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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妄自揣测圣意,枕边人显然是最贴近帝王的存在。

君不见,底蕴深厚如林家,当初不也凭借了裙带关系才在内外廷站稳脚跟?

利益当前,自然谁都想站出来分一杯羹。

至于空缺的皇后之位,乃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遭,钟晏如泰然自若:“闻大人说笑了,朕岂会不知立后一事需得慎之又慎。”

话锋一转,他道:“听闻侍郎大人家中有一孙女,养在深闺,被宠作掌上明珠。侍郎大人家风文雅儒素,家中小姐出身名门,想来被教得极好。不知闻大人可否割爱,将令郎千金送入宫闱?”

帝王神色认真,似是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主意思量。

“这……”万万想不到引火烧身,闻渊当即变了脸色。

众所周知,他家中嫡庶子孙众多,唯独没有娇娇的女娘。

十一年前,长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粉雕玉琢的乖女,彼时小小姐的百日宴上,闻渊在府上连着三日大摆筵席,流水般迎来送往尊客,只为给孙女庆贺生辰,顺道炫耀那位宝贝疙瘩。

举家对这位小小姐的重视,便可窥见一斑。

让他将孙女往四面埋伏的皇宫里送,简直不亚于夺了他的命根子!

想到家中一贯护犊心切的老太君,若知晓自己险些害得女娃入了火坑,回去后少不了给他上一顿家法伺候。

闻渊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样的福气,他可不敢消受。

“陛下,拙孙女自小被家里宠溺太甚,性子刁蛮,其德行教养,恐难担当国母之位,万望陛下三思——”

他跪地行礼,心中悔意滔天。

他怎么就忘了,这位新帝并非是成帝那般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闻大人平身吧,倒显得朕强人所难了。”如愿得到他的推拒,钟晏如却仿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这句话将指摘帝王的罪架在他的脑门上,刚刚站起来的闻渊心里一咯噔,当即又躬身道:“皇恩浩荡,是臣一家福薄。”

想都不用想,今日这茬只怕是要被这位不时拎出来,往后他在朝野行走需得注意再注意。

敲打完闻渊,钟晏如又看向另一位低头的男子:“厉大人,言官递了封折子给朕,弹劾你家中的三公子在皇城东市恣意跑马,期间撞倒一对母子,不仅没有赔偿,还当街呵斥他们。养不教父之过,你虽未直接涉事,但也有责任,朕便罚你一个月的俸禄,稍后下朝你记得去登门补偿。”

那封折子分明在七日前就被呈到御前,一直留中不发,使得厉齐忐忑了好几日,原以为钟晏如打算悄然揭过,没想到竟是在这儿等着他。

“是臣教子无方。”厉齐颔首认罪,心里对他偏偏在此刻提起此事的缘由门儿清,谁叫那日他也在附议新帝填充后宫的臣子之列,“臣惭愧。”

敲山震虎。

这两位被点名后,其他臣子心中自然也有了数。

若非有颗铁头,莫要再将立后选妃挂在嘴边,惹得新帝不快。

“诸位也瞧见了,并非朕不乐意立后,是国母的人选有待商榷。何况新政推行在即,大业未成,朕暂且分不出心思管理后宫。”

他扫视过这群年岁都远在他之上的文武百官,眼神凛冽:“朕年纪尚轻,才初初坐上这龙椅,诸位却着急要朕开枝散叶,焉知藏有什么心思?”

“臣等不敢。”哪怕知道这些都不过是他的托词,但一众臣子异口同声,不敢继续撞南墙。

钟晏如满意地宣告退朝——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个小钟就这么会奖励自己。

第76章 情深不寿

退朝后, 钟晏如返回景阳殿。

殿门大敞,因此他一眼就能瞧见宁璇跟柳青樾正在书案边。

见到他来,青樾非常有眼力见儿地退下去, 宁璇亦放下手中的笔。

“阿璇今日好兴致,竟写起了字。”

宁璇仍旧不冷不淡, 道:“随便写写,打发时日。”

钟晏如却不减热情:“都写了些什么?能否赏光让我瞧瞧?”

宁璇愿意开始寻事做, 便说明她在逐渐接受现今的生活,他当然为之高兴。

她径自丢下一句“请便”,起身往床榻走。

他便也顾不上翻那沓纸, 被勾了魂似的,跟在她身后。

对方走路没声没息的,以至于宁璇忽然一转身,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你!”没等宁璇发作, 钟晏如便朝着她红了的那块皮肤轻轻吹了两口气。

这个熟悉的举止叫宁璇怪罪的话戛然而止。

她最初学骑马的时候,也被马从背上甩下来过, 跌得额头膝盖一片青紫, 惨兮兮地回了家。

宁朏那时还小,见她上药时强忍着眼泪,着急坏了,一个劲地叫大夫动作轻点。

待到上完药,宁璇正为适才掉眼泪羞呢, 突然感觉伤处被一阵轻柔的风拂过。

抬头一看,是宁朏鼓着腮帮子往那儿吹,见自己盯着他,停下来哂笑:“阿姊,这样是不是就不疼了?”

宁璇心里熨帖极了, 贴着他软乎乎的脸蛋说:“乖朏朏,平日里阿姊没白疼你。”

“还疼不疼?”眼前的人道,“都是我的不对。”

“没事。”想到那封写好的信里她对钟晏如连串的指责,宁璇猝然有些后悔。

或许,她不该用那般深重的字词,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事到临头,由不得她藕断丝连。

宁璇提醒自己,不要被他一时伪装出的皮囊骗了,到时候被困在深宫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陛下的赔罪只是口头上说说吗?”女孩略微抬起下巴,颇有些骄矜。

钟晏如不禁想到,多年前在营州的宁璇是不是也是这般明媚,是多少人眼中打马穿长街的惊鸿倩影。

这样的她,提什么要求都该被满足,钟晏如道:“那阿璇想要什么补偿?”

他巴不得她对自己越坏越好,打他,骂他,差使他,他都不会觉得过分。

若能将她惯出娇蛮性子,她便不会被那么多人觊觎。到那时,就只有他能容忍她,她只能奔向他的怀抱。

“我想吃东市的曹记烧饼。”

钟晏如不假思索应承:“稍后我便命人去买。”

宁璇趁势说:“让青樾走一趟,她知晓我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避免他多想,她添上一句:“上次我原本就想带她一道出宫逛逛,但那时她肚子疼,没去成。这次我出不了宫,让她代我去,陛下总不会有意见吧?”

其实她不必多说,钟晏如也会答应。

此刻他心里全被她恃宠而骄的模样占满,无暇顾及任何细节,譬如宁璇这句漏洞百出的话——只要她说出喜欢的口味,任一人都可以代为出宫将烧饼买来。

“好,”他道,“一会儿我就叫夏封知会她去办。”

还算顺利地解决了青樾出宫的问题,宁璇心中暗喜,但想到林怀钰那边的态度尚未可知,她又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钟晏如陪她用过午膳后,她便假借午后小憩的由头躲避与他交流,免得着相被他发现端倪。

*

赶在用晚膳前,青樾带着两袋尚且热乎的烧饼回到景阳殿。

宁璇惦记着结果,然而顾忌身侧的钟晏如,又不能直接问女孩,眼神巴巴地落在人身上。

青樾显然也有同样的考虑,面上并无过多情绪。

在女孩将烧饼递到她手中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飞快地写下笔画。

那是一个“可”字!

