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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谎 可弃木椟 22135 字 15天前

第191章 退婚书 没心。

可他这刺客查的, 却收效甚微。

众人离开前,商景辞便已逐一搜查了各营帐,却并未寻到身负箭伤之人。

紧接着,他又亲自带队在围场密林中搜查, 虽找到了刺客, 却不过是个缺胳膊少腿, 连脸都毁了的尸首。

他继续盘查各营帐内可有人失踪, 依然无人承认。又因礼部不曾要求各家上报随行侍从的名录, 最终竟是无从可考

曲意从昏迷中苏醒,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阮阮守在她床边, 见她转醒,乐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 她高喊道, “张太医!张太医!姑娘醒了,你快过来看看!殿下,姑娘醒了!”

几息间,她的帐内涌入了无数的人, 曲意伤口仍疼得厉害,连呼吸都牵扯得生疼, 因而她只是阖眸静卧, 任由太医上前诊治。

良久, 她听见太医说, “禀殿下,曲姑娘已脱离了危险, 伤口亦开始愈合,往后只要好好服药便可。此外,那箭尖上淬的毒药虽罕见, 却不知怎地,对曲姑娘竟像是无效。”

商景慕闻言,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劳烦了。”

张太医行礼,“此乃老臣分内之责,臣这便去写新的药方。”

待太医出去,商景慕似有片刻踌躇,才行至曲意床边坐下。

他温声问,“好些了吗?”

曲意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我梦见你了。”

商景慕并未接她的话,反倒说,“太子无事,那日你受伤后,两名刺客便逃了。”

曲意眉心微蹙,又问,“你不好奇我梦见了什么吗?”

“一场梦而已。”

他的神情淡淡,仿若是真的不在乎。

曲意心头升起薄怒,重又阖上眼眸,下了逐客令,“我还是困,要睡了。”

“好。”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起身,对阮阮说,“照顾好她,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是。”阮阮应道。

待他离去,阮阮才凑到曲意身边,“姑娘,你怎么恼了?你这一伤,殿下担忧得紧,足在你的帐外守了两日两夜呢。”

“我没恼,只是有些失望。”

阮阮默了默,又问,“姑娘方才说,梦见了什么?”

曲意轻声道,“我又做了那个噩梦,这一次,我唤住了他,他终于承认当年在京郊密林中,是他救了我。”

“姑娘口中的他,指的是咱们殿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又是如何救了你?你何不告诉阮阮,让阮阮替你去打听?”

曲意犹豫片刻,到底挨不过心底的在意,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阮阮。

她二人犹在谈论此事,外面却有人传话,说是太子来了。

因他先前拦住刺客,让自己先逃一事,曲意心中生出几分暖意,便未如以往般抗拒,而是说,“请他进来。”

商景辞大步走入帐内,见她醒来,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径直走到曲意床边,俯身抱住了她,声音中透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意儿,是我的错,让你又一次为我受伤。”

曲意挣扎着推他,“殿下,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他赶忙松开手,急切问,“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来。”

“不必了。”曲意淡笑问,“殿下可安好?”

“我不过受了些皮外伤,早已无碍了。”

“那便好。”

“意儿”商景辞极深情地望着她,万千柔肠欲诉,却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曲意却垂下了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语气疏离,“太子殿下,那日我只是偶然听见他们的谋算,想着你我毕竟相识一场,总不能明知你有危险,却仍置身事外。”

“意儿,你何必执意对我如此冷淡,这已是你第二次以命相救了。”

商景辞怜惜不已,抬手欲抚上她的脸颊,却被避开。

“是第一次。”曲意冷声道。

“什么?”

“我说,是第一次。”

曲意抬起头,轻叹了一声,“当年巧姐姐并未真的刺伤我,她水袖中藏着两柄剑,原有一柄是杂耍班子里常用的伸缩剑,她在剑身里藏了迷药和血包。当初,她用这剑刺向我,看起来像是重伤了我,可实际上,我睡一觉便彻底好了。”

“还有,那日我挡在你身前,也并非是要救你。我一早便知,巧姐姐不会杀你,可若是她的剑真刺在了你的身上,她却必死无疑。”

“从始至终,我要救的,都是巧姐姐,不是你。”

商景辞眸光震颤,连那些缱绻旖旎的心思都散了些,“你说什么?”

曲意认真看向他,“我说,你杀错了人,巧姐姐对你从来都是一片忠心。从前,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自责。现今我告诉了你,是不愿白担了你的这份感激。”

商景辞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后退去,手臂无力垂在身侧,显然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来,“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曲意说,“我记得你说过,巧姐姐临死前给你留了好多话,你不妨认真想一想。还有,我偷听到那两名刺客的对话中,提及了‘娘娘’的字眼。而刺客的箭尖上,正淬了落霞火,我犹记得这毒药,是昭和皇后命巧姐姐秘密配制的,却为何几次三番出现在对你不利之时?”

余巧临死前说的话,太多了,商景辞早已记不清楚。

却有一个片段,猛然钻入了他的脑海。

鲜血不断从余巧胸前涌出,寸寸染透她的衣裙,她面色苍白得可怖,却仍笑得明媚。

临终前,她说,“殿下,你记着巧儿的话,皇家至亲,不可尽信,身侧之人,宜自珍惜。”

商景辞神色透出几分颓然灰败,摇头说,“不会的,她是我的母后啊!”

