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装疯卖傻
许是被耗费太多心力, 宁璇这一觉睡得很深,是最近这段时日里睡得最好的一次。
醒来后发现身边已经没了钟晏如的身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昨夜的点点滴滴在脑际闪过, 咸涩的汗与泪交织在一起,太耻辱也太深刻。
即便身上已被清洗干爽, 可仍有种隐秘的不适。
除却脖颈处的红痕,她悄悄褪下衣裳看了两眼, 两股内侧居然留有几道牙印。
一腔羞恼无处发泄,宁璇窝囊地穿衣,遮蔽这些混乱的印记。
她还是不能离开景阳殿, 无事可做,除了用膳便是倒头睡觉,骨头缝里都生懒。
一直到兔起乌沉,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去相迎, 以前身为宫女是没办法,如今她全凭自个儿心意, 不想为这人挪步。
“宁姑娘, ”夏封让钟晏如的手臂搭着他的肩,架着人走到榻边,“陛下他喝醉了,劳烦你先照看下,咱家去御膳房传醒酒汤来。”
语罢, 他去觑帝王的神色,钟晏如似樽玉雕,眨了下眼睛,没旁的反应。
宁璇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位置, 转而去坐镜台前的凳子。
伏侍人躺下后,夏封小跑着走了。
走远后,他抬手顺顺砰砰直跳的胸膛。自从钟晏如跟宁璇闹僵之后,夹在其中的他可谓是苦不堪言。
两人间的气氛微妙滞涩,叫人大气都不敢喘。
此外,主子的心思是越发难猜了,明明刚刚一路跟没事人似的,走得四平八稳,一临近景阳殿突然就说头晕得厉害,需要他扶着,可压过来的重量又显然是收着力道的,这不像是烂醉如泥的表现。
哎呀,不管了,夏封一拍脑仁,将这疑问暂且搁置。
宁璇看向榻上的人,轻轻耸动鼻子,浓烈的酒气涌动在空中,证实他确实碰了不少酒。
这是她记忆里头一次见到他饮酒。
此刻他大抵是难受的,抬手捏了好几下眉骨,滚动喉咙,低低地闷哼。
但宁璇只瞧着,没动。
伺候他的差事该是夏封的职责,与她又不相干。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是缓过来了些,径自坐直,唤她“阿璇。”
终究不能假装耳背,宁璇不太情愿地出声,淡淡道嗯。
这便没了下文。
阒静的一隅里,心跳声就跟在耳边响似的,震得耳根几分麻。
她于是从绣花鞋尖上抬起视线,撞进钟晏如怔怔盯着自己的眼。
与昨夜锋芒毕露的模样截然不同,今儿醉酒的他显出点顺贴的温软。
经不住这道目光,宁璇暗忖,夏封那家伙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正想着,那人站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走,高大的身形不稳。
眼前的光被他夺去,宁璇下意识想要
躲避,却歪打正着接住了倒过来的他。
纵然他体格清瘦,却也是男子,压得她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撞得桌台晃动,连带着摆放的茶盏倾翻,一大半茶水都洒在她衣裙上。
罪魁祸首本人则全然不觉,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紧紧地环抱着她,滚烫的鼻尖狗崽子似的,依恋地滑蹭她敏感的耳根。
“你!”突如其来的近身使得宁璇炸起寒栗,一面后仰着脖子想避开他,一面伸手捶打他的肩膀。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借着一股疯劲就来含她的耳垂。
他自己都未必知晓,他后头有颗稍尖些的牙齿,碾刺着她的肉,没多疼,但很痒。
时值六月初,空气如有团火在烧,衣衫轻薄,不过厮磨两下宁璇桃腮上就出了汗。
舌尖的热意要像是要将她舔化了,但她的月要抵在桌角压根无处可退,只能受着他的吮吸。
“陛、”倘非夏封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见到此情此景怕是得将手里的汤水都泼出去。
因夏封的声音受到刺激,宁璇的手胡乱摩挲,情急之中揪住他的一角衣料,想将自己的脸遮挡住。
但从夏封的角度看去,其实看不见宁璇,只见钟晏如安抚地啄着女娘的鬓发,眼睑上抬,向他射来寒潭似的幽光。
如果眼神能够化为利刃,他恐是要被戳出千百个窟窿。
夏封麻溜地垂首提步,滚出寝殿。
照自家主子那清凌凌的目光,哪里需要什么醒酒汤啊。
上一次是司萍,这次又多了一个夏封。
她前十几年的脸面接连因为他而丢光了,宁璇一把将人推开,道:“你是狗吗,这么爱咬人!”
想到刚刚锢着她腰间铁铸一样的胳膊,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醉鬼该有的力气。
因而她刻意将话说得刺耳,下他的脸面。
不料钟晏如颤动浓密的睫羽,思索了许久方才慢悠悠地启唇:“阿璇喜欢狗吗?若你喜欢的话,我就是你一人的狗。”
如果林尧晟在场看见他这般,一对眼珠估计都要掉出眼眶。
“狗是认主的畜生,所以阿璇当初挑中了我,就不能轻易抛下我了。”他拧着眉,将再荒谬不过的话硬生生说出几分道理。
宁璇这下相信他是真醉了,不然正常人如何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狗啊主子的,她反正没有驯化人的癖好。
“你喝醉了,去榻上歇着吧。”大剌剌地忽略那人,她转过身对着铜镜用帕子擦耳垂,那处遭了殃,红得似嚼烂了的浆果。尽管擦去水意,可隐隐还有被啃咬的感觉。
心里念叨着自己犯不着跟撒酒疯的醉鬼计较,宁璇才忍住没补他一个巴掌。
男女之间的力气终究不可相比,若她真激怒了钟晏如,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又不傻。
囔囔着要做狗的人并没有变更身份的自觉,锲而不舍地凑上来,又要来亲她。
宁璇被逼无奈,顺着他的话诱哄:“我喜欢乖一点听话一点的小狗。”
这话说出来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自然对钟晏如会就此配合不抱多大希望。
但事情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对方收紧牙关,竟真的停在一步之外,唯独一双眸子盛满盈盈水光幽怨地看着她。
堂堂帝王,此刻却像被主人用肉骨头吊着的可怜小狗。
宁璇心神微动,一时间顿住。
“我听你的话了……”许久没得到她进一步的指令,青年开始主动讨要奖赏,并且不忘给自己加点筹码,“柳青樾今早也被夏封送出宫了。”
“现在我的头有点疼,阿璇可以帮我揉揉吗,就像从前那样。”他这副神情,好似她要是不答应,他就要立即簌簌掉下眼泪。
她被他泪眼汪汪的样子惹得心烦意乱,本该道出的不好拐了个弯,变成一句凶巴巴的“去榻上等着”。
