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钟晏如学聪明了,不给她跑走的机会:“阿璇,你又要躲着我吗?”
此言一出,宁璇的眼皮兀地跳了跳。
她的反常被他看出来了。
“殿下多虑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她略微僵硬地转过来,开口时没甚底气。
眼尾瞥见对方的面色稍显苍白,宁璇还觉得纳罕,他装可怜的工夫居然如此炉火纯青,动辄就能扮得这么真。
很快她意识到不对!
她垂眸看向他圈着自己手腕的手,惊觉是他受了伤的右手。
“你的手。”因为用力,她看见洁白的纱布上逐渐有殷红血色扩散,着急道。
“嗯,不管这个,”他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那你便留下,听我把话说完。”
前半句听着有礼有节,后半句截然不同:“否则,我不会松手。”
宁璇没法放任他伤害自己,点头算是应允。
“替我相看正妃侧妃一事,是昨夜朱贵妃向成帝提起的。”他遵守信诺,轻轻地放开她的手。
“昨夜成帝叫我过去,就是为了这桩事。”
“朱贵妃有意替四皇子娶位身后母族能支持他夺嫡的贵女,顺道想起了我。”
其中竟有这样一番缘故。
钟晏如讲话时绷着神态,似在讲正经事,宁璇也跟着严肃起来,暂且将其他抛在脑后。
“自然,她也想借安排我的婚事摆摆后宫之主的谱。连我都听从她的话,其余皇子哪里敢不服她。”
对于朱贵妃,钟晏如没抱有多深的怨恨,毕竟并非她害死了他的母后,她也是被家族献祭给皇室的可怜人罢了。
可她若想给成帝吹枕边风,给他使绊子,那他无需给她留情面。
“那陛下的想法是?”宁璇问。
想到昨夜即便他以要守孝为由推拒成亲,男人仍旧搬出可以先相看文定、延后嫁娶的说辞堵回他,钟晏如嘲弄一笑:“他当然赞成。”
“他巴不得消耗亏损我的身子,送我上西天。这两人各怀鬼胎,又怎会真心实意地为我择选一门好亲事?”
不用翻看,他也能猜到画卷上的那些女子家中大多空有爵位名衔,并无实权。
他话锋一转:“但我自己没想要成亲,大事未成,仇怨未得清算,我不会思量儿女情长。”
宁璇有种错觉,他有意在向自己做承诺。
这让她愈发感到迷茫,他们目下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若是从前没出事的时候,以她的性子,一旦心悦谁,断不会遮掩内心,自会大胆争取。
但如今,她不能为所欲为,想一出是一出。
顶着他的目光,宁璇觉得自己似乎该说些什么,但她着实无言,憋了半天道“嗯”。
她这寡淡的反应,却叫钟晏如笃定她果然在吃醋,轻轻弯起唇角:“阿璇,你放心,我说了会永远站在一块。”
宁璇别开脸,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快去重新上药包扎吧。”
*
钟晏如的确对画盒里的画卷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吝啬目光。
宁璇经过几日的静思,觉得自己或许有些矫枉过正,太过在意此事反而引得自己生出错觉。
毕竟对方也从没说过他喜欢她,可见她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她因此更改心态,面对钟晏如时恢复落落大方,不拘小节,果然心中舒坦不少。
这日夏封从御膳房端来一壶清茶,据说是内务府最新到的一批白毫银针。
钟晏如尝了,果然不错。
他本非贪杯的性子,便是品茗也浅尝辄止。
然而今日莫名口干舌燥,他便多饮了两杯。
几杯凉茶下肚,他心底深处蹿出一道火苗,迅速地向喉咙蔓延,越烧越旺。
这股热意分外焦灼,一阵一阵涌上来,饮下去的水好比是油,一点都不管用。
不到片刻,他感到浑身似被万蚁啃噬。
钟晏如摸着喉头,回味过来自己的不对劲。
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地锁定跟前的茶,清楚只会是这东西有问题。
殿内不停烧着的地龙,此刻成了加重火势的帮凶。
他一面忍耐着燥热,一面想:是谁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害他?对方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
没等他得出结论,眼前已经被汗珠蒙上一层水雾,周遭变得朦胧。
他的手按在桌沿,几乎用力到抠进木头里,方才艰难地站起来。
“夏封!夏封!”连声的叫唤没得到回应。
适才夏封突然被内务府的人叫走,想必也是幕后主使谋算中的一环。
钟晏如咬着唇,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膛都发颤。
以为这样就能叫我身败名裂吗?
好笑,我才不会被欲|望支配,成为与牲畜无异之人。
紧接着,他费劲全身力气将桌子掀翻,茶壶连着剩余的茶水洒落在地上。
可地上铺着罽毯,茶壶没能被砸碎。
钟晏如在屋内转了圈,寻到发簪,想也不想地用尖端扎进右手手臂。
幸而情况不算差到极点,疼痛叫他昏沉的脑袋短暂清醒。
他得离开这儿,钟晏如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对方指定还有后招,他不能坐以待毙。
双
腿似被灌了铅,每走一步理智就跟着崩断一些。
他推开殿门,殿外的寒风吹嘚他又清醒了几分。
但他预估错了,那些人比他想得要来得快,或许是他们早已埋伏在外。
那是另一位跟在成帝身边的太监,夏伶,以及女官凌槿。
他们的身后是两位环肥燕瘦的宫女,鬓间簪着粉花,脸上涂着胭脂,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啊?”夏伶道。
“陛下命咱家带了水灵的姑娘来,她们奉旨来教殿下知晓人事。完事后,殿下若喜欢她们,可将她们留在东宫伏侍您。”
馥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令钟晏如几欲作呕。
另一步终究是迈不出去,他一手撑着门框,向夏伶与凌槿投去锐利的眼刀:“本宫不需要她们,在本宫没尽然动怒前,你们,都给我滚出东宫。”
第47章 心似火煎(二合一)
少年鬓发微乱, 面色晕着不正常的绯红,明显在负隅顽抗发作的药力。
这让原先有些发怵的凌槿定了定心神,遵照成帝的指令, 语重心长地劝说:“男女欢|爱,人之常情, 殿下不必抵触。过了这遭,殿下便能成为真正的男子了。”
“何况, 殿下应当明白,陛下也是为了您着想。”
夏伶从旁与她一唱一和:“是啊,殿下, 您已服下暖|情|药,如若不及时发出来,会伤及身子的。”
体内的火愈演愈烈,即将压制不住。
钟晏如其实没怎么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废话, 只觉得聒噪烦人。
他抬起手,当着他们的面又往手臂上扎了一次, 动作之狠绝令几人噤声, 两位宫女更是被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面色的惨白连艳红的胭脂都遮盖不住。
血珠顺着胳膊流下来,有几滴落至玉阶。
这次的疼痛却没那么提神,钟晏如拧着眉,心想得尽快驱赶眼前这些人:“今日之事, 本宫自会去跟陛下交代,你们还有什么异议?”
正因为他平日里瞧着脾气尤其好,此刻他乍然展现出凶戾的一面,格外能震慑住他们。
夏伶与凌槿在彼此眼中瞧见犹疑跟退缩。
“还不走吗?”钟晏如睨着他们,道, “难不成我说得不够清楚?”
“或者说,你们想被本宫押送到陛下面前,好好分说你们是如何违逆本宫,致使本宫受伤的?”