曲意见他如此,大抵猜出他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戳破。

她对阮阮说,“去将落霞火的解药取来。”

不多时,阮阮将解药取回,曲意示意她将其递给太子。

“殿下,你拿着它罢。”

商景辞没有推拒,“多谢。”

曲意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殿下亦该查一查。”

商景辞声音涩哑,“你说。”

“殿下的猎鹰,并非是我放走的,而是自己跑出了笼子。那鸟笼内设有精巧的机关,至于机关如何使用,我已教给了那位养鸟匠。意儿起初觉得,一只鸟做不了什么,可又百思不得其解,那些外邦人为何要给一只没用的鸟,设下这样复杂的机关呢?”

“你说,一只鸟?”

商景辞似乎觉得可笑,“难道如今本殿的府上,连鸟都未必干净吗?”

“也许是意儿多心了。”

商景辞本是怀揣着一腔爱意而来,却被她接二连三的话,打击地连头都抬不起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傍晚,曲意不死心地又让阮阮将商景慕请了过来,她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问清楚当年京郊之事。

待人来了,曲意并未直接发问,而是另想了个开场白,“殿下那日怎么会去围场?”

商景慕没有坐到她床边,反是从一旁搬来小凳,在距她几步远处坐了下来。

“太子的营帐,在我的正对面,元仪瞧见了你和黄娇娘交谈,又听她支使你往南边去。你不知道,那里除了狐群,更多的是狼群。”

曲意浅笑说,“原来殿下是担心我,才会跟来。”

“可惜还是没能追上你。入林后,我失了你的踪迹,便只能胡乱奔走寻找。幸好,遇见了你的那匹马儿,是它领着我找到了你的位置。”

曲意惊得睁大了眼睛,“原来它不是扔下了我,而是去为我寻救兵了,倒是我冤枉了它。”

商景慕说,“马儿也是通人性的,这些天,你虽然将它折磨得够呛,它也还是将你认成了主人。”

曲意顺势又问,“那我可以将它骑走吗?”

“自然可以,我明日便去马场那边说一声,以本殿的名义,将这匹马领出来。”

曲意欣喜不已,“多谢殿下。”

正当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开口问那件事时,商景慕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曲意边拆信封,边问,“这是什么?”

商景慕没答话,静静等她自己拆开。

曲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上速度更快。

待她展开信纸,却见第一列赫然三个大字:退婚书。

而左下角男方的名字:商景慕。

他竟早已签好了。

一股猛烈的酸涩猝然涌了上来,曲意眼眶中迅速蓄满泪水,几乎就要溢出。

她声音发涩,盯着他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商景慕温声道,“曲意,我下个月便要出征了。”

“所以呢?”

“此行一去,我大抵要几年才能回来。期间,你若是想改嫁旁人,我不会耽误你。”

“可赐婚前,你分明答应了我,这婚只有我能退啊!”

曲意脸色通红,泪水若珍珠般滴落成线。

“我没忘,这退婚书是以你的名义写给我的,上面所述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提前签好字,将它交给你,省得你以后想寻我时,我无法”

曲意郁结于心,竟不顾伤势,急得欲起身下床同他理论,可不过方一用力掀开被子,便痛得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呼痛。

“曲意!”商景慕忙走到床边,扶着她重新躺下。

曲意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抽泣不止,“当初,是你要向陛下请旨娶我。如今如今竟敢退婚休我!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要我以后如何嫁人?”

她哭得愈发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

商景慕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曲意,我不是要退婚,我是怕你想退婚”

“那是我的事,我若写了退婚书,你自然签了就是,断没有你写好了送来让我签的!你怎能这样对我?”

商景慕解释,“我不是要让你签它,我只是将它先搁在你这里,若是”

曲意愈发愤懑,拼命伸手推搡着他,连伤处的疼痛都不顾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出去!”

“曲意”

“你走啊!出去!”

商景慕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生怕她扯到伤口,只好顺从地退了几步,“那我先出去了。”

“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

商景慕深叹口气,转身阔步走了。

而那封退婚书,却到底被留下,静静搁在曲意的床头。

待他走后,曲意更是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阮阮早就听见帐内争吵的声音,见商景慕离开,慌忙冲了进来。

曲意抱着她的胳膊哭诉,“阮阮,他怎么能这么欺负我?难道我便不是女子,没有脸面和名声吗?他怎能说退婚便退婚?我要回家去,我要去告诉姐姐,再让姐姐找世子来替我骂醒他!”

“姑娘,殿下他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曲意余光扫到那封退婚书,狠狠将它扫到了地上,“把它拿走,我不要看见它!”

“好好,阮阮这就拿走。”

这日过后,曲意再也没见过商景慕。

阮阮说,他来过几次,只是站在帐外,没有进来。

曲意憋着一口气,不进就不进,难不成还要她去请吗?

她养足了十日,便不再耽搁,启程归京。

临走时,马夫将她要的那匹马儿牵了过来,阮阮随手将马缰拴在了她们马车的车架上。

一路上,曲意常常撩开窗边纱帘,恶狠狠地盯着那匹马。

别说是那马儿了,就是一旁的阮阮瞧着都心里发寒。

忽然,曲意道,“我给它起好了名字。”

“啊?”阮阮一脸疑惑,问道,“姑娘,是给马儿起了名字?”

“以后它就叫莫莫。”

阮阮配合说,“好啊,不知这名字有何寓意?”

“没心。”曲意冷冷撂下两个字,便落下帘子,收回了视线

自秋狩归来,距出征之日,便只剩下不足半月。

一日深夜,商景慕独自出了府,去往皇子府两条街外,一个小巷尽头的宅院。

他甫一踏入院内,便见萧暮着一袭白衣,阖眸独坐月下。

整个人无声无息,像是超然物外,又像是死了。

“阁下的伤,应当养好了罢。”

萧暮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声问,“庄主在哪里?”