钟晏如弯起唇,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平躺下来,乖巧地将眼阖上,全无防备地将自己交由她。
这会子宁璇已经后悔了,她大抵是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丢了理智,才会误将他当作从前来看待。
伸出的手掠过他的额角,虚虚地停留在距离他脖颈一寸的位置。
钟晏如并没觉察,呼吸清浅放松。
只要她收紧手,未必不能结果了他的性命,她就不用再忍受他带给她的屈辱。
但殿外的禁军不是吃素的,皇帝一死,她也活不成。
或许她将被人称作弑君的妖女,市井间会传出诸多离奇扑朔的说法,更要紧的是,她的姓名会永远跟钟晏如纠缠在一块,这反而是遂了他的心愿。
她凭什么要为他去死?他还不值得她搭上这条命。
一念及此,宁璇收回手,什么兴致都没了。
她凭何要遵守许诺,她眼下就是不高兴,就是懒得伺候。
没等到期盼之中的亲昵,钟晏如睁开眼,抓握住她的手腕,重复道,“我头疼。”
“那我帮你传太医,陛下的安康关乎社稷,还是让太医过来瞧瞧比较稳妥。”她就差将敷衍塞责二字写在脸上。
如果是清醒时的钟晏如,指定要沉着眸亲过来,将她吻得说不出话,然而眼前的人像是水塑的,一点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他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胸膛,声音低哑:“这儿也疼,疼得厉害。”
“阿璇,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她要他去寻太医,他却转头搬出为她而生的心病,叫她无理由推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的跳动,一下一下,里头涵养的千头万绪似凝成一股汹涌的水流,拍打着她的掌心。
有时候宁璇真恨自己没能生就一颗磐石般的心,被他一胡搅蛮缠,筑起的心墙又轰然崩塌。
这都是他的伪装,宁璇,你不能被骗了。
“不好。”她抿了抿唇,脸色异常难看地抽回手,“我也乏了。”
不等他做出反应,宁璇背朝他在床榻的里边一端躺下,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眼尾擦过凌厉的光,钟晏如瞧着她的背影,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昔日只要他略略出手,就能得到她温言软语的关切,如今他装疯卖傻,也换不来她的心软。
宁璇自然没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竖起耳朵留心听那人的动静。
忽然一只手臂从身后抱住她,随后他将脸贴着她的后背。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挣扎。
钟晏如说头疼心疼,不尽然是假话,那酒的后劲大,宛若烈焰在他体内四处点火。
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彻底昏沉前,他借着发作的酒意吐出真言,“阿璇,我们回到从前,不好吗?”
潜意识里他惧怕听到她的回答,便率先将神思封锁起来。
胸口好似压了块重石,宁璇默然对着虚空道,回不去了。
那些好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钟:阿璇,你快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第82章 义无反顾
醉酒昏过去的次日早, 钟晏如醒来时头疼得似被针扎一般,以至于早朝时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
如今他很有不怒自威的派头,底下群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不免提心吊胆了一番。
这日下午,空气中无比潮热, 树上蝉鸣一阵比一阵高,惹得人心烦意乱。
过去的二十余日都是晴日, 又以今日天光最为毒辣。
宁璇待在景阳殿内,将几扇轩窗都推开,也没能缓解胸闷气短。
天幕中的烈日哪里知晓人间疾苦, 只管恣意地散发光热。
她原就没什么胃口,如此一来,饶是御膳房特意备了清淡些的膳食,她还没凑近一闻, 捂着嘴直犯恶心。
司萍瞧得着急,知会夏封后搬来了冰鉴, 一面替她摇着罗扇, 一面劝着宁璇好歹吃了些冰镇过的果子。
忽而掀起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风铃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还将宁璇放在膝头的书页吹得飞快翻动盖起来。
找不到适才读的那一页,她索性将书往边上一搁, 反正她就没看进去。
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征兆,但众人都期盼这场甘霖能尽快落下来。
燥热还是又延续了一会儿,真正降下已是申时,轻雷乍响,大半个午后的溽热终于被雨水驱散, 给了人喘息的机会。
最是苦夏白昼长,眼下黑云密密沉沉地铺开,空中宛如泼了墨,须臾之间暗得令人心惊。
雨
下得颇大,琼珠乱撒,甚至打进屋内。
宁璇没将窗棂关上,欣赏了会儿外头被风雨笼盖似笼白雾的情景,殿后的一片竹林都瞧不清了,翠绿色浑然被淹没。
司萍进来时,发现她的面容上全是雨水,宁璇却恍若未觉,“姑娘怎么淋起了雨?”
“无根之水,干净无瑕,可以直接喝呢。”她抬手抹了把,弯起唇瓣,出水芙蓉般,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痛快的雨让她心里亦感到几分舒畅。
“姑娘身子骨弱,还是不要贪凉为妙。”司萍将窗阖上。
知晓她是出于好意,宁璇没阻拦。
昏天暗地的,似乎模糊了昼夜,她趁着这会儿天气清凉,倒头又睡了一觉。
耳畔雨声潇潇,宁璇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昨日才听钟晏如说起往事,她因而梦见跟他初遇时对方被刷白雷电照亮的那一双泪眼。
“哈!”猝然被吓醒,她揪着悸动的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殿内更昏暗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乱风,吹动明黄帷帐悠悠飘荡,加之四围寂静,使得这空荡荡的宫殿像是一方阴森死地。
司萍闻声进来,当即点亮烛台,一眼瞧见她煞白的脸色,“姑娘可是梦魇了?”
宁璇冲她点点头,仍是神魂未定,久久不能平复:“几时了?”
