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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攻心为上

由身手最好的两位暗卫开道, 众人穿过空荡的长廊,见到许多软着身子不省人事的禁卫,一路分散在各处。

他们速度很快, 不多时就逼近牢狱。

同样地,入口处也有歪七扭八躺着的禁卫。

狱门紧闭, 两侧的灯烛飘忽如鬼火,顶上的狴犴目如紫电, 露出一排獠牙,叫人瞧着心一颤。

周遭安静地仅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婆娑声响,勉亲王停下步子,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见他不动,十三暗卫也驻足,身子紧绷, 随时候命。

为首的一位暗卫耳听八方,猝然道:“不对!中计了, 赶快撤退!”

勉亲王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按照宗人府内的布局, 牢狱建在深处,距离后门更近。

分开时,他吩咐朱府死士抵达此处会合,为何那些人迟迟没到?

除非他们折在了半路!

身上登时起了寒栗,他尚未撒开腿跑, 四围屋顶的砖瓦上冒出乌云似的一片人,来者个个手持弩箭,箭矢齐齐对准他们几人。

一旦发射,他们便能被射成筛子。

十三暗卫见状,立即将勉亲王围在中心, 眉目坚毅,做好了护主拼杀的准备。

“王叔,”箭在弦上之际,一道清凌凌的声线流入众人的耳涡,打破僵滞的氛围,“您怎么在这儿?”

勉亲王回首,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句话该我问陛下才对。”

即便被现场抓包,这位老狐狸表现得依然镇定,笑着跟少年寒暄。

“王叔已经将手伸到宗人府,朕夜里哪能睡得着,”钟晏如嗓音温润,话则一针见血,“不知王叔深夜造访,是为了这牢中的谁呢?”

被他挑明来意,勉亲王脸色一沉,改变话锋:“还愣着做什么,快带我杀出去!”

钟晏如跟在他话音后下令:“捉活口,得手者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

勇士。

禁卫们从屋檐上一跃而下,以多敌寡的优势立现,三五成群将十三暗卫冲散,只剩下三个暗卫亦步亦趋地围着勉亲王打转。

混乱中,勉亲王东躲西藏,好几次雪白的刀锋贴着他砍过去,他身形本就笨重,片刻后就喘着粗气,发髻也歪了。

纵然这十三位暗卫武功高强,招招致命,然而禁卫太多,总有新的敌手一波一波地顶上来。

四面都是人,他们双双结对交付后背,发狠地厮杀。

体力消耗得迅速,但向外移动的距离只是一小段,同伴身上或多或少地挂了彩。

暗卫首领趁着又砍倒一人的空当,一瞬间脑中闪过千百个想头。

不能再拖下去了。

分析完情况的他心想,否则他们都得葬身此处。

擒贼先擒王。

男人冰冷的目光盯住旁观的钟晏如,踩着地上尸体的肩骨,身姿在半空中掠过如弯刀,直直地向少年所在的方向跃去。

他手中攥着的匕首对准钟晏如的心脏。

“陛下!”不等夏封的惊呼出口,钟晏如已经侧身轻巧地避开,顺道推开了他。

风吹起少年的发梢与广袖,他眉目沉静,姿态飘逸,如闲庭信步。

见人成功躲闪,暗卫转动手腕,再度刺来。

钟晏如不慌不忙,趁他正下盘不稳,伸腿踹中他的右膝,使出十成的力道。

眼见得脸就要扑地,暗卫硬生生靠腰肢使力,想稳住平衡。

钟晏如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屈起手肘重重击打他的腹部,同时,他袖中划出一把短刀,刀柄在掌心转出残影,快准狠地扎入他的脖颈。

暗卫被他钉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

血喷溅出来,弄脏钟晏如的衣袖,他嫌弃地蹙眉。

确认对方死透,他才站起来,没什么表情地审视起四方庭院内的情形。

徒留目睹一切的夏封嘴都合不上,感同身受地摸上自己的脖子。

十个暗卫已经身亡,一个还在负隅顽抗,另外两个坚守在勉亲王身前,却也是强弩之末。

随着跟前又一位暗卫倒下,无处可逃的勉亲王大喊:“等等,陛下!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钟晏如罔顾他的叫喊,拿过弩箭,抬臂瞄准后扳动悬刀,弓弦脱钩破开风射中暗卫的后脑勺,下一箭紧随其后,劈进勉亲王脑后的柱子。

这一箭彻底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的勉亲王,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抓人!”钟晏如下令。

回过魂的时候,勉亲王已经似犯人般被扣押着往牢狱走。

牢狱内混杂着极其难闻的臭味,地上有可疑的暗色污渍,这些无不挑衅着勉亲王的底线。

生来就养尊处优的他,何时见识过这等没处下脚的脏地儿。

但他的挣扎对于熊背蜂腰的禁卫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

勉亲王见他们将自己带入一间牢房,又用麻绳环绕勒紧他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捆在木桩上。

男人扫过屋内一应俱全的刑具,色泽幽暗,不知沾染过多少人血,每一样拿出来都能叫他生不如死。

他光是瞧着,便忍不住滚动喉头,急切抗议道:“你不能动我!我乃当朝亲王,你不能妄自对我动刑!”

“有谁看见了勉亲王来过宗人府?众所周知,王叔最近称病在府上休养,便是真失踪几日也不会有人疑心。”钟晏如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凭空甩了地面一下,神情并不满意。

“你!”勉亲王半晌吐不出其他话。

钟晏如于是又挑选出一把刀,走近男人,他将刀在他身上虚虚地比划。

刀锋削铁如泥,稍一使力就划破了布料,勉亲王的目光追随着他指骨分明的手,僵着身子如木桩。

“王叔身上的肉这般多,一刀一刀剐下来,要费不少时间呢。不过,我这人有的是耐心,愿意慢慢撬开您的嘴。”

少年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冽,勉亲王是真怕了,这位新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顶着一头的大汗道:“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

“王叔果然识时务。”

钟晏如收回手,开门见山地问:“那王叔说说吧,你将这些年敛的财都放哪儿了?”

勉亲王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他又不傻,若他将那笔银子的去向抖搂出来,岂不是就坐实了那些恶事,如此一来,拿到口供的钟晏如就能依律给他定罪。

他做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逾矩,按律九死也不为过。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何必要将金银的藏匿地点说出来,平白给钟晏如做嫁衣。

就让那成堆的金银珠宝为他殉葬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思及此处,他有了视死如归的底气,偏首不去看少年,“你若想杀了我,只管动手就是,不用啰嗦。”

勉亲王这会儿恢复了理智,他赌对方有所顾忌不敢对他屈打成招,否则,那刀子早就戳进他肉里,哪里还需要一通废话。

“我当王叔想通了,原来没有,”钟晏如弯起唇瓣,“王叔先见位故人吧,说不准会改变主意。”

循着一阵镣铐碰撞的动静,勉亲王撩起眼皮,那一瞬眸中闪过惊异。

朱贵妃坐在与他相对的另一只凳子上,低着头,削肩颤抖。

钟晏如看着缄默的两人,帮忙挑起话题:“两位许久没见面,不叙叙旧吗?”

