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双腿残废
她在荫县几家官宦子女里头, 骑马的本领可是数一数二的。荫县东郊有个挺大的跑马场,她常背着爹娘溜出去跑马。
策马与风撞个满怀的感觉实在太好,她可以不去想天地间任何事情, 畅快又轻松。
只是每每归家时少不了要被宁兹远教训顽皮,宁璇渐渐就学聪明了, 想去跑马时便拉上容清。
这样宁兹远看在有外人在,不好多说她。
再者, 容清会挡在她跟前,将责任通通包揽过去。
玩了个痛快的她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从容清身后探出头, 冲着宁兹远做鬼脸。
一不小心就想起这么多旧事,宁璇不由得露出伤怀的神情。
钟晏如见她的嘴角翘起又扯平,哪能猜不到她想到什么。
那些往事里,恐怕处处都有容清的身影。
与宁璇待的时日越长, 他越控制不住自己。
哪怕她是在他身边,他依旧觉得不够。
容清的存在宛如一把随时随地悬在头顶的剑, 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他。
钟晏如不是没动过干脆除掉容清的念头。
但他知晓, 容清的死一定会占据宁璇心里的某处位置。此外,行事时若是没法做到天衣无缝,还有可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
要是她能变小该有多好?
小到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掌控她,那样的话,他会日日夜夜将她带在身旁。
他会将她藏得很好, 不让旁人有觊觎她的机会。
然而不会有如果,钟晏如甚至不敢在宁璇面前暴露自己这些卑劣的想法。
他心神一动,随后记恨起勉亲王。
真是该死啊。
若非他派人控制住荫县百姓的口舌,他也不至于没处了解宁璇此前的事。
也罢,他心道, 迟早有一日他会听宁璇亲口告诉他那些事。
他会覆盖容清的痕迹。
他对宁璇说:“骑得好与不好,总要让我见过才知道。”
宁璇没多想,应下:“现今怕是没法实现,等有机会吧。”
……
菜过五味,林子的入口扬起一阵漫天的灰,几乎将出现的那道纵骑如飞龙的身影遮蔽。
有人带着猎物折返了!
众人齐齐望去。
灰尘散去后,显露出成帝红光满面的脸。
两位侍卫拖着一只中箭倒地的鹿,以及雉兔若干。
成帝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浑身滚烫热烈,久违地感觉到有充沛的精力,好似怎么都不会疲倦。
他暗忖,净潜大师最新炼制出的金丹果然立竿见影。
这就是重返年轻的感觉吗?
有了这般灵丹妙药,他何愁不能彪炳千秋,万寿无疆?
一念及此,男人笑得直咧到耳边。他松开御辔,高高举起一只沾血的箭羽。
全场自然配合着发出欢呼声,潮水般的赞颂将成帝包裹,他身处其中,喜不自胜。
宁璇望着成帝,却觉得他那匹马有些不对劲。
马耳朝后就要贴着背,明眼人一见就能看出,这是马儿躁动不安的表现。
而这个时候,马背上的人处境最是堪忧。
偏生众人都沉浸在帝王的骁勇里,包括帝王自己。
她的这点担忧好比一根针落入汪洋,掀不起半分波澜。
或许是她多想了。
就在宁璇心思动摇的下一瞬,那匹汗血宝马忽然就撒腿开跑,带着成帝横冲直撞!
陷入狂躁的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行动若雷电,四只长腿展开残影。
以至于没有防备的成帝下意识丢掉唯一能中伤它的箭羽,转而去抓缰绳。
身下的颠簸太疯狂,他两次都手滑,落了空。
宁璇眼见得他被马甩起,离开马背足有几寸,又有惊无险地落回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周遭诸位终于反应过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尖叫声,失态的那人
很快就被捂住嘴。
官员们虽惊惧,但只顾屏息凝神,无人敢轻举妄动。
倒是夏邑扯着嗓子呼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驾!”
离成帝最近的两位侍卫想要趋前,但那马挣动得实在厉害。
迟迟撂不掉背上的人,马急得抬起前蹄。
也是这个让人心跟着一窒的空当,成帝终于够着了缰绳,死死拉扯。
他嘶哑地喊:“救朕!快来救朕!”
话音刚落,马也发出极度痛苦的聱嗥。
它被彻底激发了野性,纵腿朝着看台这边跑来。
看台上的贵人们在生死之前再管不了体面,慌忙四窜。
混乱之中,钟晏如站起身,高喊:“杀马!救陛下!”
他的出声叫侍卫们的心神定了定,依照他的指令搭好了弓箭。
可当他们真正对准马与成帝,却又迟疑
——刀剑无眼,要是一不小心射偏了,面对的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他们能担待得起吗?
钟晏如眼底一寒。
尽管马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是挡在宁璇身前:“速速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被耗尽力气的成帝松开了绳,仰面从马上摔落。
与此同时,不,慢了一瞬,满头大汗的侍卫先后射出箭矢,利箭扎入马腿,马匹无力地跪倒。
嘭地一声响,明黄的身影与沙土混为一色。
“父皇!”从林子入口现身的四皇子认出是谁,目眦欲裂,近乎是掉下马,膝盖磕地。
来不及了,尘埃落定,已经无法挽回。
成帝阖眼躺在地上,面部灰扑扑的,嘴角缓缓淌出血。
这一刹那在宁璇眼中拉得很长,她骤然想到来时钟晏如讳莫如深的安排。
她转头与身侧之人相视,看见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朝成帝围过去,尤其是率先动作的钟晏如,宁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好的皇家狩猎,转而变得人人自危。
成帝被搬运至宫苑内,由随行的太医前往诊治。
除了几位皇子与朱贵妃,其余人等则各自回到落脚处,门前由禁军卫兵镇守。
如今的南苑,已被重重包围,宛如铁桶,饶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马匹突的癫狂,但凡有些头脑的人,就能想到天子今日的受伤绝不会是个意外,而是人祸。
既是这般,事情尚未有论断之前,在场诸位便皆有嫌疑。
那厢成帝榻边,太医为其处理好表面的皮肉伤后,面色难看地走出来:“太子殿下。”
钟晏如询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觑着少年急切的神情,越发开不了口:“陛下他……”
夏邑比钟晏如还要心急,逼问道:“陛下究竟怎样了?”