“酉时了,”司萍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道,“奴婢这就给姑娘传晚膳。”
她道好,翻身下榻去桌边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减弱,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瓦垄上的雨滴似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踏跺流至蚣蝮,迅疾地向下排水,归入地砖的钱眼。
钟晏如迟迟没有回来,宁璇猜测他大抵是被朝事绊住了脚。
偌大的殿内就只有她跟司萍,按说她该乐得自在,可她心里有种道不出来的焦躁。
*
林尧晟从御书房内走出来后,夏封为他递上备好的伞。
但眼前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也难以干爽地离开。
“大人不妨等上片刻,看看雨能否小点。”
“啧,不等了。”林尧晟性子急,没怎么斟酌,就撑伞大步流星地踏入混茫雨中。
后脚钟晏如迈步出来,长身倚着楹柱,神色倦怠。
他跟林尧晟议了整整一下午的话,脑子里的弦紧绷着,一时片刻松不下来,嘈嘈切切的雨声跟迭迭的人声混成千万根针,刺得他耳骨隐隐作痛。
但望着这一片茫茫白雨,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
没等夏封反应过来,他就似林尧晟一般猛扎进雨里,长腿走得极快。
“陛下,陛下!”夏封手忙脚乱地开伞,提起碎步追赶,“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钟晏如并未作答,孤鸿似的身影破开雨幕,坚定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
不过瞬息,墨袍就吸足了雨水,血一般粘腻地贴在他身上。
夏封一路将胳膊伸至力所能及的长,却没什么效用,连带着自己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日日的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戚戚然想。
率先一步拐到凉亭边,如钟晏如所想,那两株木槿果然被疾风骤雨打得歪斜,还有两朵经不住密雨斜侵,可怜地零落至尘泥里。
他捡拾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去脏污,随后将其放入衣襟内妥善安置。
宁璇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一旦梅雨连绵,纵使这些花儿侥幸不被雨打风吹去,底下的根脉也难逃被泡烂的命运。
夏封追了上来,见青年徒劳支起广袖为木槿遮挡风雨。
他的这位好主子一贯是旁人算十步,他已算到百步,但每逢跟宁璇有关的事,他就同毛头小子似的,全然丢了灵光。
这世间事,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现在却不是该感慨的时候,若这位因此染病,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削。
夏封扯着嗓子劝说,声音在雨中显得不甚清晰:“陛下,这么大的雨,您又何必为了两株死物糟蹋圣体。”
划不划算,应不应当,只看他愿不愿意,断没有他人置喙的份儿。
钟晏如自然不会听,寒着脸吩咐:“去取些长木棍、油布跟刀来。”
夏封原地跺了两下脚,最终认命照办,同时将伞留给他。
钟晏如接过伞,一点没分给自己,全举在木槿树顶上。
雨从倾斜的伞骨淌下,浇注在他的肩膀。
天色暗如子夜,雨越发地大,水从后领倒灌进来,脊背乃至整个身上都是凉的,未曾饱腹的胃里不合时宜地一抽一抽,大有祸不单行的架势。
眼睫似沾水皱缩的蝴蝶翅膀,即便他睁着眼,也瞧不清眼前的光景。
他腾不出手去擦脸上的雨水,一颗心又因着急似火煎,汗跟雨齐齐而下。
好在夏封很快就赶回来,钟晏如手起刀落,将木棍砍出一个尖利的斜面,方便更深地戳入土中。
黑暗里视物艰难,全凭他的直觉,有那么一下,他的手掌在按压木棍时被好几根木屑刺中。
钟晏如不知晓自己是否流了血,他颤着被水泡发了的手,继续加快动作将基本的架子搭建好。
再三确认足够牢固以后,他徒手扯开布,覆盖在骨架上,让木槿的每一根枝条都被罩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这两株在风雨里安然盛开的木槿,唇角掀起满意且释然的笑。
太好了,他还算及时地护住了花。
待到梅雨季过去,他会再来一趟将这布掀掉,绝不耽误花儿沐浴日光。
*
宁璇提前洗漱完,立在檐下,出神地听雨。
正想转身上榻,两道身影裹着浓重的水汽一前一后往她这儿来。
瞧见钟晏如此刻的模样,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哪儿都是湿答答的,雨水甚至还沿着他的下颌与发梢往下滴,这便罢了,脸上手上还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衣摆不知被什么勾破,漏出里边同样不干净的胫衣。
形容狼狈,活脱脱是个刚上岸的水鬼精怪。
后头的夏封也不遑多让,平素佩戴得一丝不苟的三山帽歪斜着,不伦不类,哪里还有领头太监的威风体面。
“你这是、”宁璇挑起两弯细眉。
虽说外头雨大,但怎么也不至于淋成这般样子,除非是路滑跌倒。
钟晏如随手在衣上抹了抹,他有意用袖子藏住手上的情况,可宁璇眼尖,看清那原本指骨分明的手肉眼可见地变肿胀,鱼际处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紫红。
“阿璇,你瞧,”他献宝似的从浑身上下最洁净的一处——衣襟里取出那两朵木槿,眼睛漉漉发亮,“我去得晚了些,还是被雨打掉了两朵。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架好了遮挡的棚,哪怕雨下得再大再久,它们也不会有事。”
她那日的随口一提,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却为护花,将自己弄得狼狈至极。
这天底下大约不会有比他更痴更傻的人了。
宁璇垂眼去看他手中娇娇怯怯的花,心底有一块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你为何要这么做?”
钟晏如不假思索道:“阿璇忘记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照料好它们。”
“它不值得……”
别说是木槿,就连是她本人,也不值得他巴巴地做到这份上。
见她不仅没有喜色,还要否
定他的所作所为,就连夏封这个旁观者也替钟晏如感到忿忿,觉着宁璇太无情。
青年眼底黯淡,但还是朝她挤出一道笑,“为你做这些,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若能换得她一瞬的开怀,他成为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又有何不可?
他最怕的便是她不肯理睬自己。
一刹那,有太多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宁璇的心头。
他眼神专注地为她生冻瘃的双手涂抹药膏,他为她做长寿面时沾了一脸釜下灰,雨中他为她撑伞,他为她家人供奉了长明灯,他用冰糖葫芦安慰思念亲人的她,她受杖刑时他紧锁眉头……一桩桩、一件件被她刻意遗忘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她是恨透了他,可恨意里夹杂的爱,也从未真正消失。
心被两种相悖的情绪反复拉扯,痛意有多浓烈,心动就有多清晰。
心弦在顿悟之间被扯断,崩开的声音仅有她自己能听见,表面上,她平静地开口,“钟晏如,你弄坏了我送你的香囊。”
经她提醒,钟晏如仓惶地去看腰间,这才发现她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海棠样式香囊在刚刚被旁逸的树枝划破了。
他愣怔着,仿佛做错了事的孩童,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很显然,如今的宁璇并不会为他缝补,更不会为他做一个新的香囊。
阿璇肯定要生气了,他怎么这么没用,连一只香囊也保管不好?
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在出门前将香囊解下来呢?
自厌的情绪决堤似的,将他拘在无形的茧里。
“都怪我,是我的不对,”他不自觉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怎么可以又惹阿璇生气呢?”
“该怎么样才能让阿璇原谅我?”