勉亲王与朱贵妃照旧不吭声,好似陌生人。

“那便让我来帮你们说。”钟晏如端的是一腔好心。

“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娘娘被先帝纳为侧妃,但他一心扑在正妃身上,冷落了娘娘。一场春日宴上你同勉亲王邂逅,勉亲王对你一见钟情,纠缠得紧。起初你不为所动,可他的甜言蜜语层出不穷,你终于被打动。”

“之后你们春风一度,娘娘发觉有喜,便顺势将这个孩子当作龙嗣生下来,也就是四皇子。母凭子贵,娘娘得以晋升妃位,在后宫佳丽中站稳脚跟。有了这么个‘皇子’,亲王于是选择与朱家联手,想扶持四皇子上位。朱家意在振兴门楣,娘娘想当六宫之主太后,亲王想要做无冕的太上皇,你们都有利可图,若能达成愿望,皆大欢喜。”

这些都是他近日拷问朱贵妃的心腹宫女得知的。

朱贵妃越来越惨白的脸色,证明了他说得一点没错。

勉亲王毕竟老奸巨猾,拒不承认:“一派胡言!你定是想用这套瞎编的说辞来诬陷本王的清白!”

“是真是假,聪明人一听便知。你说呢,四皇兄?”

男人僵硬地转动脖子,才发现四皇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牢门外。青年的脸浸在阴影里,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

“皇儿……”朱贵妃哀切道。

四皇子如梦初醒,低低地笑:“原来,我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

“这么些年,你们合起伙骗我,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十九年了,我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们也是有苦衷的,”瞧见他失神落魄的样子,勉亲王嗫嚅,“是我对不住你,澍儿。”

“别叫我的名字!我没有你这个父亲!”他吼道。

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才不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草包!

未曾想到他们父子相认会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朱贵妃夹在其中,心如刀绞,“皇儿,王爷他虽没有常伴你身边,但一直惦念着你。他为了大计,为了让你能名正言顺地登基,才忍着不跟你相认。”

四皇子一句也听不进去:“不必说了,你们不必说了……我知道了,我就是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需要的时候好言好语地哄着,不需要的时候弃之如敝屣……从始至终,你们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幼时朱贵妃会在他每日睡前小声地提醒他:“皇儿,你要记住,未来你一定会成为皇帝。”

他当时懵懂无知,疑惑地问她:“成为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朱贵妃是这样回答他的:“若你成为皇帝,母妃就可以是这世上

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轻视。”

“好,”钟澍还不知道夺嫡风云是多么残酷,满口应下,“我不会让母妃失望的!”

……

一步错,步步错,待他回过神时,已站在悬崖峭壁边,难以回头。

“你们将已欲施加在我身上,怂恿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让我变成不人不鬼的阶下囚,你们满意了吗?”

他惨然一笑,眸中最后的光亮也随之殆尽。

两人被他一声声诘问问住,哑口无言,面色青灰。

钟晏如看够了这出父子离心的戏,见目的达成,摆手让人将四皇子带离。

经此风波,勉亲王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说吧,你要我如何做才肯放过四皇子?”

亲子的一席控诉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搅得他胸膛里空出一大片。

皇图霸业、金山银山的幻梦都被钟澍怨怼的话击碎了,四分五裂。

即便他无所谓生死,难不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被连累吗?

他已经亏欠这个孩子良多,最后总得为他做点事吧。

攻心为上,钟晏如的策略太高明,他输得心服口服。

其实早在他被逮住的一刻,他们之间就已决出胜负。

认清自己已是刀俎下的鱼肉,勉亲王再无适才的嚣张气焰。

第62章 登闻鼓响

这个转变倒是出乎钟晏如的意料, 他尚有后招还未使出来,对方就已顺坡下驴。

“还是刚刚那个问题,王叔将赃款藏在了何处?只要你说出来, 并且承认自己这些年与朱家结党串通,敛财害命, 我便放过四皇子与朱贵妃,不揭露他的来历。”

“你一人伏罪, 换他们母子二人无恙,这很合算。”

勉亲王抿着唇,沉思了一会儿应下:“好。”

“王爷!”朱贵妃眼眶泛红地唤他。

“金银藏在地窖里, 将我的床榻移开,就能看见入口,”男人无力地阖上眼,“我头上的这根簪子, 便是打开暗门的钥匙,你拿去吧。”

钟晏如毫不犹豫地取下他发髻间的金簪。

对方玩了一把灯下黑, 这般重要的物件原来被他随身携带着。

“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一探便知。”

想到如此多的珍藏将要拱手让给他人,勉亲王心疼得脸皱起来,“望陛下说到做到,务必留四皇子一命。”

“放心,待王叔伏诛那日, 朕会放四皇子出宫,让他送你一程。”得到想要的答案,钟晏如站起身。

勉亲王背后的禁卫得到他的眼神,出其不意地往男人脖子后砍了一记,他晕眩过去。

宗人府的戒备不够森严, 钟晏如打算将其带回皇宫收押。

返回景阳宫前,钟晏如拐了个弯去洗浴,将衣服换下才回到东宫。

今夜是宁璇值夜,他不想让她嗅到血腥味。

不想他进殿后,发现宁璇还未睡,一双眸子黑得发亮:“怎么还不歇息?”

宁璇不答反问:“陛下抓住他了吗?”

“嗯,”钟晏如去碰她的手,女孩的指尖冰凉,“我这儿都顺利,已经拿到他的画押。所以,阿璇,你不用害怕,天亮之后,真相会大白,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不害怕,”宁璇摇头,“我比任何一刻都期待天明。”

一想到她能亲手剥下那些恶人的伪面,为宁家百口冤魂昭雪,她的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钟晏如却担心,忍不住碎碎念:“我已传信给右都御史,明日升堂时,他会向着你说话。行刑之人也是他的人,所以下手会收着力道……”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宁璇扑哧笑了,“好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要挨打的是你呢!不就是二十下杖打嘛,之前我就受过一遭,没什么大不了的,休养几日照样活蹦乱跳。”

“我若能替你受打就好了。”钟晏如并未因为她的调侃展开笑颜,正色说。

听见此言,宁璇说不出来话了。

“阿璇,不然我重新想个法子……”宁璇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傻话。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怎么可以忽然反悔退缩?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宁璇斩钉截铁道:“若瑜,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剩下的事得我来。帮他们伸冤,本来就是我的担子。”

“若非你相助,我如今便还是一筹莫展。当初我进京时就想过,只要能报仇,莫说是廷杖二十,就是滚钉板下油锅,我也心甘情愿。”

“你别小瞧我,我绝非你想的那么脆弱。”

眼前的女孩眼波温柔,但钟晏如比谁都清楚,她身似青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我从来不会小看你……”钟晏如放下她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疼。”

都怪他还不够厉害,不能只手遮天,保护好她。

少年的眼神就像小狗,湿漉漉的,又径自陷入自责。

宁璇回握他的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没法对这般包容自己的宁璇说一个“不”字,半晌钟晏如妥协道:“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

*

东方既白,朝霞灿成绮,皇城各处开始有了声息。

宫门外陆续有朝臣的马车停下,臣子们整理衣衽官帽,步入皇宫上朝。

朱笏下马进宫前,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在府上等了整整一宿,派出的死士彻夜未返,勉亲王那儿也没有归来的消息——可见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勉亲王大抵落入敌手。

一对父子全被钟晏如扣押,酷刑之下哪能有什么秘密?