“方才是奴婢多有得罪,奴婢这就消失在殿下面前。”凌槿阅历深,拉着夏伶对他行礼,随后几人仓惶离开。
见到他们走远后,钟晏如卸下浑身的力气,剧烈地颤动起来,手中脏污的发簪落到地上。
此刻他走不远,只得返回殿内,将殿门锁上。
热意侵蚀着他的防线,他不自觉扯松衣襟,弓着身子,喘息急促又低沉。
眼前不可控制地变得迷离,钟晏如反复舔舐干燥的唇缝,却无济于事。
这药着实烈,只怕没法硬捱过去。
“殿下。”正在钟晏如神思混沌之际,他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
这道声音宛如潺潺清溪水,又好似明镜,将他现下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他垂首面对自己的蓬勃,猩红眼尾漫上厌恶。
在这般情形下,他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
“殿下,你在吗?”殿外来的正是宁璇,昨夜是她当值,因此今日午时过后她才来正殿。
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禁感到纳闷,于是伸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落了锁。
里面有人。
“殿下,殿下!”余光瞥见门槛外一只沾血的金簪跟地上的血迹,宁璇心下一咯噔,生怕出事,一声喊得更比一声高。
“我知晓你在。”
心知瞒不过她,钟晏如想装作一切正常,但启唇时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阿璇。”
宁璇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开门放我进去,殿下,我想帮帮你。”
“没事,你别进来。”心上人近在一门之隔,口口声声说要帮他排忧解难,钟晏如脑中几乎是立马浮现出数不尽的腌臜想法。
那些想法平日暂且被他的良心道德压制,此时经药力催发,决堤般泄出。
她便是那个主掌他欲|念的人,轻而易举就叫他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
她离即将失控的他这样近,于他而言,是个极大的考验。
宁璇没站在他眼前,可她的模样,每一处都无比明晰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能想到她盈着秋水的明眸,想到她柔软的脸颊,想到她笑起来时扯起的花瓣似的唇。
他背着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后为那些隐秘梦境的戛然而止感到遗憾。
钟晏如想要捧给她干净纯粹的喜欢,偏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自制力,贪图更多发自本能的渴求。
这大错特错,然而他总无法抵抗,甘愿被俘获。
他的语焉不详让宁璇更加心焦:“殿下,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阿璇,”他阖上眼,仰头半含着轻若喟叹的气息,拿她没办法,“你帮去我找下夏封,我有事要交由他去做。”
“好,我去找他,你等我回来。”听着她的脚步声由重变轻,应该远离,钟晏如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究败得一塌涂地。
混杂的气味中,他嗅到宁璇绣的香囊的清香,面容绷紧又松动。
结束时,少年睁开眼,瞳孔浑浊。
他在沉浮中有了一瞬的清醒,心道自己无药可救。
夏封得到宁璇的消息后,与她匆匆往回赶。
他率先问了她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宁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下。”不多时,他便站在殿门外。
“你一人进来。”里面传来少年的声音。
夏封推开门,发现钟晏如席地而坐,就在门边。
对方衣袍凌乱,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阖着眼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再一细看,钟晏如卷起袖子的右手臂上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他的凑近让少年警觉地睁开眼,抬臂招手:“过来。”
少年的眉目间余着未散的极其惑人的韵,这点难以言明的韵莫名让夏封不敢直视他。
夏封被吓得不行,怎么自己才离开一小会儿,太子这边就出了事。
他跪得干脆,话却说得磕磕巴巴:“殿下,您,您说,奴才听着。”
“你刚刚拿来的那壶茶里被下了暖|情|药。”钟晏如心中有八成相信夏封与此阴谋无关,问出来仅仅是借机敲打他。
听见他的话,夏封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面上先是迷茫后转为惊愕:“什么,被下了药?”
“殿下明鉴,”他竖起四根手指头,“咱家对此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谎话,就叫咱家不得好死。”
钟晏如颔首:“我知道了。你亲自去准备一桶凉水,再打发宁璇去请周太医过来。”
夏封应喏,不敢耽搁,转身就小跑出去。
得了新的安排,宁璇即便心知是钟晏如有意调开自己,却没法不照做,与夏封分别往各自的方向跑。
太医署毕竟远,宁璇来回跑得气喘吁吁,而夏封已经回到殿门口守着,摆明了是为防着她。
眼见周遄被夏封放行进殿,宁璇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缘何不让我进去看他?”
夏封挠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恐是不方便。”
“有何不方便?殿下可是哪里受伤了,又是怎么伤到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被抛出。
“宁姑娘,你且缓缓,咱家就这一张嘴,哪遭得住你这么问。”
“殿下是被算计了,今早咱家从御膳房拿来新茶,不想里面居然被加了那种药。咱家前脚才离开殿下,”夏封压低声音,“那位后脚就派了宫女来。”
宁璇下意识想问哪种药,但瞧着夏封挤眉弄眼、难以启齿的模样,又想起适才来东宫时迎面撞上的凌槿一行人,恍然大悟。
她的脸色明明灭灭,夏封便知她有了眉目。
此事她作为女儿家,不好问得太细,就此沉默,但她能猜到钟晏如此刻必定不好受,否则他不会避着自己。
夏封则开了话匣子:“咱家曾听宫里老人提起过这药,是前朝一位妃子为争夺圣宠从民间搜罗的禁|药,烈得狠,饶是最清冷寡欲之人服下也会失去理智。药效未消退,就会一直被欲望驱使。不仅如此,这药若佐以特定的香,能使人成|瘾。”
“若非殿下洁身自好,又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只怕得着了道,失去清白。”讲到最后,夏封十分后怕。
成帝为了掏空他的身子,竟能使出这般阴损的招数。
宁璇听得直皱眉,眸底结着霜,越发替钟晏如对这位君王的冷情感到怨愤:“那你可知,这药该如何解?”
殿内隐约传来少年的干呕声,叫两人齐齐安静下来。
一声又一声,听得人设身处地般难受。
干呕声停止不久后,周遄走了出来。
“我已为殿下将大部分药催吐出,但大抵仍有残留,只得靠殿下自己撑过去。殿□□内本就因长期服药而紊乱,如今又沾了这般劣药,身子必然亏损良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时殿下年轻,尚且能扛得住药力反噬,往后可就不好说,一旦有点小毛病,恐要牵出不少麻烦。”
“我去给殿下开些进补安神的药,两位谁同我走一趟?”
“我来。”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应和道。事到如今,她能为他做的仅剩这些简单卖力气的活儿了。
*
成帝在申时驾临东宫,直奔着躺在榻上的钟晏如而来。
下午钟晏如因伤口感染,体内燥热不尽然排出,发起了低烧。
“晏如。”夏封极有眼力见儿地搬来罗圈椅让成帝落坐。
钟晏如闻声睁开眼,低低地应声:“父皇,您来了。”
他显然是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般发蔫。
成帝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眼露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珍重自个的身子?”
“你若真不喜欢、不想碰她们,你与朕知会一声,朕怎么会不答应,你何苦伤害自己呢?”
听见他只字不提那下三滥的药,一旁的宁璇对他目前装出的慈父姿态感到无比恶寒。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今日一时冲动,行事莽撞了。”语罢,钟晏如强撑着要起身。
成帝见状阻拦:“太子,你这是做甚?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少年却是执拗得几匹马也拽不回,直直地伏倒在地,“父皇,儿臣的确暂时无意成家,还请父皇成全。”
“儿臣身子如何,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儿臣不想平白糟蹋那些清白女儿家,叫她们跟着个不知还有几日光景的病秧子耽误余生。”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难听,便连夏封跟宁璇都随之心一颤,遑论成帝。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些丧气话!”果不其然,成帝气得鼻下的美髯都翘起来。
怒吼之后,男人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凶狠,蹲踞下去,将钟晏如扶起来与自己平视:“朕说过了,朕会为你寻到大夫将你治好。太医也说了,你这病有七分都源于你忧心多思,你如能宽心休养,何愁不会见好?”