对方清楚隐瞒无用,缓缓地说出真相:“这一下堕坠得太猛,陛下的膂骨断折严重。臣暂且为陛下止血化瘀,又用杉木皮固定了碎骨,但具体能恢复到哪个地步,实在是不好说。”
“想似常人一般行走自如怕是不成,至于能否站立,得看造化了。不过,陛下乃真龙之躯,神明必祐,另当别论。”
他斟酌着用词,想要留些转圜余地。
但钟晏如与夏邑心知肚明,成帝应当是没机会站起来了。
听罢,夏邑脸上血色尽失,一屁股跌坐在地。
是钟晏如将他扶起来,对他说:“夏公公,当心。父皇身边少不了您伏侍。”
夏邑失魂落魄,甚至忘了该与他道谢。
钟晏如看向惶恐不已的太医:“本宫知晓了,劳烦太医再替陛下想想法子。”
太医连声应承,心中却是一点没底。
虽说现世有“杨木接骨”一说,但真正敢用、会用此法的人寥寥可数。
从前就有一活生生的例子,某位江湖郎中给人接上骨头后,没过几日杨木便脱落,那人情况陡然恶化而亡。
谁又敢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替帝王做主?反正他是没这个胆子。
钟晏如:“那陛下何时能够醒来?”
太医回神,答说:“陛下此番受了惊吓,脑袋亦受撞击,要晚一些才能苏醒。”
“下去吧。”钟晏如扬袖让他退却,抬手捏了捏眉棱。
夏邑并非夏封夏伶之类的愣头青,在二人对话时总算是稳住了心神。他看了眼榻上昏迷的成帝,再看支离的太子,眼尾的褶立时添上几道。
兜兜转转,紧要关头,能为男人撑起大局的还是少年。
深谙不少内情的他,胸膺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堵得慌。
“夏公公,陛下醒来以后,一时半会儿恐难接受此事,”钟晏如并不清楚他的心曲,交代说,“我想着先瞒他,待太医那儿有了定论,再与他分说。”
夏邑自然也了解成帝的性子,这些年眼见得男人愈发暴戾。
他那样一个痴迷长生、想要永驻年岁的人,若知道自己的后半辈子将拖着残废的双腿……
暖春时节里,夏邑平白打了个寒颤。
他掐着掌心保持镇定,顺从道:“殿下所言极是。”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桩事,最清楚他身子的当属成帝自个儿。
昏睡足足两个多时辰的男人悠悠转醒,立马就觉察出不对劲。
与其他地方的疼痛迥异的是,他的双腿麻木,竟是失去知觉了。
他先是感到不可置信,随后心头漫开巨大的恐慌。
“来人啊!”男人的高喊让外头候着的钟晏如与夏邑随即赶来。
甫一瞧见成帝异常通红的双眸,钟晏如心里有了数。
“朕的腿怎么了?”他一把揪住夏邑的衣领,一阵见血地问。
夏邑脸色青灰,求助地望向钟晏如。
钟晏如开口:“父皇,您也别太心急,太医正在想法子呢。”
此话便是变相地承认了他的双腿出了问题。
这显然并非适才他们之间对过的口径,夏邑神情错愕。
好似被闪电击中心智,成帝手上的力气一松,循声看向他,目光眈眈,让人不敢直视:“你说什么?”
钟晏如却全然不惧,跪下来不疾不徐道:“父皇坠马时情况如此凶险,能够性命无虞已是万幸。但您还是摔着了膂骨,太医说,往后您怕是难以站立。”
“儿臣知晓父皇心里痛苦,但您千万珍重身子,社稷朝政都还需要您打理。”
“太子,你是在咒朕吗!”男人再也佩戴不住温和假面,扬袖掀翻榻边的茶盏。
瓷片在地上炸开,远溅的茶水甚至打湿了钟晏如的衣摆。
钟晏如行礼道:“儿臣不敢,父皇有气只管冲着儿臣撒,都怪儿臣无能,当时没能及时叫人救下父皇。”
夏邑也吓得立即俯首:“陛下息怒。”
成帝看着跪地的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知晓此事与他们无关,于是怒火淤积在胸口,胸口生疼:“朕明明好得很,不久前还能健步如飞、策马奔腾,怎么会走不了路?”
第52章 沦为弃子
他披头散发地坐在榻上, 眸底闪烁着极尽狠厉的锐芒,仿佛在自言自语:“定是那庸医看走了眼。对,就是他们眼瞎。废物, 一通废物,连这点小伤都瞧不好, 枉朕平日里供着他们好吃好喝!”
“夏邑,立刻传朕的旨意到太医署, 他们要是治不好朕的腿,就亲自提着人头来谢罪。”
夏邑埋着头,战战栗栗, 哪里敢应承他这番自欺欺人的话。
成帝见他不吱声,也没有动作,横眉竖目道:“夏邑,你没听见朕的话吗?”
“怎么, 朕已经使唤不动你了?”
接连两句问话带着森森的冷气,让夏邑打颤得更加厉害。
他还没开口回应, 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陛下, 是咱家,夏封。”
“进来。”成帝暂且转移视线。
且说夏封瞧见两人都跪着,垂首不敢直视成帝,在夏邑右手边跪下:“启禀陛下,那匹马癫狂的原因已然有了结果。马被事先下药诱发凶性, 这才导致陛下堕坠。”
“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将主意打到朕身上?”男人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夏封道:“内务府去细查了今日监守马匹的人,但,但那人已暴毙死在马厩内。”
“只是不知是畏罪自裁,还是遭人暗算杀害。”
“死了?”成帝挑起眉毛, “他倒是死得轻巧。”
“可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一个小小的太监,或许连朕的面都没见过,他缘何会突然想害朕?”
