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接下来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会一些编舞。”
“真的吗?”
老板没有纠结我既然会为什么之前不说。她异常兴奋的拍手,在她的脸上,我头一次那么清晰的见到一个人的眼神因为兴奋亮了起来。
“太好了, 太好了。这样我们这个团队就不用请别的人了, 是可以自我创作的团呢!”
我有点想笑。老板甚至不问一下我的编舞水平。
还是我主动提的:“苏苏姐,我手机里有我以前自编舞的视频,你可以看一下。”
“哦!哈哈哈。”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她接过我的手机, 点开我找出来的视频。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居然消失了。
我不由得感到紧张。怎么回事, 难道她不满意?
“生生啊。”她换上了昵称叫我,“招人的时候我真的有失考量,想要自己创作的团队, 却没有考虑到各位成员的创作能力。”
老板抬起头,眼中竟饱含泪水:“没想到我这么幸运,居然能招到一位你这样优秀的队员。”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如果我再晚上个一年半载出来招人,你一定已经正式出道了。我就没法拥有你这样好的队友了。”
再次抬头看我时,老板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目标是登上舞台。我们,一定,会成功。”
团队的名字最终定下来了。这是我们松散的五人之间, 第一次合作就决定一件事。
“will be”
这就是我们的队名。
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只取一个将要, 意味着无限的未来。任何人,都可以选择成就任何事。
“生生。”
这一天, 老板敲定了专辑曲的最终版本。尝试编曲的同时, 将钢琴版原曲发给我, 讲解了她想要的风格, 配合我一起编舞。
没有剩余三位成员什么事, 但她们也没有离开,而是把简陋的工作室彻底打扫了一遍。
现在,这里看起来比之前好得多。
临近分别的时候,老板叫住了我。
“是因为租的房子没到期,所以才不跟我们一起住吗?”
“啊,……是。”
我只能这么回答。
“还有多久到期呢?”
这个问题问的并不逼迫。如果我不想跟她们一起住的话,完全可以说还有很久,或者必须负起责任跟约好的室友共摊房租。
我想了想,说快了。
反正颜彧倾总是很忙,就算没有通告,她也需要回自己的宿舍拍些展现团魂的vlog。
自己一个人在那么大那么亮堂的酒店里睡,我很不习惯。
再说了也不远,来去很方便,想回随时可以回去。
现在正是wb起步的时候,我要编舞,忙的地方有很多。跟大家一起住也许比较好。
不过,还是要跟颜彧倾好好说一声。
线上说不太正式,她很忙还不一定看得到手机。我还是等她回来以后,当面跟她说清楚的好。
独自一人回去,我没有打车,乘地铁也很方便。
我问过颜彧倾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回答我。从网上的信息来看,她参加的活动早已结束。
刷卡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门缝里透来的亮光。
哦,她已经回来了。
还是颜彧倾同这间装修豪华的屋子更配。她穿着松垮的睡衣,窝坐在懒人沙发中,一手端着一只高脚杯。
高脚杯里装着的不是红酒,是橙汁。
“你回来了?”
这句话不是我问她的,而是她对我说的。
“嗯。”
我觉得这样的气氛很令人心动,要搬出去和四位队友们共住的念头减轻了不少。
颜彧倾不是跟公司有合同纠纷吗,现在的活动和通告比原来少了很多。也许她最近都没有什么事要做,会一直在酒店里打发时间。如果我搬出去住,她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屋子里,会不会太寂寞。
颜彧倾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有再开口。
我倒是想让她多问几句。比如和新的老板同事相处的怎样。我刚换了一个环境工作,该问的事不是有很多吗?
但她没有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把门关上,然后脱下外套进屋。
“早上四点去赶飞机,但是两个小时到。还是上午十点出行,但要坐八个小时火车。”
颜彧倾问。
“啊?”
我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你要出差吗?”
她转过脸来,笑着看我:“二选一的游戏呀,你没有玩过吗?”
我摇摇头。
颜彧倾像恶作剧得逞一样,笑得贼兮兮:“这个游戏最经典的问题你一定听过。”
“是选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的巧克力。”
“停停停!”
我忍不住大叫。
这么粗俗的话不要从这么漂亮的人嘴中说出来好吗?
“好啦,二选一。”
颜彧倾耸耸肩,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嗯……一吧。”
早起一点不是难事,可以在飞机上补觉啊。
而且我没坐过飞机,所以有些好奇。
回答完这个问题,我想起了这个游戏。综艺上经常出现,通常是作为花絮或者嘉宾的小互动。
“加班后吃到饱,还是不加班的单不给饭吃呢。”
“一。”
“打人后赔偿,还说被打后得到赔偿呢。”
“……二。”
“哈哈哈哈。”不知道这个回答戳到了颜彧倾哪里的笑点,她哈哈乐了起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窝囊,那有什么不好的。
“你真可爱。”颜彧倾说,“我好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人脸红,我有些束手无措,无法应对这样的喜爱。
喜欢你什么的,从小到大只在小说电视剧里看过,连我妈都不会这么跟我说。
“我的新老板是你的粉丝呢。”
我坐在颜彧倾身边,没话找话地跟她讲。
“我知道呀。”颜彧倾给自己顺着头发,“她还找我要过合照,我给你说过的。”
“你的粉丝追寻着你的脚步出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
颜彧倾看起来走神了,她在梳妆台前翻找着,把各个抽屉打开又关上,含糊地回答:“很讨厌啦。”
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用来磨指甲的指甲锉。
“粉丝看着我就够了,要真出道了,不就是竞争对手了吗?”