心跳即刻蹦到了嗓子眼,却不能言之于口。

她当即借咬烧饼的动作平复那阵狂喜,再抬头时对上钟晏如的目光:“怎么样,好吃吗?”

“嗯,”宁璇点点头,一语双关道,“谢谢青樾。”

青樾莞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璇只谢她,不谢谢我吗?”钟晏如插话道,语气幽幽,“分明是我允许她出宫采买的。”

他这是因为一句“谢谢”在跟青樾争风吃醋?未免也太小器。

“陛下以前不是总说,不要我向你道谢吗?”话说出口,宁璇才反应过来她像是在恃宠而骄。

“原来阿璇将我说过的话记得这般清楚。”钟晏如顺竿上爬,意味深长地说。

这次是她自己将话柄给了他,宁璇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地将另一只烧饼给他,半点不客气道:“喏,谢礼。”

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钟晏如却出其不备,将那只被她咬出一个整齐缺口的烧饼换过来,神色自若地说:“阿璇喜欢吃的话,便多吃些。”

语罢,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着她的面咬下烧饼,与她留下的齿印重合。

“果然味道不错。”能得到这位自小遍尝山珍海味的帝王称赞,此话若传出去,曹记烧饼店铺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烂了。

只是他说的味道不错,太像是另有指向。

宁璇有一瞬的愣怔,随即脸噌地烧起来。

青樾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想要假装自己不存在。

“咳咳咳——”尚未完全咽下嘴里的东西,宁璇被呛得偏首咳嗽,脸憋得通红。

身为罪魁祸首的某人则好似不谙内情,体贴地给她顺气,又递上温茶,“怎么这么不小心,吃饼也能呛到。”

宁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大口水。

或许是她喝得太急,有部分溢出来,打湿了下巴跟脖颈。

钟晏如便用帕子给她擦拭干净,没有一点不耐:“是喉咙太浅了吗?水都含不住。”

可不就是喉咙浅,否则怎么会经不住亲,轻而易举地被他掠走气息。

宁璇才要缓过来,又被他这番明知故问勾起不妙的回忆,再次漏出两声咳。

女孩美目含嗔,令钟晏如半边骨头都酥了。

*

夜深,景阳殿内已熄了烛火。

偏殿却还亮着,钟晏如坐在案牍前,眼角眉梢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因此幽锋现身时,犹豫许久才启唇:“陛下,这几日属下暗中观察娘娘跟柳青樾,她们似乎在密谋什么,是以今日属下擅自跟踪了柳青樾,发现她……”

室内安静到能够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钟晏如的目光凝聚如针,洞察幽微般落在他身上:“说下去。”

幽锋不敢有所隐瞒:“她去了一趟林府,属下于是跟进去,只打听到她将一封信交给了御史大人,但信的内容是什么,无从得知。”

两日内的种种蛛丝马迹在脑际串联起来,钟晏如哪里会想不到,所谓的约定、练字、出宫买烧饼都不过是障眼法。

若非他沉浸在与她重修旧好的气氛里,昏了头,合该最先发觉端倪。

信誓旦旦的是她,转头却连三日都装不下去的还是她。

一想到个法子就迫不及待地付诸行动,她竟一刻也不愿意在他身旁多待。

呵。

那他这几日的伏低做小算什么。

他上赶着将一颗真心捧出去任她践踏,她却不屑一顾。

既然她学不乖,他又何必再心软。

这一次,他总得从她身上讨些花息回来。

“好啊,真好啊,好得很,”抓握的笔杆被他折断,钟晏如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差一点又要相信你了。”

他们二人之中,到底谁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阿璇,宁璇,他反复咀嚼着那个可爱又可恨的名字,勉强遏制住心底汹涌的暴|虐谷欠,没有穿过墙去隔壁惊扰可能已进入梦乡的女孩。

“需要属下去将那封信偷出来吗?”幽锋试探地问。

烛光如血,映在他压着狠戾的眼尾,沁出浓稠艳色,“先不用,等到明日再说。”

不用猜,他都能想到宁璇会在信上写哪些话。

他那位素来守正持节的舅舅看到了,只怕是要对他失望。

迟早要被发现的,不是吗?

若非她不乐意,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藏着掖着。

既然他选择做这事,就没担心会败露。

天真的阿璇,竟然以为林怀钰能劝诫他放手。

莫说是林怀钰,便是举国反对,他也不会动摇心意。

扭曲的兴奋在他眼底跳动,他对明日将要发生的一切无比期待。

*

翌日早朝后,其余臣子尽数散去,唯独林怀钰停留在原地。

钟晏如并不意外地走到他跟前,率先挑起话头,“舅舅这是有事要与我说?”

林怀钰观察着他,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日他在府上,忽然听见下人禀报,门房外有一位自称是侍奉过钟晏如的宫女有要事求见。

虽不知对方是何来意,但他想着事关帝王,还是立即吩咐将人领进来说话。

直至看完那封字字句句充满控诉的手信,林怀钰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里钟晏如背着他都做了哪些糊涂事。

若非他曾经在都察院内亲眼见过宁璇为父申冤的诉状,因而认出这封信千真万确出自她的手笔,否则他简直不敢信钟晏如会做出这样的举止。

他还纳闷过宁璇在事后怎么就销声匿迹了,谁承想是被他那素有贤名的好外甥私自囚禁在寝殿内。

信纸上的行草略显飘浮,可见落笔之人是仓促间写成,末端姓名旁甚至有干涸的泪痕。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受尽了委屈,宁璇也不至于找到他。

然而昨晚他想了一整宿,直至目下站在钟晏如身前,林怀钰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少年缘何会变成这样。

此事远比当初对方逼宫给他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晏如,你与我坦白说,宁璇姑娘去哪儿了?”

钟晏如平静地点头:“在我这儿。”

“舅舅是从何知晓此事的?”

林怀钰没被他岔开思绪,接着问:“那日你说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就是她,对不对?”

“嗯。”少年的据实以答让林怀钰的心神定了定,至少他还是敢做敢当的。

“她与你,是否情投意合?如果不是,你应当尽早放她出宫,宁姑娘这些年流落异乡受了不少罪,是时候落叶归根,重返荫县安定下来。”他没直接点明他做的错事,想给他留下颜面。

奈何钟晏如并不买账,“舅舅,我心悦她。”

林怀钰噎住了,半晌道:“嗯,我知晓。我当然也希望你能与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希望你圆满顺遂。但是,晏如,不如意事常八九,尤其是感情一事,勉强只会使得两败俱伤。”

“你该清楚的,你母后与成帝他……就是因为被强行拼凑,最终酿成孽果。”

“她对我也是有意的,”这句话在这段时日里快被钟晏如嚼烂了,久而久之,他都要觉得是在自欺欺人,“这天底下日久生情的眷侣不可计数,为何我与她就不行?”