以勉亲王的骨头,怕是还没上刑具,便已悉数交代。

入仕十几年,这是他遇见过最危险的时候。

他当即召集全族商议该当如何,一群人面如土灰,只顾惧怕,凑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憋了半天提议不然我们逃跑吧。

逃跑?往何处跑?

京畿封锁,关卡正是最严的时候!

他终于领会到钟晏如这局棋布得有多么周全,在四皇子被扳倒的那一瞬,他们就丧失了翻盘的可能。

一夜苦想未果,最后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勉亲王聪明一世,不至于那么快就屈服于钟晏如。

朱笏心下忐忑,走向皇宫的每一步都似接近万劫不复。

……

宫门外的登闻鼓前,特意穿了破烂衣衫的宁璇拿起沉粗重的鼓槌,用力砸向鼓面。

朝律规定,有挝鼓者,御史必受状以闻,不得阻拦。

鼓声在她的敲打下发出闷响,一声高过一声,环绕在皇城内,不多时便吸引了众多过路人。

距上一次登闻鼓响,已过去了一百多年。

鼓面上落满灰尘,不平的声音喑哑闭塞,冤屈被掩埋。

时人所称的太平盛世,内里却有多少蠹虫作乱,今日都该一并清算了!

宁璇在旁观者的窃语中,不知疲倦地敲击,誓要让皇天后土都听清冤者的哀嚎。

角楼上,右监门卫被惊动,立即下楼,来到鼓前诘问:“来者何故敲响登闻鼓?”

宁璇暂时放下鼓槌,毫不畏惧地回望。

她从袖中取出诉状递给他,朗声让周遭人都能听见:“民女宁璇,营州荫县前县令宁兹远之女,想要状告勉亲王与左都御史朱笏相互勾结,陷害清臣,贪赃枉法,望禁卫大人替民女通传。”

一位是天潢贵胄,一位是中枢大员,赫然被她说成恶徒,听者登时哗然。

右监门卫眼神一凛,转身往金銮殿奔赴奏闻帝王。

其实不用他通报,殿内诸位已经听闻。

原本众人准备退朝,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

“这是登闻鼓呐……”太傅常惀极目远眺,有些感慨,“时隔百年,不知此次是怎样的冤屈?”

容决轻轻地拧眉,毫无来由地,他觉得心揪了下。

朱笏攥着笏板,更是心乱如麻。

登闻鼓沉

寂多年,一朝重响,偏偏是在这个要命的时机,一定意味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右门监卫急速赶到,跪地汇报:“启禀陛下,敲响登闻鼓的是一位女子,她自称是荫县上任县令宁兹远之女。”

容决与朱笏皆是眸心一缩。

“哦,”钟晏如问,“她要状告何事?”

禁卫将诉纸呈给夏封,夏封再递给钟晏如。

“她状告的是勉亲王与左都御史,罪名是贪赃枉法、陷害清臣。”

宛若惊雷在湖面炸开,激起千层浪,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

待看完诉状,钟晏如呵斥道:“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凭一面之词诬告皇亲重臣!朕记得,荫县的案子已经了结,宁家依律满门抄斩,她作为罪臣之女,怎会还存活于世?”

“事关重大,朕倒要亲自瞧瞧,她究竟是人是鬼,又包藏着何等心思?林大人,朱大人,走吧,朕这便随你们去都察院,仔细审理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林怀钰应声道。

朱笏勉强维持着脸色,低声应答。

天底下哪里会有什么死而复生?

他自然看出来,这分明是钟晏如为他专门设的陷阱。

对方有备而来,气势汹汹,而他除了跳进去,没有别的选择。

怪他当初不够谨慎留下把柄,平白给了少年对付自己的底牌。

朱笏的心沉入谷底,果真要一败涂地了吗?

不对,他定住心神,敲响登闻鼓就得先受二十廷杖。若是她挨不过去……那就不会有后话。

眸中死灰复燃,朱笏一边走,一边脑中盘算:都察院内半壁都是他的下属,他就不信,她的命有这般大,逃得过一次还能有下次。

*

都察院内,宁璇被带至堂下等候。

一边已经摆好长凳,想到稍后免不了的皮肉之苦,她攥着手指,略有些不安。

“陛下驾到——”一声尖细的叫喊拉回她的神智。

她随着身旁的人伏地道:“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上首的嗓音与往常她熟悉的有些不同,平和之中夹杂着丝丝冷意,很能镇得住场面。

她见缝插针地想,钟晏如越发有皇帝的模样了。

原想抬眸看人,但想到自己要装作头一次觐见君主,她便继续“诚惶诚恐”低着头。

因着朱笏是被状告之人,钟晏如以避嫌的由头将审理的权力交给林怀钰。

新帝不欲亲理此案,在公案附近落座旁观。

即便如此,在场众人也不会掉以轻心。

皇帝、都察院的两位上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重臣,齐聚一堂,俨然是三堂会审,派头齐全,这副阵仗难得一见。

多日不曾露面的勉亲王也被圣旨召来,顶着极差的脸色立在一侧。

朱笏几度看他,男人心虚地佯作不知。

朱笏知晓,对方是靠不住了。

相关事宜皆就绪,林怀钰一拍醒木,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你就是荫县宁璇?”林怀钰已提前知晓钟晏如的计划,对宁璇一家的惨案也了解了十成十,因此心中有数。

想到少年才登基就着手为这位宁姑娘翻案平反,林怀钰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有林皇后一事的前车之鉴,他如今完全尊重小辈自己的主意。

但作为长辈,他还是得替他掌掌眼。

林家惯出情种,尤其是主家,并未似其他世家后院里妻妾成群,是以家宅清净安宁,省去不少嫡庶争端。

久而久之,林家有条不成文的家训,林家人需对感情忠贞,一旦选定家眷,若无意外,便是携手白首。

钟晏如肖母,有一双清高的眸子,身旁能深交的朋友屈指可数。林怀钰有些好奇,宁璇如何就入了他的眼。

他带着几分打量看向女孩——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榜单字数已完成,休息一天,周四再更哦。

