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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这般心平气和地并肩说话是什么时候吗?”钟澍眯起眼睛问, 却不在意他的答案,兀自感慨,“一晃眼你我都长大了。”

“我六岁那年,你八岁,随德妃娘娘来宸元殿向我母后请安。母后告诉我你喜欢吃桃花酥, 我于是递了一块给你,你并未防备,吃得干干净净。长辈们谈话,就让我们一道去御花园玩。彼时你比我高半个头,却肯放慢步子等我。”钟晏如启唇, 语气稀松平淡。

四皇子深感意外地掀眸,“你……”却半天都说不出多余的字。

若他们生在寻常家,或许能一直兄友弟恭下去,然而没有如果,他们终于还是争斗着走向极端的陌路。

“来生只愿不做皇家人。”四皇子黯然垂眸。

钟晏如道:“皇兄何必等那虚无缥缈的来世?你现在已经脱离宫闱,余生漫长,尽可去做一个平常人。”

又是一阵沉默,钟澍乍然轻笑出声,为终于堪破一次这位新帝的所想而高兴:“钟晏如,其实你很羡慕我吧。”

钟晏如没应声。

*

这次宁璇休养了七日便能下地。

这些日子里,青樾没去景阳殿,一直陪着她痊愈。

“陛下将沈曦沈鹊遣去伏侍太妃们,又让我专心照看你。”

宁璇点头表示知道。

她单手托着脸,总觉得最近钟晏如似乎在避着她,源源不断有丝绸罗缎跟珠宝首饰送过来,却不见其人。

虽说她知晓他忙,但他已有足足两日没来见她。

从前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已习惯了每日眼前都有他的身影。

“阿璇,你怎么跟冷宫里的妃子似的,一脸幽怨。”青樾瞧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揶揄道。

“有这么明显吗?”经她这么一说,宁璇也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原来钟晏如对她的影响这般大……

她在这湫月轩内等他抽空来看自己,这可不就如同后妃等待皇帝来宠幸?

想到这点,宁璇的心似浸在寒潭里,在骄阳下打了个哆嗦。

她左右看起这处被清扫得十分干净的宫苑,哪儿都好,就是没有人气。

皇宫内的每一处都是如此,死板乏味,小到一块石头,都要按照规矩放置。

将四角宫苑看得越仔细,宁璇心里的那道声音就越清晰,这绝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她不容许自己成为只能终日围着男子转的深宫妇人。

青樾听不见她心中的想法,只见她突然站起来,脸色极差,跟着变了神色,“怎么了?”

宁璇抿了抿唇,说:“没事,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既然她已恢复宁璇的身份,眼下又养好了伤,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待在皇宫里。

她得去同钟晏如说清楚。

“你能想通就好。”没等青樾进一步问宁璇她想通了什么,廊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为首之人是夏封,他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宁姑娘,陛下让咱家来给你量下裁衣的尺寸。”

“怎么突然要量这个?”

夏封早有腹稿:“姑娘不日就要被封为女官,自然得做一身女官服。”

宁璇明了了,一面配合那些宫女用钞尺量体,一面问起夏封:“陛下现今在做什么,可是在忙政事?”

夏封眼睛滴溜一转,答说:“陛下刚跟御史大人谈完朝事,正在景阳殿闲着。宁姑娘是要找陛下吗?”

“嗯,”宁璇道,“稍后我随公公走一趟。”

景阳殿的檐下,纵然钟晏如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去擦拭风铃上的灰尘,它们还是随年华流逝变得半新不旧。

三年前互赠风铃的往事跃然浮于眼前,宁璇心想,钟晏如应是极其念旧的。

她的裙摆掠过门槛时,钟晏如便已从桌案上抬起头。

伊人的脚步很轻,皓腕拨开水晶帘,娉娉婷婷的身形逆光映在螺钿屏风上,是天成的仕女图。

宁璇今日没有穿宫女服,而身着他替她一眼相中的浅紫绢裙,外罩素雪薄烟纱,衬得周身莹莹如宝珠,叫人挪不开眼。

“阿璇,你怎么来了?”钟晏如敛起眼底直白的惊艳,问。

对上他的眼睛,宁璇忽而想起初遇时钟晏如被灵晔照亮的泪眼。

从身陷阴谋的小太子长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钟晏如这一路都很孤单,所以才会屡屡问她那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见她若有难言之隐,钟晏如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端肃面孔如追问:“是有什么事吗?”

宁璇于是迟疑了,离宫的请求徘徊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我……我就想问问你,册封女官的典仪定在了何时?”

“五月廿二。”钟晏如不自觉松了口气。

那便是四日之后,宁璇暗暗盘算,也罢,等典仪结束后再跟他说离开的事吧。

“既然来了,别急着走,陪我用午膳吧。”

宁璇听罢蹙眉,“这都未时了,陛下还未用膳?夏封不曾提醒过吗?”

对方的口气颇习以为常,“他说过的,是我忙忘记了。”

“不过没盯着你两日,陛下就又胡来。你不是不知晓,夏封他一贯惧你,凡事便依从你的心意,”大抵是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临行前宁璇想趁机多嘱咐他几句,哪怕未来分隔,她也希望他一切安好,“饿一两顿确乎没事,但长此以往,是要伤胃的,到时候再想调养,极其不易。”

欣赏起她板这脸关切自己的样子,钟晏如眼尾上翘,漾着愉悦的劲儿。

“还笑,”她没好气,“难不成我说得不对?”

“阿璇说的都对,我定奉为圭臬。”他笑得烂漫。

“陛下别光张嘴答应,下次照旧犯错。”有时候宁璇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如此引得她担忧。

钟晏如:“这不是还有你提醒我吗?”

“如果……”宁璇顿住,险些就要顺着说出“如果我不在了呢”。

“如果什么?”钟晏如敏锐地抓住她这不自然的停顿。

宁璇圆话道:“总之,身子是你自己的,旁人没法替你珍重。”

将她那一瞬的心虚尽收眼底,但钟晏如并未戳穿。

她有心事,他对她也不尽然坦诚。

没到见分晓的时候,他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因此不露痕迹地说好。

宁璇已吃过午膳,没多余的胃口,但传上来的菜一大半竟是迁就她的喜好做的,她被钟晏如劝着,又尝了几口。

“陛下是否要休憩片刻?”见他似乎不着急批阅奏章,宁璇想让他趁着难得闲暇多多歇息。

钟晏如却另有安排,“阿璇会篆刻吗?上一次我为你作的画差一个铃盖的姓名章。”

宁璇眼前一亮,“我原是想学的,但父亲担心我伤着手,不肯教我。”

她随他来到桌案前,这才发现刚刚他就在捣鼓此事。

桌上摆着一应大小的刻刀,以及一块四方略窄瘦的青田玉,玉石细腻温润,底部刻有两个字,显出细白文的雏形。

“璇瑜,这是何意?”宁璇好奇地问。

他不答反问,“阿璇竟没有看出来吗?”