商景慕落座在他对面,似笑非笑,“本殿早已说过,她将你借给了我,自己走了。”

“没有我,她走不远。”

“可有些人没有你,却独自走了很远。”

夜色愈静,落针可闻。

半晌,萧暮终是启眸看向他,“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半月后,本殿便要出兵鸠沙,手底下正好缺能打的人。听闻阁下剑术高超,不知可愿与本殿同去?”

萧暮当即应下,“好,但我要先见庄主一面。”

商景慕自怀中掏出那枚王媤媤亲手交出的庄主信物——白玉牌,月光透过,漫起淡淡的荧光。

“贵庄主将其交给本殿时曾言,见此物,即如见她一般,令下,无敢不从。”

萧暮连看都没看那牌子一眼,“我要见她本人。”

商景慕低笑出声,“是活着的呢,还是死了的呢?”

萧暮冷然扫向商景慕,凛冽之气自他周身逸出,直冻得人遍体生寒。

商景慕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语气轻缓,却透着满满的威压,“萧暮,本殿留着你的命,是因为兄长怕你死了会有人伤心。可王媤媤的命对本殿而言,什么也不是。你若不愿她死,便用军功来替她挣命罢。”

他扔下这句话,即抬步离去。

月凉如水,萧暮躲在这月色下,一坐即是一夜

【卷三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追更的天使宝宝~  卷四将为本书的最终卷,所有的谎言与伏笔都会揭开。  下一卷中,妹线的剧情占比会略多一些,妹妹将迎来真正的成长高光!  以及一点不涉及剧透的碎碎念:全文主视角基本都是围绕两姐妹展开,而非上帝视角,这也就意味着在女主看不见的背后,几位男主以及配角的心理及动线会有一定程度的留白。而太子作为第一位登场的“腹黑型”男主,人设最为复杂,不要只看表面哦~

第192章 出征 我之所以会

贞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三, 乃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宜赴任、宜出行。

天色未明,商景慕便已离京,向着边境的落沙城而去, 因拨给他的兵马本就是戍边的守军, 故而随行的人马并不算多。

丑时未过, 曲意猝然一声尖叫, 自梦中惊醒。

阮阮听见声响, 赶忙跑了进来,抱着她安慰, “姑娘,是做噩梦了么?”

曲意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水, 却用力摇头, 不愿说出来。

她是做了梦。

梦见战场上血流成河,梦见她一低头,连自己的手心、身上都沾着又浓又黏的热血,梦见黄沙掩埋着烈士死不瞑目的头颅, 梦见流矢漫天,尽皆朝着前方那人射去。

良久, 她止住了哭意, 无力低语, “阮阮, 去打盆水来,我要梳洗。”

“姑娘, 时辰还早呢,再睡一会罢。”

“睡不着了。”

阮阮劝不动她,只好出去打水。

曲意起身下床, 踩着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琴案前的窗子。

孟冬夜半,裹挟着丝丝凉气,渗入她心间。

一弯窄窄的月牙挂在天边,清辉淡淡,洒落窗前。

她在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一支弹得尚不算熟练的清心曲便幽幽响了起来。

阮阮抱着水盆站在门外,眼睛渐渐泛红。

她听了许久,方才走进去,打断了琴音

沈言蹊早便计划好了要在商景慕出征这日跟去,却万万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沈国公的预料之中。

她用力锤砸着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门窗,大喊大叫,“放我出去!爹,你放我出去——!”

沈国公在外沉声道,“两个月后,待五皇子抵达落沙城,爹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爹,你便不能让我去送他一程吗?”

“言蹊,你该记得你的身份,你是早已定下的太子妃,是将来大夏的皇后,不该同他那样的人搅和到一起去!”

沈言蹊拍着门,放声大哭,“爹,求你让我去吧,此事过后,无论你要我嫁给谁,女儿都不会有怨言了。”

沈国公厉喝一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转过身,将钥匙递给了浅画,而非一旁略年长些的素琴,“此事,你做得很好,最近这段时日,千万将她看住了。”

浅画接过钥匙,谄笑道,“老爷放心,小姐若有异动,浅画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沈国公旋即大步离开。

素琴冷眼看向浅画,“是你背叛了小姐。”

浅画却仰起头,同她对抗着,“我这也是为了小姐好!”

素琴眼眶泛红,“难道让她什么也不能做,只等着被锁到那座金玉的牢笼里,便是你口中的好吗?”

浅画本就心虚,此时更被她骂得缄口结舌,撇了撇嘴,阔步走了。

素琴则守在门外,耐心哄劝着沈言蹊,可那屋内的喊叫声却总也止不住

接连三日,曲意但凡睡着,便无法控制地会梦见那些触目惊心、血肉狼藉的场景。

她常常夜半惊醒,却又不愿将梦中种种说予旁人,生怕一不小心成了谶语。

梦中哪怕一分,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不过是三天而已,她眼下布着青紫,整个人病恹恹的,白日里亦懒得出房门,只是痴痴地练琴,弹得累了,便如呆雁一般望着远方。

阮阮见她这般亦是心疼,却终究无从劝起。

伍忠从前院过来,对阮阮低声说了几句话。

阮阮顺着窗口瞧去,见曲意精神颓靡,手下琴弦却又片刻不停。

她推门入内,轻声问,“姑娘,太子来了,可要见?”

