马车,更换了衣着,这显然是已有所察觉。按说,那些疲于奔命的流寇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也该换个不警觉又好下手的人图谋了。
却又怎地,竟像是独独盯上了她呢?
沈言蹊性情单纯,不知是否看透其中的弯绕,简儿却越想越是心惊。
许久,商景恒安抚好沈言蹊,自屋内走了出来,一眼瞧见守在门口的简儿。
他神情冷厉,对简儿道,“可懂‘安分守己’四个字?”
简儿并不露怯,亦是冷声说,“殿下不知,我原本是皇后娘娘跟前儿的人,若是太久不回宫中,想必娘娘会着急的。”
商景恒勾起唇角,讥讽一笑,“别自作多情了,这两个月来,母后从未问过你一句,只怕她巴不得你死在外边呢。还有,往后在本殿面前,该自称奴婢。”
竟果真从未问过她的去向吗?
简儿心生怀疑,忍不住有些难过,却没有显露出来,她又问,“殿下想要做什么,难道要永远拘着沈小姐吗?”
“本殿是救了她,守着她,何曾拘着她了?”
“那为何不让我二人离开?”
商景恒眸光晦暗,沉声道,“本殿说了,身为奴婢该知何为安分守己,若是不懂”他抬起手,在颈间缓缓一划。
简儿虽心中有气,却不敢贸然发作,只是冷眼看着他。
商景恒冷笑一声,阔步离去。
经此一遭,简儿突然又不急着走了。
这位六殿下年岁虽轻,心机却太沉,他所表现出对沈言蹊的情爱无论是真是假,所用的手段都算不得光明磊落。
既然回去亦是无人在意,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再多照看沈言蹊一段时日。
商景恒甫一出沈言蹊的院子,便有人前来禀报,“殿下,墨招姑娘在前院等候。”
他面上涌起几分讥诮,大步往前院走去。
满院春华芳菲之间,有一女子着一袭水墨长裙,及腰秀发垂落身后,手中撑着素白油纸伞,她静默立于院落正中,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望向一步步走近的商景恒。
可惜,他一开口,便是极为破坏意境地诘问,“你来作甚?”
墨招音色轻柔,“殿下如今出宫立府,我该跟着您的。”
“不需要。”
墨招徐徐挪着步子走近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我自小便是皇后娘娘为您而培养的,我”
商景恒垂眸看着她,“好一个为我而培养,那我问你,除了弹琴、唱曲、跳舞这几项女子逗趣的玩意儿,你还会什么?”
墨招垂下眼帘,一双浓密的睫毛若蝶翼一般颤抖,“我”
“其实这些于我而言也不是很重要。”商景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与之对视,哪怕相识这么多年,这样一副绝美的面容映入眼中,仍叫他心跳快了几分。
“殿下”墨招轻声唤他,二人相距极近,若是从远处望来,大概会以为是一对交颈鸳鸯。
“墨招,几年前我便问过你,若定要二选其一,你会选母后还是我,可还记得那时你回答了我什么?”
墨招眼睛红了,泫然欲泣地支吾,“我”
商景恒缓缓道,“你说,固天假情长,然孝者,百行之冠,不肖乎亲,不可以为人。”
墨招眸中泪光盈盈,睫羽轻颤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母后对你的养恩那样深重,是我远远比不上的。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宫中一直陪着她吧,这六皇子府,你永远也不必再来了。”
商景恒松开她,转过身平复着心绪,几息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
无尽的泪水如泄洪般涌出墨招眼眶,她浑身发颤却不曾溢出一丝哭声,手中紧握的油纸伞终是支撑不住,坠落于地
自克黎拉一战为开端,商景慕趁鸠沙反应未及,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又攻下几个小城。
直至军队进入绯棘关,才又迎面对上了鸠沙大军。
同先前的阵脚大乱、被动挨打不同,鸠沙王不仅派出了心腹大将左冷揸坐镇,更派驻了二十万兵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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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绯棘 又出现了一
鸠沙地处北方, 常年干旱,自绯棘关以北尽是沙漠。
绯棘关之名,源于这片黄沙掩埋的土地上,密密丛生着一种绯色荆棘。绯棘种子随风播撒, 很快便能落地生根, 根系粗壮盘错。
这些绯棘虽不致命, 却极其阻碍步兵行动, 而战马跑过沙地, 必定会被绊倒,以致步兵、骑兵都难以出战。
商景慕早知此地会有一场苦战, 出征前便已为将士备好了铁质护具,可即便如此, 夏军毫无此等环境下作战的经验, 与鸠沙军相比仍是极为吃亏的。
大夏军队驻扎在距绯棘关二十里处,迟迟未能推进,军帐中夜夜灯火通明,商景慕、华惇及几位参将整日就战术争论不休。
曲意因有了军师的名头, 便也可以自愿选择参与。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旁听, 偶尔会谦谨地提出战术制定中的漏洞与改进建议。这些本就是她所擅长的, 倒也不觉累, 很是乐在其中。
华惇沉声说, “依末将之见,还是应派遣先锋清除绯棘, 为大军开路。”
商景慕反驳,“鸠沙已连失数座城池,鸠沙王却毫不作为、一退再退, 他并不是怕了大夏,而是在等一个能够一举扭转战局的时机。月余前,左冷揸便已抵达绯棘关,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进行完备的部署,几乎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你说得没错,若要在这沙地上同鸠沙军公平地打上一仗,必须要先清除绯棘,可这些左冷揸岂会想不到?他必定已在沙地中设下重重埋伏,我们若是派先锋出去,便是白白让他们送命。”
华惇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便不再往前打了吗?”