璇跟瑜,宁璇默念两遍后堪堪反应过来,是取自她的姓名与他的表字。

“既是姓名章,怎可混杂两人的名字?”

“私印而已,自怡即可。”钟晏如神色坦然。

她还是感到不妥,这个举动与“赌书消得泼茶香”异曲同工,然而后者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逸致。

“阿璇觉得不好?”他替她说出心声。

“那便算了,我重新做一个。”话虽如此,他嗓音难掩失落,作势就要将玉石丢弃。

如此上等的玉石,又耗费了钟晏如不少心力雕刻,丢了不免太可惜。

宁璇说服自己,“璇

瑜,双玉联合,也是极好的。”

钟晏如的眉目恢复鲜焕:“我亦深以为然。”

“我其实已刻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能收尾,阿璇可想试试?”

宁璇没有拒绝的理由,夏日白昼长,总归闲来无事,就当打发时间:“好。”

她坐下来,不多时,钟晏如从后将椅子与她一并围住。

紧接着,他的手贴着她的手背覆上来。

不知晓该如何执刀的她,只能放任他摆弄她的手指。

尽管钟晏如的手掌跟手指都比她大出许多,他们的指缝却嵌合得无比紧密。

“刀柄侧斜,以刀角入石,中指拨刀,但五指跟手腕都向前推,这便是冲刀法。切记用力适中平直,让笔画流动起来。”他的下巴虚虚地抵着她的鬓边,存了要教会她的心思。

但瞧着他白玉似的手背上那耸起如丘陵的青筋,宁璇有些游神,这一幕撬动了她的记忆。

他曾似这般握着她的手写下他们的姓名,如今她刻的仍是他们俩。

他于此事上十分执拗,从不肯要让他们分开。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的话适时在耳畔响起,宁璇的心似从高处猛地坠下。

一旦想到这个关窍,她便觉得钟晏如许多言行背后的意味都值得细思。

宁璇越想越心惊。

明明此刻钟晏如的手是温热的,她却感到被什么阴冷的东西附着,冷气丝丝蚀入骨缝。

钟晏如觉察到宁璇魂不守舍,是因为摸到她冰凉的指尖,“阿璇。”

被唤回神思,宁璇受惊地撩眼。

少年眼里闪过探寻,转瞬即逝,换做温柔的注视:“是久坐身子痛吗?我该想到的,我命人去拿个软垫来。”

“不是,”宁璇嘴比脑子快,随后不得已扯谎道,“大概是吃撑了,肚子有些胀痛。”

钟晏如放下刻刀,面容透出紧张,“我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如此动干戈,我且缓缓,应当一会儿就能好。”

他的关心让宁璇涌起几分愧怍,她怎么能够胡乱猜疑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呢?

他也说过,他帮她,从来不图什么回报。

他是这般光风霁月的郎君,怎么可能违背她的意愿去做伤害她的事?

假装揉了揉腹部,她打起精神对他说:“果然好一些了。刚刚我疼得脑袋不太清醒,有劳陛下重新教我一遍。”

钟晏如乐意之至,复搭上她的手。

午后宁静,西府海棠的重重花枝垂进窗棂内,风动一庭幽香。

二人的身影交叠,共沐疏光。

守在外头的夏封悄悄往里头瞄了眼,缩回身子,捂嘴笑得如偷食香油的鼠。

“这便算是完成了。”不知过了多久,钟晏如拂去堆积的碎屑,那玉章便现出最终的样子。

钟晏如一手蘸泥上章,一手牵起宁璇的手,往她白皙的手背上轻印。

“陛下这是将我的手当作了白纸?”

鲜艳的朱砂印字清晰,钟晏如满意地端详,低低的嗓音里是餍|足的愉悦:“我的。”

暂且不能在这儿留下他的吻,只好先用私印替代。

可惜这印子无法久留,要是能永远不褪去该有多好。

倒是听闻民间有人会纹身,据说印记能伴随很长一段时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钟晏如及时截断这个念头,且不说纹身会疼,他更不希望旁人窥见他跟阿璇之间的情思。

“陛下说什么?”宁璇没听清。

钟晏如神色如常:“这印章果然不错。”

“对了,”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枚令牌递给她,“接下来几日我有些忙,只怕抽不出空来陪阿璇。你若嫌在宫中无聊烦闷,可同柳青樾一起去宫外逛逛。”

“京城中仍有朱家余孽,以防他们伺机报复,我会派护卫远远地跟着你们,你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

听见能出宫,宁璇眸光清亮带喜,“好!”

她心想,她果然错怪了他,他总是会以让她高兴为先——

作者有话说:阿璇就这样不停自我攻略……

第67章 一日自由

宁璇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提了翌日一道出宫逛逛,青樾闻言心情格外雀跃。

不想第二日早晨起来时,女孩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阿璇。”

“这是怎么了?”宁璇问。

青樾缩在榻上, 哼哼道:“我也不知道,昨儿半夜肚子里忽然就翻江倒海的, 跑了好几趟净房都不消停。”

“要不要我去请太医?

“不用,现在肚子倒是已经不痛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感觉双腿走路时直打颤,”她扁嘴道,“还有就是特别困,你瞧我两只眼睛是不是肿了?”

