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夜撒娇
话说夏封陪着钟晏如往东宫走。
一路上, 他悄悄注意主子的脸色。
直至走到稍有光亮之处,他发觉自己没猜错,少年蹙着眉, 写满心事。
“殿下此行不是成功将净潜大师收入麾下了么,怎么不见轻松呢?”
钟晏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从净潜这儿又得到了些消息后, 事态显然变得明朗许多,朱家的狼子野心亦浮出水面。
他们想用丹丸蛊惑成帝的心智, 左右成帝在朝堂上的决定,让他立四皇子为新一任的太子。
四皇子得以登基的话,那么朱家便能只手遮天, 取代林家以及其他底蕴深厚的世家的地位。
但他总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细节。
早在四年以前,或者是更早,朱家便已经暗中筹谋,步步为营。
这是集一个家族上下智谋的布局, 成则升天,不成则被挫骨扬灰。
怎会被他堪称轻易地破解?
不应当。钟晏如自问自答, 绝对没有这般简单。
皇宫内的浑水是经久生成的, 里头泥沙俱下,牵扯的通常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朱家埋下的线必定存在于诸多地方。
他得从头捋朱家这些年在朝野之间的动作,才能进一步理清情势,以便安排后事。
“夏封,你改日就将消息递出去, 让人紧盯着朱府那群人都出入何地,做了何事。”
夏封不明所以,胜在听话:“哎,殿下。”
不多时,两人悄然回到东宫, 不曾叫谁发现。
殿内的宁璇听见动静,趋前将手炉塞进钟晏如手里,接过斗篷抖落风尘藏进箱底。
有宁璇在,夏封自觉告退,去为太子殿下准备热水洗浴。
钟晏如心底仍在琢磨,看见宁璇后,脑际忽现灵光。
前段时日,朱笏一直在为查办营州贪官之事收尾。
而营州风波的开端,起源于荫县宁璇一家。
前因是成帝突然收到密报,有地方官吏胆大包天假造账册私吞贡物,所涉数额颇大。
成帝震怒,于是派朱笏前往彻查,接连搜查出数位同罪的官员,皆被
革职斩杀株连九族,查抄家产充入国库。
钟晏如曾在调查宁璇身份的同时顺道查过宁兹远,此人出身清白,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
男人入仕十余年,在被爆出贪污之前,考绩风评都为中上,平素关系简单,与人和善,并无潜在仇家。
可一朝事发,宁兹远的声名登时陷入泥淖。
古怪的是,如今荫县的百姓提起他时语焉不详,只声称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想不到他会是贪官,此外再问不出个所以然。
歹竹出好笋的情况毕竟少有,钟晏如瞧着宁璇的秉性,直觉宁父宁母也会是极好的人。
或许宁家罹难,就有朱家的手笔。
那朱笏为何要去陷害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芝麻小官呢?细细想来,方觉内藏玄机!
他得命人再去一趟荫县。
如果他猜的不错,宁家血案的内情将引出朱家乃至其他幕后之人那些千丝万缕的动线。
钟晏如并非没有想过,直接询问宁璇就能得到最清晰的答案。
可此事无疑是宁璇最深的创伤,被撕开来一定会扯着血肉,那种滋味,他懂得有多难受。
他不舍得惊动她。
宁璇走了一圈回来,发现少年仍立在原地沉思。
“殿下,”她道,“是今日的事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钟晏如归拢心神,看向宁璇,“结果还算满意。”
“那殿下刚刚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宁璇可不那么容易糊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少年陡然朝着她俯身。
对方卸了些许力气,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阿璇,我好累。”他才从外头回来,发丝冰凉,气息却温热,喷洒在宁璇耳畔,有点痒。
明明他比她高出那么多,此刻倚靠着她,却像一头柔弱的幼兽。
少年忽如其来的接近,让宁璇有点无所适从。
并非有意嗅闻,但对方身上的降真香混杂着药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翼,仿佛她被他拥入怀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璇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僵着身子,关心道:“殿下辛苦了。”
近来少年的奔走,她自然都看在眼里。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她。
宁璇想起昨日为他更衣,衣带又宽出一小截。
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宁璇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哄小孩似的:“既然累了,殿下稍后早些歇息。”
钟晏如直起身子,牵着人往床榻走,在宁璇不解的目光里让她在床沿坐下。
他随即躺下来,将头枕在宁璇的腿上,阖上眼睛:“烧水还得片刻,我想先眯会儿。”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自然得让宁璇说不出拒绝。
腿上的分量实在没法忽视,她料想,钟晏如应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筋肉是紧绷着的。
虽说有刻意向宁璇撒娇的心思在,可钟晏如的疲惫并非作假。
宫廷内的阴谋好似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猜忌算计层出不穷,他从前就不喜沾染这些。
偏生他为自己选了这条路,不能回头,忍着厌恶也得走下去。
唯有宁璇,还好有宁璇。
在她这儿,他可以短暂地松懈心防,感受着她的温暖,不用去想其他事情。
叫他如何不迷恋。
宁璇低头,看见少年闭着双目却不自觉皱眉,叹了口气。
顾不得为眼前他们的姿态觉得不好意思,她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额角传来的触感不轻不重,宁璇的袖子若即若离地蒙在他的眼前,盈着淡淡的胰子香。
钟晏如渐次舒展眉头,微微弯起唇角。
殿外凛风此起彼伏地吹打着户牖,他们所在的这一隅却格外宁静,仿佛天地之间仅剩下二人。
钟晏如原先没想睡过去,不知怎的,陷入满足的昏眩。
半晌,宁璇听见一阵清浅绵长的吐息声。
“殿下?”她压低嗓音唤道。
钟晏如并无反应,约莫是真睡了过去。
果真是累坏了,宁璇默道,多睡一会儿吧。
*
翌日清早,宁璇醒来后率先抻了抻腰。
昨夜后来夏封回来时,没等她提醒,钟晏如便悠悠转醒。
他戒备心强,睡得浅,周遭一有些动静就会被吵醒。
宁璇伏侍他沐浴更衣后再睡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钟晏如,她觉得双腿有些酸软,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随手捏了捏,她起身去探看钟晏如醒了没有。
掀起帷帐,她一眼就瞧见榻上少年通红的脸。
不出所料地,触碰到一手的滚烫。
“夏封!”她向外喊道。
听出她声音中不同寻常的急切,夏封闻言推门进来:“宁姑娘,发生何事了?”
“殿下犯热症了,快去传太医。”
夏封瞥了眼钟晏如的情态,二话不说转头跑着去寻人。
一大早就出了这样的事,宁璇那点困意被吓得没了影:“殿下,殿下。”
钟晏如毫无反应,好似迷失在一场大梦中。
前来换值的青樾本来哼着歌,遥遥看见宁璇在榻前徘徊,心里有些纳闷。
而宁璇听见身后的声响,还以为是夏封领人回来了,漾着秋水的眸光期盼地投过去。
“阿璇。”发现是青樾,她失望地眨眨眼。
青樾端着盥盆走近,顺着宁璇的目光去看钟晏如,“殿下这是怎么了?””
