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封趋前,一头雾水地问:“殿下,您怎么还在外头吹冷风呢?”
其实他更想问宁璇姑娘怎么转头就跑,但他觑着钟晏如眉目间隐隐的不悦,将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殿下不语,冷冷地乜他一眼,拔腿向里走去。
夏封抖落一身寒栗,想不明白自己哪里碍着了主子的眼。
唉,奇怪奇怪,这位的心思是实在难猜。
*
钟晏如今夜需得同成帝以及众宗亲一起用膳,至于后妃,另有宴席。
除夕夜非同寻常,他得盛装出席,因此在申时末就开始梳洗穿戴,确保一丝不苟。
钟晏如藏器于身,虽说不能太露锋芒,却也不能过分放诞不羁。
毕竟是大场面,夏封当仁不让陪他前往。
宁璇与青樾落了清闲,两人在侧厢里一齐吃年夜饭。
今夜庖屋为她们安排了五道菜,比平日多出了两道!
一道是瓠羹,一道是包了不同馅料的水晶角儿。
庖子透了口风,瓠羹是钟晏如吩咐单独赏给她们俩的。
刚刚炖好的瓠羹香飘千里,被盖头闷着都能叫人闻到。
青樾端着瓠羹特意在沈曦姐妹的住处外走了一圈,引得沈鹊气鼓鼓地出来摔门。
宁璇哭笑不得地将人拉进屋,也关上房门,暖和。
二人围坐在桌边,不远处炭火烧得正旺,跟前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
作者有话说:找到让宁璇脸红的关键词后,钟晏如(字正腔圆):姐姐姐姐姐姐(省略无数个)
宁璇(捂耳朵):这简直是魔音贯耳!
第36章 新岁心愿
青樾率先夹了一筷子羊肉, 放入口中,被烫得斯哈斯哈,在嘴里又将羊肉翻炒了一遍。
然而待她咀嚼完后, 女孩兴奋地两眼放光:“呜呜呜,这也太鲜嫩了!”
她给宁璇精挑细选了块不带白腻肥沫的精肉:“阿璇, 快尝尝,这个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呢!”
宁璇吹气凉了凉, 顶着青樾期待的眼神吃完后,由衷地评价道:“好吃!”
青樾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美滋滋地想, “如果每日都是除夕,就能日日吃上这般好吃的瓠羹……”
光是想想,女孩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宁璇道:“日日吃岂不是会腻?”
“也是哦,”青樾赞同道, “不过头几天高兴就足够了。”
一面闲谈,一面用膳, 她们将饭菜几乎消灭干净时, 齐齐向后一仰,双手摸着圆圆的肚子。
稍作修整,宁璇便先去换洗。
午时她回来歇息了几个时辰,今夜轮到她值夜。
青樾则拿着半鼓的荷包准备去与几位宫女、姑姑搏一搏,扬言要不将荷包填满就不回来。
戌时末宁璇来到东宫, 先钟晏如一步。
她替他铺衾被铺了一半,他便裹着殿外西风回来了。
除夕宴看似是皇家成员的聚会,但其中的暗流涌动、往来觥筹,足以叫人应付得筋疲力尽。
宁璇鼻子灵,仅仅一个照面就嗅到他身上沾染的酒味。
宁璇接过他脱下的大氅, 问:“宫宴已经散了吗?殿下饮酒了?”
“还没散,我以身子不适为由率先离席了。”钟晏如适才在席间被几位为老不尊的宗亲拉着话长话短,招架得不耐。
他也确乎不想见一群人虚与委蛇的场面,心堵得慌。
殿内的烛火温柔地描摹着宁璇的面容,钟晏如卸下一身坚硬防备,道:“别担心,我没有沾酒。”
宁璇问完就觉得自己造次了,钟晏如再这么一提,他们周身的气氛愈发微妙。
她,她才没有担心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宁璇不肯应声了,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快去沐浴更衣吧。”
钟晏如将她的忸怩看在眼里,没戳穿,道好。
不多时,他便换上常服走出来,发现宁璇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檐下两旁挂的琉璃彩灯。
灯火憧憧,将外头琉璃上的五蝠图样映在丹陛上,辉煌好看。
“会不会冷?”听见他的关切,宁璇掏出揣着的手炉,摇摇头。
“时候尚早,你可以晚一些过来的。”钟晏如挨着她坐下,他们的衣摆避无可避地交叠在一起。
宁璇:“哪儿都是待着,没什么两样。”
钟晏如想了想:“怎么不去玩玩,我听夏封说他们组了一堆人打牌九。”
宁璇倚靠着门框,道:“说来殿下大抵不信,我从前很喜欢热闹,喜欢众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开怀大笑。”
“那如今缘何变了?”钟晏如顺着她的话问。
宁璇垂下眼,沉默片刻:“人总是会变的。”
她佯作不在乎地耸耸肩:“现在我觉得清静些也挺好的。”
钟晏如去看她,她有意将脸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不让人看清她的神情。
她环抱着腿,就在他咫尺,却如隔山海。
一年半前,他便暗中寻到当初带宁璇那批人进宫的太监,以他曾经悄悄与一位宫女对食的把柄要挟对方讲出对宁璇所知多少。