提及使得自己变成这副狼狈姿态的幕后之人,男人满目恨意:“他背后一定有谁指使。”
“待朕抓到此人,”成帝一字一顿,“自会叫他付,出,代,价。”
“陛下所言极是,内务府确乎从他身上搜到了样物件。”
“什么东西?”
夏封启唇,却是欲言又止,唯唯诺诺道:“陛下,奴才不敢说。”
什么情况会叫夏封不敢启齿,只可能是害他之人身份不一般。
脑中浮现昏迷前经历的种种,成帝的眸子沉下来,抿唇不语。
深邃的沉默足以刺痛人的耳朵,来自帝王的无形威压仿佛正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席卷殿内跪着的三人。
他用目光攫取住夏封,嗓音粗粝:“说下去。”
夏封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他紧盯着地面,膝行至龙床前,将从袖中取出的东西高举过头顶,呈给成帝。
吞咽了好几口,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请看。”
成帝接过那件东西——那是一个断了线的络子,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用金线配着黑珠儿线,一根根拈上,看着尊贵又内敛。
宫内能够享用此等金线的人只会是皇子公主或者四妃,而这络子明显是用来网玉的。
但这些线索都不紧要了,因为成帝曾经真真切切地见到过这个络子。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朱贵妃亲手为四皇子打的络子,彼时他还称赞过这个络子打得精巧细致。
而今日将马进献给他的,也正是深受他宠爱的四皇子!
铁证如山,成帝没法继续宽慰自己,或许一切都是巧合。
四皇子与此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来自亲子的背叛,活像是一道无情的耳光,扇得男人既憋屈又愤怒。
他攥着络子,力度大到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四皇子为何要这样做?
是他平日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甚至属意他来继承自己的皇位,因此在明面上越过太子给他放权,让少年得以接触朝中事务。
他用一腔拳拳真心给他铺好未来的路。
结果呢,对方根本没将他当作父亲,反把他视为绊脚石。他哪里是想叫他残废,他分明是冲着他这条命来的,明晃晃想置他于死地,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想要夺走我手中的权力,就凭你这个毛头小子?
异想天开!
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指缝里漏出去的,我若舍弃了你,你又算是什么玩意!
既然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何必心慈手软。
男人垂眸看着自己瘫软的双腿,那簇心火难以遏制地越蹿越高。
“四皇子人呢?”他转过脸来,语气平静地有些诡异。
但观他脸侧的线条,便知他的内里正激荡着轩然大波。
夏封道:“四皇子适才就在殿外候着,想向陛下请罪。”
他添了句:“朱贵妃也在。”
来得正好呐,朕倒要看看你们母子俩打算编什么鬼话诓朕?
成帝勾起唇瓣,“你们都出去,宣二人进来。”
离开前,钟晏如不忘关切男人:“父皇切记少动心火,保重身子。”
殿门大开,他一下就看见四皇子光|裸|上身,身后背负着捆扎起来的荆条。
枝条皆带着倒刺,对方的背已然被刺破划伤。
一旁的朱贵妃亦卸下鬓间珠钗,紧张地绞着手指。
对上两人,钟晏如轻声唤道:“贵妃娘娘,四皇兄。”
两人是如出一辙的六神无主,哪里还分得出心力应付他,闻声下意识地点头,随后急忙随夏邑走进殿内。
殿门于是关上,但钟晏如还是听见了四皇子的声音:“父皇,儿臣冤枉啊。”
“走吧。”钟晏如道。
木然地走出几步后,夏封方从刚刚发生的一切里回过神:“殿下,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四皇子?咱家怎么瞧着,陛下像是要对他留情?”
钟晏如不以为然:“如今死无对证,四皇子便是有百口也难辩解。”
“那陛下是否会深究此事?”
“你事情处理得不够干净,留下痕迹了?”钟晏如偏首乜他。
太子殿下并非诘问的口吻,但就是叫夏封紧了紧心弦。
夏封忙解释:“没有,殿下放心,咱家行事再不能更谨慎细微了。”
“既然如此,随他查与不查。”
少年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夏封道“哎”,有样学样,心中默默提醒自己接下来不管遇着什么事,都不要轻易露怯。
他将话题又绕回去:“所以,殿下对此番扳倒四皇子,有几成把握?”
约莫过了一息,钟晏如启唇回答:“他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
四皇子此举可谓是戳在成帝的逆鳞上,男人最忌惮旁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力,这便是他为何会罔顾昔日情谊对付林家。
他那样薄情的人,从来都将皇权看得比亲情重。
钟晏如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让夏封心下凛然一震。
跟在这位主子身边三年多,夏封不会认为,太子殿下是在信口开河。
对方想要达成什么目地,就会思虑缜密计划,然后次次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怪道有那么多人赞誉少年拥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天资。
只是眼见得越来越接近最后的成功,夏封有些不解,少年的脸上缘何没有一点喜色。
倘若他对人人趋之若鹜的皇位全无兴趣,又何苦费尽周章筹谋。
真是叫人想不通,夏封去瞥少年深沉难辨情绪的侧颜,不小心将心底话嘀咕出声:“殿下在想什么?”
钟晏如琉璃般的眸子在日头下显得愈发剔透,然而他道出的话让夏封缩了缩脖子:“我在想,他还是摔得太轻了。”
少年倍感可惜地摇头。
*
正如钟晏如预料的那般,申时左右夏封便打听倒成帝废除四皇子皇子之位、将朱贵妃打入冷宫的消息。
夏封巧舌如簧,一人分作两人,一会子扮演震怒之下听不进任何解释的成帝,一会子扮演急得嘴里都要生烟的四皇子,那副架势仿佛他亲身瞧见听过呢。
总之,四皇子说自己的络子在开场前便不翼而飞,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太监手里,而成帝则笃定他说的尽是托辞,果断判了他谋害君父的罪名。
钟晏如权作听笑话解闷,但他转头看见宁璇的脸色有些不好。
其实从马场回来之后,他便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夏封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向仍在出神的女孩:“阿璇,你怎么了?”