她精细地磨起指甲,顺便瞟了一眼我:“所以呢,你确定要加入她们出道了吗?我觉得你还是留在我身边更轻松一点。”
“啊,额,我还是……”
“呵呵。”
颜彧倾把眼睛眯起来笑了笑。
“你还是想出道对吗?真是不错的选择。”
她磨完一个指甲后,将手伸出去,在灯光底下细细欣赏着自己的手指:“我真期待以后。”
我坐在转椅上,一点点挪到颜彧倾身旁:“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样?”
我想问的是新老板苏易简组成的女团会怎样,但问出来以后,我发现我的说法很有歧义。很容易理解成我和颜彧倾的未来会怎样。
我不想从颜彧倾的嘴里听到后者的答案,那太暧昧了,我才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正想解释,颜彧倾却先我一步开口了。
“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她说这话的态度仿佛随口一提,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自己的指甲上。先把弧度磨得圆润,再把甲面磨得光亮。
我一时间不知道颜彧倾的回答针对的“我们”,究竟是哪个我们。
她没有直接告诉我答案,但给了我真话还是假话的选择。这个选择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我想那一定是消极的。
如果是能让人高兴的答案,那直接说不就好了。
“怎么不说话了?”
颜彧倾磨完左手的指甲,又开始磨右手的。
“二选一的游戏,你是选择不怎么好听的真话,还是让人高兴的假话?”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还有什么选择的必要。
真是扫兴啊,这个人。
“哼。”我不满地撇着嘴,“我要听好听的真话。”
“哦呀。”
颜彧倾做出夸张的表情:“二选一的游戏回答了第三个,这可是违反游戏规则的。”
“不过呢。”她用指甲锉指着我说,“很有节目效果,可以加一分。”
“切。”
“呵呵,我们换下一个问题。”
“今天晚上,你是觉得浴室更好呢,还是泳池更好呢?”
“什么?”
我下意识问出口,立马明白过来颜彧倾是什么意思,不禁感到羞恼。
“喂!”
“哎呀,干嘛这么不好意思。”颜彧倾摇晃着她的高脚杯,“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难道你没想我?”
我知道这挺正常的。但我还是燥得无所适从,恨不得捂住颜彧倾的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不愉快。
颜彧倾的态度实在太轻挑,虽然我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可我还是觉得,她没有很重视我的诉求,也不重视我的心情。
在爱豆这个行业,颜彧倾毫无疑问是我的前辈,还是特别成功的那种。她的目光的确敏锐,在我第一次参加选秀之前,她就对我的未来做出了精准预判。
可能是因为她对这个行业足够了解,她那么火。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不是单纯的羞恼,还泛着一股酸意。
心脏像是被针扎刺痛一样蜷缩起来,室内的温度并不低,我却打了一个寒颤。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那样的成功,无数粉丝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互联网起起伏伏,她一直是站在风头浪尖的那种。
而我,我是那么举无轻重,连摆在面前的选秀机会都抓不住。
真是可恶,她怎么可以这么火。
心中兀地产生这种念头。
第47章 过敏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颜彧倾那么火。
她出名的时间比我关注娱乐圈的时间还长。
可是, 那一切曾经对我来说是如此遥远。就像你很难突然歇斯底里的嫉妒起地球另一面开着私人飞机的首富一样,我最多看她不顺眼,并不会感受到这刻骨的, 从心底里翻腾上来的酸意。
她现在是睡在我身旁的人, 而我,也算是一脚踏进娱乐圈边缘的业内人。
差距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
它并非第一次出现,而是第一次刺眼地摆在你面前。
颜彧倾躺在我身边, 呼吸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她是个夜猫子, 颜彧倾都能睡着的时间,对我来说已经等于熬穿了夜晚。放在往常,我绝对没有那个精力陪她熬。
但今天夜里, 我还醒着。
今天的早些时候,我对颜彧倾说,如果你再要出去跑通告,提前跟我说一声。醒来看不到你的身影,我会担心。
她欣然接受了。
“真可爱。”颜彧倾这样说道。
她骗过我一次,我一直难以忘怀。尽管那件事我们两个人都没做对,可以说扯平了。被欺骗的后遗症却让我无法完全相信她的好意。
现在, 不管颜彧倾是不是个会欺骗人感情的坏人,至少她没在表面上流露出玩弄我的意思。
没想到, 隔阂却是从我这边产生的。
一闭上眼,我就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我对娱乐圈和爱豆都没有个具体的了解, 以为自己曾经做的不错就一定能出道。就算面对颜彧倾这个大前辈都带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认为对方的火是网民有眼无珠, 自己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
我为曾经的自己感到尴尬, 难怪颜彧倾会用那样轻浮的眼光看我。
她看我, 应该比我看老板或者小叶更觉得幼稚。至少颜彧倾是真正成功的人。
她会不会看不起我,就如同我一开始没那么看得上老板。
一个刚刚入行的,甚至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入行的新人,自以为有点水平就在网络上制作视频,引导的舆论给前辈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如果我是那个前辈,一定会觉得好笑。
我又在床上翻了个身。
自愧不如的羞耻感燃烧着我,但是。
will be……
一切皆有可能,任何人都可以做成任何事。
我们计划在最短的时间内出道,冲击最大的舞台。
只要,只要能成功,这一切就不是我的耻辱,而是我来时的道路。
我睡不着,最终从床上爬起来,带上耳机听老板发来的音乐。
老板说,这旋律是她高中写下的。
她说她的高中不是奋斗,不是拼搏,也不是热血,而是迷茫。步入青春期后,她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是为何而来,又将要去哪的问题。