第63章 拨云见日

女孩抬起头, 纵然鬓发凌乱,脸颊沾灰,却不难看出是一张标致的美人面。

最为突出的便是她那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 宛如盛着一泓清泉。

这样的明眸,非心思剔透坚定之人不能有。

面对数十道目光, 她不卑不亢应答:“正是民女。”

“无论此案的结果如何,你都得先受二十廷杖, 你想清楚了吗?”林怀钰问。

“民女知晓,民女愿受廷杖以证自己所言并非儿戏。”语罢,她向林怀钰叩首, 不见半点惧色。

林怀钰暗中赞叹,面上端的是铁面无私:“行刑。”

宁璇被摁在长凳上,两位皂隶手持长棒。

啪——他们高高举起,落下时是掂量了力道, 但众目睽睽下,不可能尽然造假。

棍棒交替落在她身上, 二十下臀杖虽说伤不到筋骨, 却也能叫人血肉模糊。

女孩身形单薄,仿佛折翅的蝴蝶。

见状,容决以及许多人都不忍地别开眼睛。

宁璇咬着手背,额头上的青筋鼓起如山丘,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或许是遭受过一次杖刑, 又或许是心中燃着深切的仇恨,宁璇真没觉得太疼。

不仅如此,她很清醒,清楚自己离大仇得报愈发近了。

不过有一道目光实在难以忽略,她掀眸对上钟晏如, 对方的眉心挤出深深一道褶,面容绷着如同千年寒冰。

若非场合时机不对,宁璇真的很想对他说,别皱着眉头呀,不好看。

作为内行人,瞧见棍棒威力的朱笏不可置信地掐紧掌心。

他明明临场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手下,怎会如此?

殊不知此刻林怀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轻轻地勾起唇。

明争暗斗十余年,他自然能预判朱笏的小动作。朱笏想换人,他便黄雀在后,以利相诱策反皂隶。

枉他聪明一世,最后竟会天真地认为身边之人绝不会有二心。

二十下杖打结束后,宁璇被抬下长凳。

她靠两只颤栗的手臂撑着,挺直腰背维持跪姿。

“宁璇,按说你应当已被斩首,为何会活着?”

宁璇道:“民女的奴婢替代了民女,民女这才侥幸逃生。民女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至今,就是想为宁家申冤。”

林怀钰:“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闻言,宁璇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看向容决,道:“家父与容决容大人是故交,幼时容大人曾抱过民女,他能为民女作证。”

这是众人没想到的一层关系,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容决头上。

“容大人,劳烦你上前来,仔细辨认下她可是宁璇?”

这一刻果然还是到来了。

容决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启唇:“她确实是宁璇。”

被卷入这场漩涡,他本该感到麻烦,可说出这句话后,一直以来悬着的某根弦突然崩断,心里竟感到久违的松快释然。

对故友的亏欠、对自己良

心的责问,原来沉积得如此厚重。

眼前的局势十分明了,新帝看似是要为朱笏与勉亲王主持公道,实则趁势想让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既有君主的支持,他为何不能替好友说上一句话呢?

若错过今日,往后他赴九泉、面对宁兹远夫妇俩时,当真要愧杀。

容决将心一横,走到宁璇身旁,行礼道:“望陛下跟御史大人明察,臣的这位故友心性憨直,素有贤名。臣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等害国害民之事。”

朱笏嗤笑一声,讥讽道:“若是相熟的故友,容大人三年前怎么不求情?如今出面,岂不叫人怀疑?”

他切中要害,容决心里被刺痛,但面上是无懈可击的平静:“三年前臣人微言轻,没敢替旧友说上一句,此后日夜惭愧,不得安寝。”

没想到容决敢于承认自己怯懦,朱笏反被噎住。

宁璇抬眼去瞧身着绯袍的容决,也有些意外——不再明哲保身,不再避其锋芒,她印象中那个高大的容伯父又回来了。

虽说这份维护姗姗来迟,却还是能让宁璇感到眼酸。

文官哪个不是伶牙俐齿,容决回击道:“三年前,朱大人在营州以雷霆手段抓捕不少所谓的贪官污吏,收缴一大批银两运输回京。不知这其中是否如宁姑娘说的那样,实际做的是谋财害命的阴私。”

在朱笏开口前,林怀钰打断:“两位大人,还请肃静。”

容决见好就收,退回到臣子队伍里。

朱笏胸中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初显愠色。

“宁璇,据你所言,你亲眼瞧见了勉亲王威胁你父亲宁兹远,是吗?”

宁璇一点不迟疑地颔首:“是,文宣十四年七月廿一,一架马车突然停在县衙大门口,从中走下两位戴着斗笠的人。也不知他们对侍卫说了什么,很快民女的父亲便放下公务亲自出来迎接。”

这些话真假掺半,她那会子根本不在荫县,

但知晓她去向的人早已没入黄土,死无对证,她必须咬死自己是亲眼所见。

何况这就是真相——是钟晏如费尽心思搜查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接着他在书房内招待两位贵客,当时民女出于好奇,悄悄跟随,待在窗下偷看,其中一位就是勉亲王!”宁璇道,“便是他化作灰,民女也不会认错。”

勉亲王怒斥道:“无稽之谈!本王没有离开过京城。林大人,你尽管去审问我府上的人,便能清楚我的行踪。”

“王爷府里的人自然会为王爷遮掩,做不得数。”宁璇反驳。

林怀钰继续问宁璇:“你说有两人,那另外一位是谁?”

宁璇:“民女不认得那人,但记得他鹤发童颜,眉心有一点红……对!民女依稀听见勉亲王唤他什么大师。”

“净潜大师?”林怀钰接茬道。

宁璇佯作恍然大悟:“好像就是这个名号……”

从进来之后一直没吭声的新帝启唇道:“这不赶巧了嘛,净潜身旁的那些道童被收押在礼部祠祭司下的道纪司等候发落。”

礼部尚书领会得极快:“臣这就派人去盘问。”

礼部祠祭司的事宜,正是由近日新上任的礼部郎中林尧晟接管负责。

他在心中暗暗纳罕,怪道新帝要将这些人关在礼部,而非刑部,原来有这层深意。

“林大人先接着问吧。”钟晏如言简意赅,稳稳地掌控全局。

林怀钰低头看了眼案桌上平铺开来的案卷:“宁璇,细说下之后发生的事。”

“勉亲王威胁家父每年上交金矿开采出的三成金子给他,若不照做,后果自负。家父清廉正直,不愿昧良心以保全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严辞拒绝。”

“勉亲王恼羞成怒,怕家父拆穿其狼子野心,趁夜派了暗卫屠遍宁家上下拢共百口人命,就连民女懵懂无知的幼弟也不肯放过。”宁璇一字一顿地控诉,想到那夜的血海,她情不自禁地哽咽,“为彻底扭转家父的声名,颠倒黑白,勉亲王还将与家父关系好的官吏皂隶全部除去,致使无人能为家父辨驳作证。”