宁璇的确有心事。
尽管她不觉得四皇子是无辜的,也清楚如果钟晏如不先发制人,那么有着强劲势力的四皇子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于皇宫中泅渡三年的她,会比许多人更加明白,皇权之争,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总不能终止。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目睹事情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早晨四皇子还在马场上受万众瞩目,与骄阳争辉,黄昏时他便沦为弃子,被剥夺尊贵出身。
宁璇控制不住地手脚生凉,感到毛骨悚然。
以至于她觉得如今对自己嘘寒问暖、刚刚却杀伐决断的少年有点陌生,她快要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少年的真实
面目。
“我没事,大约是颠簸一日,身子疲乏了。”没打算将心事搬到明面上,宁璇寻了个由头遮掩。
见她不欲多说,钟晏如也不勉强:“那便先去歇息会儿,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宁璇顺坡下驴,得到解脱似的退却。
钟晏如瞧着她的背影,眉心轻轻蹙起。
“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阴谋算计。”他转向不明所以的夏封。
夏封虽不懂为什么,但听话地捂住嘴,点头如捣蒜。
第53章 众矢之的
他们终究没能看成西府海棠, 钟晏如同宁璇约定,往后一定带她重游此地弥补遗憾。
宁璇心思尚且飘忽,闻言点头算是回应。
出了这档子事, 狩猎自然无法继续下去,因此翌日午后, 圣谕就降下,命令众人收拾齐整后便从南苑撤离。
听闻上午成帝在行宫内杖杀了两位太医, 宁璇总觉得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与来时的精神抖擞大相径庭,返程的队伍分外安静。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触成帝的霉头,就连朱家都缄默不语。
不得不说, 以朱笏为首的朱家人太识时务,四皇子与朱贵妃失势,按说情况已如此糟糕,他们却没有自乱阵脚。
怪道他们能得到成帝递出的竿, 一步步往上爬同林家分一杯羹。
钟晏如一面假寐,一面继续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越是接近最终收网, 他便一刻也不能松懈。
四皇子之事想必已经打草惊蛇, 朱家与至今还躲避在暗处的勉亲王也不傻,一定会尽快商榷出应对之策。
面对这些劲敌,他不能大意。
回到东宫后,钟晏如才坐下,派出去的暗卫便现身。
趁着一行人离开皇宫, 他嘱咐幽锋偷偷潜入朱贵妃以及四皇子的住处,搜查他们与勉亲王联络的证物,譬如书信之类。
幽锋抱拳道:“殿下,属下无能,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钟晏如并不意外, 勉亲王显然是狠角色,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无妨,”他道,“我知晓你的本事,只是他们也足够警惕。”
门外传来夏封的声音:“殿下,咱家来送茶。”
没等钟晏如启唇提醒,幽锋就心领神会,鬼魅似的消失。
“进来。”
夏封踏入殿内,将茶水搁在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适才正巧碰见净潜大师下山,他身旁的道童悄悄将密信传给了咱家。”
“陛下宣了大师?”钟晏如接过纸卷,并不着急拆开。
夏封点头:“应当是的。”
想来是成帝见太医治不了他的腿,转而记起永葆青春的净潜。
钟晏如展开纸团,果然,净潜在其上写了会顺着成帝的请求为他炼制能够重续断骨的丹丸。
当然,同长生不老药一样,这种丹丸也是杜撰出来的。
此前成帝就对净潜深信不疑,如今他沉浸在残废的恐慌中,更不会发现漏洞。
即便没过问钟晏如,净潜却是个聪明人。
他清楚这个时候该乘胜追击,趁成帝病,取成帝命,相助钟晏如控制住局面。
而朱家与净潜的想法不谋而合,递消息进宫命他加重药量,彻底让成帝变为丧失理智的废人。
成帝已成为众矢之的。
钟晏如将已阅的纸条烧毁,勾唇对夏封说:“明日下朝后,你随本宫一道去看望陛下。”
“父皇患病,我这个做儿子的可不得衣不解带地侍疾。”
钟晏如想岔了一步,翌日成帝压根就没去上朝。
对方既不肯乘坐备好的轮椅,又不愿在群臣面前展现狼狈姿态,越性暂时当起了缩头乌龟。
得知此事,钟晏如讥讽地想,大抵那些臣子亦跟着松了口气。
“阿璇,我且去趟陛下那儿。”钟晏如掸了掸袖子,款款起身。
宁璇想到成帝如今的阴晴不定,眉目萦绕着淡淡的担忧:“万事小心。”
消化了整整一日,她已经不复昨日的迷茫。
钟晏如的手段固然不光彩,可对方最终的意图是复仇,是让恶人有恶报。
连同她一家的冤屈,那么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肩头,她凭什么苛责他呢?