宁璇凑近看, 道:“有点发红,是睁不开呢。”

青樾哭丧着脸, “原本还想着出宫玩, 谁承想如此倒霉地吃坏了肚子,阿璇,我怕是没法跟你同去了,我得重新回榻上睡他个昏天暗地。”

女孩一向身子强健,如今耷拉着眉眼, 叫宁璇瞧得可怜。

“没事,你且好好歇息,我们总有一起出宫的机会。今日我也不去了,留下照看你。”

“别,你别迁就我, ”青樾急得坐直身子,“我是京城人,那些看的吃的玩的,幼时便都一一体验过了,你来京都三年多,还没能四处转转呢。”

“听我的,今日天气这般好,留在宫里简直是浪费了韶光。”

为说服宁璇出门,她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东市那儿有许多小摊,四方珍奇都聚集此地,因着地段好,住了许多达官贵人,街上宝马香车往来不绝,走路反而比马车要快。”

“西市则有不少衣肆跟首饰铺子,往深处走到永达巷,鳞次栉比,一带都是茶馆酒楼,随便走进一家,既能品茗,又能听说书或是唱戏。此外,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处,舶来的物件稀奇有趣,一双眼睛根本瞧不过来。”

女孩唯恐她玩得不尽兴。

宁璇只得承她的情,道:“你曾与我说东市有家曹记烧饼味道尤其好,我回宫时给你带两张当晚膳,你想要什么馅儿的?”

“一张葱油肉馅儿的,一张糖烧饼,咸甜俱全,香得掉涎水!”提到好吃的,青樾愣是瞪大了杏眼,仿佛已经抿到那鲜美的油汁,砸巴着嘴。

“保准满足你这只小馋猫,”宁璇刮了刮她的翘鼻,随即倒杯热茶给她,“说了这么一通话不带喘气,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

钟晏如不仅给她安排了护卫,还配备了马车跟管够的银子。

宁璇独自坐在马车里,挑起帘子,这次她总算可以大胆放松地观览街上的光景。

她率先去到更为热闹的西市。

贩货者奔走如流,吆喝声此起彼伏。商铺林立,夹缝中伸出茶馆的旗帘幌子。

置身此处,宁璇根本坐不住马车,叫车夫勒马,下车步行。

才往前走了两步,就有一位面容慈蔼的老妪叫住她:“小姐,瞧瞧我这儿的通草花簪吧,各种花儿都有,任您挑选。”

她笑起来时嘴角下的梨涡若隐若现,让宁璇想起她的祖母。

宁璇大概扫了眼,摊上摆着的通草花几乎能够以假乱真,与真花媲美。这样的手艺,不必问价钱。

“婆婆觉得哪支适合我?”

老妪拿起几支,往她发间比,同时搬出一面铜镜让宁璇得以看清效果。

末了选定腊梅花簪:“虽说桃花

符合这时令,但腊梅更衬姑娘。”

“那便要腊梅花簪。”

老妪道:“一百钱。”

宁璇付给她,簪着新买的花继续往前走。

她没再买东西,一双眼睛欣赏过便罢,已然心满意足。

一路不紧不慢地走,逛到午时,拐进一家茶馆来到二楼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

“姑娘,您需要来点什么?”店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躬身问道。

“一壶碧螺春,配个莲花菓子。”

“好嘞。”他拖长调子,跟唱歌似的。

“小哥,你可还认得我?”宁璇冷不丁的发问让对方愣了下。

青年仔细打量后,并不笃定地说:“你是……是那位雨里向我问路的姑娘吗?”

故人重逢,被认出的宁璇牵起唇角道:“是我。”

店小二的语气也很惊喜,“怪道我适才打眼瞧过来便觉得姑娘有些面熟,原来果真是见过的。姑娘如今一切可安好?”

“嗯,还不差,”宁璇从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推给他,感激地笑笑,“多谢你肯在当初我最落魄时伸出援手,你千万别推脱,不然我于心难安。”

她的态度着实诚挚,叫小二没法说一个“不”字,爽快收下:“我去掌柜的打个招呼,一定将你的茶点做好喽。”

宁璇笑着又道声谢。

楼下的戏台上,坐着一位穿青衫的说书先生,他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拿着醒木,抿茶润过嗓子后便开口说来:“要说这京城里最近一桩大事,那如何也逃不过宁家孤女敲响登闻鼓入都察院替父申冤。”

“试问这位宁家女是何来历,营州荫县生人,其父是前前任荫县县令宁兹远。诸位恐怕又要问了,宁兹远一个七品芝麻官怎么就触犯了京中的达官显贵,且听我细细道来。”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事情竟会被当作市井茶肆里的谈资,宁璇不免感到几分脸热。

不多时,店小二便稳稳当当地端上了茶点,而宁璇从起初的不好意思,到已经听进了这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对方诙谐笑骂,有板有眼,讲到勉亲王与朱笏做过的恶事时怒目圆睁、汹汹崩屋,讲到宁兹远拒绝行贿反被就地斩杀时抵掌感叹清臣气节可歌可泣,而说到宁家百口人命葬身血海时转泣凄惨,不仅让堂下扼腕嘘唏,就连宁璇也眼尾濡湿。

不得不说,他比宁璇还像是亲身经历的那个人。

“……那宁家小姐虽侥幸存活,但已举目无亲,荫县更是四面埋伏,不宜久留。于是她一个娇小姐不得已隐姓埋名,沦为街头乞丐,跋山涉水一路向京都行去。前路迢迢,她自然不能走官道,营州与京都之间连着一座山,名为万览,不说那峰险坡峭,难以攀援,也不必说羊肠小道,林深草高,使得多少过路人迷失,单是其间盘踞的虎狼,就叫人防不胜防……”

*

三楼的雅间内,知逸觑着神情难辨的自家公子,对他心中在想什么门儿清。

自宁璇敲响登闻鼓的消息在传遍京都后,容清已连着三日来到这间茶肆内听说书先生讲她的遭遇。

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套说辞,知逸听得都快会背了,但容清次次洗耳恭听,分外认真。

那日容决下朝时提及此事,知逸第二次见平素沉稳平和的容清那般失态,甚至失手打翻了茶盏。

要知晓,容清就连高中状元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至于头一次,也与宁家小姐有关,是三年前知晓她投奔容府却被老爷狠心打发时。

听容决说宁家沉冤昭雪,容清连声道好,笑意将近咧到耳边,但笑着笑着,知逸觉得他眉目盈着淡淡的寥落。

想来,容清仍觉得自己对不住宁璇,为没能帮上对方感到内疚。

他这位生性沉静的公子,几次大喜大悲都与宁家小姐息息相关。

知逸自小跟在容清近旁,彼时在荫县亲眼见证了这对青梅竹马相处的点点滴滴,比老爷夫人更明白他对宁璇的情愫。

他那句“今生只愿与她结连理”绝非玩笑话。

都怪那些可恨的恶人!知逸气鼓鼓地想,若非他们陷害宁家,掀起风波,宁璇或许已经成为他的少夫人,两人恩爱不疑共白首。

他家公子也就不会是这茶肆里黯然神伤的失意人。

*

“……宁小姐一番质问的话全然不带停歇,字字句句宛如刀剑,将朱笏那张虚伪的面具捅出千百个窟窿。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朱笏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苍天有眼,吾皇英明,当即厉声道‘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抓起来,’当真是让人解恨!”