这等狠辣手段,饶是官员们也听得无比心惊。

趁眼泪掉下来前,宁璇抬手抹去,深吸了口气又道:“民女侥幸逃脱,躲藏在荫县内滞留了两日。短短三日内,县衙内的人员全部换作生面孔。”

“那位新上任的县令出自朱家旁支,打着朱大人远戚的名号,为凑出那万两黄金无所不用其极,用威势逼百姓交出饱腹的粮食,横征暴敛,然后镇压百姓的声音,让他们被迫配合扯谎。”

“后脚左都御史朱大人你便兼任总督到营州查办贪官,构陷家父假造账目,贪了万两黄金,按律抄斩满门。”

“敢问朱大人,民女全家人的尸体早已冷透,你当日斩的是哪门子的首?这事你解释不了,因为本来就是莫须有。”

即便是孤身一人申冤,宁璇丝毫不怯场,堪称咄咄逼人:“新县令这些年将

荫县治理得乌烟瘴气,三年前大人能收到密信赶过来处置我的父亲,为何却对朱县令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因为你们官官相护,媚上欺下,合伙为勉亲王输送了不少金银。”

“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用清臣的性命邀功,杜绝言路,危害社稷,还自诩为国除害。大人做了如此多的亏心事,就不怕有朝一日报应上门吗?”

被她用寒潭似的目光直直盯着,朱笏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不自觉的一退,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暴露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官员看朱笏的眼神当即变得微妙起来。

女孩脸色惨白如金纸,不妨碍她占据上风,对朱笏投去轻蔑一瞥,然后转向林怀钰:“林大人,民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民女恳请林大人派人去荫县一探究竟,还家父与所有含冤者清白。”

“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能就此武断。我自然会遣人前往清查,只是这一来一回需要耽搁些时日……”林怀钰适时留了话口,转目去征求新帝的意见。

恰逢其时,林尧晟回来禀报:“启禀陛下,御史大人,净潜的贴身道童供认,净潜确于文宣十四年七月十九悄然离京,但具体去往何处,因净潜缄口不言,他们也不清楚。”

与宁璇所说对上了!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若非此女亲身遭遇事情,如何能编出这般有条理的前因后果?

钟晏如挥手让他退却,“此事的症结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勉亲王与朱大人是否私扣金银,就能见真章,两位不是想要自证清白吗,那便先让禁卫去你们府上与各处田庄铺子搜搜看,可好?”

“若无所获,便是此女污蔑皇亲重臣,朕会依律重惩她;若果真搜出什么,那二位便去牢狱走一遭。”

好歹话都被他一人说尽了,他们二人哪能有异议。

事已至此,朱笏五内俱焚,心知大厦将倾,没有转圜余地。

禁卫闻令即动,兵分几路出现在京中道上,马蹄踏起飞尘。

他们奉皇命而来,无人敢阻,勉亲王府与朱府首当其冲。一行人动作神速,

将府邸掀个天翻地覆。

等候结果的时间度日如年,都察院里,宁璇渐次感到疼痛翻涌上来。

她低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打颤,临近跪不住。

钟晏如一直注意着她,袖中将手握紧成拳,也要坐不住。

“报!”禁卫首领彭粤风风火火地进殿,身后的两位禁卫搬着一个木箱子。

“陛下请看。”禁卫掀开盖头,退让一步距离,让堂内所有人都能看清箱子里的情况。

宁璇陡然打起精神,也看向那儿。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金元宝,一个便有近拳头大小,一眼望去,金光熠熠。

“似这样的箱子,还有不下数十个,”彭粤继续道,“属下奉陛下的命令搜查勉亲王府,在勉亲王的卧榻之下发现了一处地窖,地窖约有一丈多深,长七丈,宽五丈,里头金碧辉煌,随地可见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宛如流沙。”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与一封信,呈给夏封:“此外,属下还搜到几箱官银,银上有‘荫县’‘汶县’‘厥县’等戳记,皆是营州府造。”

“朱大人那儿也封着两箱荫县戳记官银,内附书信,写着远侄朱耀蔍顿首,伏惟大人万福金安。”

板上钉钉!

朱笏错愕地反驳:“不可能,我那儿怎么会有此物?”

钟晏如却容不得他再争辩,起身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来人,将这两人摁住!”禁卫趋前强硬地钳制朱笏与勉亲王,使得他们跪倒在公案下。

“你们狼狈为奸,联手诓骗先帝,戕害忠良,欺压百姓,罪大恶极,就此打入天牢,待刑部严审后论罪发落。”

勉亲王扭着身子,哀叫道:“陛下,冤枉呐——”

朱笏则显得冷静许多,扯着唇线一语不发,但脸上血色尽失,哪里还有往日的傲气。

他已经反应过来,那两箱官银跟书信是捏造出来的赃物,正如当初他用在宁兹远等人身上的手段。

好一个因果报应啊。

两人被押走后,钟晏如一一扫视过众官,说出的话是敲打也是宽慰:“诸位今日也瞧见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朕对这般祸国害民之人,绝不姑息。反之,朕也绝不会叫清白无辜者枉死,寒了清正官吏的心。”

被他那双仿佛能识破心中所想的琉璃眸看着,众官的心紧了紧,喏喏道是。

钟晏如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宁璇,温言道:“宁姑娘,你且宽心,朕会命人彻查此事,为你一家翻案正名。”

为这一句短短的话,宁璇在暗夜中翘首期盼了三年多。

好在她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这一瞬。

宁家血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明镜高悬,人间尚有公道在。沉冤昭雪,逝去故人不复返。

汪汪眼泪漫上来,很快就溢满眼眶,她红着眼谢恩:“民女宁璇,谢过陛下。”

重重吐出这几个字,她强撑着那口气猝然松下来。

眼前一阵发黑,宁璇顺从身体的本能阖眼昏过去。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后顾之忧,放任自己跌入那个弥漫着淡香的温暖怀抱中……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复仇线申冤线结束,后面开始走强取豪夺感情线啦

第64章 隆重封赏

宁璇睁开眼后, 发现自己回到了宁府。圃内的金盏草长势喜人,相映成辉,好像天上的骄阳。

暌违此地已久, 她从石磴上坐直起来,一时间有些茫然。

“阿姊, ”伴随着脆生生的声音,一位少年从背后冒出头来, 神采飞扬,“原来你躲在这儿偷闲!”

暂且顾不上有什么东西被对方戴在她的头顶,她抬眸端详他, 才觉出少年眉目间的熟悉影子。

“是阿朏吗?”她不太笃定地唤道。

少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疑惑地喃喃,“莫不是睡傻了,竟连我也不认得了。”

宁璇抓住他的手指, 且惊且喜地将他周身又打量了一圈,“你长这般高了!”