曲子的旋律明明算是欢快,却怎么听都有一股悲伤。
我想起我的高中生活。
日子过得同一团乱麻一样,食堂不怎么好吃,课本的知识学不下去,自习课吵得像菜市场。
不时听到有人退学的传闻,以及涉及多个主角的多角恋八卦。
还有打架,多数时候是一对多。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中考发挥失常才来到了这所学校,很看不起周围的同学,不屑于交朋友。
代价就是打架的时候被打的落花流水,通常赢不了。
但也不会受多大的伤就是了。一般只是流个鼻血,挨着骨头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怒气上头的时候感受不到,输了在地上躺一会才察觉到疼。
鼻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落到我的衣服上,从鲜红变成褐色。
那时候我就会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开始痛恨起我出生的这个地方。
我对着白天录下的视频,修改着最初一版编舞动作的瑕疵。
舞蹈也是一种表达。
当我心中压抑着的念想无法通过简陋的词汇量表达出来后,我采取了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
身体的摆动,抬手,迈腿,随着节拍流下的汗水。
我想这一定能传达出什么。
很久以前我的粉丝就说过,我的编舞很有灵魂,不是简单对着节拍卡出动作。
我很喜欢这段音乐传达出的内容,我想它会成功的。
一整夜,我没有去休息。躲在浴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规划动作。
在我对着老板发来的音频文件反复进出时,又收到了老板的新消息。
马上就到凌晨,太阳都快出来了,老板发来了一段歌词。
“我尝试了填词,这是最初一版。”
“诶,你还没睡吗?”
对话软件有已读的功能,对面知道我收到了她的消息。
“嗯。”
我回答。
“在编舞。
那几天我每天早起晚睡,却一点都不觉得困。进度赶得很快,第三天完整版就出来了,五个人开始合练。
我第一次尝试团队编舞,也是第一次尝试教学。
好在大家的悟性都不差,也没有人刻意找茬。
与此同时宣传活动也有在做,我们申请了自己的社交帐号,开始在网络上宣发。
效果比我想象中要好,微博上有一些小众音乐人的bot,我们在上面投稿后,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尤其是单曲专辑的demo,在音频软件的新人榜上还占据了一个席位。
我们马上要出道了。
虽然把大部分时间忙碌在出道上,我依然没有和她们四个住在一起,每天在两个地方往返。
下了地铁,我抬眼看着附近商圈的广告,心脏突然一紧。
那股刺痛感,以及嘴中发涩的感觉再度上来,但广告上的人并不是颜彧倾。
是最近刚出道的偶像乐队,势头大好。
明明是偶像乐队,实力却非常强劲,有着自己创作的能力,在偶像宅群体饱受好评。一些乐曲相当出圈,没想到她们居然连这种大屏幕广告都能接。
我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团体,之前在平台上刷到过她们歌曲的片段,觉得很不错,还想有时间找来听一下。
结果现在猛然在大屏幕上看到她们,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抽动时的疼痛。
伴随着呼吸加速,我逃也似的移开目光。
今天太阳很好,照得大地一片惨白。人群熙熙攘攘,一簇又一簇地穿过马路。我挤进了人海,又挤出人海。绕过商城,走过两三条巷子,走出热闹的世界,在弥漫着后厨油烟味的角落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开始对互联网过敏。
我不是说矫情还是什么,是真的过敏。
心跳加快,呼吸变得短促,身上起了红疹子,这不是过敏又是什么?
我抬起手臂,看着自己的肘部。那处皮肤娇嫩的地方浮现出许多的小红点。它们印于我的表皮之下,星星星点点。
当我打开娱乐软件,我看到那些制作手书、自己编辑乐曲的个人制作人,当我看到那几千条评论的赞美,以及仍在上涨的播放量,我就会开始过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开始让我产生这种状况的颜彧倾,反而没有那么让我难受了。
也许是整日看着她,脱敏了吧。
每次回到酒店,看到的不是穿着睡衣缩在懒人沙发里的颜彧倾,就是躺在游泳圈上在泳池里飘荡的颜彧倾。
她懒洋洋的,能坐着就不站着,能靠着就不坐着。总是斜着身子翘着腿,让人担忧她脊椎的状况。
颜彧倾很喜欢游泳。我一直不敢下手,站在泳池边看着水里的波纹,心慌慌的觉得害怕。
她会把我拉下水。
第一次在这酒店里与颜彧倾见面,她就把我拉了下来。我以为同样的把戏不会出现第二次,所以蹲下来给泳池里的颜彧倾送饮料时,我并没有戒备她的动作。
结果就是被拽了下去,惊慌失措地在水池里扑腾。
这个时候,颜彧倾总是笑得格外欢快。
泳池的水带着消毒液的味道,让颜彧倾的皮肤摸起来变得生涩。她会在我挣扎的时候拖住我的腰,夹在泳池边缘与颜彧倾的中间,在我来不及为找到了平衡感到庆幸时,颜彧倾吻了上来。
水面上下起伏,我逐渐适应了这沉沉浮浮的感觉,适应了水线围绕着我的胸口翻涌。
这个时候的吻,总比平常要更刺激些。
颜彧倾的笑声萦绕在我的耳畔,同水池里我无法掌握的浮力一般,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
也许就是因为颜彧倾这不着调的样子,我才摆脱了对她的过敏,除非刻意去想。
今天,就是我们正式发布乐曲MV的日子,也应当是wb正式出道的日子。
我辗转反侧了一夜,在清晨才堪堪睡去。睡得很浅,所以在颜彧倾一大早起床洗漱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起的这样早,肯定是因为赶活动。
由于睡眠不够,还是被吵醒的,我坐在床上缓了好半天,才把眼睛睁开。
颜彧倾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打理着头发。
她有专业的造型师,头发梳梳就好,不用自己去费劲。
颜彧倾穿了一件正式的衣服,一件花纹复杂的衬衫。神奇的是,如果不仔细观察,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衬衫如此花哨,单看这件衣服,我一定会觉得它土。
穿在颜彧倾身上,却有种复古的美感。
她化了一个淡妆,为自己戴上耳环,相当夸张的圆形耳环。
这一刻,过敏的症状又出现在了我身上。
手肘起了疹子,左手边比右手边更多些。我好像出了些汗,呼吸加速,很不舒服。
颜彧倾转过头来看我,在那张漂亮的脸旁边,耳环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
“别挠了。”她突然对我说。
第48章 生气
“你别挠了。”
颜彧倾说。
“诶?”