他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宁璇,“阿璇,我……”
他没有看见宁璇的状态同样不对劲,她的胸膺一起一伏,并非生气,而是在颤抖。
“真是疯了。”不知这句话是在嘲笑他愚蠢还是笑自己,下一刻,她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义无反顾地亲了上去。
左右也理不清爱与恨,那就搅得更乱些罢。
第83章 结发同心
委实出乎钟晏如的意料, 女孩温热的唇瓣莽撞地咬上他冰冷的嘴角。
所有说不出来的话尽在这一吻里。
木槿掉落在地,花蕊里含着的雨珠散落开来,打湿罽毯。
同样惊讶的夏封在反应过来后抿唇一笑, 退却时体贴地将殿门带上。
那股决绝的孤勇如暗夜中的蕞尔光芒,而钟晏如的回应则是另一簇火, 两相碰撞,好比天雷勾地火。
起初是宁璇掌握主动, 但她不会在亲吻的时候呼吸,于是渐次被钟晏如占取了上风。
室外雨大如银帘,可殿内亲吻的两人听不见雨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里头走,直至宁璇的后背抵着榻,钟晏如缓缓止息,目光描摹着她情|动的眉眼, “阿璇。”
单单一个对视,宁璇就知晓他们想到一处了。
正好是雨夜, 还好是雨夜。
雨水能将今夜的荒唐放纵都洗涤冲刷, 暗夜里的坦诚,会在黎明破晓时归于虚无。
她愿意许他一个雨夜,愿意让他短暂但确切地拥有她。
宁璇后仰着脖颈,嗓音还带着顫,语气却很笃定, “来吧。”
话音刚落,得到应允的钟晏如又急冲冲地吻上来,仿佛大漠之中渴求甘霖已久的旅人,一刻也等不及。
随后,他的手指……宁璇“唔”了声, 想到他的手似乎大得能够包住她的,手指纤长漂亮,可与白玉媲美。
好奇怪的感觉,令她突然想起避火图上的画。
倘如早知今夜会尝试此事,她当时就是再羞赧也要细细翻阅。
“果真是要如此吗?”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眸,问他。
“嗯,”被她一句话撩得心火更燥,钟晏如道,“这样会顺利些。”
他不打算同她说,后来司萍在榻下搜到了那本册子,并且由夏封转交给他。为能让她也舒服,他是研究过的。
顺、利、些?
巨大的羞意让宁璇哑然失语。
尽管他已竭力克制着,眼睛半分不移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可真正到来的时候终究是疼的,宁璇蹙眉,低低地抽泣。
进退两难之间,钟晏如瞧她小口小口地倒吸冷气,生出退却的念头。
“你、”她的眉蹙得更近,搭在他的胳膊上的手指陷入他的皮肉,“别……”
体型太不相符了。
适才的亲吻里,他鬓发挂着的雨水蹭得她面颊也湿了,此刻眼前的是汗是泪,宁璇自己也不清楚。
这无疑是她未设想过的窘境,她忍着羞恼反问,“你莫不是不行?”
此言一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变了。
温香软玉在怀,他的忍耐早就是烈日下的薄冰,轻轻一击就会崩裂。
钟晏如并非柳下惠,何况还遭到了她的质疑,他于是重新吻上去,轻轻柔柔地啄吻,极尽温柔:“阿璇,你忍着些。”
哄人的话说得好听,一会儿得趣之后大张旗鼓征伐的不是他又是谁。
疼痛是一个豁口,让宁璇没有心思去想旁的。
她甚至有点迷恋上疼痛。
榻边的烛火在她眸底忽近忽远,忽明忽昧。
宁璇眩晕着,又清醒着。
她在迷蒙中觉得自己似乎也在经历一场雨,这雨哗然落在她心底。
……
“我心悦你,阿璇。”他咬着她耳朵轻语呢喃,直白地道出喜爱。
此情此景,宁璇一点也听不得这话。
他敏锐地觉察她异样的反应,继续道:“我好喜欢你啊,阿璇。”
她眯起桃红的眼,抬手去捂他的嘴:“莫要、莫要说这些。”
不可以说这些让她心神摇曳的话呀。
她不想让这次纯粹的发泄变得复杂。
钟晏如才不听,反而坏心眼地使力,让她的手一软,往下掉了一截,滑到他的唇角。
他趁势歪头咬她的指腹,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红的牙印,不多时就能褪去。
“宁璇,我好爱你啊。”
听见这句话,宁璇的背脊猝然一僵,宛如被拉满的弦,闷哼着咬上他的肩头。
钟晏如任她衔咬那块皮肉,变得更加兴奋,如若他长有尾巴,此刻只怕是要旋转拍打出残影。
榻上乱得宁璇不想倒回去,随处可见的痕迹令她不敢多看一眼,别过发烫的脸,滞后地意识到她与他刚刚的荒唐。
只当她是害羞,钟晏如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摩挲着她一头绸缎似的青丝,“阿璇,我好高兴。”
宁璇倦懒地听着他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姓名,每一声都用不同的语调,不厌其烦。
这档子事耗去她大半力气,她没搭理他,好在他能自得其乐。
“叫水罢。”待他终于舍得闭嘴,宁璇道。
她觉着自己隐忍着没怎么吭声,但微哑的声音是最好的证明。
可某人食髓知味,一番云雨岂能满足。
抬起她的月退,他将宁璇的拒绝以吻封缄,“好阿璇,再来一次。”
他磨人的本事一贯厉害,“姐姐”“阿璇”轮换着叫,宁璇又恰好是意志最不坚定的时候,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同他共沉沦。
起初宁璇还勉强能回吻,到后来她连手指都无力抬起。
仿佛坠入云雾,她被风抛起又掷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叫水,抱着她的人临时又改了主意。
恰如风中柳絮水中萍,他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生怕自己掉下去,宁璇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月退盘着他的月要,将自己往他怀里送。
钟晏如由上而下地欣赏着她为自己露出歡愉的表情,接着贴耳去听她的心跳,还是犹嫌不够。
女孩轻得好似一阵怎么也抓不住的清风,下一瞬就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今夜的快活来得太不可思议,至今他都没想明白如何就打动了宁璇,总疑心这是他幻想出来的镜花水月。
唯有靠近她,靠得再近些,他才能获得心安。
再后来,宁璇将脸半埋在枕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恨恨地骂他,“骗子,怎么又来。”
骗子本人像是不知晓累般,眼角眉梢都是得偿所愿的熠熠光采,将她翻来覆去,“阿璇,这儿是我的形状,你摸着了吗?”