宁朏骄矜地昂起头:“我都十岁了, 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你等着瞧吧, 再过两三年,我必定超过你,换你仰着头看我。”

“不管你几岁,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爱追在我身后跑的小萝卜头。”宁璇笑眯眯道, 眼神半寸不离突然长大的幼弟,怎么都看不够。

“阿姊!”见她将自己的糗事挂在嘴边,少年恼羞成怒地跺脚。

宁璇这才想起来去碰脑袋,取下后发觉是一个花环,用柳条编成, 点缀着金盏花。

其实做得挺粗糙,但宁璇爱不释手:“我们阿朏这么小就会讨姑娘喜欢了,往后出街岂不是要被香帕砸昏头?”

少年人不禁逗,一张面皮登时红透:“阿姊又拿我寻开心,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跟着阿娘随手做了一个送你,哪里就牵扯到以后……”

“阿朏,还没寻到你阿姊吗?”不远处传来温柔的女声,“晚膳可要放凉了。”

宁朏朗声应答:“找到了!我这就跟她一道回来!”

“快走吧!”宁璇被他牵着手腕,穿过抄手游廊,往院子里走。

他们一路小跑,宁璇目光掠过府内的一草一木,与她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春光明媚,窗间过马,她似流连花丛忘却归途的粉蝶,终于又飞到熟悉的檐下。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王娥将宁璇拉到身旁的空位坐下,嘴上怪罪:“两个小冤家,又跑得一身汗。”用帕子给她拭汗的动作则轻柔如柳条拂面。

宁朏笑哈哈地坐上桌,执着筷子就要去夹那清炸鹌鹑,但被王娥眼疾手快地打了下手背。

少年吃痛缩回手,道:“阿娘,为何不让我吃?”

王娥没好气说:“净手了没?”

“还未。”宁朏依依不舍地从菜肴上移走目光,听话地将手放入盥盆。

右手边的宁兹远往宁璇碗中夹了一块炙金骨,笑着道:“多吃点,不然改明儿都没力气去跑马。”

闻言,王娥刮了他一眼:“她这闲不住满县乱跑的性子,就是被你惯出来的。”

这话宁兹远听了不下百遍,权当夸奖,男人冲她狡黠眨眼:“上次你念叨着想吃炙金骨,你阿娘便悄悄记心里,今日一得闲便亲自下厨。你阿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璇从善如流:“谢谢阿娘,我就知道数阿娘对我最好了!”

“少拿这流蜜似的话哄我,我可不吃这招。”话虽如此,她唇边笑意变深。

嘴里嚼着酸甜的金骨,宁璇左看看王娥宁朏,右看看宁兹远。

明明是这般静好的时刻,她却好想落泪。

她哭得无声无息,瞪着眼不敢眨一下,生怕会破坏这份叫圆满。

“阿璇,怎么哭了?可是在哪儿受了委屈,你同阿爹说,阿爹去帮你论理。”宁兹远率先发现她的异常,一语引起三个人的慌乱,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宁朏忙吐出骨头,噔噔跑过来。

他一提“委屈”,宁璇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侧身埋进他的胸膛。

宁朏安慰的话没那么中听,“阿姊,你怎么还哭得跟小孩似的。”

可不就是小孩。

只有在亲人面前,她才可以抛却一切顾忌像个孩童放肆大哭,将这些年伶仃面对事情的酸楚害怕随眼泪流尽。

见她一个劲地哭不言语,男人心疼地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

渐次止住哭泣,宁璇抬起头,闷声道:“我没事……就是突然很想阿爹阿娘跟阿朏。”

“傻阿璇,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王娥抚摸着她的发顶,道。

宁璇撩起泪眼,问:“一直在吗?”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嗯,一直在。”

……

“既然无有大碍,她缘何还不醒来?”景阳殿内,钟晏如垂眸看着榻上恬静安睡的女孩,神情郁卒。

夏封很想对这位主子说,短短一个上午您已经重复问了三遍,但想到那日宁璇昏倒后新帝抱着人下轿辇时仿佛要让整个皇宫殉葬的阴沉样子,话到嘴边变成:“太医不也说了,宁姑娘这些年心里压着事,一朝释然,身子松懈下来,多歇息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钟晏如还是担心,扣着女孩的手贴在脸边,在心里默道,阿璇,快些醒来吧。

不多时,他发现宁璇的眼尾滑出一滴清泪,激动唤道,“阿璇!”

宁璇眼睫轻微颤动,睁开后瞳仁起初没有焦点,又过了一阵才定在他脸上。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想到梦里安在的亲人是幻影,她不免感到失落,但最后他们说的那句话又让她好受不少。

是啊,他们在那一端,也如她记挂他们一般记挂着她。

“如何?”钟晏如瞧她眸光忽明忽灭,关切道,“可是有哪处不舒服?”

宁璇摇摇头,“就是头有些昏

沉。”

这场梦好长又好短,让抽离出来的她倍感恍惚。

“宁姑娘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感到晕也是应该的,”夏封插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两日陛下除去处理政务,一直守在榻前守着你。哎呦,连咱家也跟着担惊。”

“夏封,”钟晏如冷冷开口,有意支走长舌的他,“你去传膳。”

转头冲宁璇时,声线立即放软:“阿璇肯定饿了吧,我让庖屋做些好克化的药粥来。”

得嘞,这是又嫌他多嘴。夏封依旧戴着一张笑脸,道是。

竟已离公堂对峙过去了两日!

宁璇惊讶地挑眉,怪道她觉得腹中空空,非常饥饿。

“多谢陛下。”她的目光掠过钟晏如眼下的淡青,其实不用夏封提醒,她也能看出对方这两日定是没有休息好。

钟晏如语气无奈:“我这儿存不下那么多谢谢,你少说一次也不会如何。”

不经意又触及他那套‘说谢谢就是生分’的规矩,宁璇弯眼莞尔,蒙混过关。

这会子工夫里她的神思已经完全缓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占据着钟晏如的床榻,于是想要起身,却牵扯到臀股的伤处,倒吸了口凉气。

“小心些,”钟晏如道,“太医说了,在你伤好之前,不宜挪动。”

“那有劳陛下帮忙寻个襻舆将我抬回侧厢,我在这儿毕竟多有不便。”自己躺在此处整整两日,她都能猜出外头会传出什么话。

人言可畏,宁璇不想钟晏如因自己之故被编排。

敲响登闻鼓一事让她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一个尚未洗清声名的罪臣之女,即便宫里的人未必能将外头那个宁璇跟她联系起来,但她出现在深宫内甚至是天子近旁,委实不妥。

看出她想要离开这儿的真实缘由,钟晏如眸子深处晦暗,“嗯,待用过膳我再替你安排。”

“侧厢那儿太小,我让柳青樾与你搬去临近的湫月轩同住,可好?”