“打是自然要打,却不能这样莽撞。”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曲意怯怯出声。
商景慕含笑看向她,“说说。”
“其实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在沙地中最大的劣势,不过是难以行动,可若是,换个站在原地不动,就能杀敌的法子呢?”
众人闻言俱是愣住了。
站着不动?那不是等死吗?
唯有商景慕明白了过来,“你要布阵?”
曲意点头,“千丝万缕阵。”
他沉吟片刻,说,“或许可以。”
得到了主将的肯定,曲意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笑意。
可除他二人外,旁人皆是一头雾水。
华惇问,“何为千丝万缕阵?”
曲意神情狡黠,“就是结成千丝万缕的蛛网,将敌人诱入其中,吞吃入腹。”
五月初,经过一个多月的布置,夏军终于拔营,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绯棘关进军。
从正前方粗略看来,整个行军队伍成雁形阵,前面几排是盾兵,其后跟着的士兵手持长刀,边向前走,边沿途清除绯棘。再往后一里远,骑兵才慢吞吞沿着已被清理好的沙路跟了上来。
华惇、萧暮混在步兵中间指挥,商景慕位于骑兵的最前方,曲意紧随其后,站在战鼓车上,准备协助布阵。
左冷揸虽在绯棘地中设了诸多埋伏,但有了前排盾兵细致地摸索,再加上这十数万的大军人数,能够起到的作用便十分有限了,充其量不过是拖延了队伍的脚程。
鸠沙军扎营之处的绯棘,早已被清理干净,左冷揸得到夏军行进的消息,当即率领鸠沙军严阵以待。
他远远眺望着徐徐行进的夏军,待其踏入射程,一声令下,投石车应声而发。
夏军即刻停下伐棘的动作,尽数躲在盾兵之后。与此同时,沙地中遽然刮起烈风,漫天黄沙飞扬而起、遮天蔽日,投石车难以分辨夏军的准确位置,便只能胡乱投射。
很快,左冷揸发觉了不对劲,忙停下攻势。
夏军见状,再度有条不紊地行进起来,只不过距离鸠沙军越近,速度就越发慢。
直到两军相距不足半里远时,位于夏军后方的弓骑兵亦达到射程,对鸠沙军发起了猛烈攻势。
漫天箭矢涌来,鸠沙军连忙防御。待箭矢落下,他们才发觉,那箭竟无箭尖,只缠着一团冒着黑气的布团。
有了克黎拉水源污染,以致全军中毒的先例在前,人群中不免有人惊呼,“难道这又是什么毒气吗?”
眼见夏军愈发逼近,若是让他们越过这片绯棘地,鸠沙便将失去最大的优势。
黑气渐渐浓郁起来,鸠沙军已无法再固守原地,他们不可退,只能进。
左冷揸终是下了决心,大喝一声,“勇士们,大夏人不守盟约,犯我鸠沙国土,绯棘关乃天险之地,绝不容失!今日之战,事关家国存亡,随本将一起,将敌寇驱逐出绯棘关——!”