当然问到想了解的事情后,钟晏如不会让有可能出卖自己与宁璇的人继
续在皇宫中待下去。
那位太监第二日便被夏封寻了个由头打发出宫,随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世上消失。
钟晏如勒令夏封不准将此事向宁璇抖露,夏封保证会守口如瓶。
自他选择要与成帝硬碰硬的那一刻起,他的手上就注定要沾染肮脏的鲜血。
他比谁都清楚,纸是包不住火的。
可至少现在,他不想让宁璇知晓他背地里那些事。
他不敢面对宁璇得知真相之后的表现。
他不想看见她对他露出厌恶惧怕的目光。
得知此宁璇并非彼宁璇后,他又私下联系到林家的一位同辈相助,沿着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往前深入追溯。
林家这一辈里,属那人与他之间交情最深。
少年最是直率仗义,钟晏如与他共享秘密,不怕会泄露。
顾忌宁璇极有可能尴尬的身份,钟晏如嘱咐他千万小心探查,不要惊动旁人。
因此进程极其缓慢,最终断在了宁璇乔装成乞丐混入京都的线上。
停滞了足足三个月,宫外方才重新递进来新消息。
有人曾在营州的望烟山上与她有一面之缘。
营州这个关键的信息出来后,事态登时变得明朗了。
不用几日,他几乎就确定了她的来历,她的遭遇。
她生于官宦家,曾经过着优渥平淡的生活。
她自小就冰雪聪慧,很爱笑,一笑眼睛就像弯月牙,格外讨人喜欢。
营州的百姓都知晓,她被爹娘娇养,被视作掌上明珠。
她又有不那么大家闺秀的一面,喜欢上街看杂耍,混在人群中拍掌道好。
她曾如朝霞般明媚,无忧无虑。
钟晏如无比嫉妒他们,嫉妒他们能够亲眼瞧见宁璇那个时候的样子。
而他目下只能依稀窥得她从前的影子,故而误将耀眼春阳当作皎皎明月。
若非突发变故,她与他或许穷尽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但钟晏如宁愿没有这场变故,宁愿他们不会见面。
彼时她不过十四的年岁,侥幸死里逃生,只身走过荒凉黑暗的山路。
期间要摔倒多少次,下雨了往哪儿躲,饿了该怎么办,遇到刚鬣大虫又是如何逃脱的?
钟晏如想都不敢想,他总算明白宁璇身上缘何会有那股仿佛什么也压不倒的韧劲。
毫无疑问,她懂得他的无助,并非说说而已。
她失去了所有亲人,一路逃难至京都,将痛苦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甚至反过来安慰鼓励他。
论孤勇,他不及她的万一。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告诉眼前的宁璇,说我已经清楚你的苦衷,知道你想要申冤想要复仇。
但话到嘴边变得含糊不清:“阿璇,你若有任何想不通的事情或是烦恼,不妨告诉我吧,我愿意帮你分担。”
被迫揭开伤疤的滋味不好受,他不愿逼她,愿意等她自愿开口的那一日。
哪怕再为她过上两年假生辰,他无有不愿。
即便她不提,他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她申冤。
宁璇掀起眼,错愕地看着他,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应该啊,他难道查到我的底细了吗?
“殿下多心了,”她忐忑地说,“我一切都好,尚且没有不顺心的事。”
怕钟晏如觉得自己是在推脱,她又说:“倘使真有我自己没法摆平的困难,我绝不会同殿下见外的,殿下到时候别嫌我叨扰就好。”
“不会的。”对方应得极快,似乎不值得多加思考。
“我不会觉得你的事是麻烦。”
钟晏如的声音在寂静的四围里显得尤其清晰,回荡在宁璇的耳畔。
鬼使神差地,宁璇失语了。
门槛足有半丈多长,他却紧挨着她坐。
宁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大腿处的温度隔着相贴的衣裳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被他挤在边角,根本没有脱身逃避的空间。
就像他的话里的意思,牢牢地将她锢在一个不应当的位置。
拒绝不了,只能接受。
果真是撞邪了,宁璇暗忖,不然今日她怎么三番五次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宁璇想不通,也不敢细想,尽量用平和的语调将气氛拉回来:“多谢殿下。”
见钟晏如像是还有话要说,她忙错开话题:“转眼又过去了一年,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蛰伏是为了有朝一日的行动,宁璇很想知晓他计划何时动作,何时剥落假面。
她悄悄问过夏封,钟晏如是不是会与母族林家联手,夏封摇头,说殿下自有考量。
“我已经在着手对付他了……只待一个时机,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钟晏如收紧掌心,面上高深莫测。
宁璇欲刨根问底,却听他说:“阿璇,今日是良辰,我们何必提这些扰心的事情?”