她提醒自己,收起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
“嗯,我会安然无恙地归来。”钟晏如弯起眼眸。
*
才走到成帝的寝殿门口,钟晏如便听见一阵巨大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至地上。
紧接着,他就听见成帝气急败坏的声音:“夏邑,还不过来扶朕。”
钟晏如知道,这是有好戏看了。
他扬声让殿内的人听见:“父皇,是儿臣。听闻您未去早朝,儿臣特来探望。”
没等里头二人应答,他便自然而然地推门而入,于是对上成帝惊愕的双目。
男人尚未来得及起身,膝盖碰着地面,仿佛正朝着钟晏如叩首,姿势尤其不雅。
钟晏如佯作吃惊,连忙趋前来扶成帝,但被恼羞成怒的成帝一把甩开手。
男人用手搭着夏邑的肩膀,几乎是被架着,拖到椅子坐下。
成帝端肃面容,抚平膝头衣裳的褶皱,想挽回自己的颜面,先发制人冲他立威:“太子,你怎么失了规矩,不等朕应声就擅自闯进来。”
他想将糗事揭过去,钟晏如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父皇教训的是。但刚刚儿臣听见殿内有不寻常的响声,儿臣害怕父皇出事,一时冲动顾不得规矩,还望父皇原谅。”
不寻常的响声是怎么造成的,成帝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执意想要试试自己站起来,结果摔得结结实实。
可钟晏如口口声声打着关心他的名义,他骂也骂不得,顶着红一片青一片的脸,“这次便罢了,往后休要再犯。”
“是,儿臣记下了。”
余光瞥到被冷落的轮椅,钟晏如劝道:“轮椅并不仅仅是给身子残缺之人用的,也有许多人暂且借轮椅方便行动,父皇不必如此抵触。”
“残缺”二字一出来,被戳着脊梁骨的成帝脸上顷刻阴云密布。
在他发作之前,钟晏如停顿了下,拿帕子掩面咳嗽,咳得浑身颤动如柳条。
对于这么一位拜他所赐将死的黑发人,成帝重新找回了掌控一切的感觉,因此他大发善心地没跟少年计较,耐着性子听钟晏如说下去:“太医也说了,父皇的伤便是能好,也得慢慢将养。在好转之前,您不妨坐坐轮椅。”
成帝不置可否,转而问:“今日你来朕这儿,还有别的事吗?”
钟晏如作揖道:“确实还有一桩事,儿臣想为四皇兄求情。皇兄一向孝敬父皇,儿臣相信他绝非会做出伤害父皇事情的那种人。”
成帝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少年怎么敢质疑他做出的判断?
“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太子,若你再不识好歹,别怪朕连同你一并责罚。”
少年眸光挣扎:“是儿臣僭越。”
“既已瞧见朕无大碍,若无旁的事,你就退下吧。”与他交谈这一会儿,成帝的耐心已经见底,下了逐客令。
“那父皇好好歇息。”钟晏如直起身子。
待他离开,成帝烦躁地摩挲着把手,道:“去问问净潜大师,丹药还没炼成吗?”
夏邑喏喏应下,欲出殿派遣小太监去万览山。
他才走出去两步,成帝指向视线之内的轮椅:“将这玩意给朕拿出去,看着晦气。”
夏邑揪着胆子挪步回来,蹑手蹑脚地搬动轮椅。
这一催促,竟是在暮色四合时取回了丹药。
午后成帝睡醒,迷蒙中意识到自已双腿残废了,于是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吓得寝殿内当值的众人跪了一片。
从小太监手中取到那只木匣,夏邑连忙献宝似的呈给帝王。
成帝果然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其中一共有五粒圆润的丹药,乌黑得发亮,同时散发出一股苦涩的香气。
“净潜大师知晓陛下圣体欠安,沐浴斋戒,通宵达旦方得以炼出这生骨丹呢。大师交代了,陛下每日服用一粒就好……”
夏邑的话音未落,男人毫不犹豫地拿起足足三粒塞入口中,吞咽完毕。
被他的怒目看着,夏邑心底涌上一种堪称荒谬的错觉,好像成帝是一条护食的恶犬,生怕别人夺走丹药。
是以对于这位的举止,夏邑岂敢说一个不字。
他闭紧嘴,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成帝饮罢,紧皱一日的眉头舒展开来,终于肯展露几分好脸色。
他抻了抻腰,道:“既然是好东西,多多益善。”
“是。”夏邑挤出笑。
*
此后两日,成帝没再藏掖,坐着轮椅出现在金銮殿上。
隔了几日再度见到帝王,群臣揣着惴惴的心抬头一看,男人浑身的变化叫人无法忽视。
此
前成帝在百官跟前,一贯是位拥有令色的仁君。
而经历这次事故的短短几日,成帝整个人瞧着格外阴沉,目光射过来时,犹如带刺的藤蔓。
他们没感觉错,今日的君王确乎不好惹。
朱笏第一个出列,请成帝重审坠马案,还含冤者清白。
尽管他没明说,满堂无人不知“含冤者”的身份。
按捺了几日,朱家终于忍不住为四皇子求情。
也是,四皇子被贬为庶人,意味着朱家将在夺嫡中失去可以扶持辅佐的皇子。因此明知会惹怒陛下,他们仍要冒此风险争取一把。
果然,成帝原先还挂着点笑意的脸,无声地寒下来。
“朱卿,朕看在你怜惜外甥的份上,就此饶过你这次的出言无状。”
“此事经由朕亲自审问四皇子,已经宣告结束,休要再提。”语罢,他振振衣袖。
朱笏听出他话中的威胁,持着笏板的手指骨泛白,低顺着眉眼道:“多谢陛下开恩。”
有了朱笏的例子在前,剩下的官员汇报时皆是字斟句酌,早朝最终还算风平浪静地度过。
但风波没有就此停止。
第54章 手握符牌
又一日, 钟晏如通过夏封的盯梢,听闻成帝因过度服用丹药昏厥过去。
防止引起慌乱,夏邑暂且将消息压着, 严令底下人不允许乱嚼舌根。
他的抉择无形配合了钟晏如接下来的动作。
迄今为止,桩桩事情都在钟晏如的预料之中。
宁璇瞧着少年眸里的决绝, 便知道皇宫内外恐要变天了。
她想跟着他一同去,却被钟晏如斩钉截铁地拒绝。
“阿璇, 我无法向你保证会是什么结局,”对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像是要记住什么, “假使有变动,我怕自己分不出精力保护你。”
提出请求时,宁璇就清楚她的存在会扰乱他的心思。
但她并非多余问这一句话,她想让钟晏如知晓即便她身在东宫, 也会一直记挂着他的安危,支持他所做的任何决定。
钟晏如抬手想触碰她那双无限柔软包容的眸子, 又克制着收回。
等待他处理完这些腌臜事, 会有大把时间与她娓娓诉衷肠,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我走了。”他心中虽是万般流连,但耽搁不得,只好狠心掷下一句话, 转身大步向外走。
钟晏如之所以不让宁璇随同,一方面是怕连累她涉险,另一方面则是不希望她看见他用不磊落的手段达到目的。
他想让宁璇看见干净的自己。
至于那些卑劣的、狠辣的念头,就该被收拢在暗处,最好永远都不现世。
*
他们赶到成帝的寝殿, 夏邑听见叩门声,谨慎地探出头,让门外的侍卫放行。
见到是他,对方浑浊的眼一亮,像是有了主心骨。
钟晏如被他请进去:“周太医正在为陛下看诊呢,殿下莫急,且在外稍等片刻。”
夏邑劝说他不要心急,自己却是搓着双手,对屏风后的光景望眼欲穿。
背对着夏邑,钟晏如朝夏封递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夏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提前藏在袖中的匕首,从后头挟持住夏邑。
冰冷的刀锋贴紧命门的那一瞬,毫无防备的夏邑被吓得失了声。
终究是上了年纪,他哪里敌得过力壮的年轻人,他那点挣扎对于夏封来说,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分点,义父,您最好别乱叫,毕竟刀剑可不长眼。”夏封用胳膊勒紧他,沉声威胁。
清晰地感觉到利刃陷进自己的皮肤,夏邑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举起手道:“咱家省得,你松些力道。”
这话从夏封一只耳进,另一只耳出。
钟晏如站起来,走到他俩跟前。
开口却是对着殿内的另一人问:“周太医,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周遄闻声从屏风后现身,仿佛没看见被挟持的太监总管夏邑,径自冲着少年行礼:“殿下,陛下他体内的火热燔灼肝经,导致未曾长好的断骨处生出疮疡,溃烂得厉害,使得昏迷。”
“那要如何才能治好?”