宁璇没多想,应下。

两日前的种种涌入脑际,她看向钟晏如,迫切地想知晓尘埃是否落定。

没等她提,他已不紧不慢道:“昨日,刑部大牢里朱笏与勉亲王都已画押承认所犯罪行。那两人罪不容诛,直接死了倒是便宜他们。我决定将朱笏问斩,其三族流放三千里,充作苦役。至于勉亲王,褫夺亲王之位,发配至营州荫县矿山服役,每隔一月受笞刑三十至寿终,永不得返京。”

对于像勉亲王这样的人,让他似最底层的人一般日复一日地服役劳作,知民生之苦,这个惩处远比杀了他还要深刻。

“营州那边,我已派林尧晟作为巡按,他会去处置荫县以及其他地方的乱象,不会再让朱党继续为非作歹。”

这两日,他在景阳殿与御书房两处不停折返。

朱家的势力扎根极深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清除起来需得慎之又慎。

六部尚书轮番进宫与他相商,众人议论到口干舌燥方才休止,以至于他想歇歇脑子,那些话还霸道地在耳边响。

好在他最担忧的事迎来了好结果——宁璇终于苏醒。

钟晏如心上悬着那块巨石落了地,眉心舒展:“你父亲宁兹远风骨峭峻,称得上是官吏表率,就追赠谥文正,可好?”

“文正”二字,非文官中道德至极者不可得。

宁璇不禁替父亲感到受宠若惊:“这份恩宠会不会太重?”

“谥号再好听,也弥补不了逝者身前遭受的委屈,这是王朝欠你父亲的公道,本该如此。”钟晏如微绷着脸,正色道。

他言之有理,宁璇不再推脱。

“你家中之人都已亡故,封赏便只能落到你身上,黄金千两自是不必说,我封阿璇为女官,赐你自由出入宫中的令牌,可好?”

“我也要有封赏吗?”这是宁璇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瞧见她因不可置信睖睁着眼,钟晏如弯起唇瓣:“如今你是忠臣孤女,朝野上下对朱笏等人有多厌恶,待你就有多怜惜爱重,这两日早朝众多言官纷纷呈上折子,要我给你封赏。”

当然,即便他们不说,他早也存了要重赏宁璇的念头。

若说皇帝这个位置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便是他无需顾忌旁人的眼光,能够光明正大地将他认为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献给宁璇。

“女官?”宁璇不由得联想到凌槿,对方就是御前女官,“是内廷宫官吗?”

“非也,是外朝的散官,意在昭示天下女子,巾帼并不输于须眉。”

对方话锋一转,“但阿璇若想参政议政的话,也不是不行。”

被他这副昏君口吻一打岔,宁璇心中升起的那点压力也消散了。

“不过是个虚衔,你受着便是。”钟晏如循循善诱。

宁璇却是慎重地思忖了片刻,她对女官之位并无兴趣,但眼馋那块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的御赐令牌,“好。”

“你既答应了,我稍后就让他们去准备册封礼。”她话音刚落,他便道。

“怎么还有册封礼,你适才没跟我提。”看着他无害的脸,宁璇总觉得自己似乎上了条贼船。

钟晏如仍是云淡风轻:“只是要你在朝堂上露个面,让臣民们瞧瞧我没有亏待你而已。”

“果真就这么简单?”宁璇有些狐疑。

“嗯,”少年面不红心不跳,“不然阿璇以为我想让你做什么?”

宁璇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钟晏如看起来与以往有些不同。

没容得她细思,殿外夏封道:“陛下——午膳到了。”

“进来吧。”

钟晏如曼言:“你才醒来,快别多思伤神了,先吃些东西。”

第65章 何去何从

同她一道用过膳, 钟晏如便又赶往御书房,留下夏封张罗着将宁璇以及她的包裹挪到湫月轩。

湫月轩坐落在宸元殿旁,格局不大, 布置雅致,清幽安静, 很适合养伤。

不过,如今宫内的太妃都搬去了西侧的慈宁宫, 新帝又无后妃,内廷东侧尤其安静。

春色将阑,午后和风慵倦, 宁璇趴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眸,眼皮要坠不坠。

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的青樾却清醒得很,惊得嘴都合不拢:“阿璇, 敲响登闻鼓的人居然就是你!”

她双眼亮晶晶,“原来你就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掀翻朝堂的奇女子!”

“我有整出这般大的动静吗?”宁璇颇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你昏迷了两日, 大约还不清楚外头的情况, ”说起这些青樾打开话匣子,“宫里都传遍了,‘忠臣孤女舌战恶朱,宁家沉冤昭公堂’,大家都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不惧权贵伸张正义的宁姑娘呢!”

语罢, 青樾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阿璇,你应该早点跟我坦白身份的,我就不会经常在你跟前提我的家人惹你伤怀了。”

因为不了够了解她的痛楚,所以就连心疼都是滞后的。

宁璇一愣, 道,“没事的,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亲人,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青樾还是愧疚,“怪我粗枝大叶的,没看出来你藏了这般多心事。”

“一个人扛着这些仇恨,该有多累啊。”

“倒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很早之前就知晓自己底细的钟晏如,宁璇下意识地辩驳。

“陛下他也知晓,是不是?”青樾一下就猜中。

宁璇越性据实以告:“嗯,此次我得以申冤,多亏了有陛下鼎力相助。”

“陛下人还是很好的,眼下众人都赞颂他是明君呢,就是身子……”青樾正感慨着,忽然灵光一现,想到近日新帝斡旋诸多朝事几乎没什么歇息的时候,却不见动辄咳嗽,脸色似乎比往日还好……

她思及一种可能,直觉告诉她,她或许堪破了个惊天大秘密:“所以陛下其实没有得病?”

宁璇点头:“嗯,当初他装病是为蛰伏避祸。”

“你等下,我缓一会儿。”青樾捂着脑袋,一时间觉得过去三年自己白过了,混混沌沌,半点没看出近在咫尺的汹涌暗流。

半晌,她冒出一句:“夏封不会也知晓吧?”

宁璇默然,又点下头。

青樾心痛地皱起脸。

看似病弱闲散的太子殿下策划着如何夺嫡,与她同吃同住的宁璇琢磨着如何平反,就连夏封那个家伙也在太子与皇帝间当墙头草。

敢情只有她一个人没心没肺地做事、吃饭还有呼呼睡觉。

“沈曦她们也不知道。”宁璇补充了句。

青樾破碎的心当即被缝补好了,重新扬起笑容:“我就说,我怎么会是最迟钝的人!”

“怪道你与陛下越走越近,原来是彼此交换了秘密。”

她转念又道:“不过,陛下待你一直很上心。”

她环顾了圈这个独立的宫苑,目光流转到宁璇身上时变得无比认真:“阿璇,如今你大仇得报,可想过之后该何去何从?”