曲意未答,琴声亦是许久未停。

正待阮阮要出去回绝时,她猛一拨弦,发出刺耳的鸣金之声。

旋即,琴声断绝。

“让他进来,再将我的窗子关上,我同他便隔窗相谈罢。”

阮阮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商景辞被领入后院,这是他头一遭进曲府后院,便着眼打量了一番。

曲家位于皇城,自然不敢奢华太过,可一应建筑布局,用的皆是最好的木材、石料、随意一处陈设都出自名家之手。

曲意立在窗边,淡淡开口,“殿下见谅,意儿的旧疾近来又犯了,实在难以会客。若有什么话,不如就这样说罢。”

商景辞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子,只见窗下烂趴趴躺着几株雪兰,看起来十分不成样子,主人却又偏偏未曾挖走扔掉。

他先是问了句,“你的伤如何了?”

“伤口早已结痂,平日出行走动都不会再疼了。”

“如今已然入冬,听闻这两日便要下雪了,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又经了上月那一遭,千万叫人开几味温养的药材,好生补养。”

“意儿谢过殿下。不知殿下来此,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商景辞轻叹口气,“回京后,我又逐一盘问过秋狩随行的官员,可惜仍未查出那刺客的来处。”

曲意语调无波无澜,“昭和宫里的人,查过了吗?”

“意儿,她或许有愧于曲家,但毕竟是我的亲娘。”

曲意却笑了,“既然殿下相信,意儿自然没有必要怀疑。”

商景辞又道,“至于那进贡的鸟笼,我亦已去礼部查过了,此物名唤‘嵌珠掐金戏禽永固银笼’,来自南边的安那措。我已派人前往安那措探听,进一步的消息,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永固银笼’,好名字啊,可惜名不副实。殿下只要对此心中有数便好,往后这些事,无需特意来告诉意儿了。”

“我以为,你会关心。”

曲意轻声叹气,“意儿如今自顾不暇,恐怕无力再想这些了。”

她的话虽不多,商景辞却依然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因而说,“从前你在府里时配的药材,我一直也未停过,每月仍有人来府上送药,这一年多过去,竟早已堆成了小山。待会儿我叫人都送来你这里,既然累了,就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便欲告辞。

“太子殿下!”曲意扬声唤住了他,“前些日子,我为殿下挡了一剑,不知来日意儿若有所求,且是殿下力所能及之事,殿下可能允诺?”

“意儿,你忘了,去年你亲手为我熬了鸡汤来贿赂我,那时我尝过你的手艺,便已头脑一热,许下了诺言。但凡你想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为你去做。”

“不,那次不算。”

曲意重申,“我的意思是,我曾救了殿下一命,殿下该还我一个心愿。”

商景辞笑问,“有何区别?”

曲意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眸光闪烁不定,半晌才道,“自然不同,一是救命大恩,另一件不过是平常之事。”

“可于我而言,却并无不同。”

“意儿,身为太子,本殿的一句允诺,上可至天下苍生、下可至沧海一鳞,并非是谁来向本殿讨,本殿都会给的。救命之恩又如何?若要报恩,多得是机会和方法,并不是一定要满足对方、一个连内容都尚且不知的所谓心愿。而我之所以会答应,只因为那是你的心愿。”

曲意眼眶微微泛红,默了默说,“殿下答应便好。”

商景辞以为她说完了话,再度启步欲走。

身后却飘来她的轻声低语,“除了姐姐以外,殿下是第二个在危险面前让我先逃的人,意儿十分感激,真的。”

商景辞回过头,定定望着那扇隔绝两人的窗子,心里酝酿着千言万语,却又在开口前,被里面传来的幽婉琴声止住了口。

相识几年,这还是他头一遭听见曲意弹琴。

弹得很好,只是太过自苦。

他又在院中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因曲意夜夜难眠,阮阮这几日也起得早了许多。

次日卯时刚过,阮阮便轻手轻脚推开了曲意的房门,却见她面色苍白,枯坐在窗边,被褥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床榻上只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见阮阮进来,她回过头,笑着说,“阮阮,你可愿随我去边境?”

阮阮见她将自己折磨得如此,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几步扑到她身前,抽泣道,“我是姑娘的人,自然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好,趁着天未亮,你快回去收拾包裹,再去马厩将莫莫牵出来。别忘了为自己也挑上一匹好马,我在后院的角门等你。”

阮阮出去后,曲意又走到院内,低声轻唤,“暗卫何在?”

果然如曲情早先安排的一般,她不过这样细弱蚊蝇地一唤,檐上立时跳下来一人。

暗卫在曲意身前跪下,“小姐有何吩咐?”

曲意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天亮后,交到世子手中。”

“是!”

阮阮动作很快,一刻钟后,二人已从角门策马跑了出去。

临走前,曲意又特意骗角门看守的人说,只是牵马出去放风,晚些时候就会回来,叫他不必通知伍忠。

那人虽见她二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奇怪,却也服从了她的命令。

因而,等到伍忠收到消息,二人早已跑出城门了。

辰时末,商永朝收到了暗卫送来的信件。

他粗略读过信,心底是又惊又怕,想怒又不敢怒。

曲意的意思很简单,若要助她去边境,她接受暗卫一切的安排与保护;可若要抓她回去,哪怕鱼死网破,亦绝无可能。

商永朝心中是一万个不支持她去,可如今曲情远在天边,他敢独自打定主意,派人去抓曲意吗?