我的双眼无法聚焦, 涣散地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颜彧倾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那几个字我明明听见了,脑子却没有解析出相应的含义。
她举起手指了, 指我的手臂:“你被蚊子叮了吗, 干什么一直挠自己。”
我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抬起自己的手臂去看。
手肘的部位有星星点点的红印。
原来这不是过敏后起的红疹, 是我自己挠出来的血点。指甲刮过皮肤,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
“……”
我走下地铁。对面商场显眼的位置在放广告, 不管广告的内容与我相干还是无关,我都熟练地学会了避开。
低下头,垂着眼。手扶帽檐往下一压, 再裹紧衣领跟着人群往前走。
这样就什么都看不见。
来到了简陋的工作室,一开门老板就迎了上来。
她的情绪相当激动,一把搂住了我:“高不高兴生生,今天我们就要正式出道了。”
宣传提前好久发了出去,得到的反响比意料中好上很多。出道mv总要挑个好时段发,想也不用想就定在了黄金时段的八点。
MV拍的比较贫穷,但好歹是拍出来了。由于经费不足, 一开始只想发歌上去。
“可那样就不像个女团了。”老板说着,咬咬牙还是把MV拍了。
我为这次出道所付的心血之多, 应该是人生至今头一次吧。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法完全开心起来。
心里沉甸甸的,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好。
该做的都做了。歌曲和视频早已上传, 选定了时间发布。宣传的范围很广, 有几个帖子回复量众多, 个人帐号也吸引了一些粉丝来关注。
如果……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刚来这座城市, 就遇到了老板,组成了这样的五人组合出道。能够自己编舞做c,能发布属于我们的音乐,甚至能拍一个MV。有一处工作室,有了在这个大城市立足的地方。
那我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我一开始在街边演出,组成了我们八元一晚的狂欢。我们几人是真正志趣相合,互相吸引的。
可我经营了自己的帐号,有了相对稳定的流量。说实话,现在wb的宣传回报比想象中要好,却连我当初在境外网站上帐号的热度都不如。
可我通过海选成为了练习生,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顶流。成了半个业内人士,我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我在wb上花费了相当多的心思,为此熬了很多夜,甚至硬着头皮去看理论书。
但我却没办法像它的创作者一样享受它。
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出道mv有比预料中更多的播放量又怎样呢?我们没法因此赚到能够继续经营下去的钱,甚至根本赚不到钱。
一个没跟平台签约的帐号,几万的播放量根本提不了现。
赚不了钱就没有商业价值,绝对远离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就连我的舞蹈帐号,我们八元一晚的狂欢,这都是能赚到钱的。
而我现在却想不到wb的营收方式。
除非——我现在已经不会异想天开的去幻想这种情况了——除非我们现象级爆火,即使不用花费心思,也有经纪公司和广告商找上门来。
“真该搞个庆功宴的。”
老板可惜地说道。
“但我们现在连点份家庭聚会披萨套餐的钱都没有了。”
编舞和排练都结束了,我也从那种创造的狂热中解脱出来。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提起兴致。
“对了,我们是女团嘛,女团都是要打歌的。”
老板又说。
“我已经联系好live house了,我们再排练几遍走位,后天去live house打歌。”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觉得我的心又跳动了一下。
我不清楚live house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那是舞台。
真正的舞台,和街头表演不一样。
只要表现的够好,我就能拥有线下的粉丝。
就算不多也可以,我不指望有那么多。只要能够线下见面,能够感受到粉丝的热情,我那一点点渴望被看到的虚荣心就能被满足了。
“生生!你来领着排练吧。”
老板叫我。
“来了。”
我不再去想那么多。只要不胡思乱想,生活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还挺喜欢跟老板一起排练,还有小叶。
老板承认了我的才华,而小叶,或许是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缘故,她似乎很崇拜我。
跟她们待在一起,比一个人要开心些。
但老板邀请我晚上留下来参加庆功宴时,我还是拒绝了。
我们现在不值当买披萨吃,不过买些食材涮火锅是够够的。我不是不乐意跟她们一起吃饭,而是想回去见颜彧倾。
这是下意识的习惯,其实我没有那么想念她。
但每天从酒店里出来,晚上又回到那个地方,我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在老板询问我时没有多想就拒绝了。
“真可惜啊,没办法五个人一起看出道mv了。”
我也觉得有些可惜,却没有反应过来我可以跟颜彧倾说一声,然后留下。
正赶上下班的时间,地铁里相当挤。闷得人透不出气的同时,头顶还在播放广告。
那是一位风评不太好的明星。
她在综艺里做出过一些很滑稽的事,被无数营销号剪辑成了黑料。我看过,也跟着骂过。我觉得她长得也不漂亮,人品也一般,粉丝实在是太溺爱了。
可她就是那么火,代言接到手软。除了特别关注娱乐圈的路人黑粉之外,真正意义上的路人都不会知道她的那些黑料。
我觉得思维好像进入了死胡同,怎么都钻不出那个牛角尖。
回到酒店,灯是关着的,颜彧倾不在房间。
手机里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在那一刻,累积多日的焦虑几乎达到了顶峰。
她为什么不在?