刹时间,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鸠沙将士齐声摇臂呐喊,声如骤雨,“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
鸠沙军挥舞着兵器,如猛虎出笼,朝前方的夏军猛冲而去,喊杀声震破苍穹。
这绯棘地于夏军而言可谓是举步维艰,而对于那些自幼生长在此处的鸠沙人来说,竟如履平地一般。
趁鸠沙人向前奔袭的时机,步兵与盾兵两两成组,在后方骑兵接连不断地箭矢掩护下,按照曲意早已训练过无数次的位置分别立定站好。
鸠沙军已至近处,只差几步,长枪便可以挑下身前一动不动夏军头颅。
战鼓旁,曲意轻击了两下掌。
鼓手会意,依着她的节奏,击响战鼓,“咚!咚!”
沙地中骤然窜起无数的绳索,几乎每位步兵手中都持着绳索的一端,这些绳索将地形划分成零碎的区域,强行分隔开鸠沙军原本的队形。
曲意边观察局势,边指挥着鼓手。
鼓声不断,“咚咚咚咚!”
随着鼓点变换,步兵彼此交换手中的绳索,交错缠绕间,孤立的绳段渐渐结成一张解不开的大网,将鸠沙兵困在了中间。
部分反应快的鸠沙兵迅速举起刀枪,试图将绳索砍断。
曲意眉心蹙紧,因时间紧迫,这些临时搓的绳索并不是很结实,若真被利刃砍上几下,恐怕是要断的。
鼓声急剧变换起来,“咚!咚咚咚咚!”
只见盾兵一个个蹲下身摆弄着什么,几息之间,原本浮空的绳网底下竟又现出无数道仅及小腿高的绳索,这些绳索的两端分别被绑在两名盾兵的腿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盾兵们扔下盾牌当作踏板,在沙地中迅速跳动交换位置。抵达新位置后,又捡起地上的踏板继续防御。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无数被困的鸠沙军猝不及防,接连被腿边绳索绊倒。而一旦倒下,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布满尖刺的绯棘。
鼓声急速变换着,盾兵们交换位置后,便又轮到了步兵。
如此几轮过去,鸠沙军大多已如稻草人一般,被绳索牢牢捆缚,只能摇摆身子,却连半步都难以挪动。
曲意立在战鼓车上,眺望着前方战局,仔细检视过各处,确保阵法已成,方才击起最终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传来,商景慕迅速张弓,高声喝令,“放箭——!”
战局至此,几乎已成了近距离的定点射杀。
鸠沙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一个接一个被射穿了头颅死去,又因身上那缠绕成茧的粗绳,连死后都无法倒下,只能寸步不移地站在原地。
惊恐的哭喊声席天卷地响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左冷揸意识到夏军的意图,已经太晚了。
他目眦欲裂地高喊,“撤退——!退!快退!退啊——!!”
闻声,尚未步入阵法的鸠沙军不敢再向前,反倒大步往回跑去,扛着旌旗的士兵吓得连旗都扔了。
左冷揸骑在战马上,边逃,边不甘心地回望。
隔着千军万马,他一眼望见了那立在战鼓边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辨得出她的身影。
霎时间,心头巨震。
二十年前的败仗,仍旧历历在目,每每午夜梦回,都折磨得他难以安眠。
当年,尚武帝虽有几分蛮力,却根本不是什么难得的将帅之才。大夏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位极为精通诡道阵法的神秘女子。
九城十二镇!
当年鏖战之后,大夏足足占去了鸠沙四之其一的国土啊!
彼时他尚年轻,鸠沙主将乃是他的父亲左雄烈,可怜父亲在战马上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是因连连失守,心中愧对国家,更愧对鸠沙王的信任,竟然一时想不开,自尽而亡。
据说,那位女子后来成了尚武帝的妃子,却并不得宠,诞下五皇子后,没几年便死了。
他原以为此女一死,大夏便不足为惧,可为何如今她的儿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她一般“神鬼莫测”的女子!
见鸠沙军败退,夏军已是欢呼雀跃起来,华惇位于战场最前方,大喜之下,竟然想也不想,就领着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商景慕正率领骑兵绞杀被困于阵中的鸠沙军,一时陷于缠斗,并未及时察觉。
反倒是曲意站在高处,时刻关注着战场的变化,几乎是华惇领兵追过去的瞬间,便已发现了。
她忙对击鼓手说,“快,让华副将撤回来!”