周遄装模作样地思忖了会儿,“微臣无能,火邪已侵入陛下心脏,药石罔效。”
他毫不忌讳地说:“陛下至多能再活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只怕是神魂离体,飘忽度日,丧失清醒。”
夏邑听着这句耳熟的论断,脑中灵光一现,记起前段时日太医也如此说过钟晏如的身子。
钟晏如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愣怔的夏邑脸上:“夏公公,想必你也听见了。并非本宫不想治好父皇,实在是人寿有尽时,强求不得。”
他语气十分惋惜,可眸底古井无波。
夏邑顿时意识到这一切原来都是少年的算计,而自己与成帝完全被蒙在鼓里。
再听清少年话中冰冷残酷的暗示,他不禁瞪大眼睛,神情滑稽如呆鹅。
“殿下你……”
觉察到他恐怕要说钟晏如的坏话,夏邑环着他脖子的手再度用力,叫夏邑齿间挤不出任何字眼,脸憋得发红,甚至隐隐眼皮上抬露出眼白。
“夏封,休得这般粗莽。”见状,钟晏如温言制止了他。
夏邑劫后余生,重重地吸气,吐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夏公公,继续说吧,本宫怎么了?”
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夏邑哪里还敢妄言。
见他不吭声,夏封催促道:“义父好大的架子,竟连殿下都不搭理。”
与此同时,钟晏如的眸光投过来,宛如蒙着层轻纱,却叫夏邑喘不过气。
夏邑只得硬着头皮说出那句心里话:“殿下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转瞬想到成帝的所作所为,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钟晏如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面色结霜道:“我绝情?我这些手段哪里能及陛下万一呢?”
夏邑望着他,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少年了解的真相无疑比他猜想的要多得多。
“夏封。”钟晏如失去跟夏邑多说的兴致,直接下达命令。
夏封闻声而动,贴着夏邑的耳根,阴森森地说:“调动禁军的符节在哪儿?快点交出来。”
“……”夏邑只是犹豫片刻,夏封便毫不客气地用力,利刃在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嗅到血腥味的夏邑脸色惨白,不敢不从:“咱家带你去取,这就带你去取。”
夏封于是要挟他往寝殿里走,根据夏邑的指令停在一处摆放兰草的珐琅花瓶前。
只见夏邑旋动花瓶,光滑无缝的墙壁上便出现一个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夏邑取出木匣,又被夏封推搡至钟晏如身前,颤着手交给少年。
钟晏如拨动锁扣,匣中的确藏着符牌。
他漫不经心地勾起铜符牌系着的红绳,对于得到这块能调动皇宫跟京畿一共数万禁军的牌子,并没有得逞的欣喜。
他吩咐夏封松开对夏邑的钳制。
“夏总管,还得劳烦你走一趟,通传下去宫中丢了东西,今晚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宫门半步,若是有人违抗,或是造谣扰乱人心,立斩不误。”
情势所迫,夏邑为自保别无选择,屈从于他:“是,殿下。”
夏封自告奋勇:“殿下,义父年事高,忘性大,不如让咱家陪他同去。”
“也好。”权作没看见夏邑缩了缩脖子,钟晏如应允。
夏封转身,体贴地为夏邑整理衣襟,让领子竖起来挡住那道伤口,随即不容拒绝地搀扶着他的手往外走。”
“幽锋。”钟晏如唤道。
幽锋从梁上某处一跃而下。
钟晏如将符牌丢给他,“去吧,一切按计划进行。”
让禁军封锁宫门,将所有消息堵塞在宫闱。
幽锋干净利落地从后面的窗棂翻出去,避开寝殿前的两位侍卫。
除了景阳宫前有侍卫护驾,禁中其他宫苑都是由太监看守。
而禁军所掌管的是前朝以及皇城的安全,他们日以继夜地轮值,巡逻几处宫门,检
察进出皇宫人员的身份。
皇宫内的禁军直属于皇帝,其中的卫士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
几大世家自然也会往禁军中塞人,但成帝戒心重,最终定下的都并非世家嫡系子弟,并且频繁更换禁军统领。
前段时间四皇子谋害未遂,连带着让成帝提防起朱家,悄然铲除朱家在禁军中的势力,可以说,如今的禁军正是比较好控制的时候。
而那位禁军统领彭粤,是林尧晟代他出面拉拢的。
彭粤此人,是从行伍之间凭切实的军功升上来的,不贪财,不慕权,怀揣着一颗报效君恩的忠心,几乎是油盐不进。
林尧晟一度在他那儿碰瓷,以至于写满了一张信笺向钟晏如抱怨。
之所以能收服他,还是因为一段双方都未曾想到的机缘。
彭粤幼年怙恃俱失,身边仅剩下弟弟一个亲人,两人相依为命。
后来,兄弟俩在灾年逃亡里意外失散,自此彭粤失去了弟弟的下落。
尽管离那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此事始终是扎在彭粤心中的一根刺,无法拔除。
打探到这段渊源,钟晏如便建议林尧晟从此入手,不想最终查到幽锋头上,发现年纪样貌以及来历都吻合。
那年幼小的幽锋被拐子骗走,一路辗转至京城,竟是阴差阳错被林府的管家买下。
因为幽锋在被拐卖的途中生过一场大病,忘却了前尘姓名,这才使得兄弟俩迟迟无法相认。
所幸两人血脉相通,彼此再见时,彭粤一眼就认出幽锋是他的至亲,两人慨然拥抱。