他说得在理,宁璇说不出反驳的话,点点头。
她心底觉得十分不对劲,钟晏如的言行分明像是想将林家与她撇开来。
他究竟要做什么?总不会要跟成帝同归于尽吧?
宁璇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局,肉做的良心使得她无法作壁上观。
不行,改日她得再从夏封那儿探探口风。
正想着,夜幕中遽然爆发一阵缤纷的银花,烟火霎时绽放,霎时又消散。
嘣——啪——啦——
是花炮!
不仅是皇宫内,整座皇城中,此起彼伏有烟花升入夜空,降落人间。
虽身处深深宫闱,但她能够想象到,帝都数十街道纵横坊市,将有多少落星。
尽管不是第一年瞧见这般热闹繁华的场景,宁璇仍旧仰视着,目不转睛。
好美!
逢此时刻,千言万语都黯然失色,她的脑中再顾不得思索旁的辞藻。
宁璇不由得站起身来看,想要更接近喧闹的来源,更接近穹宇。
爹爹,娘亲,阿朏,你们能看见我吗?
我过得挺好的,只是非常思念你们……
钟晏如偏首注视着她,看见焰火在她眸底聚拢寂寥。
在烟火声势逐渐减弱前,他启唇道:“阿璇,许个新愿望吧,给新岁的自己一个盼头。”
宁璇回首看他,对方朝她颔首。
她于是转过去,阖上眼睛,在心中道:“希望新的一年里,我在乎的人都能平安健康,事事如意。”
赶在她睁眼之前,钟晏如依依不舍地转过头,默想:
“老天呐,你若真的有眼,请务必叫她如愿以偿。
“我愿将我的那点福报全部移赠给她。”
第37章 辗转反侧
花炮与热闹虽都无比美好, 但只是一时的。
玉壶光转,天幕逐渐又安静下来,宁璇与钟晏如进到殿内。
距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 宁璇上下两只眼皮却开始微微打颤。
说来也奇怪,从前她守岁没觉得难熬过。
小孩子在庭院里点爆竹, 吃节果,听长辈谈过去一年的光景。在她看来, 所有事情都有趣,所有光景都新鲜。
便是过了子时,变成正月初一, 她躺在榻上,身体里的兴奋劲儿也久久退散不去。
待到早晨,她顶着乌黑的眼圈被娘亲拉起来。
不过只消盥洗换上新做的衣裳后,她就又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然而在宫中度过的这三个新年, 她对年节的兴致越来越浅淡,不再热衷。
这或许就是长大的代价吧。
宁璇一面替钟晏如梳发, 一面瞥铜镜中的自己。
还是那副五官, 个子比初初入宫时长了几寸,青丝如雾,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深宫仿佛能将年岁吞噬,她乍然发觉自己在日复一日的差事里被磋磨了棱角。
她十六岁了,如若放在寻常人家, 大抵已然出嫁成为人妇。
可她呢?
家仇尚未得报,光是活下去就历经不少周章。
营州的事情早在一年多前就已落下帷幕。
朱笏依照皇命查抄了好几个贪污的官吏,当时风波激荡,市坊间都以此为谈资,时至今日, 真正还记得的人则屈指可数。
间隔的时间越是久长,尘封的真相越难以浮出水面。
可她被
困在宫闱里,根本接触不到外头。
此事一日停滞不前,她心里便无一日安宁。
宁璇沉浸在怅惘里,一整日强打起的精神终于在深夜最疲惫的时候松弛了。
她不自觉叹出一口热气,没意识到出了声。
“阿璇。”头皮被扯得刺痛,钟晏如瞧着她的神色变了几重,不禁出声打断。
宁璇闻言归拢神思,低头看见篦子上挂着几根断发,是谁做的可想而知。
“对不住,殿下,”宁璇攥着篦子,篦子的尖端戳在她的掌心,使得她清醒了不少,连连道歉,“都怪我走神了。”
钟晏如反手去碰她的手,宽慰地拍拍:“无妨,这不是什么大事。”
而宁璇被这不及防的触碰烫到,惊得立马将手撤走。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两人都有片刻的愣怔,钟晏如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宁璇想要圆话,跟前的人则清浅一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阿璇,你的心情还是不好吗?”
