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不依不饶

踏进廊庑前, 宁璇想起夏封的存在,一把夺过伞,低声解释道:“不能让夏封看见。”

没几步路了, 钟晏如也不与她争。

“让他看见也挺好的,”他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廓,简直像贴着她耳朵说话, “成帝乐得见我优待你。”

宁璇抬手摸了下发痒的耳根,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夏封已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腆着笑脸迎上来接钟晏如提着的书箱。

“你倒是会躲清闲, 叫姑娘家替你淋雨。”钟晏如不笑时,眉目愈发显得凌厉。

宁璇没插话,知晓他这是在为她摆谱。

之前夏封暗地将有关她的事报告给成帝,她因其身份不得已咽下不爽。

今日她何妨狐假虎威, 趁机出出气。

夏封往她那儿瞟了眼,见人没回头, 眼珠一转, 看清事态:“殿下教训的是,奴才这就向宁姑娘赔个不是。”

语罢,他朝向宁璇,将身段放低:“多谢宁姑娘替小人跑这一趟。”

宁璇见好就收,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小夏公公客气。”

夏封也是个拎得清的, 表面上怎么也不会与宁璇撕破脸。

至于心里的怨怼,那便不是宁璇该关心的喽。

三人正说着,青樾端着姜汤回来了。

“殿下,”她先是悄悄朝着宁璇挤了挤眼,才对钟晏如道, “喝碗姜汤驱寒吧。”

钟晏如点点头,接过姜汤,却转手给宁璇,嘱咐道:“你喝罢,然后先退下换身干燥衣裳。”

宁璇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当着另外两个活人的面,用这般亲昵的口吻对她说话。

刹那间,她白皙的面皮下血液沸起来。

热意烧得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她想不出该如何推拒,又如何将事情圆回来。

夏封与青樾如炬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她的后背戳出个洞。

这下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钟晏如端着姜汤的手近在眼前,宁璇哭也不成,笑也不成,只得接过汤碗,干巴巴地开口:“奴婢谢过殿下关心。”

少年对她僵硬的神情视若无睹,不仅如此,又添了把火:“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快从太子殿下的身上下来啊!

但她的祈祷没什么用,钟晏如噙着温和笑意,等着她的反应。

宁璇眨了眨眼,视死如归般将热辣的姜汤一饮而尽。

“奴婢这就去换衣裳。”话音刚落,她拔腿远离这个可怕的是非之地!

青樾与夏封相视一眼,也作鸟兽散。

“奴婢怕宁璇喝呛着了,去瞧瞧她。”

“阿璇。”青樾一面叫唤,一面追上去,发现宁璇的耳根子沾染了一片可疑的绯色。

不用想,宁璇也知道女孩要说什么。

她于是紧紧地捂住耳朵:“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

见她还在狡辩,青樾被逗得乐不可支:“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宁璇缓了一阵子,才将彻底乱跳的心平复:“我这是被姜汤辣到了,仅此而已。”

“嗯哼,”青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没说不信你啊。”

宁璇险些就要被她那副“我都懂”的表情又勾出火辣辣的羞意。

解释是解释不清的,何况她与钟晏如确乎有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清誉……毁于一旦呐!

即便猜到钟晏如不过是在夏邑面前逢场作戏,想让对方传给成帝她已取得他信任的消息,宁璇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好歹也跟她对下口径啊,忽然蹦出这样的话,多叫人误会。

事到如今,她只得生无可恋地拍了拍脸蛋:“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青樾“哦”了声,没忍住拉住宁璇的手,启唇交代:“阿璇,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突然正色,弄得宁璇也紧张起来:“你说,我听着。”

女孩满眼皆是真挚的关怀:“阿璇,虽然殿下如今瞧着待你颇为不一般,但你千万别放任自己陷进去。他这样的天皇贵胄,此后身旁定是少不了三千佳丽的。”

“届时你背后又无根基,遭了他的冷落,枉自伤情,只会苦了自己。”

万万想不到平日里大大咧咧、格外憧憬温柔郎君的女孩会对她说

出这番清醒的话。

“……我省得分寸,”宁璇的心淌出被挚友关怀的蜜,“放心,我不会犯傻的。”

她会守好自己的心。

努力活下去,然后替一家人申冤。

假使做完这些事情,她尚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她想要实现自己最初的心愿,游历名山大川。

游玩累了,便启程回到营州荫县,随便有一处可以安居的小屋,只要不受风吹雨淋就好。

让她可以就近守着爹娘弟弟的衣冠冢。

她一定不会被深宫困住的。

*

窗阴一箭,天气乍然从秋爽入了冬寒。

东宫内的鹦鹉换上厚羽毛,饮水一日一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它的日子比许多人还要金贵舒适。

它与东宫内的众人都处熟了,尤其与经常逗弄它的太子殿下。

有时钟晏如在书房内写字,它便飞至他的肩头,跳来跳去。

青樾在狭路遇见沈曦沈鹊姐妹时,照旧是鼻孔出气,目中无人。

宁璇这月去成帝那儿汇报了三次,尚未露出任何马脚。

她答应钟晏如要缝制的香囊已经绣出一只,是海棠花样式的。

一如将风铃挂在檐下,钟晏如立即佩戴上刚拿到手的香囊,爱不释手。

他回到上书房已有月余,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太傅常惀起初还肯耳提面命,到后来无可奈何地放任他自流。

太子荒废学业一事自然逃不过成帝的耳目。

某日早朝,太傅出列呈报此事,引得众臣议论纷纷。

成帝自称失职,言明会好好教导太子回归正途。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他仅仅在与钟晏如共同用膳时提了一嘴。