宁璇被她问住了。

尘埃落定之后,她既觉得解脱,又感到空茫,仿佛湖上扁舟失去了方向,悠悠忽忽。

她暂且借着先养好伤的由头糊弄自己,现今被青樾点出来,没法再逃避。

“我,我还没想好。”按照她最初进宫时的想法,一切结束后她就离宫。王朝这般辽阔,诸般光景人情,她都尚未见识过,随便去哪儿都好。

可滋生的情愫不讲道理,霸道地搅乱她的心曲。

她心悦的人是如今的九五之尊,注定不能随她浪迹天涯。

倘如选择钟晏如,她便要割舍期盼已久的自由,陪他在这四角囚笼里生活。

这份喜欢值得她付出如此深重的代价吗?

“阿璇,陛下他对你有意,我瞧得分明。但他身居高位,注定身不由己,帝王的后宫里从来都不会缺人。今时他真心待你,将你捧于掌中娇宠,来日他喜新厌旧,就如换衣般轻易,然而你想要出宫门,却再无可能。”

看出她的纠结,青樾叮嘱:“你千万要先考虑自个儿。”

她说的都是十分中肯的话,宁璇感激地看着她:“我省得,青樾,我会三思而行的。”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忧心忡忡。

宁璇倒没想过这茬:“陛下他是个明理的,念在往日相伴的旧情,我与他好好分说,他应当不会多加阻拦。”

“也是,”青樾的语调恢复轻快,“陛下他总不能强抢民女吧。”

“你这小妮子,如今我们在皇宫内,你且收敛些,别口无遮拦的。”宁璇提醒道。

她一贯听她的劝:“放心,我有分寸。”

“再过两年,我也就要出宫了,家里已替我相看了门婚事。”

本朝定制,宫女到二十岁便可出宫自行婚配。

青樾与宁璇同岁,但她比宁璇小两个月,今年生辰一过,便是十九,朝着双十年华去了。

“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女孩眼角眉梢罕见地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嗯,他与我算是青梅竹马,他性子稳重老实,人也能干,我入宫这些年,他常帮忙照看我家中老幼。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挺好。”

终于轮到宁璇打趣她了:“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觉得他如何?”

青樾羞得颊边飞上两朵红云,好一会儿才扭捏地轻声道“我也属意他”。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宁璇憋着坏,“我怎么听不清呢?”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转过身去。

宁璇伸手勾住她的小指,“好啦,我不逗你,心悦一个人没什么可羞的。”

“能跟情投意合的人共结连理,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喜事。如若我到时候还在京城,一定向你们讨杯喜酒喝。”

青樾重重地点头道好,“阿璇,你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往后一定会幸福的。”

*

御书房内,钟晏如摆手让户部尚书告退,捏了捏泛酸的眉心。

从午时谈到将近申时末,他才抿上一口热茶。

此前朱家在户部这个中枢部门埋下不少官吏,其中一部分已被判流放,因而空缺出不少位置。

除了拔擢有资历的老人,便得从新科进士里选。

既然探花林尧晟已经被封官,那么状元容清自然也得有个新去处。

近日朱笏与勉亲王的案子里贪墨款数众多,使得钟晏如注意到国库这些年的窟窿。他一面让林尧晟前往营州府查证账目,一面勒令户部上下重查文宣年间的所有账簿,势必要将表面的繁荣撕烂。

不破不立,要的就是大刀阔斧。

斟酌之后,钟晏如将容清指为从六品户部员外郎,去度支司任职。

虽说是司官,但大有提升的空间。

抛开他跟宁璇间的羁绊,钟晏如很是欣赏对方的才能。

这些年,王朝仍依据先祖定下的陈规治国,有些旧条例已经不适配当今的情况,譬如各部门冗员,职责重叠,致使相互推诿,办事的速度低下。

借着此次清除朱家势力,他顺道废除了某些官职。

钟晏如有意变革新法,新法需要一批上进的年轻人来推进。

他不能因为私情耽误任人,单靠他一人,绝不可能完成这场改变。

“陛下。”夏封见里头偃旗息鼓,叩门进来,将幽锋交予他的信笺呈给帝王。

展开信纸,其上记着下午宁璇与柳青樾的谈话,钟晏如仔细读完,垂下长长的眼睫,叫人看不出情绪。

他之所以让宁璇搬至湫月轩居住,是因为她的身份已截然不同,他有意让宫内其他人知晓,她不再是宫女,而是后宫里该被尊敬的主子。

可他不能容忍宁璇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便继续派幽锋看着她,随时汇报她的言行。

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留下来……

也就是说,她想要离开皇宫,离开他身边。

归根到底,便是她不够喜欢他。

他以为他们是同心合意的,不曾预料过她未必情深。

钟晏如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成帝与净潜的诅咒在他心里扎了根,他连着做了数日噩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宁璇面对他的苦苦哀求,总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梦里的场景竟要成为现实吗?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钟晏如将信纸攥皱,克制住立即去寻宁璇将话说明白的冲动,平静地问夏封:“吉服做得如何了?”

夏封答:“尚功局的绣娘已在日夜赶工,定能在大典之前做出来。”

他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陛下果真要瞒着宁姑娘吗?”

便是夏封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一国之母的册立应该是尤其郑重的。

如今钦天监已择定吉日,礼官也在筹备典礼事宜,可将要成为皇后之人她却被蒙在鼓里。

这个问题,钟晏如想过千万遍。

此事最后当然是瞒不过的,他会在距离大典三日前询问宁璇心中所想。

她若心甘情愿,便是皆大欢喜。

她若不答应,他也无有可能将她放走。

强留人的后果是什么,他照单全收。

“无论她愿不愿意,我的皇后只会是她。”

或许早在她踏入东宫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她只能是他的妻,生同衾,死同穴,永远不会分开。

这话里的执念太重,夏封听出了一身寒栗。

钟晏如将看不出原样的信纸丢入香炉中,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道宁璇的想法。

阿璇,我会再给你一段时日考虑,你莫要叫我失望。

“待她痊愈,让绣娘重新去给她量下裁衣的尺寸。”虽说宫里头年初就已给所有宫女量过,但是嫁衣意义非凡,需得完全合身才好。

想到宁璇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钟晏如眸心烧起一团明晃晃的火。

夏封道喏。

第66章 以她为先

两日后, 已是罪犯的勉亲王戴着枷锁被衙役押着。摸黑上了路;朱笏在午时三刻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宗人府外,四皇子走出牢狱, 见到睽违已久的烈日。

即便知晓是勉亲王用性命换了他的自由身,他也不愿去送勉亲王, 正如钟晏如与成帝,有些父子还是永不相见的好。

因为太久没接触到外头, 青年抬手挡着眼睛,半晌才适应光芒。

驻立在檐下,钟澍环顾四周, 油然生出一种天下之大、但没有他容身之所的空茫感觉。

“皇兄莫不是在宗人府住习惯了,舍不得走?”钟晏

如调侃道。

钟澍偏首看他,不觉得他的话好笑,挖苦道:“是不错, 陛下不若也进去住一个月。”

他享受过皇权富贵、也当过阶下囚,往事如过眼云烟, 他已无所谓了。

钟晏如并不恼:“你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