宁璇一面答话,眼神一面不住往榻上扫:“大抵是昨日遭了风寒,目下在发热,已叫夏封去请太医了。”
“别担心,阿璇,”青樾一语叫宁璇晃荡的心神安定下来,“殿下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宁璇闻言点点头,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
着急不会让情况好转,没有任何用处。
她告诉自己不如冷静下来。
两人正说着,夏封扬手掀起卷珠帘,身后跟着周太医:“周太医,您快瞧瞧殿下!”
顶着几人的注目,周遄先瞧了钟晏如的眼、舌,接着替他把脉。
不一会儿,他将钟晏如的手掖进被子里,转头道:“脉象反沉,殿下身子本就虚弱,多虑多思最是耗费心力,又被风寒侵体,方发热得厉害。”
“我先施以温针,稍后去煎制四逆汤,助殿下驱寒解表。”
几人于是退出去,不打搅他。
青樾一直观察着宁璇,女孩面上的倦色怎么也遮掩不了,道:“阿璇,要不你先回去歇息?”
“我没事,”宁璇摇摇头,语气很坚定,“待殿下醒来再说。”
青樾知晓她的性子,说一不二,故而不再劝说,转而道:“我去一趟庖屋,叫庖子做些清淡好克化的早膳。”
“好。”
于是剩下宁璇与夏封。
夏封蹲在柱子旁,忽然一拍脑袋,自责地开口:“都怪咱家,昨夜疏忽,出门前没嘱咐殿下多穿件衣裳。”
宁璇被他说得心里也愧疚:“小夏公公莫说了,此事我亦有过失。”
“不过如今想这些无用,日后你我多加注意,彼此提醒,下不为例。”
“姑娘说的是。”话虽如此,两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凝重。
“殿下稍后应该就会转醒,”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可多抱一床被子来,叫他多发些汗,排出寒气。”
两人齐刷刷地拔地而起。
夏封跟着他去熬药,宁璇去取最厚的被子,将钟晏如除头以外的部位严严实实地裹住——
作者有话说: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第42章 糖渍蜜饯
这种时候一停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宁璇余光注意到适才青樾端来的盥盆,将帕子浸湿后拧得半干,一遍又一遍擦拭少年额角沁出的冷汗。
钟晏如费劲地撑开眼, 朦胧地看见一只手在眼前轻晃。
他想要抓住那只手,随之发觉身上绵软无力, 仿佛被吸了水的云压着,厚重又潮热, 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你醒了!”他眨了眨眼,看清宁璇惊喜的面容。
他的心登时落回肚子里, 有她陪着,发生什么事都不打紧。
“我这是?”钟晏如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神思被炙烤得无比混沌,轻轻偏下头,脑中针扎似的疼, 但他不欲表露,转动眸子的动
作变得迟缓了些。
宁璇有意放慢说话:“殿下感染了风寒, 身上正发热呢。”
“怪道我觉着身上使不了力。”浑身尽是汗, 焐得他哪里都粘腻。
钟晏如动了动脖子,将两层棉被往上抬抬,想透气,却被眼尖的宁璇发现,又给他往下摁。
“太医特意提了, 就是要多流些汗才好。”
钟晏如于是乖顺配合,道好。
他的不舒服在看见宁璇眼底的担忧的那一刻,消散干净,唯余潺潺暖流涌入胸膛:“阿璇,叫你担心了, 我没什么大碍的。”
宁璇发过热,知晓有多么难受,好气又心疼:“殿下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我清楚生病的滋味。”
眼见得宁璇脸色变得严肃,钟晏如想说他真的没有那么不适,但殿外的动静掐断了他的话口。
是青樾回来了。
她拎着食盒进来,瞧见钟晏如已经苏醒,眼角眉梢染上喜色:“殿下醒了!先喝些粥垫垫肚子吧。”
莫名感觉到少年向自己射来的目光似乎酝酿着她不该出现的埋怨,青樾果断将粥递给宁璇,嘴里替自己解围:“奴婢忽然想起来,外头博古架上的灰有几日没掸了,奴婢这就去打扫。”
语罢,她提着碎步一溜烟消失。
宁璇拿着粥,被好姐妹的临阵倒戈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碗给我吧,我自己吃。”少年尚且惦记着向她证明自己无妨,径自使劲要坐起来。
这一动,额角当即浮上一层薄汗。
见状,宁璇忙搁下碗,先去扶他。
待钟晏如靠着床栏坐直,她抢过碗,淡淡地说:“我又不是头一次喂殿下吃东西,殿下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张嘴。”钟晏如想辩解,奈何她已将勺子抵到他唇边,他只能听话地张开嘴。
默不作声地被喂了小半碗粥,钟晏如遭不住她刻意的冷落,打破这片沉默:“阿璇,我吃饱了。”
宁璇压根没想强逼他将粥吃完,此刻他的胃还虚弱,吃太饱反会惹得恶心。
她不应声,也不抬头看人,将碗收拾进食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银勺落入瓷碗碰出清脆一声响,透露出宁璇糟糕的心情。
她显然是在同他置气,而且气性颇大。
钟晏如瞧得心里发怵,见宁璇作势起身,误以为她就要离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在圈住她腕骨的一瞬,却松了些劲儿,怕弄痛她。
“阿璇,我错了,你别走。”钟晏如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粘在鬓边,再配上他那低垂的眉目,活像只被人抛弃的小黄耳。
“殿下哪里有过错?我怎么不知道?”宁璇心已软了一半,面上佯作骄矜,拿下巴对着他,很冷酷地说。
钟晏如对她的阴阳怪气照单全收,让出一大步:“你不要凶我,我真真知晓错了。”
“今后我一定珍重身子,小心再仔细,不让你操心。”为表重视,他伸手发誓。
宁璇却打定主意要他痛定思痛,长一次教训,别过头去:“殿下这话可折煞我了,我算是什么人,竟能管教殿下不成?”
许是脑子被烧得一时转不过弯,钟晏如没听出她在摆谱。
不知如何使她相信,他急得抓着她的手就往胸口放:“你说的话,我无有不听的。阿璇,我巴不得你能管教我。不信,你听我的心跳,我没有半句虚言。”
“你!”他这古怪的证明法子叫宁璇大吃一惊,转过脸来。
扑通扑通的搏动击打着掌心,出奇地清晰,出奇地滚烫,好似戳中了她的麻筋,宁璇一时间僵住,忘了抽手。
跟前的人面上晕着不正常的绯红,瞳孔微微涣散,正因如此,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做不了假,叫人没法不信。
宁璇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难再维系,况且她更多气的是自己没能够照顾好他。
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动辄失去人前的精明劲儿,呆雁般净说些浑话。
她开口时绷着的神色变得和缓:“我没打算走,不过是想将食盒交给青樾去归还。”
钟晏如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这让宁璇疑心他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果然,他答非所问:“那你消气了吗?”
“嗯,不生气了,”宁璇点点头,直白地挑破目前的僵局,“殿下还不松手吗?”
钟晏如方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松手,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借着背过身去的空当,宁璇垂眸去瞧掌心,没有变红。
可那种酥麻的余韵仍旧存在,让她忍不住蜷缩手指,弯月似的指甲浅浅嵌入皮肉。
以疼止痒。
宁璇交出食盒后又坐了回来,替他拭去汗珠。
她正色道:“殿下是肉体凡胎,又非钢打铁铸,哪里承受得住日日夜夜殚精竭虑?若身子不康健,便是有再高远的志向,也是徒劳,这般浅显的道理,殿下并非不明白,只是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你苦口相劝,我定牢记在心。”钟晏如弯起眼眸道。
“说到做到?”