得知林家对于幽锋有再造之恩,将弟弟放在首位考虑的彭粤爽快地应承,愿为钟晏如效劳。
在成帝坠马前,钟晏如就已将今日的详细安排对彭粤知无不言。
他一贯用人不疑,可进行的毕竟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为防止彭粤临时倒戈,他必须派遣幽锋为饵去掣肘对方。
因此他另外将原该保护自己的人留在宁璇那边。
处置好这两边的事后,钟晏如对着虚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还没完。
他看向随时待命的周遄,对方清秀的脸上浮着一层薄汗。男人本是救人济世的医者,却因一份恩情成为弑君的帮手。即便周遄是自愿的,钟晏如心中仍觉得惭愧。
第55章 爱恨悠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 “周太医,你先坐下歇会儿吧。”
周遄眼露感激,“多谢殿下。”
钟晏如道:“是我连累了太医, 将你牵扯进来。”
“殿下千万别这么想,”周遄说, “微臣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何况当今圣上不仁,对道士横恩滥赏, 反过来迫害真正为社稷出力的忠臣。这样的君王,人人皆可掀起反旗。”
男人眉目自有一阵浩然正气,使得他其貌不扬的面容添了几分神采。
不一会儿, 夏封“押送”完成任务的夏邑回来。
紧随其后,幽锋将符牌重新归还钟晏如。
此时殿外红日西堕,整座皇宫浸在霞光中,流光四溢。
双燕掠过飞檐, 呢喃归巢,剪子似的尾羽在丹陛上投下墨影。
钟晏如负手立在窗棂前, 这儿离东宫很近, 他见缝插针地想,此刻宁璇会在做什么。
很快,夕阳沉入千山,暮色降临。
膳房内的庖子生起炉灶,各宫陆续开始准备食用晚膳, 为免让人起疑,仍有膳食被送入景阳宫。
这些精致的吃食末了进入钟晏如、周遄以及夏封肚里,又被撤下去。
周遄走至龙床,开始为成帝施针,让男人得以苏醒。
半个时辰后, 成帝的眼睫轻微颤动,缓慢地睁开眼。
他率先看见坐在榻边的少年,启唇时嗓音因久睡而干涩:“太子,你怎么在这儿?”
钟晏如没应声,环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
灯烛的影子斜纵在少年的眉心乃至鼻子,像是一道可怖的伤疤。
端坐庙堂数十年的经验告诉成帝,对方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他冷眼观自己,瞳仁里并无一点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成帝转动眼珠,循着闷闷的哼声,发现夏邑被一身着黑衣的人摁着,且嘴里被塞了结实的布团,撑得嘴怎么也合不拢,自然口齿不清。
眼前的场景让成帝彻底清醒了,他想坐起来,才弯折点身躯,就察觉到一阵剧痛,刹那间出了许多冷汗。
他无力地躺回去,痛得头晕目眩。
好一会儿,成帝才定神,自以为凶狠地质问少年:“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殊不知他连床榻都离不开,落在任何一人眼中,都不足为惧。
钟晏如看腻了他这张令人恶心的脸,收回目光,“陛下不是猜到了,我打算逼|宫呢。”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在他口中,平平淡淡。
少年这如探取囊中之物的口吻,激得成帝怒火攻心。他咳得撕心裂肺,也是因为成帝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根本没有得病,对不对?”男人紧紧地盯着他。
钟晏如于是与成帝对视,掷地有声道:“是。”
“承蒙陛下日日送来的毒药,儿臣的身子康健无恙。”
“你是何时知晓的?”
“最初。”
得知答案的那一瞬,过往的沾沾自喜化为利箭,往他心上扎出数个窟窿。
成帝双目漫开猩红血丝,随即梗着脖子扬声道:“来人呐,救驾!”
钟晏如任他叫喊。
殿外是死一般的阒静。
得不到回应的成帝慌了神,伸手去抓钟晏如。
对方不闪不躲,尽管手背被他的指甲抠着,也神色如常。
“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钟晏如挑眉欣赏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另一只手取出符牌,玩儿似的在他面前晃。
“你是如何拿到符牌的?”看清是符牌,成帝心知事态远远超出他的预料,面上越发焦急。
他再顾不得背后的伤,忍痛翻身,想从他手中抢夺符牌。
钟晏如一转细绳,随手将作为军权象征的符牌丢到地上。
他吝啬与成帝转圜,使力抖开男人的手。成帝便似一块破布,歪回榻上,发出痛呼。
见强势对他无用,成帝为求生,变更路数,哀切道:“晏如,父皇错了,父皇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谗言,才……”
“父皇,”钟晏如声音温和地唤他,但接着道出的话直接撕破了成帝维系的假面,“您做错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您若真心想向我母后以及那些在你手上丧命的冤魂道歉,不如下地狱赎罪吧。”
闻言,成帝可怜的表情顷刻烟消云散,抬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倒是朕小瞧了你,你居然背地里知道这么多事?”