少年抿着唇,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海棠,神情可怜。
成帝话语深切,饱含厚望:“你是朕的嫡子,王朝的储君,这天底下哪位淑女你都配得,朕还盼着你能继承大统,成为史书工笔上流传千秋万代的贤君呢。”
“父皇,”钟晏如似被他口中描绘的来日光景所打动,盈盈眼波流转憧憬,又一次躬身俯首,“承蒙父皇不弃,儿臣不孝,险些辜负父皇的栽培,心中惭愧,不知所言。”
“你们父子间,何必行这些虚礼。快起来,去榻上躺好。”夏封忙趋前帮着男人将钟晏如扶到床榻上。
成帝接着替他倒了杯热茶:“润润嗓子吧,我瞧你的唇干得厉害。”
钟晏如乖巧地饮口水,对男人道:“多谢父皇,我觉着好多了。”
“晏如,你实话同父皇说,你之所以不愿相看,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男人冷不丁问了句。
钟晏如呛着了,歪头以袖掩面咳嗽。
这声咳嗽恰逢其时,成帝平日在朝中洞察细微,岂能堪不破他的心思。
“父皇多想了,”钟晏如平复吐息,道,“儿臣久病缠身,除了期盼能早日康复,别无他想。”
成帝不置可否,陪他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保重后,起身离开。
走出宫殿前,宁璇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回眸朝自己看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参杂着她读不懂的狠厉,叫宁璇毛骨悚然。
*
足足经过三日服药,钟晏如才算是恢复如常。
“殿下,有消息了。”夏封将袖中藏着的密信取出,递给少年。
钟晏如一目三行地阅完信上内容,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他捏着信纸靠近烛台,火焰立时将纸舔舐成碎灰。
他猜得不错,朱家并非阴谋的终点,其后果然还有势力。
能掩蔽得如此神秘,成为朱家的倚仗,那个人的身份不可小觑,绝对是善于弄权且接近权力之人。
更敢猜一点,那人或许就是皇室中人。
“好一个净潜啊,我倒是小瞧了他。”钟晏如修眉紧压着眼,喃喃道。
夏封揣度他的心意:“那殿下今夜可要去万览山?”
钟晏如摇摇头:“我去寻他?不,他若有投诚的意思,自会上赶着来寻我。”
他埋伏在净潜私宅的人刻意露出了点马脚,以净潜的警觉,应当已经听见风声。
对方老奸巨滑,既想在他面前卖好,又暗中藏了一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天底下哪会有这等好事
想要左右逢源,就得将狐狸尾巴藏好,藏不好,后果就得自负。
夏封对太子殿下的话一向是无有不信的,提溜一转眼珠,肚里溢满坏水:“东宫,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说得不错,”钟晏如看出他想仗势欺人一番,却没打算制止,“到时候便由你先替我出面会会大师。”
夏封道是,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精光。
是夜,净潜立在阆苑外。
春意料峭,夜里尤其寒冷,直叫人哆嗦。
他接到事迹败露的消息后,待在万览山上,一下午都心急如焚,等着钟晏如气势汹汹地找上来质问自己。
然而等了一下午,等到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山道上杳无人影。
太子殿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他却坐不住了。
他急忙穿戴大氅,一路避着人来到东宫。
虽说进了东宫,但太子殿下身旁的年轻太监扬言殿下因病正在小憩,闭门不准备见客,不论有什么事,都等殿下歇息醒来后再论。
净潜心里门儿清,这都不过是由头,太子实际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不敢有怨言,站在雪地里暗暗点着子丑寅卯。
直至双脚被冻得快没有知觉,他终于听见殿内有了动静。
殿门打开,夏封先进去通传,随后传出太子慵倦的声音:“快将人请进来。”
事到临头,净潜心里打起退堂鼓。
今日他一旦将那些内情和盘托出,此后他便只能依托太子。
他果真能信得过这位太子殿下吗?这位半大的殿下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大师,还不进去吗?”夏封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问。
净潜想到钟晏如的承诺,两眼一睁一闭后做出抉择。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彰显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少年半披散着发,身着便衣,端坐在桌案旁。
净潜当然听闻了太子殿下大病了一场的消息,少年面色略白,
整个人挑不出一点攻击性。
可净潜双腿打着颤,心虚地朝他直接跪下:“殿下,小道知错。”
少年因此看过来,语气温和:“大师怎么一来就行此大礼?本宫适才小憩,让大师在外头久等,该是本宫向大师赔个不是。”
净潜哪里敢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讲着另一码事:“小道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还请殿下给小道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他俯首,额头贴着地面,等待钟晏如揭开真面目。
“不怪大师,本宫势单力薄,大师瞧不上与我的合作,想攀附更高的枝,何错之有?”
这句话使得净潜额前涔涔,濡湿鬓发:“不,是小道有眼无珠。能被殿下赏识,小道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大师,若你只是来说这些空泛的客套话,本宫今夜着实疲乏,没精力与你长谈,”钟晏如道,“夏封,送客。”
“别,别,殿下,小道有要紧的话必须说与殿下。”净潜急得就要来碰钟晏如的衣摆,被钟晏如轻巧地闪避。
被钟晏如有意将他当作弃子的态度吓到,净潜扬声亲口承认:“小道之所以去营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大师的手真是伸得长。”钟晏如一语双关地讥讽,眸底则覆盖正色。
“说说吧,大师与那人去营州,都做了些什么?”
钟晏如仅仅查到有两位神秘人物曾现身营州,其中一位打掩护的是净潜,这是他的人从净潜宅中护卫那儿套取到的净潜的行迹。
至于另一位的身份,以及他们在那儿做了什么动作非得让宁家覆灭,他目前没有思绪。
他们的手段尤其利索,知晓内情的人几乎都没能存活于世,包括曾效力于宁兹远的一众部下官吏。
于是钟晏如又委托林尧晟去翻看当时对荫县涉事官员的判案卷宗,查到唯独宁家并非当众行刑。
不敢当众行刑,而且宁璇先于判决所定的日子逃亡,使得钟晏如猜测,或许宁家出事是先斩后奏。
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府内动手,甚至还立即在荫县安插上听从他的官员?
去探访荫县的人回来后道,如今的荫县外仿佛围着无形的铁桶,里头的百姓就像是行尸走肉,街上难见人气。
他们被勒令驯化成沉默的人偶,对外来者守口如瓶,达到了堪称诡异的地步。
可见对方的本事着实深不可测,只手遮天。
不想他的问题这般犀利,净潜动动唇,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钟晏如瞧出他还在摇摆,好心催促他尽快确定阵营:“大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还请殿下先给小道一个准信儿,殿下当初的那些承诺可还算数?”净潜无疑需要更让他心安的条件。
钟晏如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作数。”
只是届时你有没有命消受,那便是另外一码事了。
净潜深吸了口气,道:“殿下,另外一人正是你的皇叔,勉亲王殿下。”
勉亲王?