少年的眼神明灭,眉目间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执拗。

“你如今的想法如何这般……”斥责的话升腾至嘴边,林怀钰却也不忍心道出。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少年跟林梓瑶太过相像,他看着他,就想到当初跟谢明泉一刀两断的女娘,明明心中泣血,却狠下心对门外立在倾盆大雨中的意中人视若无睹。

那场雨下了多久,林梓瑶的眼泪就流了多久。

得知谢明泉死讯后,他曾到内廷探望她,已作他人妇的她瞧着跟没事人似的。

如果不是瞧见了她的手被剪子扎破流血也无知无觉,他险些也要误会她薄情冷性。

都道人生应似飞鸿踏

雪泥,可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为不可得之物作茧自缚。

缘何兜兜转转,少年也逃不过情关。

“舅舅是想说我偏执吗?”钟晏如笑了笑,“偏执也罢,卑鄙也罢,我偏要强求一回。”

林怀钰已被他震撼得说不出话,许久才说:“你这是铁了心?”

“你,你可知晓,单是这一件事,就能将你所有功绩声誉都抹杀。待到事情被捅出去,那些文人的口诛笔伐便会接踵而来。人言可畏,饶是我跟林家也护不住你。”

钟晏如不甚在意地颔首:“随便他们怎么说,我自知有辱林家门楣,御史大人到时不必犹豫与我划清界限。”

“后世史书上,林家子弟尽管芝兰玉树,我一人声名狼藉就好。”

“你!”一贯好脾气的男人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得背过身去,“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虚名。”

短暂的沉默后,钟晏如沉声道:“舅舅,我意已决,您拦不住我的。”

“您也最好别想着暗中帮她,”他嗓音泠泠,透着一股幽深寒气,“她若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疯样。”

林怀钰懊悔地阖上眼,末了感叹:“我对不住阿姊,她不在的时候,怪我没能教好你。”

钟晏如不发一言。

第77章 碾碎傲骨

宁璇今日醒得很早, 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在殿内来回踱步。

距离钟晏如平常下朝回来的时间,晚了不少。

她猜测大抵他是被林怀钰叫住谈话,才耽搁了归期。

也不知道林怀钰能不能劝动他迷途知返。

假使连对方都无法打消钟晏如的疯念, 那么她暂时也想不出旁的门路了。

掌心不知不觉地捏了一把汗,经过妆台时, 她无意瞥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尤为难看。

不管结果到底如何,她都不能露怯。

她设想得非常完美, 但真等到那人踏入殿内,仅仅是一个对视的功夫,宁璇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扯紧了。

纵使钟晏如唇角上扬, 但那双琉璃眸子里没有一点光亮。

她佯作松弛,率先出声先发制人:“陛下今日怎么没让青樾过来陪我说话?”

“我将她调去了浣衣局,她正忙着做活,没空来这儿。”他云淡风轻地说。

浣衣局, 那是最低等的宫女才会去的地方,同时还收容着一众退废宫人。

虽为内府机关, 但地处幽僻一隅, 甚至不在皇城内。

人一旦进了里头,便得日日劳作,受尽磋磨,再想要出来几乎没有可能,只得在无望中等待自毙。

心里不禁浮现出最坏的念头, 她掐着手,尽量镇定地问:“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忽然派她去那儿办差?”

“先不提她,现在你跟前站着的是我。”

“阿璇只顾着问她,难道就不好奇今日我为何会迟些才回来?”钟晏如有些不耐地截断她的话, 像在无理取闹乱吃飞醋。

但宁璇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越是这般避而不谈,隐忍的怒意就越磅礴,稍后迸裂出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宁璇不敢问了,贝齿咬住唇。

她不敢接受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跟仍旧不能脱身相比,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连累青樾受苦。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掰过她的脸,追视她的眼睛。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陛下罔顾律法,利用权势强占民女,做尽逼迫之事。”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让宁璇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出自何处。

当那张信纸似雪花片一般被林怀钰砸向他时,钟晏如几度眼花,才完整地认清且读完那些冰冷的字。

他嘲弄地牵起唇角,可垂下的眼睫蓄着点湿意,眸子深处似檐下细雨,绵绵而至。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恶不作的烂人。”

她睖着他,启唇很重地吐出单个字,“是。”

挤出这句话后,剩下的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

“你违背我的意愿囚着我,我恨你都来不及。”

“怎么,”她唇瓣挂着冷笑,“陛下还想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也就在此时,他发凉的指尖趁机强硬地抵入她的口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牙齿。

都道牙尖嘴利,如若他磨去她的利齿,她是不是就能少说些惹他生气的话?

宁璇下意识想用舌尖去驱赶他的手指,却不小心卷上他的指骨。

太奇怪也太暧昧,像是在调|情。她连忙将舌头规规矩矩地放平,不敢再搅动,收紧齿关狠狠地咬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

可如此一来,他的手指便退不出去,倒像是她上赶着含|吮。

偏生钟晏如不怕疼,也没有要抽走手的意思。

她的喉咙浅,他的手指却长,戳着深处,限制她的吞咽。

僵持之中是宁璇先败下阵来,嗓音黏连着水声含糊道:“拿开。”

他的手指才撤走,她便摸着喉头连连干呕,仿佛吃下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被她毫不掩饰的嫌恶气得直笑,钟晏如偏要用沾了她口津的手去捏起她的下巴:“阿璇还不明白吗?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将你抢走,你找谁都是徒劳用功。”

到了这份上,他干脆主动将过往温存的泡影戳破。

反正他装得再好,也得不到她一星半点的垂怜。

“我根本不介意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巴不得你对我恨之入骨。但你不该骗我的,让我傻傻地以为你对我还余有几分真情。我真的相信了你的许诺,宁璇。”

他的话就像蛛丝,粘腻地缠上来,将宁璇包裹得密不透风,动弹不得。

“这是第二次,你又骗了我,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他自问自答,声音很轻:“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是了,也怪我没有教好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宁璇整张头皮都发麻。

他又开始犯病了,并且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这件事都是那个柳青樾蛊惑你的,对不对?”钟晏如黑洞洞的眼里似有无底漩涡,轻声细语地哄诱她说出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宁璇梗着脖子,说:“跟她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想要离开你,越远越好!”

“又说傻话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侧,指腹摩挲着她的耳根,是掌控意味很强的姿势,“只要你亲口承认都是她的错,我不会同你追究这件事。阿璇,你知道该怎么选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她在颤抖,尽管如此畏惧,宁璇还是要坚持辨驳:“都是我一人的错,你休要降罪于她。”

“你怎么会做错呢,这绝不会是你的错。”

她想得太简单了,他要的并不是她的一句认错:“妖言蛊惑皇后出逃,将柳青樾丢去浣衣局还是太便宜了她。我再罚她六十下杖刑,阿璇觉得如何?”

六十下杖刑,青樾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扛得住?