钟晏如心中门儿清,对方巴不得他溃烂在淤泥中。

那副慈父模样简直令他作呕。

送走男人后,他猛地嗅了两口宁璇给他做的香囊,才觉着舒坦些。

……

翌日是冬月廿一,钟晏如照常来到上书房。

若说以往课上他是佯装不听讲,今日他则确实有一腔心事。

也不知道阿璇是否会喜欢他为她准备的生辰礼。

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他愈发觉得这一个时辰漫长如三秋。

神思飘散,一时不察,手肘竟将边上搁着的彤管撞飞

——最终滚落到容清的脚边。

趁太傅背过身去,容清捡拾起毛笔,递给钟晏如。

钟晏如动唇道“多谢”。

半个时辰后,又到了歇息的时刻。

容清攥着衣袖,犹疑再三,终是走到钟晏如身前,敛衽行礼:“殿下。”

一个月来,钟晏如游离在课堂外,与他说过的话寥寥可数。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丝毫无用的伴读会被替换,但没有。

容清自认为从中揣度出些许帝王的态度。

既然储君来日未必会是储君,那么他们之间碰面的机会便是见一次少一次。

又过去一个月了,他依旧没能得到关于宁璇一星半点的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意味着阿璇要流落在外越久,受到的苦可能就越多。

容清一想到这些,再也不敢耽搁心中的疑问。

哪怕机会微渺,他也要抓紧试一试。

少年闻声看过来,颔首回礼:“容公子。”

“叨扰殿下的清静了,某先向殿下赔罪。”

钟晏如看出他欲言又止:“不碍事,容公子可是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容清于是开门见山:“某想向殿下打听一人。”

他其实已经问过另外几位皇子,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不曾听说过后宫中有这位宫女。

皇宫中的宫女多如牛毛,各宫之间都未必能说出彼此的人手。

他的询问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群皇子们平素眼睛长在头顶,容清与他们都算不得深交,如何能够支使得动他们帮忙寻找。

再者说,宁璇的身份特殊,他也不能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反而为她招致祸患。

“请说。”

“不知殿下在宫内可有见过一位叫做宁璇的姑娘?”

语罢,容清喉头紧了紧,眼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虽说问过无数次,失望了无数次,他还是为将得到的答案感到紧张。

钟晏如不动声色:“敢问具体是哪两个字?”

“宁愿的宁,璇玑的璇。”容清认真回答。

这两个字就像惊雷,砸得心湖掀起狂澜。

倘如他没记错的话,彼时宁璇对他介绍自己时也是这么一句话。

纵然如此,钟晏如面上不显:“她对容公子来说,很重要吗?”

少年调转话锋,使得容清紧绷的心弦一振。

他何出此言?

难道说他果真认识阿璇吗?

容清按捺住就要溢出胸腔的激动,答说:“她是我失散的……表妹。”

“假使殿下清楚她的下落,还请知会某,某就此欠您一个人情。”

只是表妹吗?

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喜爱相近的有情人?

钟晏如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瞧见他身上那只绣着木槿花的香囊。

一个不可思议又正中巧合的念头占据脑际。

面对容清期待的神情,他佯作抱歉一笑:“我未听闻过这号人。”

“若容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将她的家世告知于我,或者容公子有她的画像吗,我回去后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听见这句回答,容清的眸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多谢殿下的好意,”他的声音亦难掩失落,“某怎么好意思麻烦殿下。”

对方分明是想要帮助的,但又讳莫如深,不知是出于什么隐情。

只是容清不知晓,钟晏如同样殷切地想要了解这位“宁璇”的信息。

“没什么麻烦的,我与容公子也算是有缘。如果能够帮到你,我也算是结了份善缘。”

“不知这位宁璇姑娘原本是何地人士?”

钟晏如成了不依不饶的那个,但他的神态太正常,让容清没理由多想。

自然,也因为再度大失所望的容清有些心神不定。

容清则坚持己见:“某谢过殿下关心……”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敷衍钟晏如,太傅常惀的出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诸位,都坐回来罢,我继续讲刚刚的那段……”

散学后,容清有意避着他,匆匆离开。

纵然钟晏如心有不甘,只能作罢——

作者有话说:小钟(醋精版)只是表妹吗?(咬牙切齿.jpg)

第32章 疑云丛生

前来接他的夏封发现自家太子殿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早晨出东宫前神清气爽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生怕触钟晏如的霉头,睁着眼睛装瞎子,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上, 钟晏如都敛眸沉思。

容清支支吾吾的态度,使得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

可宁璇的入宫登记上白字黑字写着她是丹州生人, 难不成会有假吗?

据他所知,容清是营州生人, 几年前便随其父入京。

宁璇称她一家不过是清贫农户,怎么会与新贵有劳什子血缘关系?

这所有矛盾的话,究竟哪些是真, 哪些是假?

宁璇作假身份入宫,又是为了什么呢?

疑虑如云雾,钟晏如一时间怎么也理不清。

转眼就要到东宫,他急忙停步, 想起自己原先的安排。

无论如何,他首要得为阿璇庆贺生辰。

暂且摒除纷杂的心思, 他对夏封说:“你先替我将书箱提回去。假使宁璇问起我, 就说我是一时兴起,想要随便走走。”

夏封忙不迭道:“哎。”

他瞧着少年转身朝东宫内的东厨走去,心里直嘀咕:真不知道这位宁姑娘给太子下了什么味道的迷魂汤,居然能让他主动进庖屋沾春水。

*

见到夏封回来,青樾狡黠地眨了眨眼, 对宁璇道:“阿璇,我去一趟东厨,瞧瞧午膳做得如何了。”

宁璇不做他想:“好

,你去吧。”

她惯常往夏封身后看了看,不见钟晏如的身影:“殿下呢?”