他不敢。

万一曲意真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切都完了。

因此,他当即派了二十名暗卫随行保护,又写了两封信,分别送给了仍在疏缈阁查案的曲情,和行至半途的商景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理由 你为什么要

一日后, 商景慕收到信,下令全军缓行。

两日后,曲情亦收到了信,急怒之下, 几乎是拍案而起, 火急火燎地要亲自去将曲意抓回来。

可走了没多远, 她却又想起曾在家里听到的幽婉琴音、想起窗下那一排雪兰、更想起迎着长歌剑气、半步未退的妹妹。

她心中了然, 不免一叹。

最后只是亲自点了三十个高手, 另加上三名医者,一并派到了曲意身边。

有了暗卫一路的关照与保护, 曲意不过走了五日,便追上了商景慕的队伍。

狭长的山径间, 商景慕将队伍安置妥当, 又独自往回跑了几里,牵马立在路中央,静待曲意的到来。

曲意远远见了,欣喜地朝他挥手, “殿下!”

商景慕却无甚反应,只是等着她一步步跑近。

及至近处, 曲意翻身下马, 眉眼微弯, “殿下是在等我吗?”

“是。”他认真地看着曲意, 眸光里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抬手为她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风沙, “一路上很累吧?”

曲意脸色暗下来,委屈巴巴说,“对啊, 这一路上,马儿颠得我屁股都痛死了。”

他又问,“那你可知若要往前,还要跑上两个月的马呢?”

曲意像是察觉到什么,她没有回答,而是说,“至少,不必像这几天这般拼命赶路了。”

商景慕又说,“行军打仗同出游围猎不同,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会有很多危险。”

曲意冷下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睛,温声说,“曲意,回去吧。”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大吼一声,“我不回去!”

商景慕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放低了声音哄劝,“不要再胡闹了,回去吧。”

曲意忍不住落下泪来,“凭什么?我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来到这里,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商景慕复又凑近半步,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二人相距极近,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他眼底含光,一字字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

曲意徐徐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许久,才忿忿说,“长公主曾免你为质,为报恩,你宁舍一身骨血、背天下骂名,亦要发兵鸠沙。好巧不巧,我也欠了些恩情尚未还完,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走。”

“你来此便只有这一个理由吗?”

曲意反问,“殿下还想听什么?”

暗光熄灭,商景慕后退半步,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恩情是需要你偿还的。”

曲意急道,“我说有就有!”

“曲意,你不会武功,到了战场上只会是我的累赘。况且,一介女流出现在军营中,我无法与众人交代。”

曲意哭得更厉害了些,“那又如何,连沈言蹊都可以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行?她不过是会打鼓罢了。我会得可多了,我会排兵布阵、会奇门遁甲,你别忘了,连下棋你都下不过我,难道到了战场上,你的战术就一定比我高明?还有,我不是寻常的女子,我是你的未婚妻,昔日陛下能带着花才人一起上战场,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无法交代?”

“言蹊她不在这里,还有,你与我同陛下和母妃不同。”

曲意厉声喝问,“哪里不同?”

“母妃她是真心爱慕”他话至一半,便见曲意哭得力竭,连站都站不稳了,颤抖着半蹲下去,继续抱膝痛哭。

如此一来,倒像个当街哭闹的孩子了。

商景慕亦在她身侧蹲下,“打仗并不好玩,血肉枯骨、满目疮痍,很可怕的。”

曲意边哭边说,“我不怕!”

“可我怕。”他轻拍着曲意的背,低声说,“我怕我照顾不好你,怕你会受伤曲意,此战我我其实并不是很有把握。”

她仍旧闷着头,坚决道,“我不怕。”

“真的不怕吗?”

“不怕。”

商景慕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问询,“我若将你带在身边,将士们问起你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曲意抬起头,带着满面泪痕,问他,“不然呢?”

他却反问,“你不怕旁人得知此事,会介意吗?”

曲意狠狠瞪了他半晌,喉间溢出几声抽噎,便又垂首低泣不再言语。

商景慕赶忙说,“好好好,别哭了,我带你回去就是。”

他抓着曲意的胳膊,要将她拉起来,曲意却被他扯得哭得更狠。

阮阮在后边看了许久,此时才上前说,“殿下,姑娘骑了一路马,早就没力气了,不如你抱姑娘上你的马,一起回去罢。”

商景慕低下头,问曲意,“要坐我的马吗?”

曲意哭着点了点头。

他这才将她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马上,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曲意侧坐马上,双手将他死死揽紧,哭得红彤彤的脸深埋在他胸口。

商景慕一拍马腹,马儿朝营地跑去。

阮阮亦翻身上马,手里另牵着莫莫,追在他二人身后。

商景慕一路骑回营中,那怀中抱着的明晃晃的美人,连藏都不曾藏,引得无数将士在背后议论纷纷。

元仪一边压制着他们,一边暗恼,自己的主子到底还是输给了这位曲家的小姐啊。

因天色不早,曲意又一路奔波,商景慕索性下令就地休整,明日再行。

虽是睡在荒郊野岭,这临时搭的野帐也并不暖和,曲意却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天竟已大亮了。

她急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喊着,“阮阮,阮阮!”

阮阮早守在外边,听她叫得这样急,瞬间冲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眨眼的功夫,曲意竟已将衣服穿好了,慌张问,“殿下呢,都这个时辰了,部队可是早已走了?”

阮阮笑说,“姑娘放心,还没走呢。”

曲意半信半疑,“如今该是辰时了罢,怎会还未走呢?”