都怪她,都怪她做出这个抉择,不仅落得竹篮捞月一场空,还将青樾牵连进来。

所有的傲骨跟抗衡都在他齿下碾碎成齑粉,眼泪从脸颊接连不断地滑落,宁璇去扯他的衣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听话,会乖乖留在你身边。我求你放过她,好不好?”

钟晏如悲悯地看着她,心里对柳青樾的嫉妒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让宁璇做到这个地步!

女孩的眼泪如此珍贵,怎么单单不肯为他流呢?

他该怨恨宁璇的无情,该狠狠地掰断她无时无刻想要远走高飞的羽翼,可见到她哭得如此可怜,他好不容易狠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

钟晏如低头啄吻女孩眼角的晶莹泪珠,宁璇僵硬着身子,却没有避开,怕他转头将怒火撒在青樾头上。

“好生可怜啊我们阿璇,哭得像花了脸的狸奴。”

宁璇无声地哭泣,即便被他滚烫的胸怀拥着,面上灰败冰冷。

浓烈的情绪堵塞在喉头,哀莫大于心死,她任由他动作。

将眼泪舔|尽,钟晏如看着十分顺从自己的女孩,得寸进尺地去捏她柔软的指腹,像是把玩着稀世珍宝,“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我吗?那做我的皇后,可以吗?”

违心的话到了嘴边,可宁璇几番动唇,怎么也说不出来。

心底有一道尖利的声音在叫喊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果不其然,跟前人的眼眸沉下来,道,“阿璇,我对你没有多少信任了。”

“除了这个,”宁璇着急地辩解,“其他条件都可以。”

“是真的。”她笨拙地强调。

钟晏如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窥探清她的内里、她的灵魂。

久到宁璇觉得自己整具身子都被着道目光冰冻,他才低低哑哑地说:“那我要你,你肯给吗?”

宁璇滞涩的思绪缓缓开始流动,良久,意

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她。

眼前的人终于撕破那层克制的皮囊,向她露出獠牙,露出最直接也最炙热的欲望。

事已至此,她没法再说一个“不”字。

她没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这是她为过往走错了路该付出的代价。

“好,”耳边是訇然崩裂的声响,宁璇木着脸说,“我答应你。”

如今他对她这般死缠烂打,或许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她的身子,望而不可即,于是生出贪念。

当他得到以后,便会知晓强扭的瓜不过如此……

时日一长,红颜总会枯萎凋零,他也就会感到腻味。

明明想得如此清楚,可宁璇还是感到巨大的屈辱,身子如风中落叶般一个劲地颤抖,“但陛下得答应我,务必放过青樾。”

钟晏如的反应却跟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紧锁眉头,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她:“阿璇,你要跟我无媒苟|合?你把我当作什么?”

可笑,他达成了目的,竟然还要倒打一耙。

真论起来,不要名分的她才是吃大亏,他这是在作什么?

“这条件不是陛下你自己亲口提出来的吗?”她嘲讽道。

他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你不肯入皇室玉碟,不肯做我的妻,是想入谁的宗谱,跟谁举案齐眉?”钟晏如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模样,眼中积郁着晦暗风雨。

“是容清,对不对?”比起被挟持的她,狂躁的他才像是真正落了下风的人。

多说一句,他眼尾的猩红便浓一分,“才学,家世,相貌,我哪样不如他,你就这般对他念念不忘?”

这与容清有何干系?

但毫无来由地,疯长的反骨让宁璇说:“他是真君子,而你是假的。”

真假相比,高下立见。

他好心地提醒:“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容家对你袖手旁观一事?那个时候,他容清又在何处?”

宁璇不甘示弱:“不过是个误会而已,念在旧时情谊,我早就不怪他了。”

旧时情谊这四个字犹如利刃直直戳进钟晏如的肺腑,几乎是话音刚落,深重的吻裹挟着未诉之于口的怒火向宁璇覆盖下去。

他的气息那么滚烫急迫,蒸得她的脸如炙烤般,可宁璇居然生出一种被厚雪拥了满怀的感觉。

雪化为水,那种沁生生的凉,让她觉得此刻他是伤心的。

他在伤心?

他怎么会伤心呢?

但宁璇很快就顾不得乱想,她的神思被另一个人强势地掌控——

作者有话说:真正意义上的开虐了——

第78章 烫手山芋

一吻毕, 他们的气息都凌乱不已,发丝也勾缠在一起,像交尾后不舍得分离的蛇。

钟晏如低头去看怀中的宁璇,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脸边浮着红霞, 一副失神之后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宁璇,女孩的心跳、呼吸都被他占据。

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只属于他。

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平复呼吸,宁璇方才知晓,前两次的吻已是他收敛后的结果。

勾住她一缕青丝旋绕在指间, 钟晏如似是恢复平静,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如何?阿璇,如今吻着你的人是我, 不是他。”

“前有柳青樾,后有容清, 你身旁怎么总有烦人的身影。我常常在想, 是不是该将他们都除掉,你的眼里就可以只有我了。”

他眸底泛着嗜杀的冷芒,这让宁璇知晓,他是真真切切动了杀意。

错了,她又错了。

她不该逞一时之快在他面前提起容清, 那将给容清带来大麻烦。

宁璇冲他摇头:“你冷静些,不要意气用事,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

“我很冷静,”钟晏如勾唇笑道,“我不会比现在更冷静了。”

他的心上人在他的怀里, 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另一个男子的姓名,好比是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他岂会不冷静?

他如果不冷静,柳青樾跟容清的脑袋早就掉了不知多少次。

“怪我在上元节那日没看好你,给了他遇见你的机会。”

“也怪我将令牌拿给你准你出宫,让你跟他在虹桥边叙了一下午的旧情。”他阴恻恻地启唇,故意不提容清的姓名,但他们心照不宣。

“都怪我心慈手软,这才牵扯出这么多后患。”

钟晏如看向她,吐出最为笃定的一句话:“我该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将你锁起来的。”

“原来你一直都在监视我。”听罢,宁璇在意的只有一点。

钟晏如并不耻于承认此事,反之,他犹嫌不及:“是,我只恨我将你看管得还不够严,才让那些阿猫阿狗钻了空子来挖我的墙脚。”

见他毫无反省之意,宁璇也释然了。

如果说今日之前,她对他尚且有两分心软,眼下,最后那两分也归于虚无。

她不会再对他抱有愚蠢的期待。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于这么一个处于权力巅峰又不在意旁人言论的疯子,任何挣扎都是无用的。

破罐子破摔,宁璇疲惫不堪,“我已经答应了你给出的条件。如果陛下非要杀了他们,我拦不住。但或许哪日你不在我身边,再回来时看见的会是我的尸体。”

“你选择欺人太甚,我也不介意宁为玉碎。”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护着他们。

钟晏如神情阴冷,“好,那便如你所愿。今夜你就开始侍寝,明日一早我会让柳青樾安然无恙地出宫。”