“嗯,言出必行。”
宁璇非常满意他的顺从,继而想起另一桩事:“刚刚我真的很凶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说她凶呢。
钟晏如摇摇头:“倒也没有那么凶,是我往夸张了说的。”
她平日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娴静温文,偶尔得以看见她那副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生动得叫他全然移不开眼。
其实,不论她什么样,他都喜欢。
宁璇相信他的说辞,宽心道:“那便好。”
*
钟晏如静养了近十日,才算是大好。
只要宁璇在,她必得亲自盯着钟晏如将汤药饮尽。
钟晏如几度想出去走走,都被她一个眼神阻止,折返回里屋。
“我没有那么娇弱的,阿璇。”又一次被否决,钟晏如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他还不至于被风吹倒。
宁璇做出没得商量的神情,劝说:“明日殿下就要赴宫宴,今日便别出门,再休养一日吧。”
是了,明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届时宫内四处皆会装点上精致各样的花灯,成帝将邀请文武百官入宫君臣同乐,历年如此,见惯了便一点也不新奇。
从前林皇后还在时,他于这一日能暂且搁置书卷,得以承欢膝下,陪她猜灯谜。
今时不同往日,宴席上没有他想见到的人,无聊透顶。
“好,听你的,”钟晏如趁机道,“但明日你需同我一道参加宫宴。”
原先他是不允许宁璇出现在宫宴上的,免得遇见某些旧相识。
然而他也清楚,宁璇待在后宫里两年多,平日往返于几处,别提多么憋闷腻烦。
佳节良辰,他想让她过得特别些,焕新耳目。
此外,他亦需要她的陪伴。
此次朱贵妃献计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预备效仿民间市集,命宫人扮作货郎沿御花园的小径摆车叫卖,若能猜对摊上的灯谜,便可以提走花灯。
同时,宫宴上所有人都戴上面具,大家湮没于芸芸人海,能够更加轻松自在地游园嬉乐。
这般难得的热闹场面,宁璇心里该是喜欢的。
只消佩戴好面具,再嘱咐她紧跟自己,一般来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宁璇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总归他下的命令,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她没理由拒绝。
“对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四瓣海棠式攒盒,“殿下不若猜猜里头是什么?”
“是什么果子吗?”钟晏如观其大小样式,约莫有些眉目。
“没一点意思,殿下一猜就中。”
话虽如此,她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打开盒盖。
钟晏如将身子往前凑,看清了其中的蜜饯。
桃脯与杏脯上是恰到好处的湿润,话梅上则沾着漂亮的霜白糖渍。
宁璇微微扬起面庞:“殿下尝尝?”
不用她说,钟晏如也想试吃,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话梅,细细地品咂。
“味道如何?”宁璇其实自己尝过,钟晏如不爱食甜,她特意迁就了他的口味。
“清甜不腻,”钟晏如舔去唇角沾到的糖,一点都不肯浪费,“是你做的吗?”
“嗯,我跟庖子学的,往里加了甘草腌制。但我初学还不够娴熟,只做出了这些。”宁璇道。
“殿下若喜欢,我隔断时间便做些,殿下每每服药后,吃上这么一颗,嘴里便没有苦味了。”
钟晏如想说自己不怕苦,但他舍不得拒绝她的好意。
这是她为他做的蜜饯,他心底冒出一簇小花。
他于是合上盖头,对宁璇道好,心里想的却是他要省着点吃。
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全程的夏封觑着太子殿下唇边压不下去的笑,心道,原来殿下吃这套。
不然他改日也去学着做点好吃的?
不失为一个得主子青眼的好法子。
*
翌日暮色四合,在家中用过晚膳的百官携其家眷陆续进宫。
才进宫门,便有已经佩戴好面具的太监宫女递上面具,佩戴齐全才得以往宫闱深处走。
面具仅遮住上半张脸,有狐狸、卯兔、狸猫等等动物的样式。
众人戴着面具,抛却身份姓名,行走在亮如白昼的御花园内,着实是一副罕见的场面。
纵使遮蔽了面容,但着明黄缂丝龙袍的成帝牵着穿北紫色宫装的朱贵妃出场时,仍旧可被一眼瞧出。
群臣乃至家眷当即躬身行礼:“陛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
成帝扬手说平身:“芳宴闹春风,花影吹笙箫。今夜金吾不禁,诸君只当朕也是赏玩花灯的普通人,乘兴而归。”
“多谢圣人恩典。”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谢恩。
成帝与贵妃走在最前头,率先开始游览。
众臣也纷纷活络起来,四散至各个摊位猜灯谜。
不多时,园内人声交叠,嘈杂热烈,有了几分民间市集的氛围。至于是真轻松假轻松,另当别论。
今夜宝月高悬,星桥蔓延至人眼难以追寻的远方。
已有不少灯谜被猜中,因此许多人手中都提着花灯,钟晏如、宁璇与夏封晚一些才到,就此混入缓缓流动的灯海。
宁璇戴着玉兔面具,露出一双湛湛分明的眼睛,透着股平日里少见的烂漫。
她能来参加游园会,得了青樾的艳羡,被女孩感染,她不由得找回了些三年前上元节时的心境。
钟晏如瞧见她眸底灿如日曜的笑意,也弯起唇角,繁光映得他淡樱色的唇多了些润泽的血气。
这一笑,凌厉收束的下颌线条顿时变得柔和,浮现往昔出事前温润小郎君的影子。
听见轻笑的宁璇望过去,少年戴着狐狸面具,外勾内翘的眼尾与面具上挖出的洞好巧不巧是一样的幅度:“殿下因何而笑?”
“你因何而笑,我便因何而笑。”少年道。
宁璇抿着唇,跟他相视一笑。
此刻,他们好似也暂时忘却仇恨,抛开一切忧扰,成为俗世间一对普通男女,身似鸿毛一般轻。
夏封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尤其懂分寸,将自己当作边上的一盏灯、不能言语的死物。
他们来到就近的货摊,挂着五六盏花灯。
摊前已经站着两位身量衣饰都相近的姑娘,一位捏着下巴,一位歪着脑袋,似是被难住了——
作者有话说:一起游园,怎么不算是约会呢?
第43章 故人相见
“摊主”笑着问:“两位可有了眉目?”
“敢问能否再给些提示?”其中一位姑娘举起双手, 连道了两声拜托。
另一位附和:“是啊,我们真的很想要这盏并蒂莲的花灯。”
“这……不合规矩,两位小姐不妨再想想?”“摊主”有些为难, 终是铁面无情。
闻言,宁璇去看那盏并蒂莲花灯上的谜面:“有口亦难分诉, 打一字。”
“想要哪盏花灯?”钟晏如偏首问她。
“殿,”后半个字还没说出来, 宁璇就意识到他们都蒙着面,不能暴露他的身份,话锋一转道, “你扫一眼就都猜到了吗?”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胸有成竹。
“大差不差。”钟晏如适时谦逊起来。
少年泠泠如珠玉的嗓音在这一片格外清晰,引得那两位姑娘转过头来。
即便钟晏如戴着面具,仍旧能够窥得他姿容仪态非凡。
她们在各自眼底看见了惊艳,其中一位流转眼波, 大着胆子道:“公子若猜出谜底,能否割爱将那盏花灯赠予我们姐妹俩, 结段善缘?”