底下的说书人已讲到尾声,一壶茶也见了底,宁璇起身,准备离开。

对方果不其然赢得满堂喝彩,一众看客尚且还沉浸在这跌宕起伏的故事里,纷纷向他跟前的空盘里掷去碎银。

散去的人太多,大门前暂且拥堵。

宁璇被挤在人与人之中,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摩肩擦踵的盛况。

好不容易迈过门槛准备向马车走去,她听见身后有道清润的声音:“姑娘,且慢。”

是在叫她吗?

宁璇回首,猝不及防望向一张如何也忘却不了的面孔。

容清手里握着那支她不慎掉落的花簪,也是一脸错愕。

足足经过了一息,他才动唇唤道:“……阿璇。”

虹桥边的依依杨柳下系着不知是哪位少年侠士的骏马,宁璇立在树荫下,道:“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相较于前几次的匆匆一瞥,时隔一月有余,期间发生的事情让他们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平和,好似意外碰头的一对旧友。

“是啊,”容清心神一动,“还没恭喜你为宁家成功平反。”

这些天他听说书人一遍遍地讲她的事迹,为她感到惊心动魄的同时,滞后地意识到,宁璇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在他们分隔的这些年里吃尽了苦头,在他不曾看见的地方已经变得独当一面。

他的小姑娘远比他设想得要勇敢得多。

毫无长进、停留在原地的是他。

宁璇浅笑着说:“还得劳烦你替我向容大人转达谢意,多谢那日他在都察院站出来为我父亲执言。”

换做是从前,她会甜甜地叫容决伯父,岂会疏离地称之为容大人。

他们终究是叫她寒了心。

容清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怅然,觍着脸道:“阿璇,我母亲她许久未见你,想请你去府上吃顿饭,你可愿意?”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压根无法预料今日会遇见她。

却也不尽然是假的,知晓宁璇不仅活着还凭一己之力为宁家洗脱了冤屈,崔纭昕也感慨万千,想要弥补当年的罪过,亲自向她赔罪,但苦于寻不到宁璇。

说来多可笑,早先是他们将人驱赶出府,如今想要尽力赎罪的也是他们。

“这怎么好意思叨扰大人跟夫人,”宁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干脆,她补充了一句,“我如今还挂着宫女的名头,并不能在外久待,一会儿就得回宫。”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容清不欲叫她为难,转移话锋问起旁的事:“阿璇,你来日作何打算?”

他斟酌许久,委婉道:“宫里不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一个过渡章哦~

第68章 只取一瓢

他没跟宁璇提四日前的见闻。

随着封官旨意一同来的还有新帝亲召的口谕。

他于是随容决一道入宫面圣, 却被新帝单独请入暖阁,头一句话便是:“员外郎腰间的那只香囊着实太旧了,不知道的, 还以为朕苛待臣子呢。”

没等他回答,钟晏如扬手让小太监端着一盘的新香囊来到他跟前, 各种纹样、各种香味的都有。

新帝十分体恤地开口:“大人选选吧,往后见人时不妨戴上新的香囊。”

言下之意, 不要再戴着旧香囊在御前走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容清虽不解其意, 但没理由推却,随意取走其中一只,“多谢陛下赏赐。”

新帝进一步要求:“现在便辞旧迎新吧。”

这个要求着实古怪,甚至让容清觉得有些冒犯。

哪怕他不喜这个香囊, 也不至于到一刻都不能容忍的地步吧。

何况这是臣子的私物,即便对方是帝王, 也不该如此强硬地干涉。

不过, 毕竟是件微末小事,容清不

想因此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解下旧香囊暂且放入袖袋。

他做这个动作时,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香囊的去处。

容清蹙眉,抬眸看向上首的帝王, 眼神相撞的那一瞬,他发现他对自己怀有淡淡的敌意。

但钟晏如转瞬就敛起真实想法,眸中封起一层不见光的琉璃,不肯滴漏出更多,叫他探寻的视线铩羽而归。

所以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曾几何时他们同在上书房内, 他是太子伴读,对方待他也算是温和有礼。

夺嫡之争中,容家并无支持任何皇子,不曾对林家落井下石,他们之间可谓是无仇无怨。

如果说他厌恶他,那又何必要拔擢他?

心里七上八下,容清终于明白了容决为何说这位高深莫测,令百官每每上朝前后都顶着一后背的冷汗进出。

但叫他换了香囊后,钟晏如没再挑刺,反而夸赞他一句“年少有成”,并嘱咐他尽心办差。

直至离开时,容清回头瞧了一眼。新帝垂眸把玩着玉带上的香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困扰心头的问题忽然有了点眉目。

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额外的联系,那便只会是宁璇。

三年前,对方明知宁璇就在他身边当宫女,却不据实相告。而如今,他又是宁璇申冤背后的最大帮手。

同为男子,容清无比清楚宁璇有多么招人喜欢。

更别说经历苦难后,她性子变得更韧更强大,好似朝露,映出世间万象,但仍保留纯粹的心。

钟晏如与她在宫闱内朝夕相处三年多,见过她的好,倾慕宁璇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他要他摘下宁璇为他绣的香囊,恰似一个小小警示,提醒他如果识相,就该自觉退出。

但凭什么呢?

就凭对宁璇有非分之想只敢在暗处折腾的他吗?

他怎么能够高高在上地将宁璇视为他的所有物?

他问过宁璇的意见了吗?