掷下这句话,他振袖转身离开。

袖子掀起一阵风,打在宁璇同样淡漠的面容上。

对方走远后,宁璇全身绷着的那股劲儿散了,抱住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

终于是走向了这步,以色|事人,不谈感情。

钟晏如做出退让不再执着于让她当皇后,她该松口气才对,可宁璇抬手碰上胸口的位置,那儿钝钝的疼。

*

她就这样在榻上干坐到夜幕降临,期间司萍劝说了两次让她用午膳,她都没理睬。

后来大约是得了钟晏如的旨意,再没人进来打扰。

她瞧着日头一点一点西斜,从殿内这头移动至那头,末了黯淡下来。

她又在宫里度过了一个白昼。

司萍再度进来时,宁璇才回过神,意识到腰腿的酸麻。

“宁姑娘,”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跟前,“热水已经备好,姑娘可以去沐浴更衣了。”

司萍更改了对她的称呼,宁璇清楚,这也是那个人的意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宁璇松开适才无意识攥着的手,掌心布满指甲抠出的月牙形印记。

再怎么劝说自己放轻松,睁眼闭眼就能捱过去,作为清白的姑娘,她没法不害怕这档子事。

她跟随司萍来到湢浴的汤池边,四角的香炉已焚上钟晏如惯用的降真香,烛火明暗适宜,显出不同寻常的静谧。

水池水汽氤氲,里面漂浮着新的花瓣,更添馥郁。

旁边摆放着舀水的瓢勺、清洗用的香胰子以及篦子,一应俱全。

宁璇不眼盲,能看得出这副阵仗与往日相比,大得多了。

任由司萍帮她解开衣裳,她下了汤池。池水温热,泡起来非常舒服,但她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身

上怎么也焐不热。

两个生面孔的宫女一左一右替她淋水,帮她细细地擦拭肌肤。

司萍在身后替她梳着长发,不禁夸奖道:“姑娘的头发又黑又柔,还没抹上花油就自有一股清香呢。”

毕竟是夸奖,宁璇朝她道了声谢谢,兴致仍是不高。

在这么多人面前露着身子,还没沐浴多久,她身上便因羞赧泛起粉红。

宁璇愈发清晰地体会到这不仅仅是次简单的洗浴,她将被包装成完美无瑕的贡品然后呈现给帝王。

而钟晏如只负责享受,可以尽情地、居高临下地弄乱她。

他与她,从始至终都不平等。

从前是他们是宫女跟太子,如今是民女跟帝王,即便她做了皇后,也有君臣尊卑。

她没法不在乎这道隔阂,心平气和地接受他自以为是的爱。

“行了,到此为止吧。”宁璇当即感到一阵恶心,无比嫌弃自己周身满溢的甜滋滋的香气,以及被一遍遍洗净似凝脂的皮囊。

这原本是她的身子,却违背她的念头,成为了献|媚的工具。

见她面上压抑着不悦,司萍与那两位不知所措的宫女相视后,递眼神叫她们退下,依从宁璇道:“奴婢这就伏侍姑娘穿衣。”

司萍不知她与钟晏如因何又闹了别扭,使得皇帝陛下忽然勒令自己不准再以皇后娘娘称呼她。

当时帝王的嗓音里都像含着冰碴子,就连小夏总管都被吓得跪地。

但司萍在景阳殿行走的这几日里也瞧出了些眉目,新帝洁身自好,宁璇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近他左右的女子。

即便宁璇不是皇后,也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的贵人。

是否入主景阳殿,全在宁璇的一念之间。

更何况夏封的警告言犹在耳,上一个曾经轻视过宁璇的凌槿已是亡魂,有这样血淋淋的例子在前,司萍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该怠慢她。

司萍取来衣物,道:“还请姑娘抬下手。”

宁璇这才发现准备的是朱红薄纱衣裳,半透不透,清凉得几乎遮不住风光,颜色也像是有意为之,有几分喜服的影子。

她穿好衣服,重新回到榻上等待。

榻边红烛高悬,为未施粉黛的她镀上一层霞光,美得惊心动魄。

就连身为女子的司萍都看得愣了神,直至对上被偷看之人的眸子,她才急忙移开眼。

宁璇的五官标致秀美,但一双眼睛仍旧是最突出的,宛如一泓清泉,能亮到人的心里去。

沉寂又微妙的氛围很快被一阵脚步声打破,来人的身份让宁璇意想不到。

“姑娘,别来无恙?”那是当初入宫时帮了她良多的管事姑姑,三年多未见,对方的气质越发端庄稳重,行走间就像一把尺。

见她们故人重逢,司萍悄然退却。

万万没想到再见对方时,她会是这样一副不得体的打扮,宁璇不免感到十足的难堪,扯过被子遮挡。

对方的手轻柔地搭上她的手背,温暖的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给她,“我见过姑娘最稚嫩慌乱的样子,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长者温和的宽慰让她更加抬不起头,苦笑道:“如姑姑所见,我没能理解当年您的教诲,走上了歧途。”

“我也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造化。”女人也发自内心地感慨。

她是宫里的老人,而非沈曦沈鹊那般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尤其明白宁璇为何视皇后之位如烟云。

深宫里香消玉殒者众多,看似花团锦簇,事实上是座巨大的坟冢。

“好姑娘,我不愿意骗你,今日我是奉圣意而来做说客的,那位希望我能劝你随遇而安。”

她道:“你该比我更清楚那位的手段,他的执念与你的一样,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既然如此,姑娘何必与他硬碰硬?要知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当然,我毕竟不是姑娘你,无法做到将心比心,但有一个道理总是没错的,如若暂时无力改变现状,且先往前看吧,先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再慢慢做打算。”

女人的话皆是中肯之言,宁璇颔首领受她的好意:“多谢姑姑提点,宁璇受教。”

交代完这些,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迎上宁璇澄澈的明眸,她倏尔顿住,神情似有些难言的古怪。

宁璇的目光落在这薄得称不上是书的东西上,正欲翻开查看,听见女人说:“稍后姑娘是头一次侍寝,可以先看看这避火图,心中有个数。”

终究是迟了一步,她已瞥见一对交颈亲昵的男女,幕天席地纠缠如相互依附的藤蔓。

啪——宁璇眼疾手快地将其压住,然而火辣辣的羞意噌地蹿上来,点着她的脸颊。

掌下的册子一下子变成烫手山芋,她瞪大眼睛,圆圆的瞳仁里满是窘迫跟不知所措。

这让她摆脱适才的沉沉死气,面容随之变得生动起来。

“姑娘可需要我一一讲解?”

“不用!”宁璇想也不想就推拒,声若蚊蚋,“……我自己看就好。”

才怪,她恨不能将这东西丢进火盆里即刻销毁。

女人憋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好,那我便退下了。”

那一瞥的冲击力委实太大,以至于宁璇觉得自己大抵要长针眼。

不知怎的,那图画偏就在眼前挥之不去,不可谓不恼人。

所以她跟钟晏如过会儿也要如此行事?

紧随着这个念头,宁璇一眨眼,脑际里竟将那一男一女的面容替换成他们二人……

躁意顺着脊骨蔓延上来,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勾得她止不住地口渴。

她都想了些什么!她莫不是被钟晏如带偏了?