钟晏如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乍然觉得不可思议,旋即又想着原来如此。
他对这位皇叔知之甚少,却也清楚若论起血统,对方尤其尊贵。
勉亲王不仅是先皇的嫡子,其母高皇后还是太祖皇的侄女,出身远非成帝可比。
当初太祖皇以及先皇都属意他继承大统,奈何这位天生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只想过安闲富国日子,皇位这才旁落到成帝身上。
成帝登基后,并没有就此打消对这位嫡兄的防备,虽给其亲王的荣宠,但越过他为他的世子划分封地,更要求他无诏不得离开京都。
名义上是让他待在京都这片锦绣地坐享荣华,实则是残忍的禁锢。
可勉亲王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抗议。
之后的十余年,他在京中混迹于酒楼花巷应酬,将自己养得大腹便便,每逢宫宴,与成帝兄友弟恭,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本身福泽深厚的他在子孙缘上十分单薄,宅院里成群的妻妾都没能给他诞下一位世子。
世子之位空悬,断了香火的他许是羞于见人,这两年极少活跃在人前。
以至于许多人都要忘却当年他是夺嫡风云中的热门人选。
在背后搅弄波涛的弄潮儿居然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那么刚刚的疑窦能解释得清了。
曾有传闻说,先皇为护这位嫡子日后安康无忧,死前将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留给他任用。
因此他能就地格杀宁家上下,血洗官邸,有恃无恐。
“净潜,你好大的胆子,张口污蔑圣上之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越发接近真相,钟晏如的脸色反而沉如万年寒潭。
净潜真被他的神情唬住,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小道绝无虚言,若非亲眼所见,小道岂敢攀扯皇亲国戚?”
钟晏如追问:“那你说说,勉亲王为何要去营州?”
净潜:“因为营州荫县盛产金矿,而勉亲王爱财如命。”
“他想要挟宁兹远伪造账册,将多余的金银往他京中的王府运送,然而那位宁大人是个耿直的,不肯受他胁迫替他做事,便被王爷当场灭了口。”
钟晏如眉心深折:“那朱家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净潜没想过再隐瞒:“朱笏看似是在查贪官污吏,实则是从中作梗,帮勉亲王敛财,并将荫县内的官吏换成朱家人。”
“而那些强敛上来的金银是靠着给百姓加赋税,压榨矿工三餐吃食夜以继日地采矿以及那些直臣零零散散的棺材本凑出来的,至于大头,全部悄悄转为勉亲王所有。”
黎民遭受的无妄之灾在招摇撞骗者、尸位素餐者、蠹政害民者口中,轻飘飘如烟云。
光是听着,钟晏如袖中的手不免攥成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咔哒声。
“勉亲王与朱家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净潜:“勉亲王愿意扶持四皇子上位,允许朱家成为世家之首,新皇需得为勉亲王时刻敞开国库,赡养他至寿终。”
勉亲王他看似要的是钱,可国库关乎王朝方方面面的经营流转,他如何不是大权在握。
唯一的区别是他想坐享其成,不必亲自参与理政而已。
可照朱家眼前的实力,助四皇子登基也非难事,四皇子一旦夺权,朱家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往后的君主皆会流有朱家血脉。
他们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听命于勉亲王,让渡出滔天的利益。
“朱家缘何甘愿给勉亲王卖命?”钟晏如再次问到了关窍上。
净潜不答反问:“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诚如他所言,钟晏如猜到一个可能,但他不能确定。
事关皇室秘辛,他总得谨慎些。
得净潜颔首,他便清楚自己的猜测并未出错。
他自小居住的后宫藏污纳垢,昔日的平静安宁到头来都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一戳就破。
也不知有朝一日成帝得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为旁人养育儿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小道已将自己知晓的全告诉了殿下。”末了,净潜道,心底滞后地泛上惴惴。
他是不是过于坦诚,即将在太子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钟晏如道好,不忘安抚净潜:“大师今日这般鼎力助我,本宫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净潜的心落回肚子里:“多谢殿下。”
与上一次的情形恰巧颠倒,钟晏如目送净潜离开东宫。
风满袖,中庭淡月照三更,熹光无处寻觅。
即便他已了解部分底细,可要向世人揭露真相,大不易。
口说无凭,具体细节仍需他继续搜
集证据,方能在必要时将这群恶人一网打尽。
道阻且长。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桩迫在眉睫的事情得完成。
“夏封。”钟晏如招手让对方附耳过来。
第48章 灯烛长明
翌日, 一架马车从宫门驶出,奔着京郊而去。
车厢内,宁璇微微挑起帘子的一角, 打量街道两旁熙熙攘攘来往的人。
这是她时隔两年多重新瞧见宫墙外的光景。
不同于那时走投无路的仓惶心境,此刻她揣着好奇张望, 京都之繁华,叫她目不暇接。
今日晴光甚好, 宁璇得以出宫放风,心情亦明媚。
至于为什么能够出来,是钟晏如以为林皇后祈福、为皇帝与自己祈求身体康健为由, 向成帝请求去京郊的万国寺上香。
他有这一腔热忱孝心,成帝无理由阻拦,为他安排护卫出行。
宁璇则沾他的光,短暂地接触宫外的新鲜空气。
她的好心情直至看见街上一幕, 唇边掀起的笑痕变得零落。
那是平常的一家三口,父亲让女儿坐在他坚实可靠的臂弯, 另一手去解腰间的钱袋, 从中取出铜钱递给摊主。
母亲则拿着买来的冰糖葫芦,在扎着小鬏鬏的小女儿面前晃,有意诱引。
小女孩粉面桃腮,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抓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娇笑声有如银铃。
他们脸上会心的笑叫宁璇格外触动, 不禁想到自己的爹娘。
幼时,他们带她逛市集时,也是这样纵着她买爱吃的饴糖糕点各种玩意儿。
爹牵着娘,娘牵着她,娘的手又大又温暖……
宁璇黯然垂眸, 将帘子放下,不敢再看这幸福的一家。
钟晏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情变化瞧在眼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瞧见那三人的背影,便知她触景伤情,思念起逝去的亲人。
她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曾经有林皇后陪伴的日子,被他颠来倒去地回忆。
奈何深夜梦醒,茫然四顾,只有他自己与孤枕。
此刻贸然追问,反给她增添伤心,故而钟晏如权作不知。
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万国寺。
这座寺庙建在山麓,四面清泉深林环合,清幽脱俗。寺庙是皇家供养建造的,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官员家眷、世家名门子弟,香客不多。
成帝昨日便遣人向方丈通传了钟晏如要来的消息,方丈算了时辰提前在大门等候。
“方丈。”钟晏如对着老者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贵人请随老衲来吧。”
他们以及随行的夏封,跟着他穿过山门,来到天王殿。
殿内金身佛像庄严,庭燎烧空,香屑布地,几上放置着供品以及香炉,另外叠着一沓厚厚的誊写过的经文。
“这尊是韦驮,另一尊是弥勒。贵人若是遇上什么困厄疑惑,可向弥勒倾诉。”
钟晏如从他那儿接过香,跪倒在莲花拜殿上,合眼凝眉,接着拜上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方丈随后领他们向里走去,大雄宝殿前有个挺大的庭院。
院子正中是一株高耸参天的松树,经凛冬依然青翠。
大雄宝殿,即寺院的正殿。
钟晏如率先拜过正座的释迦牟尼,再拜药师琉璃光佛庇佑他祛病消灾,最后立定在阿弥陀佛前。
这次他祈求的时间最长,为的是慧贤皇后,他的娘亲。
少年眉目被晨光照亮,勾勒出虔诚的轮廓。
无量寿佛,还请渡这位善良的女子早入轮回,往生极乐。
宁璇在心里默道。
佛祖宽容,即便她手中没能持香,但只要是诚心请愿,应当能被听见。
钟晏如起身,递眼神给夏封,将两只鼓鼓囊囊的锦囊交予方丈,一份是香火钱,一份是功德钱。
佛祖之爱众生,普照天下,不求回报,自然不会因信徒捐钱的多少偏袒于谁。但钟晏如还是庸俗了一回,希冀能为她多积善德。
“方丈能否带我去瞧瞧我此前供奉的长明灯?”