我想起她早上梳妆打扮的模样,看来是有活动,可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说过要告诉我吗,她当场也答应了啊。
“我在哪里你会不知道吗?”
颜彧倾这样对我说过。
对啊,我能不知道吗,她那么火。
火得出圈,连真正意义上的路人都能说两句关于她的梗。拍个上班路都要上热搜,换个发型都能成为当季的流行款。
她的行程满互联网都是,点上无数遍不感兴趣依然能够刷到。
我能不知道吗?
我们的wb,该死的,在互联网上搜全称只能搜出来英语语法,搜简称搜出来的是那个该死的微博。
凭什么她BTB搜出来的就不是溴麝香草酚蓝,都怪这个该死的娱乐至死的时代,连搞科研的化学工作者都要为此让步。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个时候门开了。
“哦呀,你回来了。”
颜彧倾就比我晚五分钟回到酒店。
“我还以为今天出道日,你们会聚在一起庆祝呢。”
我曾经,非常害怕颜彧倾会欺骗我的感情。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居然是我对她产生了厌恶。
“你去哪了?”
“哦?”她还是那副轻浮的态度,“你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咬着牙反问道。
“难道就因为你是明星,你很火,所以我就一定要知道你的行程吗?难道全世界人都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颜彧倾依然笑嘻嘻的,她看着我,眼中笑意愈发浓烈。
“为什么那么生气?”她问。
“我没有生气!”
我为什么要跟颜彧倾生气?我不该跟她生气的。没有理由的。就算她没给我发消息就出去赶了行程,我也不该对她那么生气。
因为一开始我连被她使唤都是享受的。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厌恶过颜彧倾的小脾气。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就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可爱的。对于喜欢的人就应该包容,我喜欢她所以不会对她生气。
我不该对她生气,也不会对她生气。
“我没有跟你生气!”
我又强调了一遍。
颜彧倾歪了歪头:“我去哪你还能不知道吗?今天早上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要去医院探望我的母亲。”
我愣住了。
所有的话都噎在喉咙里,像把所有的尴尬一口吞下,无论怎样都难以掩饰。
今天早上……我努力回忆着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颜彧倾的话,因为今天早上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出神的,我不知道颜彧倾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她打扮的那么漂亮,我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就应该是赶活动跑通告的装扮。
“我,我……”
“为什么那么生气?”
听到颜彧倾的又一次询问,我觉得这问题相当刺耳。
“是因为在外面受了刺激,所以回来发泄在我身上吗?”
“不是。”
我否定着,往后退了一步。颜彧倾立刻一步上前,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是因为嫉妒吗,因为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追得上我,所以恼羞成怒。”
“不是!”
颜彧倾靠得太近,我伸手推她,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放开我。”我挣扎着抬头却愣住了。
颜彧倾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是因为羞恼吗?”她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上扬,“因为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底的窝囊废,再怎么挣扎都不会被选中。那些你瞧不起的人,可能会比你成功很多哦。”
“你够了!”我猛地一甩手腕,挣脱了她的束缚。
颜彧倾后退了几步,撞上门框。在一声很不和谐的碰撞声后,她摔倒在地,痛苦的蜷缩起来。
第49章 啊
我应该去扶她起来。
颜彧倾估计是撞到门把手了, 不然不会那么痛。她死死捂着自己的腰,蜷缩起来一动也不动。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想推她, 我只是想要甩开她的手。我不知道她没有站稳, 没有预料到的颜彧倾会后退那么多步,也不知道突出的门把手会弄得她那么痛。
我没想让颜彧倾受伤。
真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可能在挣脱它的时候稍微用了些力气,我记不清了。刚才的事就发生在一瞬间, 我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它的细节。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应该做点什么去补偿, 我应该说点什么来道歉?我不知道,我似乎不该站着一动不动,可是我, 可是我。
可是我僵住了,动不起来,就像小时候打碎了碗一样无措。
道歉,这个时候应该道歉。跪下来磕头发誓说自己不会再犯了,如果对方要走就扇自己的巴掌,叫上双方所有认识的亲朋好友来见证。
不不不,不是的!