“昨儿姑娘太过疲倦,用过晚饭便睡了,故而不知道殿下晚间曾来过,阮阮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将姑娘这些日子的寝食难安都告诉了他。殿下说,这里不远处有一处小溪,正好叫众人去储备些水源,今晨便可以晚些出发,姑娘也能多睡片刻。”

曲意这才放下心,旋即却又懊恼,“今日便罢了,往后你定要早些喊我起来,我可不想拖人后腿,招致埋怨。”

“阮阮明白了。”

曲意迅速梳洗完,步出营帐,见四周的将士们,有些已开始拔营,有些则在整理物资。

她四处寻觅着商景慕的踪迹,却不料在这里也能遇见熟人。

“萧暮公子。”

萧暮本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听见这声唤,徐徐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容貌,却是目光一滞。

“你”,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不禁微松口气,“你是她的妹妹,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叫”

“曲意。”她脸上挂着浅笑,心底却忍不住升起怨怒。

曲情年初的遭遇,即便曲意当时不甚清楚,如今亦早已听说过了。

萧暮俊眉微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便是讥讽,“这话该我问萧公子才是,听闻逍遥山庄有一名士,名唤伥鬼。我却不知,大夏的军队什么时候竟连这些妖魔鬼怪都会收留了。”

萧暮淡然一笑,“我不过是五皇子提在身边的一把刀罢了,并没有入军籍。”

“原来是这样,呵终究还是孤魂野鬼而已。”

萧暮非但丝毫未恼,反而随性一笑,“小小年纪,嘴却这样厉害,看来是不会吃亏的。可行军打仗十分艰苦不说,还很危险,连你姐姐在这里都未必能应付自如,何况是你?”

曲意睨了他一眼,“公子管得可真宽,可也别小瞧了人。”

“我听人说,五皇子昨日带了位女子回来,莫非就是你?”

“是又如何?”

“你喜欢他,所以跟了来?”虽是问句,萧暮眉宇间已满是笃定。

曲意羞恼不已,面上倏然泛起红霞。

她反唇相讥,“原来公子曾经的那些不解风情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可惜啊如今已无人在意了。”

萧暮眸光似是黯了些许,竟一言不发,转身欲要走了。

曲意却不依不饶地拦在他身前,冷笑说,“怎么走了?不知公子可知晓,我就快要有姐夫了,说起此人你也曾见过,正是那位南安王世子。当初松陵镇上,公子只愿给姐姐采一束野花,世子却愿以满院名花相赠,那时之因,便当结今日之果!”

萧暮抬眼看她,轻声说了句,“既如此,便替我道声恭喜罢。”

话落,绕开她,继续阔步往前走。

曲意快步追上,再度拉住了他,“年初同你一战,你可知姐姐深受反噬、神智涣散,差点死在了逍遥山庄?她是怕你受人威胁,怕你扛不住心法反噬之痛,才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前去救你,可你又做了什么?你根本便不值得她如此!”

萧暮如霜雪般的神色像是有了些动容,最后却只是说了声,“是不值得。”

曲意拉着他不撒手,追问,“为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却缄口不言。

“萧暮!”曲意怒喝一声。

听闻这边吵得热火朝天,商景慕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将曲意拉到一边,劝解道,“很多人看着呢,别吵了。”

曲意指着萧暮,冷声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成婚 不如,殿下

商景慕俯身牵住了她, 低声说,“我知晓你厌恶王媤媤和萧暮,亦记得曾对你的承诺。逍遥山庄被灭后,王媤媤带着他来投奔我, 如今, 我已将王媤媤囚禁, 又以她的命来要挟萧暮为我所用。”

曲意神色和缓了一些, “那你可问出了萧暮叛出的缘由?”

“无论如何逼问, 王媤媤都不曾吐露半分。”

曲意亦压低了声音,“用刑了么?”

“用过了。”

“那就在萧暮面前, 对王媤媤用刑。”

“他发起狂来,我的人拦不住。”

“那就给他下药。”曲意恨声说。

“若药力太大有了损伤, 怕你姐姐”

曲意耷拉下脑袋, 甚是郁闷,“难道就没法子了吗?”

商景慕揉了揉她的头,“别急,总会问出来的。”

曲意心有不甘, 然一时也没了对策,满是怨气地瞥了萧暮一眼, 便阔步走了。

见她离开, 商景慕抬步便要追过去, 却被萧暮叫住了, “曲情她”

“阁下曾医过她的心脉,亦是阁下同她生死相搏, 她会如何,难不成还要问旁人吗?”商景慕只留下这冷冷的一句话,亦走远了。

他快步追上曲意, 温声道,“待会儿你别骑马了,队伍后面有几辆辎车,我叫人给你腾了个位置,你坐车罢。”

曲意却问,“为什么,如今我的马已骑得很好了。”

商景慕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侧,将她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往后还要再走上两个月,我怕你坚持不住。”

“我可以的。况且,军中出现女子已很是惹眼,若我还要占着辎车的位置,岂不是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商景慕垂眸看向她,轻笑说,“那便依你,可若是累了,定要告诉我,别硬撑着。”

曲意亦看着他笑了,晨光映入她眼中,碎金般闪闪发亮,“好,你放心吧,如今莫莫特别听我的话,走得特别稳,再也没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又甩又颠的了。”

商景慕问,“莫莫是谁啊?”