“阿弥陀佛,”老者道,“当然没有问题。”
他们来到地藏菩萨殿,满屋子整整齐齐地供奉着繁星似的长明灯。
即便是朗朗白昼,那些油灯也不会熄灭,与天阳同辉。
每一盏长明灯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光芒联通阴阳两地,叫那些离去的人知晓,万丈红尘中仍有人惦念着他们。
“方丈,我想独自在这待上一会儿。”钟晏如偏首看向老者,提出温文有礼的请求。
老者轻声呢喃“善哉善哉”,退下,连带着夏封也跟着出去,将门捎带上。
宁璇有些诧异,她觉察出钟晏如要与她单独说话。
“这盏是我为母后供奉的无尽灯。”对方径自走向一旁,在如出一辙的灯中寻到了独属于他的牵挂。
宁璇跟过去,或许真是通了灵,她目睹那盏琉璃莲花灯内的火苗因少年的靠近,忽然蹦了下。
钟晏如亦没错失那一瞬。
饶是经书万千,恐怕也翻不出能解释这阵异动的说法。
他注视着长明灯,半晌都安静无话。
“阿璇,”少年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略绷着神色,像是斟酌了好久才启唇,“这儿有三盏长明灯,我已付足了供奉百年的银子,你难得出宫一趟,今日便为你的爹娘与弟弟各奉上一盏吧。”
好一会儿,宁璇仿佛被巨石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爹娘与弟弟,他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他已经知晓了我的来历?
这件事情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扑闪眼睫,神情茫然。
“你,”她愣愣道,“你知道了?”
顶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年郑重颔首:“嗯,我都知晓了。你并非丹州宁璇,而是营州宁璇。”
这句话又叫宁璇一惊。
喉间着实哽塞,她有太多想问的,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
但犯不着她问,钟晏如便细细与她分说:“前年我问你是否认识容清,彼时我心中就已生疑,于是悄悄打探起你的底细。而后在去岁,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竟是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亏她打心底以为自己挺会装模作样骗过了他。
既然去岁便知道她的身份是伪造的,为何直至今日才与她明说呢?
宁璇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流露出几分防备。
他又好似听见她的想法,说:“之所以迟迟没跟你提,一是怕触及你的伤心事,二是怕你觉得我窥探你的秘密,与我置气。”
他所说的缘由与宁璇预想的大不相同,以至于宁璇又是一愣。
她还以为他要将计就计只待清查后,把她这位罪臣之女扭送至官府去呢。
“原是想等你足够信任我时,亲口对我坦白。然而近来我摸着了些你亲人被害的内情,你作为苦主,理应知情。”
“你果真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吗?”宁璇猝然上前一步,嗓音因过于激动,微微打颤。
她也不想表现得这般不稳重,可听见对方或许知晓她一家的冤屈,叫她如何能保持冷静。
“阿璇,你莫急,此事说来话长,何况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待回宫,我会慢慢与你说明。”少年声音沉金冷玉,无端使人信服。
宁璇环顾四围这片陌生的所在,也意识到自己太着相:“好。”
见她拧着秀眉,钟晏如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传闻这万国寺极其灵验,殿内的长明灯能为亡者照亮幽冥的路,指引他们抛却身前忧扰,早入轮回。”
他将黄裱纸与笔墨铺在她跟前,说:“你且写下他们的生辰八字,封存进灯柄内。此事还得你亲自来做,旁人无法效劳。”
身份已经败露,宁璇便也无需遮掩自己会写字一事。
手腕在抖,她就用另一只手扶着,一笔一画地写下爹娘以及朏朏的生辰八字,她没敢明着写他们的姓名,落款写的是自己的小名,阿璇。
眼见得墨色浸润纸张,她的眼眶渐渐泛酸。
他们离开她多久,她便想念他们多久。
她屡屡想起他们陷在血污里的一幕,愧疚自己没能替他们安葬,至今不知他们的尸首被丢在何处。
多么不孝呐,宁璇的良心备受鞭挞。
此刻她封存好长明灯,将其一一放在高台上,心里某一块觉得解脱了些。
紧接着,她伏拜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下头。
这是两年多来,她第一回得以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
离开时,宁璇恋恋不舍地回望,贝齿抿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一路沉默地回到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山中被寒露打湿的泥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不知跑出去多久,宁璇眼圈晕着的红褪了些。
她不自觉绞着衣角,耳畔回响夏封适才说的话:“宁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当初一查到你的事,便差人去打听了宁大人他们的尸首。他们被官府丢在乱葬岗,殿下唯恐随意移动冒犯亡者,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重新设了墓碑。”
心中的感激如潮水般满溢,她离了座,作势就要朝着他跪下。
但钟晏如反应得同样极快,出手拦下她,将人摁座位上:“你这是做什么?”
“多谢殿下替我打点这些事,此等恩情,宁璇铭感于心,无以为报。往后殿下若有任何吩咐,便是赴汤蹈火,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钟晏如能为非亲非故的她做到这个份上,她完全想不到如何才能偿还。
孰料少年蹙起眉,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像是被她气着了。
下一瞬,他抬手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她的额头,恨恨地说:“你怎么又跟我说这种生分见外的话?”
“我没有。”宁璇弱声反驳。
钟晏如气不打一处来,可面对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又拿她没办法。
“我做这些,并非想挟恩图报。我帮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真论起来,是你一语点醒我,叫我有了活下去的心气。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为你去死,也算不得过分。”
宁璇被他挂在嘴边的“死”字惊得瞪圆眼睛,心脏狂跳:“……殿下又胡吣了。”
“我是认真的,阿璇。于我而言,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幸事。”钟晏如恨不能执她的手,向她表白那份即将克制不住的喜欢。
可他瞧着宁璇眉目间的惊诧,清楚还没到时候,缩回胆子,平白调转话锋:“总之,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宁璇干巴巴地说“哦”。
两人忽然陷入沉默。
气氛有种难以言状的古怪,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怎么总爱讲些叫人想入非非的话?
回过味来的宁璇莫名感到耳热,不动声色地去瞄惹自己心猿意马的罪魁祸首。
却发现看似正襟危坐的太子殿下,耳根仿佛打翻了胭脂,红得可疑。
他,他脸红作甚?
宁璇错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蹦得更欢腾了——
作者有话说:掉马喽~
第49章 进士及第
又过了一阵, 周围渐次出现鼎沸的声息,应是驶入了皇城内。
钟晏如问:“到哪儿了?”
“前面便要经过西市。”夏封回道。
钟晏如掀起帘子,目光掠过市集, 直至看见那位卖冰糖葫芦的熟面孔:“停下车。”
车夫应命令而停,夏封探头进来,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替我去买一串冰糖葫芦, ”钟晏如扫过隔壁摊,是卖糖人的,添了句, “再加一个兔子样式的糖人吧。”
“殿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夏封下意识问出口。
太子殿下静默地看他,眼里的冰碴子能冻死人。
夏封自觉失言,扯着谄笑说:“哎,咱家这就去买。”
转头他就不客气地拍了下自己的嘴。
宁璇也暗自纳闷, 心道,他怎地一时兴起想吃这些寻常玩意儿。
然而那串刻意停车买来的糖葫芦跟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很快就都递到她眼前:“来时见你一直瞧着那小女孩手里的糖葫芦, 可是想吃了?”