夏封心道殿下真是未卜先知, 按着被嘱咐过的话答。

宁璇点点头,继续整理衣裳。

今岁入冬仿佛就在刹那间,几日之内天气骤冷,她于是将钟晏如压箱底的大氅、棉衣、貂冒围脖取出来,好为过冬做准备。

手上的动作没停,宁璇的心却飘到了旁的地方。

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钟晏如经常有意支开自己。

凑巧昨夜经青樾提醒,她堪堪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她原以为钟晏如是背着她想要准备什么惊喜。

但瞧目前仍旧风平浪静的情形,大约是她自作多情了。

还说什么会牢牢记下的,到头来仅仅是信口一说。

宁璇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劝慰自己本该毫不在意。

殿内无比安静,只有她一人在。

哦,还有一只难得没在啼叫的鹦鹉。

她定了定心神,将衣裳全都叠好。

随后估摸着到午时了,她起身欲回侧厢用膳。

奇也怪哉,她明明记得适才殿门还是敞开的,怎么忽然关上了?

她这厢正感到纳罕,有纬纱遮挡的柱子后头走出一道身影。

“阿璇。”声音耳熟至极。

不知做了何事,少年的脸上沾着灰,像只花脸的狸奴。

“殿下这是?”已在刚刚平复好心情,宁璇维持如常神色。

下一瞬,钟晏如从背后端出一碗撒着绿葱的长寿面,郑重其事道:“阿璇,生辰吉乐。”

宁璇的视线从那碗面上移至钟晏如灰扑扑的脸,没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在颤抖:“这碗面是……”

跟前的太子殿下罕见地露出几分局促,道:“是我做的,前几天我便跟着东厨的庖子学,但实在没什么天资,手忙脚乱,弄得一片狼藉。”

“今日这碗已是我觉得煮的最好的,不知晓是否能合你胃口。”

“吃了长寿面,你定,定能福寿延绵,好运连连。”少年显然是头一次做这些事情,由于不熟悉,不擅长,瞧着很慌张,言语都变得磕磕巴巴。

宁璇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垂眸看着那碗面,一时间仿佛失语,只会说:“谢谢你,谢谢……”

从前她在家,每岁生辰也会吃到娘亲亲手下的长寿面。

娘亲知晓她爱吃鸡蛋,总会炸一个又大又圆的蛋,让恰到好处的金油漂浮在汤面上。

吃上这么一碗热腾腾出锅的面,心中暖似阳春。

娘亲还告诉她,吃长寿面时要避免咬断,吃掉一根长长的面条,福运才能长长的。

爹则会为她置备一套新衣裙连同首饰头面,囔囔着给她来日作嫁妆。

不仅如此,他还在宁府庭院前的那株梨花树下埋进一小坛新酿的酒,是千金难换的女儿红。

宁璇曾气呼呼地反驳他:“你不希望我多留在你身边几年吗,这般着急将我嫁出去!”

宁兹远轻柔地抚摸她的头,道:“傻阿璇,钻什么牛角尖。”

“为父巴不得能多照看你几年,你这丫头,看着乖巧,实则鬼灵精,心中有主意得很。”

“爹哪里是希望你早早嫁出去,不过是想替你积攒些底气。即便以后你没找着如意郎君,也能挺直腰杆立身于世,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平素少有言语,但亦是最疼爱她之人。

音容笑貌,跃然眼前。

宁璇以为自己在宫内经历许多风浪后,已足够坚强,但思及爹娘,眼眶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钟晏如发现她要哭不哭的模样,更加无措:“是我说错了哪句话吗?”

这句关切的问话像是打开了收纳着宁璇情绪的匣子,珍珠似的眼泪啪哒就划过她的脸颊。

宁璇抬袖想擦拭眼泪,却越掉越多。

隔着潺潺泪帘,她瞧见钟晏如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打了下。

力度还不小,清脆的声响吓得宁璇暂时顾不得哭。

“阿璇,都怪我,”钟晏如的语气懊恼,“我真是个混蛋,竟把你在生辰这样好的日子惹哭。”

她险些要忘了,这位太子殿下动辄就要发作痴病。

假使她不立时劝住,一会儿便一发不可收拾。

“与你无关。”宁璇一抹脸,泪痕四散,也成了花脸狸奴。

钟晏如陡然变了脸色,想追问她那与谁有关,难不成与那位自称是她表兄的容公子有关吗?

宁璇眸前杳濛,没看清他的变脸,径自将话说完整:“我不是被你弄哭的,只是突然思及自己远离爹娘,心中不免慨然。”

“让殿下见笑了。”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洁净帕子,轻轻地为他拭去脸上的灰,接着掠过那见红的肌肤:“殿下也真是的,性子缘何就这么急。你为我过生辰,我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怪罪你呢?”