不敢细思自己缘何会生出这样荒诞不经的想法,宁璇拍拍脸颊,起身来到桌边,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

敦伦之礼本该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讲究的因爱生谷欠,阴阳调和。

有情人间是鱼水之欢,无情人间则是一眼干涸的枯泉,兴不起半点波澜。

她与钟晏如做此事不过是为了发|泄,她自然不会上赶着学该如何迎合如何讨好,平白成全他的快活。

管事姑姑说得不无道理,于钟晏如而言,出身高贵得天独厚,自幼想要什么都会被满足,因此才会执着于一味违背他的自己。

她的反抗只会挑起他更猛烈的征服欲,所以她该反其道行之,表现得平淡如水,静待相看两生厌那一刻的到来。

耐心些,宁璇,你总能离开深宫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动静,宁璇余光瞄到还未来得及藏匿起来的册子,手忙脚乱地寻了圈都不合适。

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急得随便丢进床榻底下。

心跳如擂鼓,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头,假装镇定——

作者有话说:小钟(怨念非常重版):是你带我领上情人不是情人、2+1不是2+1的道路上的。

阿璇(精疲力尽版):有本事你就别凑过来!

其实,我们阿璇对小钟是生理性喜欢来着……

第79章 浅尝辄止

灯下红衣美人端坐, 循着声音抬眸看他。

尽管宁璇平素惯常穿素色,但她其实很适合正红这般的极艳之色。

女孩墨发如瀑,眉若远山, 眸中笼着轻烟,淡淡看过来时, 像是从幽静雪谷流淌下来的一捧活水。

钟晏如的心几乎是立刻就被填满,如若再换做红被, 窗棂上张贴喜字,那么与他日日夜夜期盼的洞房花烛夜也没什么不同。

可惜宁璇不愿同他成婚,不愿以结发妻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

一念及此, 他眼里的亮色顷刻黯淡下来。

也罢,她的光采被他一人看到就好,免得总招得一群蜂蝶觊觎。

走得近了,钟晏如才瞧清那纱衣下的风情, 呼吸滞了一瞬。

夜里太安静,因此他变重的呼吸被宁璇听得一清二楚。

粘稠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胶着在她身上, 似乎隔着虚空就已经将她各处都吻了一遍。

被瞧得浑身都不自在, 宁璇蜷起手指,揪住袖角。

欲启唇提醒他要如何就如何别墨迹,她却被他另一处的异样吸引,与他那侵略意味十足的目光迥异的是,钟晏如的耳廓红得似要滴血。

于是, 宁璇的紧张莫名就消退了些。

他们都是头一次,指不定他也是束手无措。

钟晏如的确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眼前的人哪儿都可爱,哪儿都能勾得他兴奋。

“阿璇,你还是不悔吗?”他绷着声音, 额角的青筋鼓起如青山。

他自然想要她,他没有一刻不希望从身到心、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拥有宁璇。

以如今的情形看来,这大概成了奢求。

可他还是不肯就此死心,非要自取其辱。

宁璇不以为意地开口:“交换条件而已,我情愿与否,并不要紧。”

他们如今,便连好好说话都不能了。

怒火与谷欠火一并作祟,钟晏如勾住她的月要,将无法倾诉的情愫全注入这个深重的吻里。

尽管宁璇不想回应,可他吻得实在厉害,舌追着她。

迄今为止,相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却一次比一次熟稔,甚至腾出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并入她的指缝,硬要与她五指相扣。

他的天资聪颖竟在这事上也不例外吗?宁璇腹诽。

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对方惩罚似的轻咬她的唇珠,在她回神睖他后,绵绵柔柔地吻。

感觉到唇都痛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去向下去咬、蹭她的下巴,力道狎昵。

……

她打着顫儿,与他齐齐歪倒。

不知不觉间,外罩的纱衣垂坠,堆叠如红云。

她体量纤细,恰似嶙峋梅树枝。

钟晏如细长的手指拢住她的蝴蝶骨,就像拢住这只总贪图宫外光景的蝴蝶,希望她永远能停驻在自己的掌心。

“唔——你!”纵然她的神思比浆糊还要粘稠混沌,却也突然清醒了一分。

钟晏如抬起头,那晦暗的眼神仿佛只要她一点头,他就会扑过来将她吞没:“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宁璇迟疑了一息,说到底,她还是抗拒此事的发生。

余光里他的手背上青筋苍虬,鼻尖也汗涔涔的,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即便是这样,他还要假模假样地来询问她的意见。

恍惚间,宁璇都要以为他们是能够有商有量的关系,但这仅仅是一恍惚的错觉。

以他对她的势在必得,不是今日,也会是往后的某一日。

那么早一日,晚一日,没有多大区别。

她做出悉听尊便的神情:“废话少说。”

接着她听见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笑音闷在胸腔里,不甚清晰。

没等她琢磨出这个笑里包含的意味,钟晏如忽然低下头。

……

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呢?宁璇也说不清楚。

她想叫那人起来,可才启唇吐出半个字,就不肯说了。

这简直不像是她会有的声音,哪里有一点威慑人的气势。

于是她自暴自弃地闭眼,用手背覆在眼前,低声呜咽。

她讨厌他!

也讨厌优柔寡断的自己!

她恨死他了!

也恨变得不干净的自己!

都是他的错!

宁璇一遍遍地默想,企图咬死自己对他的痛恨,以减缓对自己的厌恶。

但过甚的歡愉又该死地违背她的意念,她的脑子仿佛漫进了水,有一瞬的空白。

钟晏如终于舍得抬头,微启足够润泽的唇缝,语气恶劣又天真:“是我在强迫你吗,阿璇?”

“可你瞧。”他牵着她的手去抚自己被汗打湿的鬓发,用唇语说出下半句话。

宁璇正懵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都说了些什么浑话。

一朝天子,玉面清隽,还素来担有温润之誉,竟会这般不着调的时刻。

若非这副皮囊她化作灰都认得,否则,宁璇定会觉得他被换了一个人。

羞得眸子圆睁,她作势抬起手,巴掌迟迟落不下去,连同那句“无耻”也噎在喉头。

因为她确乎被他拽入了一个足以忘却所有事情的境地里,耽于逸乐,连仇恨都被抛在脑后。

她心虚。

“怎么连自己的东西也嫌弃,嗯?”他眯起眼睛,拉住她扬起的手,趁势用脸颊蹭了蹭。

他趾高气扬的神情刺得她眼疼。

宁璇不想回答,也不想没出息地掉眼泪,只能别过脸去,厌倦地歪回靠背上,慢慢地缓和气息。

眼下她浑身都是汗,活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粘腻难受。

钟晏如眼波脉脉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眶里盛着水意,像是吸足了露水的花瓣,或许他伸手轻轻一碰,水珠就会扑簌簌地掉下来。

好漂亮。他想。

竭力压着的念头又冒出来,涨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抬水吧。”他不敢再多看,哑声吩咐殿外候着的人。

宁璇讶然地转过头,眼尾淡淡地扫了下他,“那你怎么办?”