万万没想到他瞧见了自己那时的反应, 宁璇抬眸撞进他琉璃般的双眸,知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她想要的并非是糖葫芦,而是再也回不来的疼她爱她的家人。
他总能注意到她的喜怒,总能送上迂回的关心。
钟晏如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宁璇不知道该怎么做, 才能不辜负他的心意。
好到她屡屡警告自己,又屡屡心动。
宁璇接过糖葫芦与糖人,冲他扯起一道笑:“嗯,多谢殿下。”
山楂略酸,但好在外面裹着的糖壳足够甜, 正如同此刻她的心底,也是酸涩中夹杂着甘甜。
钟晏如:“好吃吗?”
宁璇点头:“特别甜。”
听着糖在她齿下发出脆脆的声音,钟晏如仿佛也切身尝到了甜味。
返回东宫后,宁璇看着四方翘起的飞檐,吐出一口气。
侥幸得来的自由太短暂,出过一次宫,她愈发清晰地感到皇宫里的生活有多么沉闷压抑。
知晓两人要单独讲话,夏封立在殿门外盯梢。
钟晏如几乎将他知道的都与宁璇说了,除了四皇子与勉亲王的关系,以及他与净潜私底下达成的合作。
他不会让她知晓自己与她的仇人有交集,即便那是逢场作戏。
宁璇听罢始末,脸上血色尽失。
原来她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在这群权贵眼中连草芥都不如。
一旦阻碍了他们的路,就要被他们毫不顾忌地连根拔起。
而沾染人命的上位者,踩着她亲人的白骨,酒池肉林,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无辜之人的名姓。
可她的家人呢?
几张破席,暴尸荒野,遭风吹,被雨打,顶着污名难见天日。
凭什么?
凭什么!
宁璇浑身都在颤抖,这个真相比她想象得更残忍,比当初遭受的杖刑更让她痛苦。
“阿璇。”钟晏如对上她通红的眼,安慰的话涌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豆大的眼泪一滴连着一滴,划过苍白的面颊。
女孩唇角都在颤动,一言未发,却是委屈愤恨到了极点。
瞧见她这副模样,钟晏如抬手想为她拭去泪珠。
偏巧有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落无痕,可他觉得被火燎过一般,直痛到心里去。
最终顾不上男女有别,钟晏如揽过摇摇欲坠的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哭吧,阿璇,不用忍着,哭出来后会好受些的。”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女孩的眼泪决堤。
宁璇哭得透支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她没法拒绝他提供的肩膀,她需要一点温暖来支撑自己。
她反攥住他垂着的手,一字一顿地问他:“殿下,至始至终,我与我的家人可曾做错过什么?”
“没有,”钟晏如凝眸看着她因抽泣耸动的削肩,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你们的错。”
“是他们烂透了,是他们罪该万死。”
“你且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一家平反,让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处,我向你发誓,好不好?”
肩头被女孩的泪水浸湿,钟晏如身上流淌的血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沸腾,他甚至想到直接提剑闯入金銮殿,斩杀一切罪孽的根源——那位昏聩的帝王。
所有叫宁璇伤心的人与事都应该从世上消失才对。
大哭了一顿,刚才的怨愤随着眼泪淡去了些许。
一时半会儿哭得脑仁发昏,宁璇用额头贴着钟晏如的肩骨,闷声道:“
我并非想要博取殿下的同情。”
她只是思及枉死的亲人,情不自禁地难过。
钟晏如:“我知道,是我想要帮你。再者说,我作为储君,享受着民脂民膏,合该惩处奸佞,还众人一个真相。”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替我的家人谢过殿下。”宁璇抬起头,看见他肩上一团濡湿的痕迹,迟来感到忸怩。
再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如梦惊醒般,立时往后闪退了一步。
少年似是亦有些难为情,用拳头抵着唇:“今日你同我说了太多谢谢,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嗯,那我不说了。”宁璇本想着悄悄看他,不想径直与他的目光交汇。
两人于是又飞快地错开眼,竟是不约而同,就如谁都没有提及那个暧昧的拥抱。
“殿下,”这次是宁璇率先打破沉寂,“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女孩的嗓音很轻,宛若春柳拂面,勾得他某处淡淡的痒。
宁璇问出口后,转瞬后悔了。
那个答案她想听见又害怕听见,如今的她也没有勇气回应。
对方却不知道她的心声,道出口的话让宁璇的心弦绷紧又松弛,“阿璇,你值得。”
——值得我为你去做任何事。
被爱着的感觉太美妙,好像前方的艰难险阻都因另一个人的存在化作坦途。
宁璇心中做出一个自私的决定。
来日成败尚未可知,就让她在此之前贪心享有他的温柔。
他们望着彼此,并未真正捅破那层窗纸,但又心照不宣。
“阿璇,勉亲王跟朱家位高权重,以我之力,暂时还动不了他们。但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会加快计划的进度,早日将这些前尘了断。
只有如此,他与宁璇才能抛却负担在一起。
“我信你,”宁璇点点头,关切道,“殿下行事前千万三思,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处置他们,不必急于一时。”
少年弯起唇瓣,眼底却是掠过一道暗光:“好,我听你的。”
*
梦醒方觉春已深,风中渐次被熏人困倦的暖意取代。
逢此草长莺飞时节,天下士人壮志踌躇,即将在会试科考中大展十年寒窗苦读之才。
寒门与世家子弟共同奔赴,争取那有限的名额。
经过整整九日聚精会神的答题,士子们走出贡院,归家等待结果。
放榜那日,贡院南墙边围着的人使得车马都拥塞不动。
上榜者红光满面,落榜者失意黯然,有着云泥之别。
容府外,早有小厮春风得意地从观榜的人群中挤出来,还没到府门,便兴高采烈地高喊:“中了,中了!公子考中了!”
不同于母亲用手绞着帕子的紧张,容清与一旁的容决显得尤为冷静。
“启禀老爷夫人,大喜!”小厮一路跑回来,嗓音尚且带喘,不得已顿了顿。
容决道:“莫急,慢慢说。”
顶着屋内几人的目光,小厮缓了口气,朗声宣布:“大公子考中了,是会试第一!”
闻言,崔纭昕顺顺胸脯,脸上洋溢欣喜:“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传令下去,今日所有人都可去库房领一百文钱,沾沾喜气。”
小厮两眼放光,提腿就要去知会其他人同喜,却被容决叫住:“且慢。”
小厮不解地转身,等待主人家发号施令。
“夫人,这才是会试呢,不日如许还得参加殿试,等那时再一并赏赐他们,岂不更好?”
崔纭昕伸手点了下夫君的胸膛,没好气地说:“今日的欢喜就是今日的,之后大可再赏一次。你啊,都是当郎中的人了,不免太小器。”
容决露出受教的神情:“是,夫人说的是,那便依夫人之言。”
“夫人真是菩萨转世!”小厮见状拱手,笑眯眯地逢迎。
崔纭昕被逗乐,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奕奕光彩:“数你嘴甜,小皮猴,快去传话吧。”
接着,夫妇俩于是齐齐看向容清,少年面上没过多的情绪,有种早知如此的淡然。
容决趋前拍了拍他的肩,平素稳重的面容也显现几分悦色:“做得好。”
容清颔首:“既已知晓考中,儿子欲去书房,准备后日的殿试。”
“你能这般戒骄戒躁,为父甚是欣慰,且去温书吧。”容决摆手允许他退却。
崔纭昕望着少年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忽然道:“我怎么觉得如许似藏有心事?”