女孩细声细语的解释恰如一阵和风,轻而易举地打消了钟晏如身上的戾气。

我是因为你才急的。

只有你,能够牵动我的心绪。

这些蛰伏的真心话,他尚且不敢讲出来,怕吓到宁璇。

他看着宁璇,看着她桃红的眼圈,看着她担忧的目光,怎么也看不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失魂落魄也甘之如饴。

擦干净灰,宁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出的举止似乎越过了一条线,趋于暧昧。

再对上钟晏如目不转睛望着她的眼,宁璇登时错开眼,想要抽回手。

然而钟晏如不肯松手,主动将脸贴近她的掌心,蹭了蹭。

他的脸分明是温热的,却叫宁璇生出一种被冰凉的蛇信子舔舐过的错觉。

“殿下……”她有意摆脱目前的窘境,“我想尝尝你为我做的面。”

“好。”万幸钟晏如很配合她这位寿星的意愿,但依旧牵着她的手腕,拉她到桌前坐下方才松开。

除了这碗长寿面,桌上还摆着几道珍馐佳肴,都是宁璇入宫后可望而不可即的。

她于是暂时忘记了钟晏如刚刚带给她的异常的感觉。

钟晏如却神情自然:“吃吧,你干了一上午的活,肯定饿了。”

宁璇选择率先尝那碗散发着葱香的面,否则一会儿便要泡得粘连。

甫一用筷子搅动面,她发现面底下另有乾坤,藏着一个不够成形且微焦的蛋,以及满满一个碗底的肉。

她不禁抬眸看了眼少年,对方弯起的眸中是“被你发现了”的狡黠。

宁璇的吃相很好,不怎么出声,但吃得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入宫以后,她改了从前用膳的习惯,将好吃的留在最后。

“味道如何?”钟晏如问出口时有些紧张。

“有一点点淡了,”宁璇故意一顿,眼见得钟晏如的神情纠结起来,才说出后半句话,“不过我喜欢吃清淡的。”

她说的是实话,并非想要哄他。

“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钟晏如却有自己的坚持。

有这一次已经很好啦,宁璇心道,但没说扫兴的话。

钟晏如接着为她布菜,不多时碟子里的菜擂得像小山丘。

“殿下,我吃不了那么多。”宁璇看直了眼睛,又咽下一口面,急忙出言制止。

少年闻言作罢,偏过头看着她吃,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一副名家丹青。

宁璇被盯得怪不自在,用干净的筷子为他夹了一块糖醋味的炙排骨:“殿下,你也吃。”

钟晏如一令一动,慢条斯理地嚼。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同用膳。

这种感觉就如同家人一般。钟晏如想。

排骨外包裹的蜜汁使得口内甜滋滋的,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甘美。

饱食一顿,宁璇摸了摸肚子,别提有多满足。

以为这便是结束,她起身盈盈行礼,道:“多谢殿

下,今日是我在宫内度过的最快乐的一日。”

“我先去做事了。”

钟晏如却叫住她:“稍等,我还有一份生辰礼想要赠给你。”

他从一旁拿了只小木匣:“打开看看。”

宁璇不想表现得太高兴,可她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一直在颤。

钟晏如会送给她什么呢?

他应当不了解她的喜好。

脑中顷刻掠过千百个想头,宁璇暗暗告诉自己放低期待。

哪怕他真送了她不喜欢的物件,也是一份心意,自己千万不能露出失望的神情。

然而当她真正看见匣中之物时,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想庸俗了。

第33章 灼灼红豆

那是一串由皎皎白玉石以及铃铛做成的风铃。

仔细看铃铛的内里, 系着的是一颗颗红豆。

皎皎玉石映日月,灼灼红豆寄相思。

与其说这是少年给她的生辰礼,毋宁说这是他对她的回应。

她知晓他不自由, 他亦了解她的思念。

他或许不清楚她的喜好,可他能看透她的牵挂。

她取出那串风铃, 与当日的钟晏如一样,将其看了又看。

“我特别特别喜欢, ”明眸流转出灿若繁星的光亮,她对钟晏如道,“谢谢你啊, 若瑜。”

听见她唤出的称呼,钟晏如先是一愣,随即回以会心一笑。

大概在这一刻,女孩才算真正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这样漂亮的风铃, 不该被尘封在黑暗的木匣里,而该与清风同舞。”

但将它挂在哪儿呢?

有了!宁璇美目盼兮:“就将它与我送给殿下的风铃挂在一起, 好不好?”

“那敢情好。”只要是她开口, 钟晏如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待到明日再挂吧。”宁璇小心翼翼地将风铃收进匣子里,她想带回去好好端详一番。

钟晏如又是一声“好”。

对方的言听计从,无端叫宁璇想到她的爹娘。

宁兹远也是这般,一贯对王娥的决定别无二话。

此前有同僚揶揄他惧内,宁兹远便正色回应:“夫人嫁与我, 为我管理家业,为我筹算锱铢,为我养育儿女,我合该敬她爱她,岂能叫她矮我一头受委屈。”

宁兹远没有夸大言辞, 成婚多年,他待王娥一心一意,凡事总迁就她,遇事总与她有商有量。

他还对她说过,她的性子随了她的娘亲,骨子里要强,日后找夫婿就得找似他的男子。

不得不说,钟晏如好像还……

且慢,她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怎么可以想得这么偏?

倘非钟晏如在身旁,宁璇一定会拍拍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

清醒点!清醒点!

宁璇又用余光觑了眼钟晏如,心道,坚决不能让奇怪的念头玷污他们纯粹的合作关系!

“阿璇,”钟晏如眼见宁璇的脸颊忽然飘上两朵红云,也不搭理自己,疑惑发问,“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有的事。”

宁璇拙劣地否认:“吃完饭容易发晕,我不小心走神了。”

“殿下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见他启唇又阖上,宁璇于是递给他话口。

钟晏如的确在犹豫,此刻要不要试探宁璇关于容清的口径。

假使真切中了宁璇的秘密,会不会令她失去对自己的信任?

假使问出她同容清果真是青梅竹马,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能在宁璇面前克制住情绪吗?

即便有诸多不可控的可能,但他着实心痒难耐,想求证宁璇过往十几年的人生究竟如何,她曾与谁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他迫切地想拨开横亘在自己与宁璇之间的迷雾,这层迷雾总让他觉着她离他好远,好似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因此他情愿饮鸩止渴。

“今日我的伴读他忽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他终是忍不住道。

宁璇:“什么问题?”