虽然她不是男子,但……总归是不舒服的吧。

何况,说了是她侍寝,结果她更像是被伺候的那个。

倘如他没有满足,是不是会借机驳回答应她的事。

她不能允许自己颜面尽失,转头什么都没换来。

她话音刚落,钟晏如微绷着的神情先是僵顿,而后险些崩裂。

宁璇或有所感地往下一瞥,眼前的场景太过震撼,吓得她呆呆地移开眼,目光旁落在虚空。

“无妨,”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别扭姿态令钟晏如轻哂,“下次再请阿璇帮忙。”

什么下次,倒显得她谷欠求不满想跟他有肌肤之亲一样。

她就多余问,宁璇深感失言。

他难受才好呢,就该让他难受死!

不多时,宁璇被他抱进湢室。

太像是打了一架,她哪里都酸软无力,索性由着他替自己擦拭。

钟晏如原是没打算继续做什么的,却并非因为他不想碰宁璇,一来是顾虑她还没做好准备,二来是他不愿意浅尝辄止。

可他仍旧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宁璇对他的吸引。

女孩半阖着眼,被温热适宜的水泡得筋骨酥软,头也昏沉,枕靠在他的肩窝,随他摆弄。

她的月几月夫遍布着他留下的痕迹,在氤氲的雾气里隐隐绰绰。眸光流转间不仅没了前几日的提防,还多了不可名状的柔媚,彰显着他们间有了进一步的亲近。

想到这儿,钟晏如体内的血脉滚沸偾张。

他凑近宁璇的耳畔,道,“好阿璇,我有些忍不住。”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

宁璇掀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头是蓄势待发的凶。

她有些怵,提醒他:“你说了下次的。”

他有分寸:“不敢劳累你,只是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宁璇问。

水声激荡,是钟晏如站了起来,溅起的水珠洒在宁璇肩头。

他没回答她,径自离开汤池走向衣桁。

只见他指骨分明的手指挑拣出一块单薄的布料,待宁璇定睛一看,瞧清那是她的小衣,羞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实上,刚刚宁璇就看了个大概,但真正瞧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并没有那么丑陋,好似玉柄,淡粉色,只是……这规格实在过了点,与钟晏如文秀的面容忒不相符。

她的衣物被他包裹其上,钟晏如仿佛才想起来身旁还有她这个活人在,转而躲到屏风后面。

屏风微透,烛光一照,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形轮廓。

也不知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怎么压着声音。

终究是没他的道行深,宁璇被他叫得耳热,将脸埋进双臂里。

她的身子大抵是坏了,竟然单单因为听他就……

全然无法忽略那股难堪的反应,她用力地咬住唇。

……

过了好久,久到宁璇等得都有些昏昏欲睡,她重新被揽入一个怀抱。

她拉住他

的手,强打起精神,“你千万记得答应我的事,明日就让青樾安全离开。”

原本还浸在余韵中的钟晏如抽离出来,脸色变得有些冷,在她的脸颊泄恨般咬了一口,雷声大雨点小,痛意仅有丁点儿。

宁璇困倦地乜他,听见他没好气地说:“我知晓了。”

第80章 情字无解

旭日东升, 曙光铺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疼。

宫门前,青樾回望这个她待了三年多的地方, 怎么也想不到离开会是如此突然。

当初她与宁璇一前一后,跟随队伍走在管事姑姑的后头踏入深宫, 那一刻心里的忐忑仿佛清晰如昨。

可如今顺利走出皇宫的只有她一人,宁璇被扣留在帝王的寝殿里, 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昨日一早,她就被拘禁在湫月轩内。

她紧接着就猜到林怀钰只怕是没能成功说服帝王。

她已经做好了被重罚的准备,没想到仅仅是被关了一日就得以放出来, 与此同时还被通知就此收拾东西速速出宫。

“青樾姑娘,”夏封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神思,“这是陛下赏赐你的五十两黄金,陛下特意嘱咐咱家转达姑娘一句话, 出宫之后就将宫里的事都忘了吧。”

“如若你管不好自己的嘴,下一次你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青樾并未被这句威胁吓到, 问:“那宁璇怎么办?陛下会如何待她?”

夏封讳莫如深,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她几次询问宁璇的情况,无一不被这家伙驳回,好似被缝上了嘴。

大抵是为钟晏如做事做久了,夏封的举止间也有了对方的几分影子,明明包子脸上笑眼弯弯, 却叫人捉摸不透。

青樾不免感到丧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是个傻的,哪里会猜不到自己之所以被放出来,定然是宁璇帮她转圜。

为了保下她,宁璇指定被迫向钟晏如低了头。

那么骄傲的姑娘啊……青樾的心不禁揪起来, 为自己帮不上宁璇感到莫大的愧疚跟无力。

但她也知晓,这是宁璇好不容易为她争取到的安生跟自由,她不能不珍惜。

没有旁的选择了。

青樾依依不舍地从殿宇上收回目光,代替宁璇走出这道宫门。

当然,她会继续暗中想办法,争取解救她出来。

*

御书房内,钟晏如看向眼前那位坐没坐相的青年。

林尧晟才从营州办差回来,回府后从林怀钰那儿听说了钟晏如的所为,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忙进了宫。

携带着一路风尘,他踏入御书房头一件事就是拿起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嗓子终于润了些,林尧晟看向没什么神情的帝王,无奈道:“你啊你,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的,值得吗?”

钟晏如挑眉看他,说起正事,“营州的事情都了了?”

提及公务,林尧晟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我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营州十三县,十七个矿洞,我都走遍了,无一缺漏。”

“辛苦了,”钟晏如又给他倒了一壶茶推过去,“待明日早朝你述完职,我便将你调去吏部。”

林尧晟却有不同于他的思量:“我想在礼部再多历练历练。”

“若瑜,我不想让他们因我之故看不起林家,我要凭真本事让他们改观。世家子弟并非只是绣花枕头,我腹中都是真才实学。”

得到帝王中旨提拨代表着无上荣宠信任,却也有媚上之嫌,尤其是林尧晟在如此短的时日里步步高升,少不了招致“名不副实”“依仗家族”的评议。

林尧晟心有顾忌。

“怎么,你害怕被他们说?”

“怎么会!”被他质疑,青年拔高了语调,“难道你还不知晓我的底细吗,我行得端坐得直,岂会被他们影响心志。”

“这便是了,你想要立于高位,就得不惧人言。他们嫉妒你的出身,但你降生在林家,又有何错?家族是你的底气,祖辈的荣光照拂着你,你无需感到愧疚。吏部是个磨人的去处,同时也有着大机遇,你去那儿做实事,更能证明自己。”

钟晏如替他做出抉择,“除非你跟我说,你不敢、不能顶住压力,不然的话,明日你就去吏部衙门上任。”

林尧晟应声道:“我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年轻一辈里又以钟晏如这个非本家人的光芒最甚,很长一段时日里,林尧晟都被他的阴影笼罩。

但他不服气,卯着劲想要站在他身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因此三年前钟晏如向他寻求帮助时,他毫不迟疑地应允,并非出于家族的责任,而是因为他景仰钟晏如。

钟晏如是他亲自挑选的君主,他会全心全意地效忠他,为他鞠躬尽瘁。

对方也没有辜负他,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成为争夺权力中的赢家,登基为帝,将颓的林家因此重新有了生机。

爱之深,责之切,帝王在他心目中就如高悬日月,光辉恒明,不该出现任何污点。

更别提是因为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他岔开话,林尧晟蹙起眉头,“说你的事呢,扯我做什么。”

没能糊弄过去,钟晏如眼底掠过几分促狭,“是舅舅让你来当说客的?”