指尖的触感不同寻常,宁璇一哆嗦,抿紧唇怎么也不肯承认这件羞耻的事。
但他太难打发,有
的是力气跟手段能撬开她的嘴。
太撑了,撑得她有种要将晚膳都一并吐出来的错觉。
眼泪跟声音都被撞碎了,连不成串,兜兜转转,宁璇还是说出了让他满意的话,还跌破底线说自己心里是有他的。
“你莫不是有、有瘾吧。”彻底昏过去前,宁璇道。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度索取。
她好心提醒:“若真是病,改日你切记得让太医瞧瞧……”
钟晏如权作她这是在夸自己,吻她缀着泪痕的面颊。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谷欠望吞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化为齑粉。
……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那阵似有若无的动静终于停了。
“抬水。”候着的夏封听出主子声音里的餍足,捂着脸贼兮兮地笑,转身去麻利地办事。
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见到宁璇这副模样,他于是亲力亲为帮她清洗。
汤池里,钟晏如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忍住又亲了亲她。
被搅扰的宁璇嘟囔着“不要了”。
显然是被他折腾怕了。
但他知晓,今夜她也是舒服的,不然不会纵容自己得寸进尺。
终究是忍下蠢蠢欲动的心思,他尽力不带一丝邪念地将人收拾干净,然后抱着她回到床榻,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末了他将她揽入怀里,与她相依偎。
春宵良辰本苦短,玉漏银壶更相催。
他多希望清晨可以迟一些到来,最好永远不到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宁静,心里被填得很满,盖过了隐隐的不安。
……
宁璇醒来时最先感到的是身上无法忽视的酸痛,没有一处不难受。
她睁开眼便瞧见钟晏如近在咫尺的容颜。
太近了,她可以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睡着的青年比清醒时要无害得多,弓着身将头挨着她,仿佛非常没有安全感。
视线下移,从他半开的衣襟里可以窥得他肩上一处深红色的齿印,上下两排,颗颗分明,下口之人咬得颇为用力,过了一宿透起青紫来。
昨夜的炽热好似又燃起来,焚烧着她的灵魂。
宁璇心虚地舔了圈牙,转念思及自己衣裳下掩着的光景与他相比,只会更可怜。
也不知这人如何有那么多古怪的癖好,尤其喜欢从后头吻她的后颈。
“在瞧什么。”一时不察,钟晏如忽然就睁开了眼。
被抓了个现形的女娘飞快地眨了眨眼,选择沉默是金。
钟晏如却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摸着肩头刻意做出吃痛的神情,“阿璇说我是狗,那咬我的你又算是什么呢?”
其实他很喜欢那个齿印,就好像证明他被她拥有。
总归他不怕疼,巴不得她能多咬几个出来,存留得久些。
这还不止,他又挽起袖子让她看,“你瞧,这儿也有。”
循着他的动作垂眼扫去,他的手臂上纵横交错布着几道醒目的挠痕。
宁璇蜷起手指,尚未说什么,他便自问自答:“依我之见,阿璇是只乖张的狸奴,手爱抓人,声音也……”跟猫儿叫|春似的嘤咛。
“你!”她伸手掩住他的口鼻,到底是顾忌被外面的人听见,低低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你、”
她脸皮薄,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击。
就是抓准了她这点,钟晏如有恃无恐地挑眉。
“你昨夜差劲得很,我现在到处都疼!”放完狠话,宁璇自己先后悔了,强撑着气势瞪他。
果真是被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钟晏如弯唇,眼神危险,“阿璇可得想清楚了?我昨夜的表现是成还是不成?”
智者懂得能屈能伸,为免皮肉之苦,宁璇断不敢再说一遍。
“我有些口渴。”这话不尽然是假的,她撑起胳膊欲去寻口水喝。
身后传来某人意味深长的笑声。
这一下起身,月要酸月退顫自是不用说,关键是头皮竟然传来被拉扯的刺痛。
宁璇不由得低低嘶了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的一绺头发与钟晏如的被系在一起,交缠不分你我。
是谁悄悄做的不言自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正是出于此。
新婚夫妻通常会各剪一缕头发,绾成同心结,寓意着白首不分离。
她不肯做他的皇后,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他们行过敦伦之礼后趁她睡着将他们的头发绾在一起。
即便没有成婚、拜过天地,他已然擅自将她视为妻子。
“被你发现了。”她转头看他,钟晏如眼尾上翘,眼里盈着狡黠的笑。
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宁璇特别不喜欢这种自己好像亏欠他的感觉。
第84章 翻脸无情
可她不曾亏欠他, 也无意回应他的爱。
若必须回应每一个人爱自己的人,那该活得多累。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歪理。
她的面色冷下来,伸手去解头发, 而后避开地上散落的衣衫,目不斜视地走到桌边倒水喝。
钟晏如怎会感觉不到她的冷淡, 起身跟过去。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那些浑话叫她感到被冒犯,因此积极认错:“阿璇,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若不喜我说这些,往后我一定管好这张嘴。”
宁璇喝完一杯又续了一杯, 才不紧不慢地对上他惴惴不安的眼神。
她无比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会惹他生气,但她还是说了,“我要喝避子的汤药。”
她已经完全从温存中抽离出来,冷静地考虑起该善后的事情。
昨夜闹得太过, 他将东西弄在了里面。
彼时她也有些意乱神迷,忘记阻拦, 后来又累得昏了过去, 自然没工夫提及此事。
她不想因一时放纵而有孕生子,当然得及时服药。
算算时辰,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误了事,宁璇心里暗自捉急,面上不动声色。
一语惊起千层高的巨浪。
闻言, 脑子里訇然炸开白光,钟晏如怎么也想不到她下了榻就不认人,身子晃了晃。
“阿璇,”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自取其辱般问道, “你说什么?”
宁璇攥着拳,说:“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我作为女子都不在乎,陛下总不会想让我负责吧?”
那日是他先提出要她的,她按照约定履行,她不明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这副小媳妇般的模样,倒显得她是始乱终弃的薄情郎。
好一会儿,钟晏如深深地望着她,确认她压根没将这场情事当做一回事。
沉溺在谷欠望里的人只有他,只有他。
她将他当作什么呢?一个挥之即来的暖床的人而已。
是他想要求一个名分,是他想要求她施舍爱。哪怕是零星一点爱意,这不,他都能拣着高兴了一夜。
雨还没有停,但天亮了,这场美梦该结束了。
他就说,她这般执拗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就此原谅他呢?
诚然,昨夜他一方面是情不自禁,同时也藏有卑劣的私心。
如果能够一举叫她有孕,他们之间便又多了一分深刻的羁绊。都道孩子拴住娘,她或许就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然后他会好好守着她跟他们的孩子,填补他们都失去过至亲的遗憾。
可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片刻,他旋即想到自己的母后曾经历过
难产,几乎是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圈才艰难地诞下他。
生产之于女子,实在是一道险峻的关隘,怀胎十月的艰辛已是十分难熬,即便一切顺利,也要消耗元气精血,余生都得仔细将养。
宁璇身子骨弱,他不会拿她的安康犯险。
正好他没那么喜爱孩子,如若是女孩倒好,是男孩的话……孩子一旦诞下,少不了要分去她的注意力。
思来想去,皇室不缺子嗣,他也无所谓断子绝孙。
他有她一人,就已足够。
昨夜睡前他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唯独没想到是她主动来向他要避子汤。
她仍是没想过会跟他有以后。
潮湿水意漫上眼眶,但他硬生生忍着,坚决要听见一句确定的回答:“你不愿意生我的孩子。”
说出的那一瞬,他已经料想到她的回应。
“自然。”她果然毫不犹豫。
“如果我非要你生呢?”他沉声道。
宁璇一字一顿说:“钟晏如,你若想要用孩子困住我,我与孩子都会记恨你。”
“对了,”她添上一句,“我也不会喜欢你的骨肉。”
凌迟之痛莫过于此,喉间似乎隐约涌上一股血腥气。
钟晏如低低地笑起来,“恨这个字,我已经在你这儿听了不下数百遍。宁璇,你当真以为我会有所顾忌吗?”