今日对方能借权势威逼自己放弃宁璇,来日就会用同样的招数欺负宁璇。

容清不会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宁璇被他诓骗,落入他的圈套。

这位新帝绝非良配。

这几日,宁璇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心中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再过几日,我便会请求离宫。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我尚未想好,但会先回趟荫县去他们的坟前瞧瞧。”

“好,到时我派些得力的家仆护送你离开京城。”听到她的回答,容清心下松了松。

以免她推拒,容清道:“你一个姑娘家行走于世,身旁没有护卫是万万不行的。你心里不必有负担,这都是我们容家亏欠你的……”

“亏欠这个词太重了,”宁璇瞧着他过分严肃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清哥哥,我已经不怪你们了,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莫要因此苛责自己。”

“你的好意,我收下便是。”

这声“小清哥哥”让容清愣神了片刻,仿佛回到他们还没被无常世事裹挟、形影不离的时候。

容清定定地看着她,明知过去三年的种种事情造成的隔阂无法挽回,女孩的心已与自己渐行渐远,但他忽然生出一种飞蛾扑火似的孤勇。

冥冥之中,他觉得这自己最后可以挽回她的机会。

“阿璇,在我这儿,我们之间的婚约还作数。只要你点头,我想许你一个未来,”字字珠玑、出口成章的状元郎有朝一日也会将话说得磕磕绊绊,“我会倾尽全力护你,爱你,惜你,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宁璇也看着他,少年没有辜负她曾经的期待,长成了芝兰玉树,翩翩君子。

幼时的她若看见这样的容清,心中定然欢喜。

然而年少慕艾,不可求思。

江水涛涛东逝,不会回头。

她胸口堵着万般情绪,缓缓说:“三年前我在宫里受人陷害,那块玉佩被人摔碎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容清却听懂了。

碎玉难补,破镜难圆,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耳边嗡然炸开一声巨响,他眸心萧索如秋雨,抿着干涩的唇道:“是我唐突了,你便当我没说过这些胡话。”

“阿璇,纵然……抛开婚约,我仍是你的兄长,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容府找我。”

“哎,我省得,”宁璇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勉强挤出笑调和气氛,“兄长在京都待了数年,应当对京都内的好去处了如指掌,离开京都前,我想四处逛逛,到时候还望兄长给些建议。”

容清亦扬起浅笑:“应该的。”

原本他去了解这些便是为了她。

……

不远处的墙根,夏封悄悄去觑身侧微服私访的帝王,对方凝然不动,从面上看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破绽,盯着虹桥边笑语晏晏的两人。

但夏封觉得周身异常冰冷,揣测着开口,“陛下,需要咱家去将宁姑娘叫过来吗?”

日头远不及宁璇脸上的笑来得刺目,钟晏如却自|虐般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副场景。

“瞧不见他们在叙旧吗,”他淡淡道,“这时候你上去岂不是搅扰?”

夏封被怼得噤若寒蝉。

今日钟晏如悄悄跟过来,是想瞧瞧宁璇是否度过了高兴的一日。

宁璇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出了宫的她就像被放飞的鸟雀,浑身透出截然不同的鲜焕生机。

钟晏如尾随她一路,心想,日后他会经常陪她出宫放风。

不料竟撞见这一幕……

好一对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怪不得她心思不定,不愿留在他身边。

她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他这儿。

他费尽心思将爪牙藏起来,不肯吓到她,却叫她得寸进尺,想跟旁人旧情重燃。

钟晏如收回此前的想法了,宁璇太不乖,还是得时刻拴在他身上才行。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如果他尚有良心,就应该成人之美,可他做不成君子,棒打鸳鸯的坏事他做定了。

他不再去看宁璇,也不想知晓她跟容清在谈什么,转身斩钉截铁道:“回宫。”

*

宁璇与容清作别后,乘上马车吩咐车夫往东市走。

他们有一段顺路,但还是分道扬镳。

此时她已在宫外待了三个多时辰,金乌西坠,晚霞遍天。

东市则集众如云,喧闹非凡,太阳的西斜并没能影响大家的玩兴。

若非答应了钟晏如会在天黑前回宫,宁璇非常想要亲身体验京都的夜市。

再晚的时候,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据说瓦子里还随处可见杂耍,不必想也知道会多么有趣。

这些光景哪怕她走马观花,也休想在半日之内看尽。

晚风舒畅,宁璇买完曹记的烧饼,其中两只用油纸打包好放进食盒,另一只被她立即吃了。

青樾那小馋猫果然推荐得不错,烧饼表皮酥脆,肉馅嫩且丰富,一口咬下去还会滋出滚烫的油水,留下满嘴咸香。

宁璇吃得肚中暖融融的,心情不可谓不愉悦。

马车停在宫门外,她回首看了眼远空悬着的半轮月亮。

此时的宁璇还不知晓,这将是她接下来数年里最接近宫外熙攘人声的一次。

*

她回到湫月轩时,青樾已没躺榻上了,靠在凉亭的阑干,脸对着门,望眼欲穿。

“肚子好些了吗?”宁璇瞧她脸色尚且没恢复血色,问。

“我没事,先不说这些,”青樾心急得顾不上她带回来的烧饼,“我听闻,陛下今日上朝时,有臣子建议他充盈后宫,绵延皇家子嗣。”

宁璇出宫一趟的轻快顿时没了影,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来,问:“陛下怎么说?”

这便是问到关窍了。

青樾绷着脸:“陛下说,他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且不日就会行册封之礼。他还说了,往后宫中仅会有皇后一人,不纳后妃。”

宁璇心中猛然一震,面色凝固,呆坐在那儿。

“于是有臣子诘问,若中宫无所出又该如何?陛下说,便另从宗室选子嗣过继到皇后膝下培养,总之,他是铁了心要为那位皇后荡清所有顾虑。”

青樾知晓消息时比她还要震惊,但眼下不是震惊的时候:“阿璇,你我平素在陛下近旁伏侍,可从未听说或是见过有别的女子得了他的青眼。那么,他口中的皇后……”

青樾没说下去,但注视着她,意思不言自明。

宁璇先是仓皇地摇头,连连否定

,“不会的,怎么会跟我扯上干系。”

脑子却捕获到一个闪过的灵光:“陛下可有说封后大典定在何时?”