“他不提,我也得跑这趟,”青年正气凛然道,“身为臣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君主走上歧途。”

“儿女情长,不仅荒废光阴,还会惑乱人心,一旦沾上,智者也要沦为痴人。你是要做开创盛世的明主的人,怎么也拎不清?”他的爹娘便是因为世家联姻在一起的,貌合神离,林尧晟自小耳濡目染,打定主意此生不谈风月,不娶妻,将情爱视为洪水猛兽。

钟晏如扯起唇,语焉不详,“我何时说过要当明主?”

一语惊人。

林尧晟被他问住了,凝起面色:“此言何意?”

顶着他深深的注视,钟晏如叹了口气,“子臻,你将我想得太好了。从前的我或许还能勉强被称作君子,自母后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纯粹无暇。圣明二字,我受不起,也无意承担。”

半晌,林尧晟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他的神色太认真。

“你莫不是被那宁璇下了降头?”青年想了又想,搜刮出这么一句。

“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钟晏如不打算透露太多心思,这就好像是剜开伤口往上撒盐,让他十分不适。

若非皇帝所拥有的权力能够让他困住宁璇,他也想恣意随心,离开皇宫这个囚了自己十七年的笼子。

但就是这点口风,已经让林尧晟大为震惊。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钟晏如,如今再看,那些君臣齐心的念头更像是他的一厢情愿。

钟晏如已做好听见他说出“我对你太失望了”的准备,但青年纠结地皱着脸,最后说的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确乎肃清朝堂,任用贤才,推行变革,这些都是安邦利民之举。”

“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你。”他妥协道,“只要你不影响社稷,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能怎么办呢,钟晏如不只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挚友。

但凡没到最糟糕的情况,他都不会跟他

割袍断义。

接下来,他会紧盯着他的言行,随时掐掉他走歪的苗头。

“多谢。”

好一会儿,林尧晟才别扭地应声“嗯”。

“着急回府吗?”一晌贪欢过后,他的那点兴奋已然冷却,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宁璇。

情潮中的亲密做不得数,昨夜的经历,或许会让她更恨他。

记恨他也是应该的,他不惜用柳青樾来要挟她降服,强迫她侍寝,她想杀死他,都是应该的。

“不急。怎么,有什么事吗?”林尧晟问。

钟晏如:“留下来陪我喝点酒。”

“想要借酒消愁?”林尧晟一下就看穿他的意图,然后生出质疑,“你确定你的酒量可以?别稍后喝了一杯就倒,还得被人搀着回寝殿。”

若说钟晏如有什么不及他,酒量必须算一个。

他确实没怎么喝过酒,从前是年纪小,林梓瑶只给他抿过几口果酒。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早已不记得当时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再后来假装患病,更没碰过此物,钟晏如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酒量深浅。

“夏封。”

夏封闻声推门而入,“奴才在。”

“去取两壶酒来,要烈些的。”他不怕喝醉,相反,他太想要麻痹自己,逃避现世。

不然,他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宁璇冷漠的目光,刀子一般反复捅进他的心。

清醒放大了胸口的钝痛,或许酩酊大醉到昏死过去,他就能好受些。

夏封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酒壶与酒盏送到。

林尧晟瞧着他将酒盏斟满,面不改色地饮尽,随即不停歇地继续倾倒。

不明内情的只怕要以为他在喝水。

伸手拦住他,林尧晟劝道:“你悠着些,烈酒烧心,经不住你这样猛灌。”

他是真后悔适才应下陪他的请求,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要以酒消愁,分明是活够了欲求死。

“放心,我有分寸。”钟晏如冲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能放哪门子的心?!

林尧晟终于明白为何饶是沉稳内敛如林怀钰,也会在提到他时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一个女子这般要死要活,若非顾及身份礼法,林尧晟真想揪住他耳朵,将他骂醒。

好好的一个人,哪儿都好,怎么就生了一个情圣脑袋。

林尧晟恨铁不成钢,心里憋闷得不行,也忍不住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她哪里就有这么好,迷得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空气里似乎漫开一阵酸味。

他曾在都察院见过宁璇一面,匆匆一瞥,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不错,坚韧聪慧,并非徒有其表之人。

林尧晟自诩看人挺准,在知晓宁璇不愿意当皇后后更觉得她不一般,不贪图荣华,恪守本心。

她是很好,但在他看来,这世间就没有能配得上钟晏如的女子,哪怕是高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些贵女也不见得够格。

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点起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

钟晏如被呛了一口,辣意蹿升至眼睛,使得他细长的眼尾晕开薄红,“她在我这儿,不必做什么,便是最好的女子。”

“无论她怎么待我,我都将她视作命定之人。”

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能从他的口中听见如此令人牙酸的话,林尧晟又喝了口酒。

得,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这位已是无可救药。

“纵然你能困她一辈子,可你真舍得让她恨你?”青年道,“仇恨日积月累,并不会随时间淡去,终有一日,她会被逼疯的,你也亦然。”

“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挽回不了。”

钟晏如垂下眼睫,没说话,然而林尧晟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指骨用力到发了白。

林尧晟了然:“若瑜,你的心肠明明硬不下来,又何苦将事情弄成这样?”

他一直沉默地饮酒,一杯一杯仿佛上了瘾,直至酒壶见底才不得已停止,哑声道:“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将她留住。”

落花无心,可流水仍不肯罢休。

钟晏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跟宁璇之间的矛盾无解。

林尧晟没法感同身受,也知晓口头的安慰无用,静静地与他分饮另一壶酒。

酒到半酣,林尧晟突然意识到身旁没了动静,转头一看,钟晏如单手支着额头,半耷着眼皮,有醉玉颓山之姿。

他饮酒并不上脸,面皮白净,很有欺骗性。

“陛下,陛下?”钟晏如撩起眼,目光已然涣散。

林尧晟笃定他这是喝醉了,“小夏公公。”

夏封探进一个脑袋,听见青年交代:“陛下喝醉了,你快扶他回去歇息吧。”

“我自己能走。”钟晏如挥开他的手,行走时唯独脚步有些虚浮,看起来如同平常一般。

还以为能在醉后瞧见他出糗呢,真没意思。

——多累的一个人,醉酒都不能抒发心事,可见其将情绪藏掖得何其深。

林尧晟心中几番感慨,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林尧晟是小钟的唯粉头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