我明明知道的, 犯的错无论怎么道歉都无济于事。挽回不过是下一次伤害的预告。
可我还能怎么做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哭了, 因为太害怕。
朦胧的泪水之中,我看到颜彧倾站起了身。她靠近了我, 身体因为疼痛, 动作显得很不自然。
能不能, 能不能安慰我一句没关系。
我知道受伤的不是我这要求可能听起来很离谱,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好害怕,如果你能说一句没关系,如果你能说的话,我至少,我至少可以稍微安心一点。
“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别,别再说这个了!
我没有跟你生气我不会跟你生气我没有乱发脾气我没有迁怒于你我不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混蛋。
“因为意识到自己很没用,所以朝我发脾气,这很正常。”
颜彧倾说。
“很没用”这个字眼再次刺痛了我,泪水从眼眶中滑落,我在朦胧的间隙注视着颜彧倾,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说我。
“朝我大喊大叫,可以的。”
“对不起……”
颜彧倾摇了摇头。
“不,不要道歉。”
她牵起了我的手:“朝我喊叫是可以的,还不解气的话,可以掐我哦,可以向我输出暴力呀。”
“没关系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没关系的,即使你也曾深受其害也没关系。”
颜彧倾强硬的拉着我的手,放到了自己脖子前。她摆弄着我的手指,让我圈住她的脖颈。
“你看这耳环有多么碍眼,牵连着耳垂的一角,使劲一拽就能豁一个口子,血会流出来。”
“你想象下那场景,会觉得兴奋吗。”
颜彧倾的声音很好听。
轻轻的,很悠扬,就像是在诱惑。
“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会遗传的,遵循你的本性,也许你会喜欢呢?”
咚咚。
咚咚。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我失去了控制,当初的反应事后回忆起来都是片段的,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似乎发了疯,失去理智地叫喊。如果不是两边的屋子没有住人,我毫不怀疑我的尖叫能够透过这层层设计过的隔音设施,吓得隔壁的人以为发生命案而报警。
“啊——啊——”
直到喉咙出血,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最后,我没了力气。
手臂的肌肉因为乏力而痉挛,我一阵阵打着寒颤,终于因为无力发疯平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呵呵,真有意思。”
我早就因为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跌坐在地上,而一直平静的颜彧倾也跟着坐下来,让视线保持的跟我同一水平。
她顺着腮边垂下的发丝,想要把它捋到耳后,但失败了。头发在指尖滑落,又掉回了胸前。
颜彧倾说:“不是你先对我发火的吗?我都没有责怪你。我没说谎话呀,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希望你这么做才会对你说的哦。”
事后,过去了很久以后,我才敢再度回忆那一天。
颜彧倾,绝对是个充满恶趣味的、彻头彻底的混蛋。
这不是出于情绪做出的发言,得到这个结论时,我已经相当冷静。
好吧,我可能不是第一次做出这个结论,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对颜彧倾的认识更清晰理智了一层。
那一天,我的情绪完全是被颜彧倾引着走的。
最开始我态度的确不好,我承认,我就是心态失衡了。我觉得自己的才华不至于此,但我却没法更加成功。一想到世界上有如此多幸运的人,我的情绪就收不太住。
说好听点是心态失衡,说难听点,的确是嫉妒。
颜彧倾当着我的面把这话挑明,于是我更生气了。
但我绝对没有用那么大力去推她。
后续的一切,都是在颜彧倾的刻意引导下发生的。
那天我从酒店里逃了出来,当然,发生了这种事后,怎么可能还留在她身边。
好在我还是有去处的,那个破烂到我有点看不上眼的地方,我们wb的工作室。
惊慌失措地回到工作室,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状态。
“和室友吵架了。”我这样说,“退租了,以后我还是跟大家住在一起吧。”
老板没有追究细节,她安慰了我几句后,让我在屏风后的小床上平复心态。
我在床上呆躺了很久,脑子里都是颜彧倾皮肤的触感。
她让我掐住她的脖颈。
她说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劣等的基因会遗传下来,不要害怕,也许你也乐在其中。”
不是的!
我拿枕头捂住自己。
我绝对不是那种无能的、只会把外界受的委屈发泄在跟自己最亲密的人身上的废物。
我听到有人掀开窗帘,以为是老板过来安慰,含糊不清地说:“苏苏姐你不用管我,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会。”
老板脾气很好,又发掘了我的优点。但不知为何,我对她的态度一直无法像对小叶或小鹿那样照顾,老是在心里吐槽她。
可能是因为她长相并不是可爱挂的。
不过她对我那么好,我不可能整天给她白眼看。听到老板的声音还是要努力应付一下的。
但进来的人不是老板。
我闻到一股微妙的烟味。不是说眼前的人正在抽烟,而是这个抽烟的人被烟草的味道腌透,身上总带着股味。
我一翻身坐了起来,掀开窗帘进来的人是老板的朋友,梁固。
她长着一双下垂眼,看起来一直没有精神。
虽然老板说梁固是她很好的朋友,我却没看出来两人有多么亲密。梁固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对老板也是一样。
看着不像是两人太熟,所以不用做那么多场面话。梁固看老板的眼神,显然是不耐烦和瞧不起的,看起来比我还嫌弃苏易简这个人。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
跟老板没有关系,我单纯不喜欢梁固那么拽的。
而且她还抽烟。
我最瞧不起抽烟的人,一身臭味,还给别人吸二手烟。
小县城里抽烟的很多,我初中的时候厕所里就烟雾缭绕,无论谁都学着来一口。但我不抽,我跟那些乡下人不一样。
我就没学会抽烟,周围那么多会的,我都不抽。
你看大城市里到处都禁烟,如何呢,我才是更文明的那个。
每次意识到这点,我都会多出很多优越感。
“有什么事吗?”我问她。
我已经努力掩饰了,但嗓子哑的厉害,很难不被人发现异常。
“是和室友吵架了,还是跟对象吵架了?”