“五月廿二。”从青樾的唇瓣中读出这四个字时,宁璇的心纷乱到了极点。

五月廿二,是钟晏如说要正式册封她为女官的日子。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宁可是她自作多情,也不希望这是真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喜爱太深重,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无论是皇后,还是女官,她都不想要当。

她消受不起。

就在宁璇思绪一片空茫时,夏封出现在廊庑下,笑眯眯地说:“宁姑娘——陛下有请。”

惊慌如寒冷的潮水,从宁璇的脚底漫上来——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小钟黑化)倒计时——

第69章 噩梦伊始(已到文案部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透着诡谲的灰。

夏封停步在殿门外,扬手请宁璇独自进去。

景阳殿内落针可闻,那扇大门背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宁璇也不知道。

踏进殿前时,她深吸了口气, 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钟晏如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菜肴, 他看过来,眉眼处笼罩着一层不动声色的深沉。

“陛下。”感受到他的眼神无声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宁璇还没完全平复的心又开始猛烈地跳动。

“站在那儿做什么?”钟晏如启唇, “过来。”

宁璇僵硬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

不用看,她也能猜到自己眼下整个人一定看起来很紧绷,一点都不自然。

好在钟晏如似乎没发现她的异常, 照旧是温言软语:“阿璇今日出宫,玩得可开心?”

“开心的, ”为证明自己并非扯谎, 她提了提唇角,“京都紫陌通达,有许多我在荫县见不到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她看见钟晏如抬手作势要来碰她。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本就提心吊胆的她选择偏首避开。

糟了!

宁璇意识到自己的抗拒过于不加掩饰,抬眸去瞧对方的反应。

但钟晏如好似不曾察觉, 继续伸手取下她发间的花簪,“这只通草花簪倒是别致,不过,阿璇何时喜欢上腊梅了?”

他用指腹蹭过花簪末尾的尖端,仔细端详。

“腊梅傲雪凌霜, 似君子品德,也是极好的。”宁璇心里藏着事,不算认真地回答。

“所以阿璇如今到底喜欢腊梅还是木槿?”不知出于何种缘由,钟晏如似是很在意她的答案。

宁璇想领会他的深意,可帝王的眼睛隐晦如深海,她领会不了。

凭何他能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甚至可能擅自决定了她的命运,她却琢磨不清他的想法,像那根花簪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从来都不是泥捏的人,知晓钟晏如做的那些事后。除了惊慌,她还不可抑制地感到生气。

枉她将钟晏如当作知己,他却意图折断她的羽翼。

但在没彻底弄清事情原委前,宁璇尚存理智,不愿就此下定论,语气微冲:“木槿也好,腊梅也罢,为何非要分出高下?”

对方被她呛住了一息,才道:“阿璇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并非朝三暮四之人,因此多问了两句。”

“阿璇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便是。”

他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睫,不知情的见了恐怕都会认为是宁璇欺负得他。

这下轮到宁璇说不出话。

一只顺手买的花簪如何就能牵扯出朝三暮四的说法,她隐约听出他的一语双关,然而关联着什么,对于宁璇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愈发确定,钟晏如的思绪异于常人地偏颇。

她若接着待在他身边,久而久之,难保不会被带歪想法。

一切都有迹可循,那些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细枝末节并非错觉,是她心怀怜惜,总不愿意相信温润端方的他会有另一副深感陌生的面孔。

趁着她跟他都还没弥足深陷,她得尽快抽身。

如此,对他们二人都好。

不能再拖了,今日她必须与他分说明白。

宁璇的嘴微张,正要说话,被他先一步堵回来:“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

“用过膳,我想跟陛下说件事。”宁璇端的是直截了当。

晚些再谈也成,她心想,恰好容她斟酌下说辞。

既然是要分别,双方最好能够心平气和,她也不想跟他最后落得相互憎恶的地步。

钟晏如为她布菜的动作一顿,随即道好:“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他打算要跟她提什么事呢?

一顿晚膳吃得味同嚼蜡,宁璇全无心思,碍于钟晏如的眼神不时往她身上瞟,她只能不停地往嘴里塞点东西,平白糟蹋了佳肴。

见钟晏如率先放下筷子,宁璇也跟着停下,抢先道:“那便先说我的事吧。”

“嗯,”钟晏如不疾不缓,“请便。”

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对着他跪下来:“多谢这些年里陛下对宁璇的相助,宁璇感激不尽。您封赏的女官之位,恕民女驽钝,德不配位,实在受不住这份抬爱。如今大局已定,民女已无理由再待在内廷,望陛下恩准民女出宫返乡。”

没留任何话口,她一股脑将请求说尽,就要叩首。

一双手搀住了她的双臂,气息来自上方:“你不用向我行这般大礼。”

宁璇没抬头,执拗地说:“民女不敢丢失应有的礼数。”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凝强势潮流,随时都能将她席卷。

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紧,刹那间宁璇脑中掠过许多对策。

如果他不答应,她又该如何?

但度日如年的缄默其实不过是几个呼吸的空当,那阵凛冽的压迫感又被滴水不漏地收起来,帝王像是拿她没办法一般:“阿璇,你果真要同我如此泾渭分明吗?”

宁璇的神思太过紧绷,以至于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余地。

帝王却极有耐心地追问:“出宫是你想要向我讨的唯一赏赐,对吗?”

“是,”宁璇咬字极重,“望陛下顾念旧情,成全民女的心愿。”

在她搬出“旧情”这个字眼时,钟晏如明白了她的决绝。

“你听到宫里头的消息了。”

他的口吻不是起伏的疑问,而是平铺直叙,“你也猜到稍后我本要与你说什么。”

他这是变相地承认了他要封她为后。

宁璇喉头干涩,费力地从齿缝间挤出一个“是”字。

“既然心意已决,缘何不敢看我呢?”他道。

她闻言只得仰面对上他雾蒙蒙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眼尾垂着,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你不喜欢皇宫。”

“……也是,没有人会喜欢这儿。雕镂玉砌、富丽堂皇,再怎么奢华,也掩盖不

了此处实则是个巨大的坟墓。怪我太贪心,想要一个知心的人能陪陪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宁璇也听得格外不是滋味,干巴巴地宽慰:“陛下身为真龙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何愁寻不到懂你爱你之人。”

“民女有幸能陪伴陛下一程,已足够幸运,实在不敢生出旁的妄想。”

她不值得他做到那份上,尊贵的国母另有适合的人选。

他将来是独宠一人还是有三千佳丽,都与她无关。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短暂地风雨同舟,相互取暖过,末了还是要归于过客。

宁璇做不到为他委屈自己,也不希望他将真情浪费在自己头上。

这样的解释太苍白,不如不说。

钟晏如盯着她很久,仿佛要将她吸进眼底的漩涡才肯罢休。

最终他阖上眼:“你起来吧,容我想想。”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尾音含着深深的喟叹:“也罢,你我之中,总得有个人能享受自由吧。”

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就松了口,宁璇惊异地反问:“陛下这是答应了?”