“他向我打听后宫中可否有叫做宁璇的人,”他幽暗的瞳孔定在她面上,鸦青色睫羽静止,“你说古不古怪?难不成他寻觅的竟是阿璇你。”

心脏一下子被无形绳索勒紧,宁璇深深地吸气,

喉咙变得干涩,她舔了舔唇缝,若无其事道:“是吗?”

“天底下唤作宁璇的人不计其数,说不准宫闱内便有与我同名同姓之人。”

“从前我就遇见过一位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是不是非常巧?”她的反复补充落入钟晏如眼中,便是心底发虚的典型表现。

如若她家世清白、有底气,理应进而问他对方是谁,而非为自己找借口遮掩。

她果然在身份一事上有所隐瞒。

怪道她周身的气度礼仪落落大方,有着不输任一京中贵女的情致,总能替他搭配出考究的全套穿着。

那日他教她写字时,她虽故意藏锋,但他隐隐觉察到她腕间有意识使力控制,运笔是有章法的。

这都不是一个农户女能够接触到的。

那她到底会是谁呢?

若她是容清的表妹,便该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又怎会出现在深宫摇身一变成为宫女?

容清何至于暗自打探,语焉不详。

宁璇与容清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多么滑稽,钟晏如心想,自己叫着她阿璇,可她未必是阿璇。

容清是怎么唤她的?

一旦细想,就有接二连三的疑问冒出来,在他脑中鼓噪。

少年的沉默像是别有深意,宁璇的掌心微汗,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震得头皮发麻。

她佯作镇定地回望钟晏如,生怕自己露出马脚。

钟晏如的眸中幽光一闪,顺着她的话仿佛不疑有他:“这样子啊。”

“我想也是,我瞧过你的入宫登记,祖上三代皆是丹州农户,与那位声称寻找表妹的公子应当毫无瓜葛。”

“阿璇不好奇他是谁吗?”

他一面抛出问题,却没给宁璇答复的余地,自问自答:“他是本朝礼部郎中容大人家的公子,单名一个‘清’字。”

他语速缓缓地叙述容清的事迹,脑际阴暗的嫉妒无休止地叫嚣。

情绪越是浓烈,语调越是平静,他渐次在妒火的煎熬中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他想看看宁璇会是什么反应:“这位容公子几年前从营州初来乍到,并不为一众世家子弟所容,他们自诩师从名家,看不起出身庸常的他。”

“容清于是亲自拜访各家,送上相邀他们光临府上聚会的请帖。”

“那场聚会中,他只身与十几位世家公子辩学,轻裘缓带,泰然自处,不落下风,使得其余公子心悦诚服,自此名声大噪。”钟晏如一字一句道。

“世人皆道,他将来定会有大造化,朝夕之间他一跃成为无数女娘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我也分外欣赏他,阿璇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竟然在四处打听我?

他竟然成了钟晏如的伴读?

从少年口中听见容清这个名字,宁璇在荒诞之余又感到些熟悉。

拘于深宫已有数月,能听到故人的消息,也算是一种慰藉。

说起来,她未听容清向她提及过他刚刚上京被人轻视的事情,对方在信中执笔写下的都是能让她欢愉的新鲜见闻。

也对,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了。

不得不承认,她下意识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断了,他过得如何其实与她毫无干系。

他能过得好,全是他自己的造化。

她过得如何,也不是他该插手掺和的。

“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这位容公子。”宁璇平心静气道,咬定说法。

钟晏如无有漏看她面上纷呈的神情变化,但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心中遽然想通了一件事。

宁璇入宫,一定有她的苦衷。

前尘种种已经无法更改,彼时他与她甚至还未相遇,他不能控制她与谁交心。

目下她在自己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于他而言,已经是幸甚至哉。

他又何必与她提劳什子故人,乱她的心曲。

他唯一需要笃定的是,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是他的阿璇。

原先他有拉拢容清为己所用的想法,现在只得打消了。

“也是,你进京后便入了宫,不认识他在情理之中。”

他悠悠道:“这其中大抵有什么误会吧,许是他寻人心切,弄错了也不一定。”

少年似乎没打算深究,宁璇暗暗松了口气,移开话题:“时间过得真快,今时已是冬月末,眼瞅着年关将近,又要逢迎新岁。”

钟晏如:“是啊。”

这将是他与宁璇一起度过的第一年。

同时将迎来未知凶吉的又一年。

……

(第一卷完)

第34章 弱不胜衣

两年后。

文宣十六年腊月三十, 这是一年中的最末一日。

即便今夜要守岁,宁璇仍旧起了个早。

她推开了点窗棂,顷刻就有一阵凌冽的寒风朝面门呼啸而来, 冻得她一哆嗦,脑子清醒多了。

昨夜睡前飘下鹅毛雪, 此时倒已偃旗息鼓。

收拾好床榻后,她将还赖在棉被中的青樾捞出来:“该起来了。”

天气一冷, 人就变得贪睡惫懒,一刻钟前青樾就在宁璇下榻梳洗的窸窸窣窣动静中醒来。

神志迷糊的她对宁璇说:“我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而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她险些又要昏睡过去。

青樾艰难地睁开眼,一面抓住宁璇的手,一面嘟囔道:“阿璇,你的手也太冰了, 难怪年年都长皸瘃。”

宁璇并没有直接碰她,但隔着衣裳, 青樾都能感觉到她的手特别凉。

不似她, 成日里手心都是温热的,在被子里更是焐得暖烘烘的。

宁璇忙将手抽出来,道:“冻着你怎么办。”