“这里是皇宫,我是皇帝,你本没有条件与我讨价还价。”
他如愿见到她浑身都竖起尖刺,用看仇人一般的目光看他,“我要避子汤,不然我立即当着你的面一头撞死,说到做到。”
谁又会相信,他们昨夜曾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呢?
尽管明白她不会寻死,为了活着,宁璇一向非常能够忍耐。
可他还是退让了,对外喊:“夏封。”
她其实比他还清楚,他绝不可能放任她的性命不管。
她有恃无恐。
夏封原本欢欢喜喜地进来,却没想两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僵涩,揣着疑问低下头。
“去太医院端碗避子汤来。”
“哎。”略微迟疑了片刻,他应声道。
撂下这句话,钟晏如再没看宁璇,转身离开。
夏封的目光在宁璇身上流转了一圈,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皇上——”
宁璇扶着桌角,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寂寥的灰影。
外面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大雨,有种要将京都一年的雨都落尽的架势。
昨夜钟晏如带回来的木槿被他摆在妆台上,可惜已是活不长久,迟早要彻底枯萎。
不一会儿,司萍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进来,手里端着夏封转交给她的汤药。
宁璇接过那碗褐色的药,仰头一口喝完,全然不拖泥带水。
尽管她喝得够快,那苦涩难闻的味道还是往上返,冲到鼻尖,她不得已用帕子掩面,硬忍下这阵恶心。
“宁姑娘,快吃点蜜饯压压苦味。”司萍道。
她忙将蜜饯往口中一塞,含着吮吸了一会儿,舌上的苦味便被覆盖,“多谢。”
司萍觑着她的脸色,斟酌后说:“这蜜饯是陛下特意吩咐准备的,说是宁姑娘你畏苦,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冒认功劳。”
她原不必在这档口上多嘴的,极有可能会触宁璇的霉头,但她心一横,还是说了。
有时候隔阂的生成就是因为一次次的两相误会,吵闹多了,再深厚的情愫也禁不住考验,因此她得让宁璇知晓钟晏如背后的用心。
两位主子若能够和和美美的,他们这些在旁伺候的也跟着心情轻松。
听见这是他的安排,宁璇的神情一顿。
她倒并没有十分意外,此前钟晏如也是这样,即便在气头上,也会冷着脸替她考虑。
不知不觉中,有好多事情都颠倒过来,曾经是她琢磨怎样讨他欢心,如今是他屡屡放下身段。
——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囚着她、强迫她,又何必要做这些体贴的事?
他对她的伤害难道是这些小恩小惠就能弥补的吗?
“我知晓了。”司萍见她神情仍旧淡淡,清楚自己的话没起什么作用。
也是,这位宁姑娘看着柔弱,实则是极有主见之人。
“还有止痛消肿的药膏……”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司萍有些赧然,“陛下交代姑娘昨夜恐是伤着了,需得上药。”
思及夏封跟她说昨夜景阳殿足足叫了三次水,司萍不禁感到脸热。
女孩没有明说,但宁璇听明白了。
她那儿的确酸胀,就连走得快些都不能,总觉得磨。
也怪她色|迷心窍,纵许他折腾,今日活受罪。
或许是初尝滋味就如此深刻,她一回味起昨夜,便噌地有一簇火从脚底烧至身上。
面对司萍黑白分明的眸子,她险些端不住泰然的姿态,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后说:“嗯,你退下吧。”
待她离开以后,宁璇瞧着那药膏,终究是拿起来去到床榻。
青天白日的,她将帏子放下,忽略难堪涂抹伤处。
药膏凉津津的,化开后果真叫她好受许多。
明明是两个人一齐做的事,缘何钟晏如像是吸饱了精气,面色红润,她却累乏得不行?
宁璇歪回被子里,忿忿不平地想。
*
却说钟晏如径自回到御书房。
他今日原先借口感染风寒称假早朝,想要多与宁璇温存一番。结果现在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端坐在桌案前,他看着摆在眼前的一堆奏折,怎么也看不进去。
愤怒连同伤心拥堵在胸口,他站起来,茫然不知如何能将火撒出去。
夏封进来时,瞧见年轻的帝王背着手立在窗棂前观雨。
青年身居至尊之位,坐拥万里江山,浑身却透着难以言状的寂寞孤单。夏封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具体的形容,只觉得他好像是要碎了一般。
想起那碗避子汤,他不难猜到对方是因此心情沉郁。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子,又怎会不期盼有子嗣。
钟晏如作为君主,岂能无后?纵然能够一时堵住悠悠众口,来日群臣定会旧事重提。
他背负的压力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心底幽幽一叹,在启唇时夏封收敛了神色,唤道:“陛下。”
“将药送过去了?”
夏封道是。
问完这句话,钟晏如似是忘记了还有他这个大活人,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这会子工夫,他渐次冷静了些。
是他自己贪念太重,得了她的身子又进一步想要她的爱。
欲望有如无底深渊,每往里头填上一部分,不满足的感觉就更鲜明。钟晏如不由得想,或许哪里他会被这欲望反噬,变得面目全非。
她喜欢与他敦伦,能从中得到乐趣,这已比他想得好太多。
她将她的头一次给了他。
他有什么好跟她计较的呢?
能够伺候她,能与她有鱼水之欢,怎么说都是他占了便宜。
“夏封,”心思百转千回间,他道,“去将周太医请过来。”
夏封下意识问了句:“陛下可是哪儿不舒服?”
莫不是被气出了什么毛病,这可不是小事,他端肃面孔。
钟晏如乜他一眼,不冷不淡,“我没事,你去请来便是。”
周遄才给宁璇熬好避子汤药,不想又被钟晏如叫来。赶来的路上他询问起夏封陛下的意图,夏封无奈地告知他也不得而知。
他暗想钟晏如是越发高深难窥探了。
门阖上后,他听见钟晏如启唇说:“周太医,我听闻女子若长期服用避子汤,对身子不好。”
对他这是在为谁发问门儿清,周遄答说:“确乎如此,避子汤又名‘凉药’,里面有诸多寒凉的药材,多用会亏损女儿家的元气。宁璇姑娘禀赋弱,这药对她的影响要比常人还重些。”
半晌默然无语,钟晏如又问:“可有让男子避子的汤药?”
周遄愕然抬眸看向他,实在没料想他愿意做到这份上,踌躇道,“有的……只是……”
“但说无妨。”
“这避子汤药,无论男女,都不免伤身子的根基。时日一长,很能可能致使难以生子,还望陛下三思。”
钟晏如恍若未闻,直接道:“该如何服用呢?”