钟晏如选择先征求宁璇的意思, 假使宁璇也看中,他自是偏心她。
不想宁璇越过他,对那摊主说出:“这个谜底可是‘哑’字?”
“正是!”“摊主”惊喜地合掌,取下花灯给宁璇。
一时间另外几人的注意力都投到宁璇身上。
宁璇接过花灯的木柄,提起端详了一圈就收回目光, 双手递向那位开口的姑娘:“相逢既是缘,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灯换取两位小姐一笑。”
对方接过花灯,略有所思地打量起宁璇,但探究的打量仅是克制的一瞥, 随后携着姊妹一起欠身行礼,笑说:“姑娘聪慧慷慨,真叫人想深交。”
“姑娘谬赞,”宁璇牵起笑痕,“不过,有缘自会再见。”
得了喜爱的花灯,她们面带喜色,结伴款款离开。
宁璇这才看向钟晏如,发觉他似有郁色,本意是想调和气氛,揶揄道:“我是不是坏了殿下的桃花运?要是殿下说出答案,那两位小姐或许接着就要问殿下的名姓了。”
钟晏如心里确乎有些不舒坦,并非宁璇猜测的那般。
按说他不该为女子靠近宁璇感到威胁,可瞧见宁璇轻易就能叫人喜欢,他不免小题大做,生出危机感。
“我对她们没有意思,”他正色说,“阿璇,我不想再听见这种话从你口中道出。”
宁璇被他的严肃弄得一愣,转念想到他的性子,绝不会有她所言的唐突念头。
更何况他如今尚且背负着仇恨,步步如走游丝,哪里有心思考虑风月。
越想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解释道:“我一时嘴快,并非有心,还请殿下权当我没说过这话。”
“今夜殿下带我出来游园赏灯,本该高高兴兴,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同我置气,好不好?”
她肯放软声音哄他,钟晏如神情稍霁,却是有意趁机讨些好处:“你伤了我的心,便只口头哄两句,岂不是太敷衍?”
毕竟跟在他身边三年多,宁璇立时领会他的暗示,顺竿上爬:“殿下教训的是,我这就给你看小人的诚意。”
钟晏如挑起单边眉,好整以暇地看她打算如何行事。
宁璇灵光一现,将这位苦主晾在边上,转向摊主,精准地说出余下每一盏花灯上的谜底。
她的所向披靡引得“摊主”啧啧称奇:“姑娘果真厉害!”
她猜谜的工夫里,换了批看客围过来,众人见状纷纷为她喝彩。
她看似淡然笑笑,然而许久没被这么多人夸赞,心里难免兴起激荡,耳廓亦染上薄红,好在灯火交相辉映,旁人也辨不出她的羞意。
钟晏如瞧着她不用藏拙、大放异彩的样子,不由得替她感到喜悦。
她这般钟灵毓秀的姑娘,就该立在天阳下,受尽瞩目。与此同时,他又闪过卑劣的私念,希望这颗明珠只属于他,她的光芒单单照耀在他身上。
为什么世间不能仅有他们二人呢?
这种念头就好像厝火积薪,一下就烧起来,烧得他握紧拳头才克制住,不在宁璇面前露出马脚。
人太多
,不好讲话。
宁璇一手将所得花灯的木柄收束在一起,一手拉着钟晏如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
随即,她松开手,左右张望周围没有人靠近。
因此她没看见,钟晏如的手在虚空捞了一把,舍不得与她分开。
宁璇确认没人会注意到此处后,将那一束花灯递给他。
“这是何意?”太子殿下口是心非地接过这把灯,手柄上还有她的温度,他用指腹覆盖上去,当作他握着她的手,“如此赔礼,我自己也能获得。”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是我耗费了脑力为殿下赢来的,”宁璇面具后的眸子弯起,“若非怕招惹太多人注意,我原本打算将那些花灯都猜一遍的。”
“殿下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摘取天上星讨人欢心的说法?”
“略有耳闻。”钟晏如颔首,此事是寻常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方能显出深情厚意。
“但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想到接下来自己要搬出的说辞,宁璇有些藏不住笑。
“繁星位于天上宫阙,遥不可及,想来极其清冷,不如我送给殿下的花灯,既亮又暖。殿下说,我的赔礼是不是比星星还要珍贵?”
钟晏如听完她这头头是道的说法,偏首轻笑。
他拿她,一向是没办法的。
“殿下笑了!”宁璇捕获到他上扬的唇角,惊喜道。
“殿下既然笑了,可见我这份礼物果真送到了殿下心坎上。”
钟晏如垂眸看了眼那些花灯,又抬眼去看宁璇。
女孩娇波流慧,肌映流霞,比起花灯,她是砸落他心上的那颗星星,或许更为贴切。
“油嘴滑舌。”他提灯往前走。
宁璇看破他的心情:“那殿下原谅我了吗?”
太子殿下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两人又逛了会儿灯会,突然有位太监过来通传,说是成帝叫太子过去同游。
钟晏如沉默片刻,眸底闪烁道好,转过来将花灯给她,自己留下一盏,低声道:“你先替我拿着。”
“我让夏封留下陪你,你若还想看看,就再走走;若是累了,就回东宫,不必等我。”
宁璇点头。
交代完话,他随那太监穿梭人群。
隔着一段距离,宁璇瞧见他又咳了两声,清瘦轮廓跟着颤动,不知是有意做戏,还是真的难受。
少了他相伴,宁璇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失落,空落落的。
她收回目光,陡然失去游玩的兴致,对夏封说:“我们回去吧。”
夏封自是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往回堪堪走了几步,她余光瞥见夏封停下,捂着肚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这是?”
夏封憋得脸通红,面子终究敌不过急事,道:“宁姑娘,咱家想是吹了风,肚中有些闹腾。”
“那你快去解决下吧,”宁璇让他宽心,“我这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嘞。”得她这句话,夏封如释重负,提着碎步溜去出恭。
身边彻底没人了,她提着花灯继续缓缓地走。
适才的欢喜仿佛一场黄粱美梦,到底逃不过清醒的时候。
直至走出这片灯火通明的喧闹地,她耳朵一动,察觉到身后有人亦步亦趋。
不仅如此,对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一团乌云漫上她的鞋面。
她于是停步,屏息凝神,看见对方跟着静止。
心跳一窒,她转身去看,隔着面具认出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微微瞪大眼睛。
尽管许久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
少年逆着光,长身玉立,腰间系着她亲手织成的香囊。
这一刻的情绪很难言明,她静静地看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事实上仅仅过去了一息。
很快,宁璇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呆下去。
好在她刚刚没有将面具摘下来,否则,她的面容将一览无余,但以容清对她的了解,再呆下去他定会认出她。
趁着对方还愣在那儿,宁璇转过身就要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她听见那人急忙道:“阿璇,我知晓是你。”
迈出去的腿没有因此停下,宁璇只当没听见,向前跑。
身后之人一面穷追不舍,一面解释道:“阿璇,那夜你来容府,我并不知情。爹娘后来才告知我,我立马派人去寻你的踪迹,却一直没有消息。”
他的话随风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廓,宁璇提着灯,空不出手去捂耳朵。
她走得太急,想要快点逃离故人的视线。
一时不察道上有块石头,宁璇被绊倒在地,刺痛从膝盖处炸开,叫她倒吸了口凉气。
事发突然,容清眼见得她的身影坠下去,不禁惊呼:“阿璇,你没事吧?”