我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说话好难听,她这质问的语气是几个意思?
我跟她很熟吗,在此之前除了排练是必要的交流,我和梁固根本没有讲过话。
“断干净点,别闹出争议来,别影响后天的演出。”
她说完以后,转转身就要走。
这是害怕我拖累队伍吗,真是有意思。
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让她这么一说更觉得无语。
你抽烟就不会影响形象了吗?
“切,”我忍不住地冷笑,“还以为我们有多么火了呢。”
梁固微微侧身,并没有停顿:“有点职业道德吧。”
“你不还抽烟?”
“戒了。”
“放屁,你身上明明有味。”
“明天就戒。”
我还想再骂,但她已经放下帘子走了。再骂的话保不准被其她人听见。
帘子一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人。
对于爱豆来说,谈恋爱的确是重罪。不过像我这种没什么粉丝,也还没吃上粉丝经济的人,就算出道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称一句爱豆,现在出个绯闻还能多加点热度呢。
但是颜彧倾……
如果颜彧倾实锤的恋情对她的事业是毁灭性的打击。何况她还是同性恋,这可比哭着对粉丝道歉严重多了,很可能被彻底封杀。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当时我的情绪仍然没有多稳定,心脏在震颤,所以这个念头也仅仅是闪过。
我对颜彧倾的恨意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那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对我的态度,她刻意的挑衅,她讲我内心卑劣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揭穿。
以及她纤细脖颈的触感。
这简直是诅咒,她诅咒我会成为一个像我憎恨的人那样的混蛋。
我在这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蜷缩起身体,呜呜哭了起来。
单薄的帘子不可能隔住声音,外面就是四位和我还没有那么熟络的队友。我无法把自己脆弱的这面展现给她们,只能死死咬住被子的一角,企图压抑住哭泣的声音。
第50章 转折
“我们第一次live, 很可能没人看。就算在网上做过宣传,以我们的粉丝体量,不太可能有人专程来看线下。”
“一登台观众就去上厕所什么的, 那样的场面想必谁也不想看到吧。”
“所以, 我们要线下宣传自己才行。”
老板说着,拿出一大叠纸,一人分了一摞。
“我们去发传单吧。”
我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这一摞纸, 上面画着我们五个人,用花体字写真will be。
“发传单?”
我难以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
“要我们自己去发吗?”
老板耸了耸肩:“没办法, 请人不便宜。”
我觉得荒谬,十分荒谬。
在某个暑假的兼职里,我发过传单。大部分人连个眼色都不会给你的, 手里拿着的一摞怎么发都发不出去。
有时候遇到脾气不好的,还会白你一眼。
最可气的是,被白了还不能揍回去,超让人不爽啊。
所以后面我宁愿在家里打螺丝,也不再去发传单了。
没想到现在又接到了这样的任务。时隔多年我需要再一次站在人群中,不被在意地推销着手里的商品。而我急需推销出去的不再是与我无关的某个店家,而是我自己。
我讨厌被忽视的感觉。
这简直是耻辱。如果老板对我承诺以女团的身份出道, 那我应当是明星,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我很不愿意做, 却没有理由拒绝。
我看到梁固向我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可能没有别的意思, 我却觉得她在嘲笑我说矫情。
如果, 如果发发传单能提高live时的人气, 那也不算亏。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如果某一天可以取得很好的成绩, 那这就是我来时的道路, 是能虐粉能引起共鸣的过去。
拿着一摞传单站在大街上,毫不意外地无人在意。
我专挑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递传单,想着她们也许不好意思拒绝我。
可这些人大多是中学生,真的有时间去live house看表演吗?
我想不会的。就算传单发出去了,也没有起到宣传的作用。我白白站在这里,像个小丑。
有人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她边看边念出了声:“Will be?”
那一刻,羞耻感包裹了我。
不知为何,当自己组合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念出时,我竟羞耻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样轻飘飘的疑问的口吻,那副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态度,她念出我组合的名字只是随口一提。
这样的认识让我觉得羞耻。
为了有更好的宣传效果,我们选的都是人流密集的地方。我现在所在的位置,也是这座城市好几个大商圈中的一个。
我们八元一晚的狂欢里,还有我之前练习生的同期和室友里,都有本地人。
她们空闲的时候也会逛商场,说不定就有机会遇上。
我老家也有亲戚来大城市里打拼,她们也可能在商场里工作,下楼逛个弯的功夫就遇到了。
这种可能相当小,但万一真遇上了呢?