击鼓手为难道,“军师,属下仅会敲全军撤兵的鼓点,无法准确号令一支队伍。”
曲意心急如焚,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鲜花 你怎么能不
她跳下战鼓车, 爬上了莫莫的马背,对阮阮道,“快去告诉殿下,华副将去追逃兵了, 前面恐怕有陷阱!”
话落, 她已策马如风般朝华惇追去。幸而, 除最后半里外, 沙地上的绯棘已被清理过, 莫莫跑得很快。
几个月以来,这是曲意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此前在战鼓车上远远观望, 她虽也见识到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眼见沙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可终究只凭一感, 不足够真实。
直到她骑着莫莫穿过战场,耳边能听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听见一些士兵临死前嘟嘟囔囔的唠叨、听见满是惊恐的大哭,这场由己方发动的战争才好似渐渐真实了起来。
她只顾往前跑,周身不免染上飞溅的鲜血, 她不知那些血是属于夏军、还是鸠沙军,只能感受到血液尚且温热, 嗅之腥甜。
忽然, 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中, 视线所及瞬间化作赤红一片。
曲意心头强压下去的恐惧, 仿若被这滴血点燃,她惊慌失措地一勒缰绳, 引得莫莫一阵嘶鸣。
她坐在马背上,用力揉着眼睛,仿若只要将这滴血揉出去, 便能连同这战争的残忍一并抹去。
四周很快有鸠沙军发觉了她的异样,她却全然未觉,仍在同眸中消不去的血红较着劲。
在她右后方,一名鸠沙军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向她投出了手中的长刀。
利刃破空,飒飒作响,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兵刃相交的铮鸣,她停下了一切动作,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萧暮迅速斩杀那名士兵,护到她身前,厉声说,“这里危险,快回去!”
曲意渐渐回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回去。华副将去追那些逃兵了,其中恐怕有诈,我必须去阻止他!”
萧暮明白其中利害,见她目光坚定,便没有再劝,而是蹲下身说,“前方绯棘未清,难以骑行,下来吧,我背你去。”
曲意略犹豫一瞬,便点了头,翻身下马,爬上他的背,“快!”
“重了。”
曲意没听清,“什么?”
萧暮没有回应,仿若方才的低喃不过是幻觉。
他足下轻踏,凭空而起,身形快如箭矢。
一时间,曲意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双臂死死勒紧了他的脖子。这哪里是轻功,这明明是在飞,还是那种鸟儿瞧见后边有猛禽追杀,不要命地狂飞!
拜此轻功所赐,曲意很快追上了华惇。
她冲到华惇面前,拦住队伍,急切道,“华副将,不能再追了!左冷揸此人谋算深沉,必留有后手!”
“可是”华惇显然心有不甘。
曲意又说,“穷寇莫追啊!”
华惇没再往前走,却眉头紧拧,亦不愿退。
无奈下,曲意只得越过他,对他身后的士兵高声下令,“不能再追了,全部后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进退两难。
曲意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改素日温软,骤然冷下脸来,气势凌厉逼人。她沉声怒喝,“我的命令便是将军的命令,尔等是要违抗军令吗?还不快退!”
此言一出,士兵们才缓缓向后挪动起来。
曲意又转向华惇,冷声问,“华副将可是准备违抗将军的军令!”
华惇即便再不服气,此刻亦得认了,他垂下头,愤愤道,“末将不敢!”随后大喝一声,“撤退!”
众人向后退了没几步,便闻得一道唏嘘声响起。
曲意回头望去,惊见左冷揸领着一队人马,从极近的一处沙丘后策马而出。
他越过众人,恶狠狠地盯着曲意,“真是可惜,只要再往前三十步,你们便一个也活不了了!”
曲意瞬间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跑——!”
顷刻间,无数深埋的炸药连番炸开,炽热的气浪席卷而来,无边黄沙如巨浪般翻涌而起,裹挟着猛烈的冲击横扫了过来,沙砾四溅。
萧暮一把捞起曲意,向远处纵身而去,其余将士亦是拼命奔逃。
幸而夏军尚未深入爆炸中心,兼之撤退及时,大多数士兵不过是受了轻伤,并无死亡。
商景慕得到消息,即刻领兵赶来,却听到前方爆发巨响,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他惊惧不已,竭力拍打马腹,拼尽全力只想再快些赶过去。
直至见到萧暮带着曲意逃了出来,他仿佛才找回了呼吸。
商景慕飞身下马,大步奔至曲意身前,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可有哪里受伤了?”