即便他已经认出她,宁璇刻意压低声线:“你别过来!”
花灯亦砸落在地,里头的蜡烛被震灭了,四围变得更加昏暗。
“好,我不过来。”容清配合道。
宁璇忍痛缓缓站起来,就近躲到一座假山后。
“这位公子,你许是认错了人。”
她垂眸说:“此处是后宫,公子不该跟奴婢有牵扯,违背宫规。”
容清直直地盯着她藏身的方向,对她所言一句话也不信:“阿璇,我清楚你心里定然怨我无情薄幸,我不欲再辩解,你怨我、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
少年的嗓音温润如春溪,比昔日还要悦耳,其间又参杂几分忐忑造成的紧涩。
这点小心翼翼的紧涩,被宁璇听得很清晰。
可……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便是真有隐情又如何?
难道一切能够回到出事前吗?宁璇望着漆黑的虚空,嘲弄地想。
她持着的那块玉已经碎了。
破碎的玉如何能够完好拼凑,就如他们,也回不去了。
她的内心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极尽冷静,另一半则叫她鼻头发酸,那是面对记忆中“小清哥哥”生出的委屈。
彼时她一旦露出点要哭的苗头,容清便是占理也会迁就着来安慰她。
爹常说,她的小性子,一大半都是被容清纵出来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自以为忘却了那些温情的时光,然而到了此时,点点滴滴清晰如昨。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忘不掉。
第44章 暧昧越线
宁璇含着说不得也说不出的心酸, 倔强地抿紧唇线,绝不允许自己跟他相认。
她不言语,容清便自顾自说下去:“今日得以见到你安然无恙, 我实在太高兴了。”
宁璇默默吸了吸鼻子。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锢着她的双足,她走不掉。
“去岁秋闱我考中了解元, 再过一个多月就将参加春闱会试与殿试。阿璇,你且等等, 待我高中进士,得陛下授予官职后,便想办法将你带出皇宫。”
等他将她带出宫吗?
她凭什么相信他的许诺呢?
便是真的随他出了宫, 然后她该何去何从?
容决当初就选择将她拒之门外,如今想必也不会接纳她。
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她一介孤女,没名没份,被容清藏在某处宅院, 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将命运交付到男子身上,何其不牢靠。
一旦男子变心, 女子就成了风中浮萍, 轻易就被攀折。
她背负着血海深仇,更加不能轻信任何人。
更何况容家与宁家的事毫无干系,念在旧情,她也不该将容清卷入这趟浑水。
她清楚他的才华,日后朝堂上必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这般光明璀璨的前途,不该毁于她之手。
陷害宁家的幕后主使显然是只手遮天的权贵,她唯有留在宫中,才有机会接近真相。
心思一片澄明,宁璇攥着衣带:“奴婢说得很明白, 奴婢并非公子要找的人,公子若尚有礼义廉耻,就该赶紧离开。”
“不然一会儿被人瞧见,岂不叫人误会。”
语罢,她毫不留念地
抽身逃离,留给容清落针可闻的安静。
容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止了一会儿,最终握紧拳头,收回。
她不肯信他了。
怅然的情绪溢满胸膛,容清幽幽叹气。
没见到她时,思念担忧萦绕心头。见到她后,反而情怯,口拙得连想要表达的意思都说不明白。
阿璇,我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呢?
想到宁璇尖尖的下巴,他懊恼又痛苦地闭上眼。
明明见到她目前安好,知晓了她的下落,他该感到欣喜才是。
他却生出一种即将永远失去她的危机感。
*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宁璇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追上来,顺道平复气息。
后头并无人影。
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心底却有些失望。
她还是不够坚定,一个容清就让她晕头转向。
她甩甩头,欲将对方抛之脑后,同时将压抑的情绪随着吐气释放出来。
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瘸一拐地往东宫走,不用想,她都知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因此在走进东宫之前,她对着光亮拍拍膝盖上沾着的草根,又掠掠头发。
她没想到的是,钟晏如已经回来了,少年坐在桌旁把玩着她送他的那盏兔子花灯,琉璃色的瞳孔被灯火晕上缱绻的暖色。
“殿下,”宁璇卸下面具,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对不住啊,殿下,我不小心将花灯弄灭了。”
她更没想到的是,钟晏如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起身趋近。
他根本不关心花灯,径直拉起她的手,翻转,看见她大鱼际处的蹭伤,再抬眸时急切地问:“阿璇,这是怎么回事?”
宁璇总觉得他眼底除了担忧紧张,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事,就是路上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宁璇想抽手,旦钟晏如抓得很紧,她只能任他查看。
钟晏如又问:“还有哪里受伤了?”
“应当没有旁的伤处。”宁璇扯谎道。
他低头看去,分外眼尖,发现她的裙裾被划破的痕迹,断言:“膝盖也碰着了,对吗?”
宁璇心知瞒不过他,越性改了法子,将伤往小说:“就是轻轻绊了下,我没觉得多疼……”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着钟晏如猝不及防就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
悬空使得宁璇心一紧,下意识想要寻找依靠,伸手环住他的后颈。
钟晏如被她扯到头发,很轻地蹙了下眉,却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向床榻走去。
“快放我下来!”宁璇急得顾不上唤他殿下,挣扎着就要跳下来。
少年睨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听话,不要乱动。”
这招很管用,宁璇莫名就噤了声,乖乖地照做。
以宁璇的角度,能看见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晦暗的灰影。
这片灰影太深邃,连同直直扫下半遮住眼尾的睫羽,让他显得十分疏远,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但往下,说话的唇是淡樱色,尽管不高兴地扯平,瞧着非常柔软。
还有他的心跳,近在宁璇的耳边,擂鼓般响动,透露出主人没有他面上那般平静。
平日里,她总先入为主,觉得他清瘦羸弱。
眼下则发现他的肩膀格外宽阔,能将她完全笼住。
他抱着她,像是在闲庭信步,不见一点摇晃为难。
原来他已长出一副有力的身躯。
宁璇微不可察地偏开些脸,想离他的胸膛远些。
等到她被他放在他的床榻上,宁璇又想起来推拒:“殿下,这不合规矩,我怎么能……”
钟晏如仍是言简意赅,双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肩上:“在我跟前,你不必遵守那些破规矩。”
宁璇察言观色,瞧出他的不悦,识相地闭嘴。
安置好她后,少年转身风风火火地走出里殿,掀起珍珠隔帘时,珠串动荡得厉害。
榻上尽是同钟晏如身上一样的降真香,铺天盖地将宁璇包围。
宁璇一想到这是少年终日安寝歇息的地方,如坐针毡,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蜷起。
不一会儿,钟晏如便回来了,手中拿着一罐药。
他蹲踞下来,视线差不多与她齐平:“将裙子撩起来,我帮你上药。”
“殿下将药给我,我自己来就好,”宁璇道,“男女大妨,还请殿下暂且避嫌。”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璇以为定能打消他亲力亲为的念头。