“是你送我的马呀。”

“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曲意憋笑道,“你猜。”

眨眼间,已至元月。

曲意仍在行军路上,自然过不上什么好年,不过是火头军们多做了几个菜,开了几坛美酒罢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曲意亦算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褪去闺阁小姐的裙装,换上了曲情常穿的那种劲装,不过仍旧很少到士兵中间去,除了赶路,便是待在自己的营帐中。

除夕当夜,她让阮阮去伙房取了两坛好酒,又备了各式小菜。待商景慕说完祝词,营地各处开了席,才让阮阮将他拉了过来。

他来得太晚,曲意已喝光了一坛酒,怀里还抱着另一坛。

他伸手去夺她的酒,“酒大伤身,少喝些罢。”

曲意由着他夺,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吐息间,浓浓的酒气散到了他的身上,“怕什么,我早告诉过你,我从未醉过。”

“那也不该喝这么多。”

“可是这行军在外,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不喝酒还能做什么呢?”她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挑起商景慕的下巴,“不如,殿下给我吹个小曲听?”

“好。”商景慕取出怀中的竹笛,“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随你。”

他略一思索,竟垂眸认真吹起了清心曲。

曲意蹙眉,不满地盯了他几息,抬手止住了曲声,“打住,大过年的,你就给我听这个?”

笛音一转,曲调换成了高山流水。

曲意一边听曲,一边喝酒,很快便伏案睡着了。

听客虽寐,笛声却未停,反而又变了曲调。

阮阮在帐外听着,觉着这曲调甚为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

与此同时,疏缈阁。

自王言而起的案件,沾骨连筋地带出来无数旧案,许多都已有了年头,这样逐一查下去,并不容易。

因而,曲情的除夕仍是在阁中度过。但与去年的颓丧不同,如今江湖之上疏缈阁一家独大,叛徒已被连根拔起,正是士气正旺之时,阁中召开了算得上是盛大的宴会。

宴会后,曲情方才认真读起商永朝送来的又厚又长又酸又甜的信件。

先前,因商永朝要助五皇子夺嫡,南安王索性退居幕后,提前将手中权柄交给了他。而他如今初入朝堂,实是分身乏术,难以前来寻她,却还是备了许多年礼送来

贞和二十八年,除夕宫宴上的头一遭大事,便是沈国公嫡女沈言蹊年满十六,尚武帝将其赐予太子商景辞为太子妃,年后成婚。

据说,素来仁厚孝顺的太子,那日恰巧醉了酒,竟然意欲公然抗旨。

昭和皇后唯恐他触了圣怒,便当众教育起了儿子。

可太子醉得实在糊涂,非但没能理会她的苦心,反而与其争执起来,最后被尚武帝赶出了宫去。

他在飘着大雪的街上晃荡了半宿,最终还是走到了曲府门前。

他敲了许久,才敲开了府门,见到了那个缠人的老头伍忠。可惜,却没能见到真正牵肠挂肚之人,反而得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消息。

最后,他硬扯着伍忠,两人一起坐在曲府石阶前,吹着冷风喝了半宿的酒。

伍忠被迫充当着听客,听他说了许多他无人可说,更无处去说的话

贞和二十八年的第二件大事,则是六皇子商景恒亦年满十六,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

正月刚过,商景恒便在昭和皇后的催促下,自宫中搬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商景慕亦将抵达落沙城。

被关了两个多月后,沈言蹊总算被沈国公放了出来,可虽能走出房门,却仍走不出府门,再加上与太子的婚期愈发近了,她便整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是日,商景恒前来寻她,见她穿着件鹅黄小袄,呆呆地坐在熏炉边取暖,许是忧思太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便忍不住问她,“言蹊,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国公府?”

沈言蹊动作一滞,缓缓望向他,“可以吗?”

“我有办法带你走。”

她思索片刻,又说,“可我若是走了,陛下追究起来该怎么办?”

商景恒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你放心,皇兄本就不愿与你成婚,你若走了,反倒是帮了他大忙。至于国公府,你就更加不必担心,如今皇兄在朝中离不开沈国公的襄助,他不敢为难你父亲。”

沈言蹊又问,“你真的能带我出府吗?”

“能。”商景恒笃定道,“但你可有想过,离开了国公府,又要去哪里?”

“我想去边境。”

商景恒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我听说,曲意早已追随商景慕而去,如今军中皆称颂他二人伉俪情深,如此,你还要去吗?”

沈言蹊抽回手,侧过脸闷闷道,“要去。”

“难道便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她没有再说话。

商景恒垂眸,似自嘲一笑,“好,我会为你准备好路上所需的一切,明日午后我来接你出去。”言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沈言蹊望着他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出声唤他,亦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眼便忘记了。

待到晚膳时,她甚至因明日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激动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两碗饭。

怎料,这般举动看在守在一旁的浅画眼里,便是明显有异。

次日午后,沈言蹊焦急地在院中张望。

商景恒亦是守约,并未让她久等。而他此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以面纱遮面的侍女。

沈言蹊蹙眉,“她是谁?”

“是你。”商景恒将人推到她身前,低声道,“带她进屋,与她交换服饰后,跟我走。”

沈言蹊满腹狐疑,却仍依着他的安排将人领入了房内。

而待侍女摘下面纱,露出那张灿若芙蕖的面容,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因,此女竟与她容貌一致。

沈言蹊并未耽搁,迅速与侍女换过装扮,便跟在商景恒身后向外走去。

怎料,二人才踏出后院,便被浅画拦住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对商景恒说,“六殿下,不知您身后是何人,可能摘下面纱一观啊?”