也是来到皇宫后,宁璇才知晓她是会生皸瘃的。以前在家中时冬日她不会去碰冷水,因此从没体验过手脚红肿瘙痒的滋味。

头一年遭遇时, 那一阵她十指肿成萝菔,人都被折腾得消瘦了。

好在钟晏如替她寻了膏药涂抹,有了经验今年提前防备,症状减轻不少。

“好青樾,快些起来, ”她将搁在桌上的手炉揣在怀里,“我同你一道出门。”

青樾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扯下搭在椸枷上的衣裳,不多时两人便并肩行走在小径上。

雪晴天气,不似宁璇想象的那般冻人。

皇宫内的声息被厚雪吸纳,因此分外安静。

一路上,已经有负责洒扫的年轻太监拿着锄头铲雪,辟出一条让人通行的小道。

目光掠过几张生面孔,青樾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是不饶人,一晃眼我们都是入宫有两年的老人了。”

“是啊,”宁璇附和道,“韶光轻逝,物是人非。”

入宫时的一幕幕明明清晰如昨日,可她已不是那年仓皇忐忑的女孩。

不过,她越是熟悉皇宫的角角落落,越是深刻意识到此处看似明丽,实则是一个幽深的无底洞。

身处其中,她需得慎之又慎,以免被吞噬。

好在她有拨雪寻春的勇气。

过去的两年,算得上平静。

回忆起来,很多事情却朝着与最初迥然不同的方向发展,令人咋舌。

万幸的是,她与青樾都还安然无恙。

身旁的女孩摸了摸光滑泛着可爱粉色的脸皮,凑近她道:“阿璇,你快替我瞧瞧,我是不是生皱纹了?”

宁璇煞有介事地捏着她下巴,细细地看:“怎么感觉这儿有……”

“哪儿有?”女孩当即瞪圆杏眼,语调都拔高了。

“骗你的,”宁璇趁势弯起指骨刮了刮她的鼻子,又轻轻地掐了把她软软的脸颊肉,“我们青樾的脸蛋吹弹可破,跟进宫的时候一样水灵!”

反应过来被她戏弄,青樾哈了哈手,作势就去挠宁璇的腰。

宁璇端的是能屈能伸,立时认输:“停停停,不闹了!路滑得很,一会儿我俩摔成仰天□□,岂不被旁人看了笑话去?”

青樾被劝住,但嘴唇撅得能挂衣裳:“好啊你,净在我面前逞威风!”

说完,她自己反倒乐了,笑嘻嘻地挽住宁璇的胳膊:“阿璇,幸好我当年一眼就相中了你,有你陪着,宫里的日子也挺好的!”

宁璇笑道:“不然怎么说,我们俩就是有缘呢。”

“不过,你果真是要比前两年稳重,都不怎么与沈鹊拌嘴了。”

青樾闻言翘起下巴:“那妮子吵不过我,现在就是哑了火的炮仗。既然她不主动来招惹我,我大人有大量,当然不会同她一般见识。”

宁璇被她刻意装出的老成样子逗笑。

靠近东宫,宁璇由远及近地听见清越的风铃响。

如果侧耳仔细听的话,便能辨认是出两阵略有差别的声音。

青樾听着那风铃声,忍不住睹物思人:“你说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太医署的药换着花样送来,却也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转。”

提起主子的病情,她压着嗓音,不敢大声议论:“近来他的脸色,我瞧着愈发不好了。”

她仍旧是个消息灵通的,一开话匣子就合不拢嘴:“林家在朝堂上也七零八落,我听闻月初右都御史遭言官弹劾,言其私下作风不正,被陛下罚了一月的俸禄。”

“殿下这两年来身子骨孱弱不说,平日里拿书的次数寥寥可数。三皇子四皇子他们都已渐次被容许接触政务了,唯有咱们殿下镇日都在东宫内静养。即便陛下宠爱太子,但他在朝野之中的声誉可谓是落下千丈,不可同日而语。”

“阿璇,”她不由得担忧道,“你说我们还能服侍殿下几日?”

女孩这话已是往委婉了讲,她的言外之意是,钟晏如未必能一直是太子。

宁璇没能立即回答她。

钟晏如染病是在一年多前。

某日他忽然觉得胸闷气短,夏封当即去请了太医。

太医替他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判断他这是郁结于心,忧思不得抒发,方才有此症结。

头一次太医并未开药,只嘱咐他千万宽心调养。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情况还是不好。

太医又慎重地诊了次脉,意外发现少年脉象混乱,体虚常泛恶心,较之上次严重许多,可他们一时寻不出具体缘由,只能开几剂温补的药。

钟晏如的脉案被通传给成帝,帝王下达圣谕要求太医务必将太子的身子调养好。

自此日日都有汤药送入东宫,可也离奇,全都无用,少年每况愈下。

宫里的太医没辙,爱子心切的帝王便在京都内用重金悬赏江湖郎中大夫入宫看诊。

一众人势在必得地进宫,又拎着医箱叹息离开。

一来二去,市井皆知太子殿下得了罕见的疑难杂症。

但宁璇知晓,钟晏如根本就没有生病。

他的病是串通了一位周姓太医主动服药伪装出来的,为的是扮猪吃老虎、瞒天过海。

那位太医名叫周遄,在许多年前偶然受过彼时还是林家小姐的林皇后的恩惠。

后来他入宫成为太医,未曾想过要惊扰林皇后靠套近乎得到重用,只暗中遥望守护恩人。

谁都想不到,正是因为他的这一抉择,使得他免于被成帝除去。得知林皇后惨死的真相后,男人深深扼腕,同时自愿竭尽全力相助钟晏如,不惜发毒誓以证衷心。

这事起初就连宁璇都被蒙在鼓里,前前后后忧心得几夜都没能睡好,以为他们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成帝的加害。