出乎她意料的是,钟晏如不打算让步:“阿璇,我需亲眼看看你的伤势,否则难以放心。”
“这实在不合体统。”宁璇亦坚持己见。
“你便将我当作医者,医者跟前无男女。”
那怎么能一样呢?宁璇欲言又止。
他执拗地望进她的眼,透出无法忽略的侵略性,这让宁璇觉得有点不舒服,好似她是他盯上就不肯松口的猎物。
可待她眨眼再看,钟晏如的眸子湿漉漉的,反成了受委屈的那个:“我没想唐突你,只是想帮你上药。”
“你受杖责那次,正逢我们关系僵化,我不曾探望照顾你。今日我想弥补那个遗憾,仅此而已。”
听他提起往事,举止有因,宁璇登时撤下防意,为自己刚才误会了他感到惭愧。
我有膝盖,他也有膝盖,大家没什么两样,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虽然如此宽慰自己,但真当着他的面露出两截小腿,宁璇还是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尤其是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儿时,她不由自主地两颊生热。
因着不见光,她的肌肤很白,在烛火的照映下,呈现润泽如珍珠的暖白。
但钟晏如其实没有乱看,一下子就被她膝盖上的红紫吸引走注意力。
宁璇扯了谎,她那一下摔得实属不轻。
即便罩着夹袄,还是磕破了一块皮,紫青围着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粗粝的伤口十分刺目,令钟晏如看得直蹙眉。
宁璇在一旁看见他这副神情,忽而想起钟晏如厌恶见血,会勾起不好的回忆,道:“殿下,不若还是我自己涂药吧。”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钟晏如态度坚决,一手把住她的脚踝以防她乱动。
他的手微凉,却很大,指骨分明,能将她的脚踝全部圈起来,甚至还有些盈余。
宁璇盯着这一幕,殿内无风,心湖竟泛起圈圈涟漪。
而在她走神的时候,钟晏如已将药洒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其实足够小心翼翼。
然而伤处遇着药,犹如撒盐,宁璇当即回了神,急忙咬住唇才堪堪没泄出惊呼。
她的腿却没那么听使唤,不受控地朝着钟晏如蹬了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胸膛。
宁璇痛得冷汗迭出,但被堵在床榻与钟晏如之间,无处可逃。
不多时,钟晏如轻柔地安慰:“好了好了。”
眼前女孩一脸惨白,鼻头与眼尾则红红的,眼眶里打转着晶莹如星的泪。
自然也知晓自己没出息地掉了眼泪,宁璇觉得好丢脸,闷声道:“你能不能先别看我。”
钟晏如哑然失笑,背过身去,给她缓和的时间。
宁璇赶紧取出帕子擦拭眼泪,结果一时竟擦不完。
太丢脸了,她当时挨了二十杖打,也没掉这么多眼泪呢。
“又不是被旁人瞧见,我难不成会因此笑话你吗?”钟晏如道。
“真论起来,你看见更多次我狼狈的样子。”
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上扬的唇角,宁璇偷偷瞪这位罪魁祸首的背影。
“好了。”宁璇整理好情绪,开口让他转过身。
不想看见他凌乱歪斜的衣襟,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笔,她心虚地转开眼珠。
这副情态落入钟晏如眼中,叫他以为宁璇气自己弄疼了她。
他当机立断认错道:“别生气,以后我会小心再小心的。”
“伸下手,”他向她捧出所有的耐心,“我保证,这次会更轻一点。”
宁璇
仍在害羞,哪里肯继续同他有触碰。
她心里隐隐猜到自己的异常是因为什么,他们彼此都越过了线。
这个认知叫宁璇好似被迎头泼了盆凉水,她的脸色沉下来,头脑格外清醒。
乱套了,事情乱套了,她不应该放任他接近自己的。
心慌无法掩饰,宁璇又不想叫他看出自己的古怪:“还是我自己来涂吧。”
语罢,她出其不备夺过药罐,眼疾手快地往手上倒。
随后将裙子放下来,完全不留给钟晏如插话的机会:“时候不早了,殿下,我先回去歇息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仓惶地消失在眼前,钟晏如略有所思。
竟连伤处都顾不得,如此着急地跑开。
我于你而言,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吗?一念及此,钟晏如的眼底酝酿起暗色。
余光瞥见她今夜佩戴的兔子面具,想是宁璇着急离开,有所遗漏。
钟晏如拿起面具,往脸上比划。
拿得近,他能嗅到宁璇留下的淡香。
有一瞬他的瞳孔散开,露出沉醉的神情,转念想到宁璇的态度,目光变实。
真不乖,一点也不像兔子。
鼻尖亲昵地点着没有温度的面具,好似蹭过女孩温软的脸颊。
钟晏如心道,没关系,阿璇,我有的是耐心,会让你渐渐喜欢上我的。
他收起面具,将其与他的那副狐狸面具交叠起来,放进匣子里,压着他与她的契约。
少年看着这些他私有的珍藏,心头的烦躁渐次平复下来。
烛光忽明忽昧,而他面上不见喜悲,仿佛一座俊美无俦的雕像。
许久,他走回桌前,对着虚空说:“幽锋,出来。”
第45章 患得患失
偌大的宫殿里, 除了他,哪里有旁人存在。
假使谁看见了眼前这一幕,只怕要吓得起一身寒栗。
但随着少年冷冷的声音落下, 确乎有一道如同鬼魅的身影凭空出现,抱拳对他行礼:“殿下。”
来者穿着全黑的劲装, 干净利落,脸上戴着紧贴面容骨骼的银色面具。
乍看上去, 此人存在感极低,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表象下暗藏的锋芒, 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与他的姓名无比相称。
幽锋原是林府精心培养的一名暗卫,被林尧晟悄悄送至钟晏如身边。
早在一年前,钟晏如便将他指配到宁璇身边,暗中保护并关注宁璇的去向。
“她刚刚都去过何处, 遇见了何人?”钟晏如启唇。
她显然归来迟了,而夏封又不知所踪, 他立时便猜到有事发生。
宁璇性子沉静谨慎, 走路时一向稳妥,而宫内的路,她也非常熟悉。
除非遇上什么急事,她是万不会摔倒的。
幽锋据实以答:“启禀殿下,宁姑娘撞见了容公子。”
听见这个姓名, 钟晏如的神色立马就变了。
女孩今夜的心不在焉都变得有迹可循。
他攥着茶盏的手用力到指骨都泛白,仅有他自己知晓心中掀起怎样的汹涌暗潮:“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容公子说待他高中进士后,便想法子将宁姑娘带出宫。”幽锋边说着,边去觑太子殿下的神情。
他虽与这位主子交谈不多, 但对方对那位宁姑娘显然不一般。
至于究竟是关心还是旁的更深的情愫,幽锋不敢多忖度。
他正想着,听见一阵东西破碎的声息,耳骨微动,四处寻找起这动静的来处。
不想看见钟晏如白玉似的手中淌下殷红的鲜血。
红与白相互衬得尤其扎眼,连带着他素白的衣袖上也漫开朵朵碎红。
“殿下!”幽锋耳目清明,异于常人,一下就看出他是被碎瓷划破了掌心。
而碎瓷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碎的,不得而知,叫幽锋感到心惊。
伤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钟晏如的确不觉得疼,容清要从他这儿抢走宁璇的念头盘旋在他的脑际,让他耳畔一片静默。
适才就极力压抑的阴暗心思如同见了野草的火,转瞬就燎原。
幽锋再度唤了他一声,少年才有了些反应,将脸转向他的方向。
他原以为太子殿下回过神,未曾预料看见他双目有血丝蔓延,连同眼尾都红如残霞。
被这双眸子发狠地瞧着,便是他也心生惧意。
“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谁都能进出?你想要在我眼皮下将她带走,绝无可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齿间挤出来的。
他这是错将他当作了别人。
尽管少年没具体说“你”与“她”分别指的是谁,但幽锋哪能猜不出来。
他看着几近陷入疯魔的主子,不敢轻易靠近。
可少年的伤口需要趁早处理,幽锋两厢权衡过后,假装对着殿外道:“宁姑娘,你回来了。”
此举终归是灵机一动,幽锋并不抱太大希望,想着不行的话,他便上前点太子的穴位,强制叫他恢复清醒。
然而钟晏如闻声随即好似换了个人,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又对他说:“你先躲起来,不能叫她发现。”
竟真的奏效了!