曲意目光发直,面色苍白,勉强笑说,“没有,我没事。”
商景慕见她吓得失了神,一把将她拉到身前,紧紧圈进怀里,搂着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嗓音发涩,竭力平复着气息,“别怕。”
曲意轻声回应,“我没有怕。”
商景慕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不怕呢?为何会不怕呢?”
“我真的”没事。
曲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便不再说下去,只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
良久,他才从曲意肩头抬起头,双眼通红,哑声命令道,“下次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好。”
六月,夏军攻破克黎拉、越过绯棘关的战报先后传回晏安。
尚武帝大喜,除却寻常恩赏之外,更主动提出要追封五皇子生母花才人为花妃。
而帝王这样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测。
有了实打实的战功,再加上一个追封为妃的生母、一个极为受宠的养母,五皇子的身世倒也不再显得那般低劣卑微了。
趁此机会,商永朝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甚至是近乎疯狂地运作着结党连群一事,从早到晚应酬从不间断。
既然太后的意思是要他们争,那他亦无需再有任何顾及。
一时之间,五皇子一党竟然水涨船高起来,在朝堂上隐有压制太子之势。
太子府,韩忠风尘仆仆地走进商景辞的书房,“殿下,您要我去查的事,已有了结果。”
商景辞撂下手中的笔,看向他,“查到了什么,说说吧。”
韩忠道,“这鸟笼确实出自安那措一位极富盛名的匠人之手,我寻到了那匠人家中,他承认自己曾布下此机关。”
“理由呢?为何要送一只关不住鸟的笼子来?”
“那匠人说,对于飞鸟而言,无论这笼子用上了多少金银珠宝,都永远抵不过一片自由的天地。安那措人信奉生而有灵,故而才在这银笼之中设下了机关。此外,那匠人还说,他制作这银笼时,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摆件罢了,未曾想过,大夏人竟真的会使用它。”
商景辞轻叹一声,心中忍不住失望,“本殿知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歇息罢。”
“是。”韩忠告辞离去。
自绯棘关大捷一役,曲意作为军师的能力彻底得到了全军将士的信服,再也没有人敢质疑她一句,平日在军营中行走,士兵们亦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可她却像是并不怎么开心,时常坐在营地附近的沙丘上,望着大漠漫无边际的黄沙。
蓦地,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束金灿灿的柠条花束。
她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两个全无印象的士兵。
“军师,我们兄弟两人方才在沙漠里巡逻时遇见了一簇花丛,那花开得可美了。”说话的士兵羞赧地挠了挠头,“又想着军师是女子,大概会喜欢,便摘了几朵回来。”
曲意淡淡笑着,接过了花束,“谢谢你们。”
那士兵忙说,“不用不用,那日若不是军师及时出现,阻止我们继续追鸠沙军,恐怕我们兄弟都要被炸死了。”
曲意低头,随手拨弄着手里的柠条花,小小的花朵簇拥在纤细的枝条上,宛如串串小巧的铃铛,每一朵都绽放成极其艳丽金黄色,就像沙漠中的太阳,明亮而又充满生命的希望。
半晌,她才开口,“你们应当不愿意打仗罢。”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鸠沙屡犯我朝边境,我兄弟二人既已参军,便绝不会临阵退缩。”
曲意不置可否,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五,他是我弟弟,叫王六。”
“这样说,你们的父母,至少还有四个孩子?”
王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这样的,我们两个都是孤儿,从没有见过父母。我与王六是进军营后,才结拜为兄弟的,至于这数字,不过是喝酒划拳时随口喊出来的罢了。”
曲意又问,“那这么说,除了彼此之外,你们都没有家人了?”
王六接过了话,“头些年没仗可打,边境相对安稳些,华将军便允许士兵自行结亲,又因我们这些人的军饷还算不错,落沙城里便常有媒婆过来说亲,我哥人长得精神魁梧,只相看了一个便成了,如今嫂子肚子里已怀了我第二个侄子了。”
曲意移眸看向王五,“如今战事又起,想必夫人很是舍不得你罢。”
王五说,“怎么会,我娘子说了,鸠沙人可恶得很,她在家里等着我打了胜仗回去,到时候一定多备几样好酒好菜来迎英雄回家。”
说话间,不远处有吆喝声传来,“王五、王六,归队!”