沈言蹊闻言,害怕地缩到他身后,生怕被认出来。

商景恒却满不在乎道,“好啊,你要看,就走过来看吧。”

浅画朝着沈言蹊一步步逼近。

而待她取下沈言蹊的面纱,刚欲张口喊出一个小姐的“小”字时,商景恒迅速往她口中扔了一个黑漆漆的药丸。

她止了口,惊恐地看向商景恒,“殿下给我吃了什么?”

商景恒笑道,“毒药。你若敢泄露一个字,便必死无疑。若是能当作今日一切没有发生,我会给你解药的。”

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眼前的性命重要。浅画连忙说,“奴婢知道了,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商景恒重又将沈言蹊的面纱带好,二人一路向外走去。

沈言蹊边走边问,“你竟然随身带着毒药?那是什么毒,真有这么厉害吗?”

商景恒吊儿郎当地笑着,“我哪里有什么毒,不过是糖丸罢了,唬她的。”

“那就好,她虽然做了些错事,却到底跟了我好些年了。”

“放心吧。”

眼见二人踏出院门,浅画忙又惊又惧地抠着喉咙,试图将那恶心的药丸吐出来,可却徒劳无功,她急得直冒汗,大步朝着房内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自由 可改变了心

素琴瞧见了, 唤她,“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她来不及说话,猛然喷出一大口黑血,直直栽倒在地, 浑身抽搐不止。

素琴吓得扑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浅画, 你别吓我!快来人啊——!”

一墙之隔的卧房内, “沈言蹊”始终面带微笑, 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全然不曾听见外边的声响

另一边, 商景恒顺利将沈言蹊带离国公府,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内, 他将早已备好的包裹递到沈言蹊手中, “这里边有些银两和干粮,车夫的报酬我已给过了,他会带着你一路往边境去。”

沈言蹊接过包裹,眼睛微红, “小六子,谢谢你。”

“你若是不想去边境, 或许可以”

“不。”沈言蹊打断了他, “我想去。”

商景恒浅笑说, “不急, 你再好好想想。”

旋即,他阖上眼眸, 靠着车壁静坐。

沈言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莫名,只觉他态度有些反常。

许久过去, 车外吵嚷声依旧。她撩开车帘向外一望,只见马车仍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外的长街上兜着圈子。

她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计策被戳破,商景恒却毫无愧色,只最后问道,“可改变了心意?”

沈言蹊坚定摇头,“没有。”

“好。”

他面色顿冷,当即跃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你,你回来!谁让你走了?”沈言蹊还欲与他辩上几句,却根本叫不住他,最后掐着腰坐在车上,很是闷闷不乐。

恰是今日,简儿因宫中寂寞,向昭和皇后请旨出宫。

昭和皇后对她现今是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准了。

她原本正开开心心地逛着街,却见路中央有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来来回回地绕,每次经过都要将行人赶到一边去,极为碍事。

当这马车第五次经过她身前时,车内人正好掀开车帘一角。她一眼认出,里面坐的正是太子妃沈言蹊,而坐在沈言蹊对面的,则是她曾惦记过的六皇子。

这不对劲吧!

太子大婚将近,这二人怎还敢私下纠缠?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简儿悄然跟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追去。幸而路上人多,车马难行,她跟得不算吃力。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里边的人似乎有些争吵,紧接着,商景恒跳下马车,毫不留恋地走了。

男主角走了,戏台子自然就散了。

简儿觉着无趣,便准备换条街继续闲逛,一个转身,却瞥见不远处的暗巷中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而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言蹊所乘的那辆、一眼望去便奢华不已的马车。

简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脚步都迈了出去,可转念一想,太子妃的赐婚圣旨已下,无论前尘如何,沈言蹊都注定是她皇嫂。

她的亲哥哥尚且需要沈国公的助力,若沈言蹊出事,岂不是断了两者之间的纽带?

她缩回了脚,无奈又纠结地抬头望天,连个公主尚没做成,她还偏偏要替做皇帝的人操心。

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她终究还是跑到了马车前边,将车拦了下来。

车夫急急停车,骂道,“哪来的丫头,不要命了!”

简儿懒得与他多言,直接对车内的沈言蹊喊道,“沈小姐,麻烦下车来。”

沈言蹊陡然瞪大了双眼,掀开车帘看向她,警惕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有些话想提醒小姐罢了。”

沈言蹊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更不敢下车,生怕被人发觉绑回府去。见简儿不过是一位与自己同龄的女子,略一踌躇,便让她上车来说。

简儿先自报身份,说秋狩时见过她,这才认了出来,接着又提醒她暗巷里藏着鬼祟之人。

如此一来,沈言蹊倒是信了,可她好不容易才从府里逃出来,断然不可能再躲回去。

简儿得知她欲逃婚,起初并不赞同。可转念一想,沈言蹊逃婚是沈国公理亏,沈家非但要继续相助太子,还得因着心中的愧疚,更卖力几分。

二人在车上商议许久,最后决定偷偷下车,弃车而逃,转租个简朴些的马车再行。

沈言蹊命车夫将马车往喧闹处去,又趁着人流多时,与简儿先后跳下了车,躲进了一家成衣店。

过了半个时辰,她们才从那家店里出来,二人各自换了身行头,皆打扮成了年轻的公子,向着租车行走去。

沈言蹊租好了车,心中害怕,便让简儿又陪她坐了一段路。直到城门前,简儿才下车,目送她离开。

沈言蹊惴惴不安地出了城,眼见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远,料想那些巷子里的流寇应当不至于为她特意追出城来,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可变故却在下一瞬陡然发生

简儿陪着沈言蹊走了一路,日头已渐渐沉了下去,她是又饿又累,便在路边的小摊点了份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