“许是他近日忙于应试,人有些疲惫,”容决道,“待尘埃落定,他与几位好友出门散散心,自然就松快了。”
“可能吧。”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崔纭昕总觉得他并非因为科考才如此。
她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大了,我越发看不透这孩子心中的主意了。”
“夫君,你说,他可是仍在怨我没能对阿璇施以援手?”
提及此事,容决将蹙眉的夫人揽进怀里,温言安慰:“如许是个明理的,他很快也要入仕,到时他见识过世态人情,自会想清楚你我当时的难处。”
崔纭昕暗自叹气,但愿吧。
*
两日后的金銮殿上,即文宣十七年三月十五及第进士的次序有了最终的定论。
一甲前三名,状元容清,榜眼朱缙,探花林尧晟。
金榜一放出来,京都坊市间众人接踵而来,聚首围观。
消息亦是第一时间飞入官员家中。
科考固然非同小可,但官员们借此瞧得是当今朝堂上的格局。
状元出自寒门,林家子弟又在朱家子弟后,可见林氏没落,朱氏崛起,三者将呈鼎足之势。
待成帝临轩唱了一甲前三的名,其余人等传胪结束后,诸位年轻才俊移步参加琼林宴。
沼浮渑酒渌,坻聚舜庖羶,一派金碧光景。
新科进士们幞头边簪着帝王赐予的罗帛花,推杯换盏间脸颊微红,衬得愈发风流。
此后,一甲三名以状元为首,着绯袍,跨御马,由礼部官员鸣锣开道,风风火火地出宫去了。
他们将绕街三圈,接受百姓的热情瞩目。
尤其是这三位公子都有着美仪容,少不了有掷果盈车的大阵仗。
热闹的动静便是禁内也有所听闻。
宁璇若与所思地望向声息的来源,奈何宫墙太高,只能闻其声。
“在看什么?”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影将宁璇吓了一跳。
来者正是刚参加琼林宴回来的钟晏如。
琼林宴对于进士们来说,并非只是一场庆祝功名的宴会,更是他们在各个党派面前的一次亮相。
而对于现身的皇子们,则是一次挑选、结识跟拉拢才俊们的机会。
这些臣子终究是要为皇室出谋划策,多与他们聊上几句,百利无一害。
但在宴会上,钟晏如端坐自若,并没有主动要与谁结交的意思。他摆出这幅疏离姿态,自以为炙手可热的进士不会自讨没趣,暗忖太子殿下性情古怪的传闻所言不虚。
四皇子则与他截然不同,执着酒盏非常热络地与进士们谈笑风生,礼贤下士的风范叫人觉着如沐春风。
钟晏如旁观了这场无聊至极的盛宴,只待成帝退场就跟着离开。
那种粉饰和睦的场所,哪里比得上他与宁璇待在一起来得静谧美好。
“外头的动静听着颇为喧嚣。”宁璇收回眼,道。
钟晏如:“御街夸官,一年方有一次,自然引得万人空巷。”
“阿璇不好奇容清可否考中吗?”
对方已经知晓了她的过往,宁璇也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前故人:“他是高中状元,还是名落孙山,都与我无关了。”
听见这个回答,钟晏如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他该高兴宁璇与容清分道扬镳,可打量着宁璇对待感情拿得起放得下,他又忍不住想,对方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这般潇洒地离这自己而去。
“阿璇恨过他吗?”
宁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愣怔片刻后答:“恨过的,任谁遭了背叛,都会生气。但恨他不会让我觉得好受,也不能改变现状,我何必要耗费这份心力呢?”
“有时候记性差些,向前看,总是要比留在原地强。人么,还是得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钟晏如点头,却不尽然赞同。
说到底,她还是不够恨容清,所以没有执念。
当然,钟晏如不耻于承认,自己就是不如宁璇心境开阔,始终介怀容清的存在,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那人去试探她的态度:“容清是今岁的状元。”
面上闪过讶然,宁璇说了句:“挺好的。”
他没有辜负宁兹远曾对他的期盼。
想起那人说考中以后会想方设法带自己出宫,她的眼睫翕动如蝶翅。
她垂着眼,错过了钟晏如眸底泛起的墨色波澜。
第50章 占取先机
春闱结束后, 紧接着要在南苑举行一次皇家狩猎。
帝王、皇室宗亲以及重臣都会前往。这般盛大的规模之下,负责统筹全局的兵部偕同内务府严阵以待,势必得确保一行人的安全。
然而在春蒐之前, 内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太子殿下某日竟咳出了血,沾血的帕子被小太监急匆匆地呈给成帝, 帝王大惊,起驾赶至东宫, 瞧见少年神情怏怏地卧在榻上,眼前已分辨不出昼夜黑白。
太医齐聚一堂,在挠头相商后, 以院判为首,所有太医面色沉重地走出内殿,在成帝跟前跪下来:“臣等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成帝抓着扶手, 鹰般锐利的目光似要将跪地的这些人戳出几个窟窿,“你们这是何意?”
“殿下的脉率无序, 乍疏乍密, 是病入膏肓之状。陛下,除非大罗神仙降世,殿下已是,已是……”那四个字哽在喉头,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已是什么?”成帝凝眉追问, “将话说清楚。”
院判磕响头,咬牙答说:“无力回天。”
果然,听闻此言的成帝拍案起身,雷霆之怒冲撞心脏,使得男人启唇前先咳了好几声。
夏邑忙稳住他, “陛下,您千万珍重圣体。”
诸位太医附和说:“臣等请陛下珍重圣体。”
成帝捂着胸膛,紧紧地盯牢院判,不死心地询问:“果真没有医治的法子了?”