二人回头齐声道,“是!”旋即对曲意说,“军师,我们得走了。”
曲意笑道,“去吧。”
待他们走后,商景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曲意身边。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曲意忽而将手中的花举到他眼前,轻声问,“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毒计 曲意,你若
商景慕却并未看花, 而是望着花束后她的神情,“你很喜欢?”
曲意垂下眼眸,“从前,我从没有觉得金黄色是这样的好看, 像太阳一样, 充满了生机”
她没有将话说透, 对方却已领悟到了其中深意。
半晌, 商景慕低声说, “曲意,你若是想要离开, 我”
曲意缩回手,重又将花抱回了怀里, “方才有位士兵说, 等他打了胜仗回家,他娘子会为他备许多好酒好菜。可是,倘若他回不去呢?他娘子又该怎么办?岂不是空对着美酒佳肴,却连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商景慕不知如何劝慰, 便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渐渐地,曲意眼眶泛起了红, “那日情急之下, 我冲入了战场中央, 我我并不是怕, 可是很多将士尚且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身上、脸上、甚至是眼中。”
商景慕伸手环住了她,“我知道。”
曲意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晶莹的泪光再也藏不住,一滴滴涌了出来,“殿下, 这场仗还会打很久吗?”
“我会想尽办法来更快地结束战争。”
曲意轻声说,“好。”
商景慕从怀中取出那块临行前尚武帝赐给他的护心甲,递给曲意,“你收好它。方才我去你帐中寻你时,已交代阮阮,在你每件衣服的心口处都缝上袋子。往后,你日日都要带着它。”
曲意迎着日头举起护心甲,阳光映照下,它竟十分晶莹剔透,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她奇道,“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样好看?”
“据说是金刚晶石。”
曲意又问,“很珍贵吗?我好像从未从书上见到过这种东西,更没有在军中见过,殿下将它给了我,自己可还有?”
商景慕笑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我那里还有好多,这块小的你留着就是。”
有了这话,曲意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护心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殿下放心,若上次那般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了。”
“如此便好。”
日子过得很快,边境不断传来捷报。
及至冬至时节,商景慕已接连攻下了四座大城,有了累累战功傍身,朝堂之上,太子党与五皇子党之间的政斗,亦愈发硝烟弥漫。
一日傍晚,太子孤身前往昭和宫,殿外守着的人瞧见是他,自然不会阻拦,恭敬行礼放行。
他却并未去见昭和皇后,而是径直走到那关押着曲有余夫妇的暗道口,进入了密道。
与此同时,身处正殿的昭和皇后遇刺。
所幸入宫探望她的商景恒在关键时刻为她挡下一刀,救了她一命。
任务失败的刺客当场自尽。
昭和宫瞬间乱作一团,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暗道里发生的一切。
昭和皇后心有余悸,脸色煞白地坐在商景恒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商景恒疼得冒着虚汗,却仍安慰她说,“母后,儿子没事。”
“来了,来了!”余桂领着太医匆匆入内,二人俱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和皇后站起身,沉声威胁,“若是救不好本宫的儿子,本宫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太医赶忙上前为商景恒诊脉检查。
片刻后,太医擦了把汗,起身对昭和皇后说,“娘娘放心,六殿下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绝不会伤及性命。”
昭和皇后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
太医为商景恒处理好伤口后,因他身上有伤,不宜挪动,昭和皇后便留他在宫中过了一夜。
夜幕深深,辨不清是什么时辰,商景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隐约听见床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嗅到了清浅熟悉的香气。
他缓缓睁开眼,果然见到墨招满目担忧地坐在床边,眼角红红的,一眼便知己哭了许久。
他猝然抬手抓住墨招的手腕,冷冷问,“谁让你进来的?”
墨招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站起身,退后半步,跪了下来,“我听说您受了伤,忍不住偷偷来了。”
“出去。”
“可我想留在这里照顾您。”
“出去!”
墨招眸中泛起泪水,“殿下”
商景恒怒喝一声,“听不懂吗,我让你出去!”
墨招不敢再坚持,她徐徐起身,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踉跄朝外走去。
次日清晨,昭和皇后缓过了劲儿,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地牢里的杜知秋。
虽然刺客已死,线索断了,但如今这世上想要她命的人还会有谁?