钟晏如自谦道:“都是陛下教的好。”
既然已将撕破脸,成帝低声笑起来,恶狠狠地说:“真不愧是她的骨肉,都养不熟。”
“你们林家人,清高自傲,何曾正眼瞧过朕?你外祖日日在朝上直言指出朕的谬误,朕才是皇帝,他一个臣子,竟敢屡屡驳朕的面子。你娘亲呢,就是个玉雕,朕放下身段、倾尽心思取悦,也焐不暖她……”
听他亲口承认对整个林家扭曲的恨意,钟晏如暗暗攥紧
拳头,“如果没有林家,你压根坐不上龙椅,又哪里有机会在这儿大呼小叫?”
“林家上下忠君爱民,无愧于心,是你疑神疑鬼,不顾旧情。”
“我不顾旧情?我若不顾旧情,就不会一忍再忍。试问这天底下,哪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心中记挂着别的男人?”
“林梓瑶,她为妻不贞,难道不该死吗?朕能给她留下后世的好声名,已是大发慈悲。”
钟晏如对这件事仅仅是略有耳闻,还是他无意间听林皇后与伏侍她的女官聊起的。
那位女官是林皇后从林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自小跟她一道长大,清楚她所有的闺中心事。
在被许配给成帝之前,她曾与谢家的公子谢明泉互通过情愫。
谢家跟林家是世交,二人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水到渠成,若无后来的插曲,他们门当户对,本该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
然而事与愿违,彼时在夺嫡之争中,谢家与林家意见相左,最终站在不同阵营。
作为世家女,林梓瑶不得不遵从家族的命令,与谢家郎君断绝往来。
再后来,林家全力托举成帝,林岱渊以嫡女相嫁,助他成龙,身为皇子妃的林梓瑶于是被封皇后,母仪天下。
成帝登基后表现出仁君的秉性,不仅没有排除异己,反而安抚谢家,甚至有意拔擢当时是庶吉士的谢明泉为天子近臣,户部大员。
但谢家族长在夺嫡浪潮中被耗尽了心力,一朝中风瘫痪,谢明泉自请暂离翰林院为祖父侍疾。
可谢家族长无力回天,没过几日便溘然长逝,谢明泉深受打击,哀痛到日渐消瘦,在祖父离开一月后也随之去了。
真论起来,其实早在嫁给成帝前,林家梓瑶与谢家明泉的缘分就已走到尽头,到后来阴阳两隔,更是毫无瓜葛。
在钟晏如的记忆里,林皇后鲜少提及此人。
那一次说起男人,神色亦是淡如白水,辨不出情绪。
那时他对情爱之事懵懂,钟晏如揣着好奇,之后悄悄问过女官,他们间曾到了何种地步。
女官摸摸他的脑袋,笑说,情悠悠,恨绵绵,都付流水去。
那时他囫囵吞枣,浅薄地理解为,林皇后早就放下了。
直至林皇后去世,钟晏如自己有了心上人,初尝情滋味,才缓缓回过味,缘何幼时他总觉得母后温柔的笑颜里透着淡淡的愁绪。
有些感情纵然短暂,可就是那一刹的花火,直直烙进骨头里。
他的母后与谢明泉,便是如此。
发乎情止于礼的心动太纯粹,好比明媚春光,任谁都无法忘怀。
“她待你,相敬如宾,为你掌管六宫,为你生养皇子,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如若介意她的心不属于你,起初为何不拒了这桩婚事,得了便宜后反倒挑三拣四。”
“你钟琮就是不如他谢明泉!”
“她嫁给你,是她此生最倒霉之事。”
被钟晏如这番话激怒,成帝赤着脸,眉目癫狂,自顾自说:“她想要跟谢明泉双宿双飞,没门。她再不喜欢我,不还是跟我做尽了夫妻之事?哪怕是她死了,也得与我合葬,她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钟晏如闻言轻笑。
男人疑惑地看过来,“你笑什么?”
少年收敛起笑容,轻轻淡淡地说:“你说错了,她不会跟你葬在一处,我不容许你搅扰她安息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你身死,我会将你的尸体焚成灰烬,随便洒在什么地方。她会在皇陵,安宁地受万世香火。”
“逆子!逆子!”男人大喊,“你凭什么决定朕的生死!”
“陛下病发殡天,我作为储君,名正言顺地登基,届时我大权在握,有何不可?”
钟晏如趁胜追击,“春猎那匹发疯的马也是我动的手脚,四皇子被您亲口传旨废弃,如今有谁能与我争锋?”
“陛下,忘了多谢您为我铲除这么一块坚硬的绊脚石呐。”
成帝才说了一个字,哇然吐出一大口血,“你!”
而后,他身子一软,双目直瞪瞪地看着钟晏如,气息微弱。
“殿下!”看出钟晏如在逼问中的情绪外露,周遄连忙道,“差不多了,不能再刺激他了!”
钟晏如背过身去,额角的筋跳了又跳,堪堪恢复镇静。
他对周遄说:“这儿暂时就交给太医了。”
第56章 名正言顺
“陛下忽然发病, 怕是不大好了。”戌时左右,夏邑将这个坏消息通传给后宫。
妃子们偕同皇子立即放下手中在做的事,急匆匆地朝景阳宫赶。
钟晏如来得不早也不晚, 跪在人群的最前方。
太医署今日当值的太医全部集结进殿,为成帝看诊。
很快, 太医们齐齐走出来,对着众人摇摇头:“臣等尽力了。”
夏邑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 扬声宣布:“陛下传太子殿下进去说话。”
钟晏如随他进去,重新走到成帝跟前。
男人翻动白眼,许久眼神才聚焦到他身上。
刚刚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 周遄想必已经给成帝服下了催发体内毒性的药,再叫上被他恶意激怒,如今毒应当已发散入肺腑,算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你赢了, ”成帝道,“朕, 朕不如你。”
瞧着对方将死的样子, 钟晏如原以为自己会生出点快意,但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