待数日后阖宫上下都信以为真时,钟晏如才告知她真相。

他怕她太早知晓,揣着心事反而做不出慌乱的模样彻底骗过成帝。

这一装就是一年多

,东宫里无时无刻不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夜里还会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咳。

有时宁璇旁观着他苍白清瘦的脸,恍惚间也以为他是真的病重。

他伪装得太好,“药石无医”的钟晏如顺理成章地远离朝堂,近来连上书房也不曾踏足了。

闲着无事,他便逗鸟饮茶,是世上一等一清闲的贵人。

一个人突然转变性子是容易叫人怀疑的,但两年的酝酿却足够了。

他病后,成帝那边大肆动作,上赶着要扮好一位慈爱的父亲。

然而这些内情,宁璇没法、也不能告诉青樾,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更是不想让她涉浑水。

宁璇这一副沉思的样子,落在青樾眼里成了感伤的姿态。

她不语,青樾就自顾自说下去:“虽说太子殿下有时冷冷的,叫人惧怕,但从来没有苛待过下人。在东宫办差,可比在大部分宫苑里要轻松呢。”

“是啊,”宁璇不动声色地附和,又补充了安慰的话,“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了那个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青樾点点头。

她们走过早就系挂上各色玻璃风灯的长廊,踏上甬路来到正殿。

远远就能瞧见坐在殿门的钟晏如,少年正静然瞧着殿前被簇满白雪的红梅,身旁架着一只茶炉,汩汩翻腾着水泡。

这株红梅是几天前开的,一枝独秀,香欺兰蕙,此刻在遍地雪白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冷艳。

但不及钟晏如的风姿一二。

病弱使得他平添了几分恬静的柔软,像是只可远观不能近亵的易碎瓷瓶。

这两年少年人抽枝发条,身量拔高了好多,足足高出宁璇一个头。

体格却一再清减,到了弱不胜衣的地步。

“殿下怎么清早就坐在风口?”宁璇连忙趋前,不知他这又是闹的哪出。

是药三分毒,他长期服用那装病的偏方,总归折损元气,身子不比常人。

钟晏如尚未启唇,她先见夏封拿着一件貂裘大氅与手炉走出来,冲她告起状:“宁姑娘,你且好好劝劝殿下,这样冷的日子非要出来赏雪。”

说着话,他殷勤地替钟晏如盖上大氅,又转身去盯茶煮好了没有。

青樾不欲掺和,也不愿驻在殿外吹冷风,趁他们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溜进烧着地龙的殿内。

宁璇蹙着眉直直对上他。

对方的五官比当初长开了,眉骨变得更高,眸子变得更深,抿唇不笑时非常有压迫感。

但宁璇不怕他:“殿下,你自己都不珍重身子,谁又能替你做主呢?”

“别生气,”钟晏如瞳孔里倒映着她,解释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我命人收集干净的雪水煮了三清茶,一会儿你也喝上两口暖暖身子,”赶在宁璇反驳前,他煞有介事道,“夏封,茶怎么样了?”

夏封应答:“奴才觉着差不多了,这就给殿下斟一杯品品。”

两人一唱一和,宁璇一时插不进话——

作者有话说:时间转移大法,启动!

第35章 幼稚戏言

一打开炉盖, 幽香四溢,茶气氤氲,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涤净了一番。

钟晏如吩咐夏封:“先给她。”

“哎。”夏封对此安排毫不意外, 将这头一杯茶端给宁璇。

宁璇接过这道三清茶,先浅浅地嗅了一口, 果真透着股凉森森的幽香。

茶汤入口清苦,回味却有丝丝甘甜, 她惊喜地抬眸:“果真是好茶。”

她是爱吃茶的,大约是从小跟着宁兹远濡染的缘故。

“你若喜欢,改日我再煮一壶。”钟晏如上赶着道。

夏封咽下津液, 也馋这一口雅致的香茶,酸溜溜地说:“宁姑娘是不知晓,这茶做起来可不容易,需得明前龙井, 配以腊月初新鲜采摘的梅花苞、松子仁以及闵地进贡的佛手柑。”

“配料珍贵不说,沏茶更是费工夫, 文武火候均得适宜。”

“宁姑娘真真是被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儿, 换了旁人,哪里能有这般好福气。”

宁璇越听越不对劲,抬手扇扇鼻子,戏言道:“呀,我怎么闻出一股好重的酸味。”

被戳中心思, 夏封的脸跟开了果子铺似的。

“小夏公公说得对,”宁璇逗人成功,眼尾勾翘着笑,“殿下,你怎么能够厚此薄彼呢?”

这话说的, 哪有人一面规规矩矩叫着殿下,一面对主子的行事指手画脚。

不过钟晏如巴不得她仗自己的势,做他的主,顺着她的话讲:“不如我亲自给小夏公公倒杯茶赔罪。”

“殿下,殿下,”夏封慌得直叫,表情都皱起来,“您简直折煞奴才了。”

夏封别提有多后悔了,他就不该抱怨的。

以他这点浅薄道行,哪里玩得过这两位活祖宗。

宁璇捂着脸吃吃地笑,随后替钟晏如做主,取了干净茶杯斟上递给夏封:“快喝吧,小夏公公。”

夏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哀怨地瞄护短的太子殿下。

见钟晏如颔首,他忙宝贝似的接过茶杯,不经意地与宁璇的指尖发生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多谢宁璇姑娘。”夏封是被夏邑一手教出来的干儿子,也是个人精,选择好声好气地向宁璇道谢。