她怒气冲冲地赶到了地牢,可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昭和皇后气得发狂,略一盘问,却得知昨日傍晚,恰是她遇刺的当口,太子曾来过昭和宫。
早膳后,商景恒换过了药,便派人去请昭和皇后过来,说是好了许多,想回府继续养病。
正在气头上忙着“查案”的昭和皇后,自然没空儿过来。
商景恒等了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昭和皇后平静下来,过来看他时,人早已走了,床边只留下一条刚换下来、尚无人清理的染血绷带。
昭和皇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条绷带,喃喃道,“恒儿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虽然顽劣些,却到底是有孝心的,昨儿若不是他挡在本宫身前,恐怕本宫真就要被那贱人算计了。”
余桂说,“六殿下此番确实有功。”
昭和皇后又问,“你说,若曲娇娇不是本宫的孩子,简儿也不是本宫的孩子,那么我的孩子会在哪里?”
余桂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若是疑心,何不趁机一试?”
昭和皇后微微点头。
余桂正要唤人去取净水,却闻昭和皇后说,“本宫要亲自取水。”
她带着余桂走到殿后的水井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又亲自将那绷带上的血滴入水中,接着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进去。
很快,血液相融。
昭和皇后直愣愣地盯着那桶水,许多令她困惑不已事情似乎瞬间有了解释,她抽笑了两声,指着水面说,“余桂,你瞧,原来景恒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
余桂微微蹙眉,心中虽仍有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结果,“是,娘娘,血融了。”
昭和皇后顿时咧着嘴放声大笑了起来,可下一瞬,她又陡然噤声,状似惊惧地将那桶水泼在地上,拉着余桂迅速跑入了殿内。
直到殿门牢牢关紧,她才敢小声说,“本宫终于知道那贱人要做什么了?”
余桂不解问,“娘娘请讲。”
“其实景辞不是本宫的儿子,景恒才是,她就是要本宫将假的当成真的,让本宫扶持一个野种当太子,却反倒亏待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朝一日,当本宫知晓一切时,必如戳心灌髓、生不如死,此计何其毒也!”
昭和皇后神情渐渐变得疯狂,“幸而苍天有眼,让本宫发现了她的阴谋!”
余桂粗略一想,这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这样便下定论,实在过于武断,因而劝道,“娘娘,兹事体大,唯恐其中有诈,既然黄娇娘现今在太子府上,何不让她再细细查上一查?”
昭和皇后略一沉吟,“查,自然要查!”
“奴才这便叫人传黄娇娘入宫。”余桂抬腿便要去外面寻人。
“等等。”昭和皇后唤住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景恒出宫立府也有半年多了,可墨招怎么还在宫里?”
余桂干巴巴笑道,“大概是小孩子间闹脾气了吧。”
“当初本宫以为景恒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便没有用心培养过墨招,较之娇娘和巧儿,她的能力确实差了些,但那孩子亦算是心真,也罢了,如今景恒身上有伤,府里总不能没个贴身照顾他的人,叫她过去吧,本宫这里不再留她了。”
“是,奴才这便通知墨招姑娘离宫。”
商景恒回府用过午膳,因伤口仍疼着,便回了卧室小憩,可才睡下不久,便被小厮唤醒了,“殿下,您快去看看吧,沈小姐吵着要走!”
他只得忍着伤痛,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赶到沈言蹊那里,一只脚尚未迈进院门,便已然听见她极为泼辣的喊叫声。
“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着我!商景恒呢,让他来见我!”
待他走进屋内,沈言蹊大步朝他跑了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问,“商景恒,你昨晚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的院子里进了刺客,简儿被砍了一刀,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这般大的动作,自然扯到了他的伤口,商景恒面色有些苍白,无力地轻声说,“我知道,言蹊,你先松开我。”
沈言蹊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异样,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知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过来,还让这些人将我关在屋里?”
“我昨儿宿在宫中,并不在府上。”
闻言,沈言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气闷了些,“我告诉你,你这皇子府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带着简儿一起走!”
“言蹊,你听我说”他强忍着痛,仍欲再劝。
沈言蹊却根本不愿再听,狠狠推了他胸口一下,“不听不听,放我离开!”
这一下,正好落在商景恒的伤处,他顿时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到了地上。
沈言蹊瞥了眼自己的手掌,她确实用了几分蛮力,可也不至于就能将他推倒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