听这说一不二的语气,周遄心下一咯噔。
如若让旁人知晓是他私下给帝王开这种方子耽误皇嗣,被皇室与朝臣们的唾沫星子淹死那都是轻的。
但眼前这位又哪里是好敷衍的角色,帝王心海底针,周遄不敢拿昔日的交情试探。
真真是左右为难,男人的额角立时沁出细汗,拿捏不准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他该怎么办?
就没有两全
其美的办法吗?
赶在在钟晏如要蹙眉的瞬间,他竟急中生智,心头猝然掠过一个偏门却管用的主意。
容不得他细思会不会折辱了金贵的帝王,他道:“陛下,臣这儿还有另外的门路。”
第85章 连本带利
雨日天色阴暗, 宁璇原以为钟晏如定不会回来用晚膳了,不想酉时他踩着玉漏声进来。
不仅如此,脸上也不见离开时的阴鸷, 给她夹菜时温声细语,仿佛早上那会儿的芥蒂压根就不存在。
宁璇纳罕地多瞧了他几眼, 总觉得他这是绵里藏针,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阿璇这般瞧着我作甚?”他明知故问, “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她没吭声,他便自己接了话茬:“阿璇以为我会生气吗?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用完膳, 他像是无事可做,早早地洗漱更衣后拉着宁璇上榻。
漫漫长夜,陡然爆了下烛花,宁璇不免想歪, 启唇说:“我不想做那事。”
安静到不由让人心惊的四围里,他又用那种化不开的目光望着她。
俄而他笑笑:“嗯, 我也没有那心思。”
宁璇屏着的气还没松下来, 听见他道:“昨夜后来我没收住劲儿,你恐怕还疼着。我便是再没良心,也不至于继续折腾你。”
实则是很正经的话,但他的尾音音调微微扬起,听起来暧昧又缱绻。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们好的蜜里调油。
宁璇如今也琢磨出了一套应对他的本事,听见不想回的话,就装做闷葫芦,往边上一坐,暗戳戳地摆明态度。
一二来去, 他自讨没趣,谈话也就尽了。
雨水太多,这才是第二日,榻间锦被里隐约已被潮气润湿,叫人如同躺在水中。
宁璇畏热,更不喜欢粘腻的潮热,因此阖上眼却入睡困难。
直至她在迷蒙中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里,下意识排斥这股热意,同时又想借这臂弯阻挡被子的潮。
轻微挣扎了一番,她头乖乖地靠着那胸膛,终于是睡过去了。
钟晏如是又辛苦又甜蜜,睁着眼怎么看不够她恬静的睡颜。
右眉边缘的小痣可爱,挺翘的秀鼻可爱,再往下两瓣不点而红的唇也可爱,压着枕头的脸颊肉还可爱。
哪儿都合他的心意,多一分,减一分,就不是他的阿璇。
奈何谷欠望不听使唤,女孩身上的香气近在鼻尖浮动,勾得他忍不住回想昨夜的欢好。
这种事情一旦开想,便如覆水难收。
见硬捱不成,他悄然下榻起身,哑声吩咐夏封备冷水。
在冷水里浸泡许久方将燥意冲走,可回到榻上后,许是因为他身上冰凉似温玉,宁璇循着本能往他怀里钻,几下蹭动,他的呼吸不争气地加重。
睡梦里的人非但管不了他,将他的衣襟弄乱后转头嫌他变烫,毫不留情地就要撤远。
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小坏蛋!
梦里梦外都逮着他一人欺负。
“阿璇。”钟晏如简直要被她气笑,收紧手臂将人桎梏在怀里,泄愤似的咬了下她的耳朵。
待到宁璇早晨醒来时,发觉自己竟然依偎在他怀里,想要抽身装作若无其事,却推不动他的手臂。
这一动,那人也醒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说来阿璇大抵不信,昨夜是你非要滚进我怀中的。”
“怎么可能!”宁璇才不上他的套。
她睡觉的姿势一贯规矩,如何会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然而第二日夜里,同样的情形再度发生,钟晏如低头瞧着怀里浑然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祸端的人,幽幽呼出浊气。
照她这般,再冲凉几遍也不管用。
如此反复,他迟早要被她玩坏了。
翌日早,宁璇与他大眼瞪小眼,皱着脸等他做出解释。
钟晏如有苦说不出,摊手还是那句说辞:“果真是你凑过来的,我没必要在这件小事上骗你。”
他面上的神情实在诚挚,不像有假,宁璇半信半疑。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她揪住不放,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单方面就此揭过,可被冤枉的某人忍耐了两日,现今有这个送上门的由头,如何能够轻拿轻放。
他暗自思量着,要于第三日早把受的那些委屈连本带利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这日宁璇是被热醒的,耳边还有可疑的声响。
消融的冰雪从春山淌下,汩汩归入溪流。半梦半醒间她拱了下身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费力地睁眼,看到的则是一片漆黑。
误以为自己是陷入梦境无法醒来,她的手脚挣扎起来想要逃离这场梦魇,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明显不是自己发出来的闷哼声。
手往四周抓了一把,果然碰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阿璇醒了。”钟晏如声音清凌凌,细听之中像是刚被润过。
她于是意识到这不是梦,而她的眼前应是被什么东西蒙了起来。
抬手想将那布条解下来,但钟晏如先一步抓握住她的手腕,随后隔着那层遮蔽轻柔地啄吻她的眼睛。
宁璇高悬的心并没有因为这充满安抚意味的吻落下来。
被剥夺视线的感觉很古怪,她看不见此刻对方脸上的神情,也猜不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未知将她心里的恐惧放大数倍。
她很不喜欢这种失去主导的姿态,好似她成为刀殂下的鱼肉,任人宰割,无法抵抗。
“你要做什么?”将女孩身体的颤栗尽收眼底,钟晏如愉悦地弯起眼。
与她的反应迥异,他无比喜欢她只能依附自己的模样,喜欢看她一边惊惧一边不得已往他怀里缩寻求安全感。
“别怕,”他以鼻尖轻点她的鼻尖,鸳鸯交颈般与她亲吻,“阿璇只管放松享受,我来尽心伺候你。”
这种“伺候”指的是什么,他们心照不宣。
宁璇脱口而出的“不行”被他不由分说地堵回去。
时隔三日,那种让人着迷又惧怕的滋味再次缠上她,攥住她的呼吸,叫她月匈月脯起伏。
有了头一次的经验,他已完全掌握了如何做能挑起她的兴致。
刚刚睡醒本就软着的身子越发没了骨头,无力地倚着他,云鬓微湿,怯语还休。
这人的花样似乎又多了些。
原先她就招架不住,如今更是……
短暂停顿的空当,她看不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等等——”沉入时,她惊得语调变了。
钟晏如额角一跳,绷着线条。
他也没意料到这看似仅有毫厘的玩意会带来这般明显的异样的感觉,让他差点自乱阵脚、溃不成军。
“是避子的东西,”忍下起初那阵不适,他去安慰宁璇,“别担心。”
想到宁璇服避子汤的害处,钟晏如顿时觉得这鱼鳔也没那么难用。
不过尺寸还是小了些,下次得叫周遄重新做个更加合适的。
此物原是在花柳之地广泛使用的。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富家寡居夫人与小姐不乏去楚馆里寻欢作乐的,避免惹上风流情债,就有人研究出这种避子的招数。
忆及周遄对此物“上不得台面”的评价,钟晏如不以为然。
这世上想要万事遂意,终究是空谈。既贪图享乐,又不愿付出代价,归根结底,还是不够爱对方。
喜爱不深重,自然越不过以自己的快感为先。
对他来说,能叫宁璇规避伤身,莫说是用鱼鳔,就是服用汤药,他也无有不愿。
若学习那勾栏样式果真能够吸引到宁璇,他巴不得将此奉为圭臬。
春水泛涟漪,白石撞碧浪。
溪流不会因为峰谷竖起的屏障就停滞,仍旧是奔流不息。
无论是蒙眼,抑或是在白日做这档子事,还是那件不见其貌、可触其形的东西,都让宁璇极羞,雪月夫染上薄粉色。
偏生那人坏得很,煞有介事地捂住她翕张的朱唇,贴近她耳骨低语:“小声些,莫要叫外头的人听见。”
他这一提醒,宁璇觉得似乎听见了殿外的窃窃私语,同时帷帐内的动静因光明的缺失被放大。
不可以被听见……
到底是谁的声音更响啊?