他因低头喝茶,故而没看见钟晏如在目睹这一瞬时眼底掠过暗色。

茶到手,夏封反而不急了,拿腔作势地嗅茶香,小口地啜饮起来。

瞧那飘飘然的样子,别提有多稀罕。

“吃了这杯神仙茶,奴才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他将眼眯成新月,嘟囔道。

宁璇打量着夏封,不由得感叹,也不知晓钟晏如是如何策反他的。

少年已经习惯戴着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面具,宁璇很多时候都不清楚,他背着她筹谋了哪些草蛇灰线。

是了,一年前,钟晏如便收服了夏封。

夏封于是成为他与外界传话的枢纽,被予以重用,他屁颠屁颠地替他鞍前马后,仿佛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也情愿。

虽不清楚东宫中还没有其他潜藏在暗处的眼线,至少摆在明面上的两位已经都成了自己人。

这让宁璇平日里不必那么紧绷,心上轻松不少。

一杯暖茶彻底下肚,叫宁璇觉着整个身子都熨帖。

任由钟晏如在外呆了这么一会子,她开始与他秋后算账:“殿下,该进屋了。”

她话音才落,一位梳着双平髻围着白毛围脖的宫女走到廊庑处。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宫女拎着只提盒走近,站定后先对着钟晏如欠身行礼,随后又一一叫唤夏封与宁璇,“小夏公公,宁璇姐姐。”

宁璇认得她,她是朱贵妃身边的二等宫女,名叫筱桃。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她亲手做的糕点同果子,还望殿下笑纳。”

这两年来,皇后之位仍旧空悬,以示陛下对发妻的忠贞深情。

出自朱家的德妃,同时是四皇子的生母,被擢升为贵妃,接管起主持六宫事务。

而四皇子前阵子因在成帝生辰宴献上一位隐居深山道观的大师炼制的归元丹,此物颇合君王心意,当众得到连连夸奖,一时风头无二。

都道母凭子贵,朱贵妃也跟着挺直腰杆,在众妃嫔面前才算真正有了威势。

钟晏如递眼神给宁璇,宁璇上前收下。

“有劳贵妃娘娘还惦念着本宫这个病秧子,烦请代我向娘娘问安。”

“不过……是单我有的,还是另外几位皇子都有?”他安静坐在椅子上,浑身仿佛没有锋芒,可说出的话无端让人心弦一紧。

小宫女未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茬,磕磕巴巴地答说:“娘娘是先紧着太子殿下的。”

“原来如此。”他语焉不详地评价。

小宫女摸不准他的态度,接着说:“娘娘特意交代奴婢,殿下尝了若觉得好吃,只管托人再来取便是。”

“嗯,”钟晏如浅浅一笑,“贵妃娘娘有心了。”

“夏封,替我送送她。”

夏封得令,领着人缓缓向外走。

宁璇瞧着他俩的背影,心道这位贵妃娘娘倒是会做表面工夫。

不同于朱家在朝上开拓势力排除异己的猛烈攻势,她在后宫左右逢源,对谁都是一副嫣然的笑脸。

无有外人在,钟晏如的神情冷下来。

宁璇打开食盒,发现是一碟海棠花样式的糕点,果断合上,不让钟晏如瞧见。

将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钟晏如心头的烦躁立竿见影地消散了大半:“适才那宫女叫你宁璇姐姐。”

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这是件非常稀奇的事。

“她比我入宫要晚,年纪又比我小,叫我一句姐姐,合乎情理。”宁璇不以为意地说。

“也是,我们阿璇如今已是一等宫女,想来外头许多人平素都会尊称你一句姐姐。”

钟晏如原先只是觉得有趣,说着说着不免感到吃味,嘴里像吃了酸杏,口中充斥着苦味。

他们怎么能够唤她姐姐呢?

他们与阿璇又不是血亲。钟晏如收紧牙关,愤愤地想。

宁璇是今年三月时将将升为一等宫女,还是成帝亲自发话的。

她自己不觉得一等宫女二等宫女有什么区别,但青樾可为她高兴了,因为这意味着她与沈曦平起平坐,沈鹊再也不敢在她们面前蹦跶。

宁璇淡淡道:“都是些场面话罢了,我只当过耳的风。”

孰料跟前的人猝然道:“姐姐。”

钟晏如今年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嗓音夹于少年人的清亮与青年的低沉之间,是恰到好处的缱绻。

许是他的嗓音太过好听,使得这声姐姐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听过他这么叫自己,被蛊惑住了一息。

旋即她腾地脸颊发烫,羞得连话都不会讲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你,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叫我呢?”

发现她因为这个称呼而红了脸,钟晏如立时将刚刚的酸涩抛至脑后。

“我比你小几个月,叫你姐姐有什么不对吗?姐姐。”

“你会喜欢听我叫你姐姐吗?不喜欢吗,但你这儿红了一大片……”他抬手若即若离地指着自己的脖颈处,明知故问。

一声声连绵的姐姐一次次冲击着宁璇的心防,她脸皮薄,禁不住这般得寸进尺的追问,急得捂住耳朵:“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钟晏如的心也烧着,燎得身子也发热。

他越发来了劲,偏要凑近宁璇的耳朵一遍遍地说。

宁璇转向右,他便向右,宁璇移向左边,他也跟着到左边,少见地展露出恶劣的幼稚。

宁璇不堪其扰,碎碎念叨:“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你别说了,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两人闹得一时间忽略了其他动静,还是钟晏如眼尖,瞧见折返回来的夏封。

他自是不会在旁人面前逗弄宁璇,恢复正色道:“好啦,我不闹你了。”

对她的脸有多红非常有自知之明,宁璇跟泥鳅似的跑进殿内。

只是一个回头的工夫,钟晏如便发现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