如若不是他的眉目还有几分未褪的阴鸷,看着与正常简直几乎无二致。
幽锋越发意识到宁璇在这位主子心里的分量。
他趁此空当,喊道:“殿下,你且看仔细,属下是幽锋啊。”
“阿璇呢?”这一次,他好似回过了神,目光变得清明,但仍有股迷糊劲儿,启唇喃喃问道。
好似无论发生何事,他唯独在意的便只有宁璇。
“宁姑娘没来,”幽锋低头,解释道,“殿下刚刚……不大对劲,属下这才剑走偏锋,想叫殿下恢复神智。”
原来如此,那就好。
钟晏如紧绷着的双肩松懈下来。
他不能让宁璇瞧见,会将人吓跑的。
知觉回归身躯的那一刻,所有痛意直击天灵盖,钟晏如潜意识想要避开疼痛,松开手心。
入目是一片狼藉血色,几块碎瓷片甚至扎进了皮肉,有些深度。
“抱歉,我一时失态,可有吓着你?”少年面不改色地将碎瓷拔出,姿态温雅,活脱脱一位无害的翩翩郎君。
幽锋深谙自己该做一个怎样的下属,平静答“不曾”。
此刻两人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都想抹去刚刚发生的事情的痕迹。
“宁璇她,是否答应了容清?”少年看着再淡然,话间的停顿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实际上,钟晏如怕极了听见自己不想听见的回答。
幽锋不禁抬眸,瞥见少年正继续往伤口上洒药。
金疮药烈性十足,霎时间就使得他额角耸起龙虬似的青筋。即便忍受着这般痛楚,他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因为宁璇生出患得患失的惊怖。
“宁姑娘没有答应,更没有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有意与那位容公子划清界限。”
钟晏如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上好了药粉:“我省得了,你先退下吧,继续替我盯着她。”
毫无征兆地,幽锋像来时一样悄然隐入暗处。
钟晏如转身去寻纱布。
他原想等到明日宁璇亲眼目睹了伤处后再做包扎,好令她动动恻隐之心,但一时半会儿他想不出该如何向她解释怎么弄伤的话术,方才作罢。
阿璇最是心软,便是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也会暂时搁置今夜他们的不欢而散。
这个损己的想法冒出来后,钟晏如脑中紧接着涌上其他想法。
不若将伤口划得再深些,那样一来,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宁璇多纵着他几日。
他捡拾起一块瓷片,临到手心一寸,将瓷片丢远。
钟晏如,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嫌恶地唾弃自己,毫不留情。
虽说止住了血,疼痛在所难免。钟晏如静默地坐在桌前,凭疼痛打起精神细思,防来防去仍有遗漏,终究还是让她见到了容清。
他抬手捏了捏眉骨,无比挫败。
“殿下!”他尚且没独处一会儿,便听见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夏封想不瞧见殿内的狼藉都难,惊讶且浮夸地冲到钟晏如跟前,道:“殿下,
你的手!没事吧?”
钟晏如被他尖细的嗓门刺得脑仁疼,摆手说:“无妨,稍后你收拾干净。”
夏封应喏,发现主子脸色差到极点,心里头发虚,膝盖亦跟着一软,先跪下来请罪:“殿下,还请殿下责罚奴才。”
“缘何让本宫责罚你,你做错了什么?”烛火将少年面容上浮着的汗珠照得一清二楚,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清俊端方。
他单手托着额头,不咸不淡地扫来眸光,不怒自威。
“殿下嘱咐奴才陪同宁姑娘,但奴才半路上闹肚子,离开了宁姑娘左右。奴才自知没能完成主子的交代,殿下怎样罚奴才,奴才都无有怨言。”夏封心惊胆战地说了一长串话。
他是清楚宁璇对钟晏如有多紧要的,故而见到少年郁卒的神态,便猜到很有可能是宁璇出了什么事情。
掌心攒着一把冷汗,他率先认错,反而是留给自己余地。
钟晏如心情不佳,没太多精力分给他:“谅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倘若有第二次,夏封,本宫定不会轻饶你。”
他的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内,话里头的威胁可一点不含糊。
夏封连忙谢恩,背过身去一刻不停地去清理地面。
有一段时日钟晏如不曾对他横眉厉色,他险些要忘记这位的冷硬。
除了宁璇,其他人在他这儿,从来都是就事论事,没有容情。
*
如钟晏如所想,翌日宁璇瞧见他缠着纱布的手,眸中立马盛满担忧,问他这是怎么了。
能得她这句关怀,钟晏如心想他便是再被划几百个口子,也值得。
昨夜的不欢而散了若无痕,好似从未发生。
仗着单只手不能使力,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被宁璇精细看顾的时光。
午后,夏封搬了张醉翁椅放在庭院内,钟晏如便靠着椅子晒太阳,分外惬意地半眯着眼。
过了上元节,宫里渐次有回暖的迹象。
今早夏封在宫道边的柳树梢头发现一重嫩翠,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似的,四处嚷嚷着叫东宫众人都知晓了。
春日好,和风好似掺了醇酒,吹得人慵懒。
宁璇则坐在杌子上,沐浴着暖日光辉,不声不响地合上眼。
围脖的绒毛被她枕着,让她整个人瞧起来毛茸茸的。
钟晏如瞧着昏昏欲睡好似狸奴的她,眉目不自觉铺满葳蕤春光。
钟晏如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发觉她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心神一动,他招手叫身后立侍的夏封凑到耳边,轻声吩咐他去取笔墨。
闻言,夏封看向他受伤的右手,意思显而易见。
“不是还有一只手么。”钟晏如风轻云淡地说。
用左手作画?