我想,如果遇上她们,我立刻就去死。
我不会让她们看到我发传单的样子。
这样小的概率没有成真,Live House演出的氛围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我想,台下的观众应该没有一个是专门为看我们表演来的。
但她们都很给面子,在我们登台的时候,该给的掌声也都给了。
“你们表演的不错嘛。”
下台的时候,也收到了这样的鼓励。
我笑着回应那人的赞赏,心里却知道这只是一种善意。
线下无人问津,线上的粉丝倒涨了几个。毕竟我们有在好好制作视频,就算走博主的路线也没有不涨粉的道理。
如果是正常出道的话,应该在电视节目上打歌才对。
我叹了一口气。
但我们实在没有上电视的资本,能够这样经营起帐号,最终反哺到线下,也是一种方式。
刚刚出道,我们需要作品来积累。老板开始写新的曲子,我也在网上寻找更多编舞的教程。
好的作品一定可以吸引到目光。
我必须,必须创作出足够好的舞蹈,才能够被看见。
我有这个实力的,我自己经营过的帐号已经停更了半年之久,现在依然有人在惦念我。
我,我,我……
我的泪水落下,打湿了面前的稿纸。
我有点后悔,当初为何那样轻易的放弃了自己的帐号。
每天有那么多人访问这种网站,不会特地被监管的。我那是被抓了典型,安生一段时间再出来就没关系了。
我在那里有很多人喜欢,经常收到私信的鼓励,甚至有人创作有关我的剪辑。
靠着零零碎碎的打赏,我能维持自己的生活。
说不定有人还会因此喜欢我,不是粉丝的喜欢,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喜欢。
因为是由粉丝的关系发展来的,所以她会很喜欢很喜欢我,很珍惜很珍惜我。我会被夸奖,被追捧。实际上我习惯承担保护者的角色,如果有人愿宠着我,我会在一开始惊慌失措,但心里其实是享受的。
可我放弃了那个帐号。
因为星探说我是有前途的。
我认为我是有前途的。
做一个闪闪发光的大明星,比经营一个或许会有风险的帐号要好得多。
所以我放弃了帐号,签下了合约。现在有这样的合同在身,我早就没办法回去了。
我不可能对我的老板说,我觉得will be没有前途而退出,因为我们有七年的合约。
原来那么难啊。
原来出人头地这样不容易。
可是为何有人成功,我觉得我不比谁差啊。颜彧倾,为什么她第一次参加选秀就能成功出道?
为什么她经历了成团后接着退团,这种放在别人身上无异于灭顶之灾的舆论轰炸后,依然能够成为顶流?
我觉得口中生苦。
我难以控制地想着颜彧倾,想着她的舞台,她的个人采访,她在综艺里的表现。
她说话的方式,她语调的起伏,她对舞蹈节拍的处理,她为人处世的态度。
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点开娱乐软件。
因为一点开就是关于颜彧倾的新闻。
我无法控制地去想有关她的细节,却看不得一点颜彧倾的消息。但凡看上一眼,浑身就像过敏一样难受。
可恶,真是可恶。
我擦干了眼泪,庆幸在这个角落没有人看得到我哭泣。整理好情绪后,继续在稿纸上构思着舞蹈的动作。
突然,我听到了老板的大喊。
“神经病吧这些人,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一群脑残,对家稍微煽风点火,就跟没有脑子一样来黑我家颜彧倾。”
颜彧倾?
我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老板气得不行,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我听了一下,颜彧倾似乎又陷入了舆论危机,而且还挺严重。作为颜彧倾的粉丝,老板感到非常不满。
我打开了娱乐软件,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黑词条。
颜彧倾出事了,从这一条条热搜的反馈来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因为粉丝控评已经控不住广大网民了。
起因是颜彧倾在国外的展览会上,误将国内的展品认作是国外的,还夸赞了国外的手艺精湛。
这视频引发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她的无数黑历史纷纷被扒出来。包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出国家某个纪念日的具体时间,互关的某个明星曾经参演的电影的导演发表过不好言论,在节目上说早餐更喜欢吃西式的。
崇洋媚外的标签已经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污蔑,都是污蔑!”
老板愤怒地大喊着。
“那个展品本来就是国外的风格,只不过是国内制造,所以颜彧倾才认错的!”
“一群没有脑子的家伙,连澄清都不看!”
“她们就是想黑颜彧倾。狗公司装什么死,还不出来公关,是不是颜彧倾不想续约了你们也想把颜彧倾搞糊,自己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看来粉丝的话术,无论被黑的对象是谁都差不多呢。
我不在乎这些是真的假的,颜彧倾究竟是一心爱国还是香蕉人都与我无关,关键是群众怎么认为,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怎么认为。
这可不是小问题,相比起来成团再退团都算小事了。因为那无论闹得再大也是娱乐圈内的事,而这个,就关系着站队了。
成团再退团造成的影响再大,只要公司愿意要颜彧倾,谁也无法阻止她再度出道。
但这件事上,颜彧倾真的可能被永久封杀。
她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我在做自己账号之前,还觉得网上那些被人骂上两句就破防的博主太玻璃心,实际上轮到自己就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受。我还没被骂呢,只是没有认可,就足够让人挂着好久不舒服了。
在这种大规模的谩骂之下,颜彧倾又会是什么心情?
一开始,人们仅审判她的行为。等到她的名声差到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时候,她的形象会变成一个丑陋的符号。
到那时,她的丑照会漫天飞,即便是p的。谁都可以嘲笑她的长相,她媚粉的片段会被来回审判,娇俏的声音也会被说是恶心。
然后上纲上线,你们会说她的资本控制,会说她大脑空空,会说她站在那里,就是时代退步的象征。
辱骂会偏离最初的目的,变成最单纯的恶意。
不是我杞人忧天,这样的例子还不够多吗?娱乐圈反反复复,就是这些破事。
马上要经历这一切的颜彧倾,她会怎么想。
我突然很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