钟晏如也问她:“你肯改主意了?”

宁璇闭嘴不吭声,免得多说多错,使得他动摇主意。

“你想要何时出宫,我命人给你多准备些盘缠。”他背过身去,仿佛不忍面对别离。

“明日就走。”省得夜长梦多。

来时满怀的担心一扫而空,宁璇的语气透露出几分轻快。

然而看着他萧条的背影,她又感到难过,“陛下已经帮了我太多,这些事我自己操心就好。”

她真的不想继续亏欠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晏如拨弄着香囊下的流苏,紧缩的眸子涌动着危险意味,那是野兽捕猎前才会露出的神情。

宁璇听到他的嗓音疲惫而疏淡:“嗯,随你的心意。”

*

将话说开了,宁璇步履轻松地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一五一十地说了来龙去脉,女孩也替她马上能恢复自由身感到高兴。

宁璇一面轻哼着小曲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物件,一面盘算着翌日先在京中寻家客栈住下,游玩两日后再正式启程。

对于未知的前路,她担忧又激动。

毕竟出宫转了一圈,困意渐次泛上来,上榻不久后她便昏睡过去。

一夜绮梦,梦里是广阔的光明,宁璇在其中肆意地策马崩腾,将风都撇在身后。

半夜的时候,宁璇感觉周身有些冷,无意识地向上扯了扯被子。

还是冷……

她终于醒过来,半眯着惺忪的睡眼,却瞧见榻边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睡觉前才见过的人正自上而下睨着她,脸色浸在阴影中。

一时间分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伸手去碰那人的衣袖。

抓住了!

相触的布料传来活人才有的温热,对方一动不动的眼珠也开始转动。

惊醒的瞬间,她的心脏好似揣了千匹躁动的马,猛然齐头撞向胸膛,“陛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黑暗里对方与她的呼吸声都尤其清晰,一阵怪诞的感觉袭入她的心头。

钟晏如的目光仿佛冰冷的蛇信子一寸一寸地舔舐过她的面容,“阿璇,我好伤心,你为何总想着离开我呢?”

他表现出跟晚膳后截然不同的姿态,锋芒毕露,浑身散发着宁璇从未见过的侵略性。

语罢,他欺身而来,手臂撑在床沿,挡去她跟前最后那点黯淡月光。

她被他的影子完完全全地吞噬。

宁璇被惊惧扼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心里唯一想的就是逃。

可她无处可逃,被他逼至后背都贴上墙壁。

即便如此,钟晏如还在靠近。

宁璇于是想从他身侧的缝隙钻出去,却被一只铁似的胳膊揽腰截住,复跌坐回榻上。

叮——清脆声响伴随着被拉扯的感觉,宁璇望过去,才发现自己右脚脚踝上竟缠着一个类似于脚镣的金锁链,约莫一指宽,还系着一圈不知意味的铃铛,轻微一动就会出声。

而锁链的另一端则收束在钟晏如的掌心。

第70章 出尔反尔

“好看吗?”钟晏如总归是很满意, 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宁璇不寒而栗,抬目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概是觉得她天真, 他弯起唇瓣:“阿璇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我的心思吗?”

正因为猜到, 才觉得可怕。她扯平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底气。

没有被她刻意不说话所激怒, 钟晏如好心替她说:“三日后,封后大典照常进行,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然后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你这是出尔反尔,”宁璇仍旧不愿相信这是现实,“你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给过她承诺,是他亲口应允的。

“出尔反尔吗?这个词更适合阿璇你吧。”

他眼里兴起波澜, 抬手紧紧地盖住宁璇看向自己时那双充满怨恨失望的眼睛……从前她的眼波总是潋滟如春溪。

这个变化像钝刀插入他的心脏,那儿即刻陷下去一块空缺, 空洞洞的。

他要将她越推越远了吗?

悔意只闪过一瞬, 钟晏如转念想,但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不是吗?

他又稳住心神,一字一顿地对宁璇说:“是你先说的,会一直一直陪着我, 可你转头就要出宫离开我。”

“是你先欺骗我的。”他轻声强调。

面对他的指认,宁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恨他,也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说出那些惹他误会的话。

可逢场作戏如何能够当真,她又不是个傻的,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誓言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是她想岔了,这世间竟真有人会将那句话当作救命的稻草。

“为什么就是我呢?”她颓然问。

“是你先别有所图地招惹我,是你非要闯进我的视线里,”钟晏如说,“你理应对我负责,阿璇。”

那场可怕的夜雨里,是她懵懵懂懂地踏进东宫,自此成为他眸底的光亮。

“但我不愿意啊。”他感受到她的睫羽颤动如蝶翼,掌心渐次潮湿。

宁璇哭了。

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浮夸作态。

若换作从前,钟晏如见到她掉眼泪,定会手足无措地献上关切。

但这一次,他足够狠心,僵持着不松手。

宁璇心里感到十足的委屈,却也认识到,眼泪无法唤醒他的良知,不如省着点。

她于是收住眼泪,拿出冷硬的腔调:“你未必是喜欢我,不过是熟悉了我的存在,久而久之,生出依赖。感情这件事,强求不得,你若非要攀折,我一定会怨上你。”

“你果真要将我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的你抹杀吗?”

钟晏如没沉默太久,给出答案:“这才是真正的我,卑劣、不择手段。你不想要我的真心,没关系。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没有你,阿璇。”

他这是铁了心。

宁璇呼吸一窒,强撑着吐出威胁的话:“你会后悔的。”

他恍若听不见她的话,放下手掌前指腹很轻蹭了蹭她薄红的眼尾,似是怜惜。

宁璇躲避不及,迟一步也要别过脸,表示反抗。

钟晏如还是没生气,蹲踞在榻前,将锁链扣在榻边,接着滚烫的手连同冰冷侵骨的脚链一起禁锢住她的脚踝。

她胡乱挣动着,不乐意配合,踢到他的下巴。

他喜欢的是温柔可人的她,那她便胡搅蛮缠,迟早让他心生厌恶。

“阿璇,不要惹我生气,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混账事。”他手上并未加重力道,仅仅用低哑的嗓音说了句意有所指的话,却显得她适才的言行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一层细密的冷意直击头皮,宁璇终是不敢继续挑衅引火烧身。

将她的脚塞进被子后,他站起身:“时候还早,你不妨再睡会儿。”

说完,也不提去哪儿,他便转身消失在她眼前,暂且想要避开跟她的冲突。

“钟晏如!”