夏封有些狐疑,但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轻手轻脚地离开,生怕惊动宁璇。
面前摆好纸笔后,钟晏如提笔在纸上作画。
寥寥数笔,他便将宁璇酣眠的姿态画了个大概。
夏封望得分明,清楚钟晏如并未托大。
他千真万确能使左手,而且绝不比右手差,端的是四平八稳。
不愧是他选定的天命之子,夏封双目放光,崇拜中又生出几分自己慧眼识珠的骄傲。
太子殿下的画同他的字一样,都是上佳的墨宝。
只是这三年来,他鲜少有闲情雅致作画,因此这是夏封头一次得见他动笔。
丹青难抓得是神韵,但在太子殿下笔下,女孩文秀放松的样子跃然纸上。
与其说是少年的画技高超,莫不如说是因为其中注入了他的情意。
所思即所见,所见即所想。
确切地说,这是钟晏如眼中的宁璇。
笔触柔软轻盈,含着未诉之于口的温柔,细致到少女的每一根发梢都被金墨勾勒,画中的宁璇直叫周遭都黯然失色。
行云流水般作完一张画,钟晏如拿起来端详,接着落印,满意地勾起唇角。
夏封从旁压低声音夸赞:“殿下简直是画圣转世。”
话音刚落,宁璇那儿有转醒的迹象。
她轻哼了一声,随即睁开惺忪睡眼,在朦胧间对上齐齐盯着她看的两人。
头脑尚且没从白日梦中抽离,她半遮着的眼懵懂清澈。
“醒了?”钟晏如极其自然地端过夏封为自己准备的香片茶,递给她,“先润润嗓子。”
宁璇顺从地接过茶盏,抿了两口。
茶香清幽,很是提神,她醒了大半,反应过来是怎样的情况。
“我睡过去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想要站起身,不料双腿发麻,就要向前栽。
钟晏如从下托起她的手:“今日也没什么事,你小憩片刻又何妨。才睡醒,再缓缓,不必着急。”
他说得不无道理,午时她原本就可以回侧厢歇会儿,此时在东宫休息也没什么不同。
她于是又坐下来,看向对面的布置,好奇地问:“这仗势,殿下刚刚做了什么?”
提及此事,夏封比钟晏如还要积极献宝,“殿下在替宁姑娘作画儿呢。”
被戳穿的钟晏如偏头射给他一个目光,“人精”小太监抿紧唇——
作者有话说:吃醋!阴暗吃醋!疯狂吃醋!
第46章 卑鄙设计
与夏封的反应一模一样, 宁璇蹙起秀眉:“你手还伤着,怎么能做这般费力精细的事?”
钟晏如伸出右手给她看,纱布没有被新血晕染的痕迹。
“我用左手画的, 没有折腾伤处。你想看看那副画吗?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许久没用左手, 难免生疏,画得差了些。”
少年的谦逊叫夏封面露惊讶, 所以,适才立在书桌前胸有成竹没有一笔停顿的人又是哪位?
他画的是自己,宁璇断然没有不过目的道理。
此外, 他的自谦实在吊足了她的胃口,尽管她潜意识里知晓,钟晏如做什么事都是出类拔萃,他敢让她看, 定然是拿得出手的。
即便心底有预期,在真正看见画时她还是心生惊叹。
此前她不明白缘何那些豪富愿意掷千金买下才子名士的字画, 如今观赏着这幅惟妙惟肖的丹青, 她心道,就是付出万金也值得。
“怎么左手亦画得这样好?”
“幼时启蒙,我便惯用左手发力,后来被太傅矫正改用右手,于是两只手皆能写字作画。”钟晏如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隐去他当时被强硬督促从头学起的痛苦。
“算不得是件本事,旁门左道而已。”他没提这是当初成帝与太傅曾对他说过的话。
宁璇不赞成他最后一句话,认真地辨驳:“大部分人做不得,你却能够掌握,甚至是擅长, 怎么不算是奇技?天地造化万千,世间无奇不有,只要并非使来害人,就算是件本事。若有人以此诋毁你,约莫是嫉妒你。”
“难不成多数人实行的事就是对的?那先贤所谓‘独善其身’不成了谬误,万不该有如此狭隘的道理。”
不想她会讲出这么一串别开生面的见解,钟晏如与夏封都听得愣住。
夏封只听了个囫囵,幸而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他吱声。
钟晏如却不同,他将她所说的话在心中咂摸了数遍,只觉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他曾被人追着批评指责的异端,今日却是被宁璇夸奖的长处。
原来做错的从来都不是他。
少年秀长的眸子泛着纯净的光芒:“你说的是,我不该妄自菲薄的。”
宁璇深以为然,为他认同自己的想法而喜悦:“这样才对呢。”
“真是画得好。”目光转回画上,宁璇虚虚地描摹过每一处的细节,油然又感叹。
“哪儿画得好?”钟晏如知晓她是会赏画的,趁势问。
“哪哪都好,”宁璇顾不上看他,突然发现了个“谬误”:“这个时节竟有蝴蝶吗?”
她指的是画中停驻在她鬓间的那只墨蝶。
钟晏如依言看过去,答说:“没有,是我杜撰
的。”
那只墨蝶暗藏他的私心,他欲自比此蝶,平生所愿便是与她在一块。
宁璇颔首表示明白:“却也别出心裁,有寻春盼春的意味,殿下果然有七窍玲珑心。”
听见她的评价,钟晏如心情颇为复杂。
女孩生有一双慧眼,因此总得以看见人与事好的一面。
然而她越是坦荡善良,就显得他越发龌龊,但他不能否认,他对这般掺着砒霜的蜜糖甘之如饴。
夏封在旁边直点头,心里则想道,我得跟宁姑娘学着点说话的本事,日后也能讨得殿下喜欢。
正说着,一位熟面孔朝几人聚集的地方走来。
离得近了,宁璇看清她是朱贵妃宫里的筱桃。
钟晏如是反应最快的,立即将画卷收起来,不让她瞧见。
宁璇看着他的动作,眸底的喜悦变淡,因为非常喜欢这副画,以至于她忽略了对方自发给她作画这点实属逾越。
且说筱桃怀里抱着一只百宝嵌画盒,朝着钟晏如行礼:“殿下,奴婢奉陛下与贵妃娘娘之命,为殿下送来京中名门贵女的画像。这几位都是经娘娘手筛过的,生辰八字与家世也都跟殿下般配不说,个顶个地秀外慧中。”
听懂她的来意后,钟晏如下意识去看宁璇,对方的神情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心里先是一紧,接着又漾开欣喜,佯装一本正经地回复筱桃:“先搁下吧,稍后本宫会过目,代本宫谢过贵妃娘娘的操劳。”
筱桃脆生生地道“哎”,将画盒放在桌上:“恰好小夏公公跟宁璇姐姐也在,殿下也可叫他们帮你掌掌眼呢。”
夏封与宁璇笑了笑。
待筱桃步出东宫后,钟晏如交代夏封说:“将这画盒收进去吧。”
“殿下不看看吗?”夏封挠挠头,问。
“不看,”他看似是在回答夏封,而目光在宁璇身上,“我并无娶妃的打算,看这个作甚。”
夏封动动眼珠,在二人之间摇摆,了悟了,“咱家这就将它放进杂物堆里。”
见夏封进殿,宁璇亦道:“到时候了,我得去干活。”
她尚未转身就被人拉住袖子挽留,少年冷不丁道:“阿璇,并非你想的那样。”
想的哪样?她想了什么吗?
宁璇不想知道,她只想逃走,远离钟晏如。
明明时刻提醒自己该把握好与他相处时的分寸,然而她总情不自禁,总会偏离她事先做的设想。
就譬如刚刚,她听见钟晏如可能要娶妃后,心底无端堵得慌。
然后听他说他不会考虑此事,喉头的肿块又倏忽退散,如释重负。
这太不对劲。
短时间内,她不清楚该如何处置自己的情绪,故而她想同那日一样匆匆回避。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