眼尾终是被逼出晶莹泪珠,洇湿了那黑色发带,透出她扑闪的睫羽。
她是自己不舒坦也不会叫他好受的性子,气得去咬他手掌。可她猫儿似的力道不仅没被他放在眼里,还叫他越发兴奋。
是了,她就不能拿等闲的法子对付他。
她骂他、咬他、打他,于他而言,从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
宁璇都要怀疑这张名贵的床榻能否禁得住他,毕竟她都快要散架了。
若不是他拿手护着她的脑袋,只怕她早就撞上雕花的围栏。
假使榻真塌了,可想而知会被传成怎样。
他不要脸面,她还要呢。
眼前的布带被蹭松了,露出宁璇盛满雾气的秋眸,睫毛上压着珍珠似的眼泪,剔透漂亮。
“你、”她尚未叫停,夏雨潮急,猝不及防,她忽然死死地咬住唇。
钟晏如将她拢进怀中拍背顺气,道:“我们阿璇,好乖。”
宁璇方才从空茫里回过神,因为他这句夸奖又抖了抖。
钟晏如去叫水了。
宁璇好奇地去瞧他丢进盥盆里的东西,是个被打了结的鱼鳔,颜色透明,能瞧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她还是不瞧为妙。
青年转身回来后捏着她的手腕,往他月复月几那儿摩挲,眉目含春不见半点害臊地问:“阿璇,对我适才的伏侍可还满意?”
他说话间,一滴汗珠顺着凹陷的走势往下滑,流入不可窥探的地方。
宁璇歪在榻上,撇开脸口是心非道:“不如何。”
喉头却暗暗滚动,怎么吞咽都觉得口渴。
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个遮拦,好似他们是在幽会偷欢,说得更难听些,倒像是恩客与流落风尘的小倌。
想到这层旖旎且禁|忌的关系,宁璇的脸烫得要燃起来。
可恶,怎么又被他绕进去了。
“那阿璇脸红什么?”钟晏如拆台道。
宁璇不说话,脸上的绯色更浓,九分是羞,一分是恼。
钟晏如笑着但也不继续逗她了——
作者有话说:小钟是正室的身份,外室的气度、以及勾栏的做派
第86章 暗暗拜访
连雨打芭蕉, 道上行人少。
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姑娘在不远处瞧着容府大敞的门以及外面守着的小厮,素手挑起面纱,警惕地张望了一圈。
那张娇俏的面孔不是柳青樾又是谁。
出宫将近半个月, 前两日在她家门附近盯梢的人总算是离开了。
又按捺两日以防他们去而复返,今儿她终于得到机会靠近容府。
不得不说, 当今帝王着实太谨慎,百忙之中竟然还能分出精力让人监视着她这号人。
说着要她忘记前尘往事, 耿耿于怀的却是他自个儿。
身处宫里时她都没能翻出什么浪,遑论在宫墙外,着实是有心无力。
不过, 她有心无力,别人却不一定,总有人能在钟晏如面前说上话。
一念及此,青樾深吸了口气, 走向容府的门房。
容清今日休沐,但也没有就此懈怠, 待在书房内。
“公子, 公子!”知逸急急忙忙地踏进来,“外头有位姑娘求见,声称是宁璇小姐的好友,曾与宁璇小姐一道在御前当差。”
容清当即起身,沉静的脸上有了波澜, “快将她请去偏厅,备茶好好招待,我稍后便来。”
却说青樾被领到偏厅后,小厮告知她在此稍等,笑意盈盈, 态度十分礼貌。
碍于蓑衣上尽是雨珠,她没好意思落座,对方瞧出她的窘迫,让她可以暂且将蓑衣与斗笠取下。
青樾照做,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虽说已有上一次拜访林府的经历,但贸然登临对方的宅邸,她在袖中绞着手指,心里有些不安。
他是官,她是民。官民之间的差距如天堑。
一言不合,他只消大手一挥,就可以将她驱逐出去。
更何况,她对这位容大人的为人秉性所知甚少,只清楚他是与宁璇是青梅竹马。
至于两人间的情谊有多深,是否足以说动他反抗君主去解救她,她全然没底。
单凭一腔为好友豁出去的孤勇,她甚至都没跟家里人提,生怕弄巧成拙连累他们。
听见脚步声,青樾下意识站起身,抬头望去。
即便对这位今科状元的俊朗姿容有所耳闻,她眼底还是掠过了惊艳的光芒。
她在宫中也跟着见过诸多皇子皇孙,大多都是龙章凤姿,其中又以钟晏如的容颜最甚,玉质冰骨,时人所称“玉菩萨”一点不夸张。
可惜相由心生,自从知晓他强迫宁璇的事后,她瞧他也就差了许多。
而跟前的容清能算得上与他难分伯仲。
乍一看,容清与从前的钟晏如有点相像,但细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他们实际的气质相差甚远。
钟晏如的底色更冷些,惯从高处睥睨,纵然含笑,也无人会忽视他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