院判根本不敢抬头,此刻落针可闻的沉默就是最终的答案。
或许是对一日的情形早有预判,成帝没再为难这群束手无策的太医,颓然跌坐回椅子上,“院判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爱卿,且先平身吧。”
院判起身,面带愧色。
“你与朕说实话,太子他,他还有多少光景?”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尖锐的针,扎破了目下香袅金猊营造出来的宁静。
“声音低些,”君王隔着珠帘往里屋瞥了眼安歇的少年,“莫要惊扰他。”
“若用药吊着,不染其他病症,照此情形,至多再有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殿下怕是神魂离体,只得飘忽度日,无法行动。”
换言之,便是行尸走肉,废人一个。
“朕知晓了,你也退下吧。”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这位爱子心切的君父疲态立显。
院判轻手轻脚地退却。
成帝站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不想对上少年清明的眸子。
他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后,比常人要淡,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晏如。”男人轻声唤他。
钟晏如撩起眼皮,说:“父皇,我都听见了。”
成帝哑然。
反而是钟晏如还能挤出一道清浅的笑:“儿臣对自个的身子有数,父皇不必瞒我。”
“是朕对不住你。”成帝扯平唇线,目光哀恸。
少年摇摇头:“父皇莫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
他仰面望向虚空中的一处,露出缅怀的神情:“人总要走这么一遭的,能尽早下去与母后会合,您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只是伤怀人生苦短,没机会长伴父皇左右尽孝。”钟晏如缓缓阖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他越表现得懂事体贴,一旁的成帝以及夏封越是耳不忍闻,纷纷别开脸。
“说什么傻话呢,不是还有时间么,朕会继续为你悬赏名医的。”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道:“父皇,不要再平白折腾了。儿臣已然想开,打算安心度过剩下的每一日。”
“儿臣极少向父皇提什么要求,请父皇允诺儿臣这个心愿。”
成帝拗不过他,悠悠道:“朕依你。”
“多谢父皇恩典。”少年满意地展颜。
离开时,成帝留步叮嘱夏封跟宁璇,务必仔细照看太子。
两人忙不迭点头如鹌鹑。
帷帐内的钟晏如听着男人走远后,脸上变得毫无表情,抬手拭去眼角假惺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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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上午,春猎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南苑行进。
四月初农闲时候,高悬的骄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钟晏如膝头搭着毯子,指骨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宁璇坐在边上沏茶,睇着他泰然从容的样子。
从皇宫到南苑的脚程约莫要一个时辰,但外面皆是军卫,她只能安分待在车里,无法挑帘张望。
“殿下此番可是有什么计划?”自那日钟晏如猝不及防地装做病危,她便依稀觉察到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听见她的疑问,少年睁开眼,语气平静:“没有。”
“我不信。”宁璇毫不示弱地回望。
钟晏如扫视过她紧绷着的脸,笑意含糊在胸间:“怎么这般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宁璇不解反问。
“当然好,聪明人总是招人稀罕的,”少年意有所指,“不过有时难得糊涂,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果然有安排,宁璇不由自主地抿唇,不安起来。
钟晏如面上荡开几分无奈,“瞧瞧,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阿璇的眉心就已能夹起一道菜了,你如此轻易便紧张,我如何敢多说?”
并没有被他不正形的花腔迷惑,宁璇正色问:“殿下不肯与我坦白,究竟是怕我露相,还是到时事发想将我摘出去?”
钟晏如被她问得一顿,随即敷衍地回避她:“南苑内有一处载满了西府海棠,此次春猎持续五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赏花,可好?”
宁璇气他没一句实话,移开脸不肯搭理他。
太子殿下哪里受得住她的冷落,转变态度巴巴地凑近,但说出的话还不是宁璇想听的:“一会儿你便能知道了,别同我置气。”
女孩不由分说,留给他一道背影。
钟晏如失笑,眉目却浮现凝重阴翳。
他原是想要从长计议的,毕竟还没琢磨出后续扳倒朱家与勉亲王的万全之策。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到那日宁璇的泪眼,想到林皇后唇边的污血。
他不想再等了。
距离真相被掩蔽,已经过去足足三年。
那些巨大的冤屈需要一个豁口。
就由某些人的鲜血,先来撕开头顶的这片乌云罢。
敌不动,那他便出其不意,率先占取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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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一旌旗,在晴日下随风猎猎飘动。
护卫的军队首先入场布围,逐步缩小包围圈。依循古礼,“汤去三面”,留给牲畜逃跑求生的机会。
随后鼓笳声响,身着戎装的帝王骑着高头骏马,头一位进入猎场,皇室与百官依次跟在其后。
待到所有人入场,妃子公主以及官员随行的家眷们前往高台观礼。
钟晏如落座后,瞧见宁璇在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
“勉亲王没来参加皇室狩猎。”他了然地开口。
宁璇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悄悄蜷起。
自从知晓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后,她便想要亲眼见见他,将这位手上沾满人血的恶人的模样刻骨铭心。
“阿璇,放心,他迟早会得到报应。”看出她眸底的不甘,钟晏如劝慰道。
宁璇低声道是。
鼓声震天,一位导骑少年从队伍中驱马奔跑。
只见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朱色翻领袍服,革带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脚蹬一匹雄武的棕马。
马仰起前蹄滞空,冲着晴空长嘶。天阳将马鬃照得根根分明,轮廓染上金色。
而他一手持着驯马的圆棍,另一只手臂上停着一只同样呈现赳赳之态的白鹰。
少年一个翻身下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端的是意气风发:“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璇认得此人,对方是朱贵妃之子,四皇子钟澍。
成帝合掌拍手,叹道:“真是朕的好儿郎,后生可畏,赏。”
夏邑闻言步下台阶,将一枚螭龙纹白玉佩交到少年手中,四皇子面上戴笑行礼:“多谢父皇嘉赏。”
这厢四皇子夺得今日成帝手中的头彩,座上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朝钟晏如落座的方向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了前阵子太子咯血的事。
将入暮春时节,太子殿下仍披着一件素色大氅,仿佛十分畏寒。再看少年的玉面,透着化不开的羸弱病气,与雄姿英发的四皇子截然不同。
钟晏如恍若不觉那些异样目光,静静看着场中受人瞩目的皇兄。
显然,对方并非只有开场那套花样,“启禀父皇,这是儿臣从外藩手中搜集到的一匹汗血宝马,此马目闪紫电,颈项高昂,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儿臣以为,好马当配盖世英雄,父皇春秋鼎盛,天底下莫之与京。”
他这番奉承之言可谓是正中君王下怀,成帝朗声大笑:“你有心了,朕稍后便骑此马驰骋狩猎。”
四皇子道:“父皇定能如虎添翼,猎得猛兽。”
历来皇家围猎,都会由帝王率先出手,立下大绥。
成帝离席前,仰头豪饮一壶温酒,背着木箭箙,跨上宝马。
他摸了摸马首,马儿起初有些躁动,但经他几次扯动缰绳勒紧,主动低耳降服。
成帝见状赞道:“果然是匹通人性的。”
一切准备就绪,有一阵雄浑的鼓声响起。男人双腿一夹,拽动马匹调头,向林子里奔去。
这片被皇室划定的禁苑内,草浅兽肥,为防万一,成帝身后跟着两位陪驾的带刀侍卫。
钟晏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瓣。
第二声鼓响,诸位皇子上马奔腾,争先恐后。
到了第三声,几位世家子弟结伴入林,不欲争锋。
隔着遥远的距离,宁璇望进容清的眼眸。
这位新科状元,哦,不对,他已被钦点成为翰林院修撰,身旁簇拥着几位同侪,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宝蓝色圆领袍服,衬得挺拔打眼。
少年的发髻间仅有一根白玉簪,保留了他一贯干净文秀的书卷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回眸看她。纵然神情不甚分明,但她能感受得出,对方心有千言万语。
“阿璇。”身侧的叫唤使得宁璇的心一颤。
宁璇飞快地收回眼,回应钟晏如:“殿下,你有何吩咐?”
钟晏如面色如常:“忽然觉着喉咙有些痒,阿璇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听见是这个请求,宁璇下意识松了口气。
说不上为何,她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还好他没有发现……
听见女孩呼气的声响,钟晏如脑中反复回忆着刚刚她与容清含情脉脉的眉眼官司,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时至今日,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自己带着宁璇参加的那场赏菊宴。
所以,彼时宁璇的走神怕也是因为瞧见了容清吧。
钟晏如越发庆幸他将计划提前,他需要一件关键的事,最好是替宁璇一家翻案,来彻底取代容清在她心中的地位。
无用的薄情郎,跟患难与共的盟友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能让宁璇动容。
“阿璇会骑马吗?”收敛起藏在暗处的心思,钟晏如见宁璇盯着几位骑马在边沿溜达的公主及贵女,问道。
“会,但不算擅长。”这话其实是自谦之词,她还能双足离开脚蹬,侧身策马奔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