“钟晏如——”宁璇已经全然不顾什么礼节,放声叫他。

然而留给她的不过是一片寂静,钟晏如并未停步。

叫喊无果,宁璇试着去弄锁链,任她如何折腾,都不可能挣脱出来,簪子亦无法解锁。

听见一阵脚步声趋近,她猝然抬起头,却看见一张生面孔。

“娘娘,”宫女似乎被她敢直称钟晏如的名讳吓到,将她当作了豺狼虎豹,瞄了一眼就迅速低头,“奴婢名叫司萍,奉陛下之命来伺候娘娘。”

“奴婢会守在外面,娘娘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奴婢。”

“不用叫我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宁璇无意将怒火撒在无辜之人身上,自认为平静地说。

那小宫女却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若奴婢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娘娘直言,奴婢

这便改。”

宁璇瞧着人,一时语塞。

她岂会不清楚这个称呼是钟晏如的指示,罢了,她也不想叫她为难,无奈道:“你先起来说话。”

“是,娘娘。”女孩怯怯地应声。

“你可知晓他去哪儿了?”他是谁,不言自明。

小宫女将头摇得似拨浪鼓,“奴婢不知。”

见套不出话,宁璇道:“我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偌大的寝殿内便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逐渐恢复冷静,环顾起四周,发觉这里并非湫月轩,而是景阳殿。

也不知道钟晏如今夜会睡在何处。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就被宁璇摒弃脑后,他这般欺负她,她还管他作甚?

内廷诸多宫苑,他一个帝王难不成会没地方歇息?

她当想想如今自己该怎么办。

锁链不长,限制着她行动的空间,至多能走到铜镜台。

尝试了一通,宁璇坐回榻上,泄了气。

锁链的存在感太明显,硌着她的骨头,与钟晏如一般森冷。

这算是什么呢?他要将她一辈子锁着吗?

那她岂不是成了他的禁|脔?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宁璇觉得无比疲惫,但对未知前路的惊惧让她不敢入睡。

脑中那根弦始终绷着,心里没个着落,又生怕醒来看见对方出现在榻边。

她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就这样似梦非梦到了天亮。

曙光才漫上床榻,就惊动了她。

宁璇睁开眼,腿一蹬,铃铛的动静让她想起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大清早,她便心情郁结,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寒。

“娘娘,你起了吗?”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司萍估摸着时辰,问。

“进来吧。”宁璇有气无力道。

司萍端着盥盆进来,看见她脚边的锁链后仓促移开目光。

感受到她的视线,宁璇下意识拨弄裙摆,将脚缩起来。

其实是掩耳盗铃,她眼下的处境,早晚阖宫都会知晓。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她缘何要觉得难堪,为罪魁祸首遮掩?

一念及此,宁璇将脚伸出来,大大方方的。

“你不必端着,放到面盆架上,我自己来。”这些年她待在宫里,习惯了什么事情亲历亲为,忽然被人这样伏侍,特古怪。

司萍用余光瞟宁璇,见她眉眼澄澈,面上并无愠色,心里一番定夺,依从这位主子的意愿。

洗漱完毕,司萍道:“奴婢这便给娘娘传膳。”

“我没什么胃口,不用传膳了。”

司萍是个直脑袋,抓住宁璇心软的弱点,又试图跟她犟,一口一个娘娘莫要难奴婢。

一宿失眠,宁璇提不起劲与她分说,直接歪回榻上,把后脑勺冲着她。

女孩没办法,知情知趣地打住嘴,退却前道:“陛下说,上过早朝再回来瞧娘娘。”

漏刻内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离他下朝还要约莫半个时辰。

一会儿面对他少不了争吵,宁璇闭上眼睛,打算养精蓄锐。

她心思飘忽,仍旧是有困意,却睡不深。

直至察觉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锁定住她的后背,宛如蛰伏的猛兽。

宁璇转过身来,攥着手心里的汗与他对视。

“原来没睡着吗,那怎么不用膳?”对方语气自然,仿佛他们间不曾有过嫌隙。

“不想吃,陛下应该清楚原因。”

“那你陪我吃些。”钟晏如没被她的冷淡劝退,这让宁璇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白日里,他周身的压迫感瞧着比夜里淡去不少。

宁璇越发有了底气,“我说了,我不想吃。”

他走到她跟前,视线下移至她裸|露在外的脚,沁白的皮肤上几圈红紫的痕迹尤其招眼。

是怎么弄出来的,很好猜到。

“夏封。”他扬声唤道。

那人随叫随到,不知是不是被告知过殿内的情况,进来以后眼睛直直盯着鞋面,半寸不乱扫。

“去拿舒痕胶来。”

不多时,药罐便到了钟晏如手上。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肯将脚链解开,捏住她的踝骨,沿着边缘用指头轻轻地给她上药,“这个锁链靠蛮力是挣不开的,阿璇,你乖一些,胡乱折腾只会伤着自己。”

宁璇并不接受他的好意,讥讽地扯起唇角:“这还不是拜陛下所赐?”

昨日的交锋让钟晏如学聪明了,遇到这个情形就不吱声。

但她才不允许自己歇斯底里,他保持冷静,问,“你要一直锁着我吗?”

“等你想通了,我会允许你在宫内活动。”

“倘如我不愿认命呢?”

哪里是想通,他这是要跟她耗着,等她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掉抵抗的心气,沦为这囚笼里温顺听话的雀儿。

钟晏如眼底如静水深流,可宁璇清楚,表面的平静下封着汹汹暗潮,他说,“待在我身边,你就那么无法忍受?过往三年里我们朝夕相对的那些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宁璇不介意说尽伤人的话:“我不想当你的皇后,也不想被关在这儿。”

“你根本就不爱我,只是想要占有我,把我驯服成供你赏玩的掌中雀!从前是我眼盲,以为你是如玉君子,这才拉了你一把。若你当初是这副模样,我绝不会靠近你半步。”

语罢,宁璇也心知说得过分了些,可狠话已经放出去,她梗着脖子,强忍着发毛的感觉睖他。

她后悔当初遇到他!

钟晏如终于被踩中了逆鳞。

药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下一瞬,他的手指强势地插|入宁璇的发间,托住她的后颈,使得她只能仰面,承受他疾风骤雨般深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