“我……”宁璇心知瞒不过去,越性不做辨驳,半真半假地说,“……我有些累了。”
钟晏如的眸光隔空掠过她低顺的眉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歇息吧。”
宁璇应声,转身去柱子团腿坐下。
寝殿内地龙烧得玉阶都暖和,但她用棉被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想隔绝太子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
她并非不清楚钟晏如想要听见自己说什么,无非是袒露真心的诉苦。
正因为太清楚,她才不能随便回答。
饶是她对待感情比较愚钝,也看出了钟晏如的心思。
她绝不能放纵对方的偏执继续滋长,那样只会害了他。
还有便是,她也不允许自己与他生出除同盟外更加深切的联系。
她注定不是永驻皇宫的鸟雀,她不过是暂时于此歇脚。
她不会因为谁而停步。
钟晏如坐到榻上,想着适才发生的一切,搭在床沿的手一点一点地蜷起。
她不愿意向他袒露心扉,不喜欢他的触碰。
偏偏他又在有些瞬间,真真切切地瞧见宁璇冲他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情态。
既然她对他不是全无感觉,为何自相矛盾抗拒他的靠近呢?
难不成她心中仍然记挂着容清?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钟晏如的心上,轻易就能叫他嫉妒地失去该有的体面。
容清何其幸运,能成为陪伴宁璇的竹马。
在知晓他们有段指腹为婚的亲事时,钟晏如眼前短暂地黑了一阵儿。
他甚至想要提剑闯入容府质问对方,枉宁家与容家交好,枉你与她有青梅竹马之情,宁璇无路可走时,你怎么能够冷眼旁观?
叫她不得已入了宫,做着伏侍人的事。
倘若她没有来东宫,遇到难伺候的妃嫔与作威作福的恶奴,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事发之后,反倒假惺惺地四处打探,算是什么东西!
似他这般不懂珍惜之人,他绝不会让他知晓宁璇的下落。
钟晏如越想越觉得恼火,为宁璇感到不值当,更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容清。
就这样想东想西熬到了子时。
外头的炮仗准点被专管此事的太监掷地。
噪杂声响响彻云霄,夹杂着低低人言。
红火一团照亮空旷熄了烛火的宫殿,让钟晏如得以看清宁璇大概的轮廓。
对方歪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徒留他一人心烦意乱。
钟晏如扯开了些衣襟,在黑暗中烦躁地揪了把头发。
心悦一个人,竟会如此痛苦。
辗转反侧,纠结难耐。
他也是情窦初开,真要问他什么是情爱,他说不明白。
他只是想要宁璇永远在他身边。
对于心中的疑问,他不知道能去问谁。
如果母后还在的话就好了,他或许能将对感情的不解悉数讲述给她,询问她自己该如何讨心上人欢心。
她与容清之间毕竟有十年相处的情分,他若想要取代对方在阿璇心中的位置,只得徐徐图之。
黑暗中,钟晏如的眸子亮如曜石。
*
正月初一,成帝此前虽举行了封宝礼,不用处理政务,却得前往祭拜天地神仙祖宗。
祭拜结束后,需返回金銮殿进行大朝会。
而钟晏如作为太子,必须出席祭拜。
一众主子尚且不能贪睡,宫人们便更加没有惫懒的机会。
清早,昨夜玩得尤其尽兴的青樾打着哈欠来到东宫,敏锐地觉察到气氛的压抑,并且觉得殿内似乎少了点什么。
心神一动,她发觉素日早晨要喋喋叫唤一阵的鹦鹉没了声。
她用余光去瞟鸟笼与鸟架,皆是空空如也。
“阿璇,”与宁璇交接盥盆时,她忍不住低声盘问,“牡丹呢?”
宁璇神情严肃,给她使了个眼色,青樾与她一贯有默契,将疑问先揣在心中。
青樾又去觑钟晏如,太子殿下绷着脸用膳,眉宇间没有一点逢新年的喜气。
钟晏如用膳不喜人陪侍,青樾便假意趁送宁璇换值的空当与她一起走到殿外。
夏封正背对着她们往某株树下埋什么,从背影只能看见他呼吸呵出的白气。
青樾心里顿时浮上一种可能,偏头去向宁璇求证:“鹦鹉它?”
宁璇沉重地点点头,搬出准备好的腹稿:“前两日它就有些蔫蔫的,殿下也请了兽医来瞧,给它开了药。谁知它还是没能熬过今晨……”
青樾一直对这只鹦鹉喜欢得紧,唇角耷拉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宁璇温言安慰她:“牲畜同人一般,终也难逃生老病死,这是你我没办法阻拦的。”
“嗯,我省得。”女孩虽然听进去了,可一时半会的伤心是免不了的。
“阿璇,我去做活了。”
她佯作没事人,没敢去夏封那儿瞧牡丹冷冰冰的尸体。
宁璇默然叹了口气。
那厢夏封终于处理好,捧了把雪刮去手背沾上的血痕。
“宁姑娘,”见宁璇立在殿外,他趋前招呼道,“你这是……”
宁璇回过神,忍不住交代说:“小夏公公,殿下今日的心情只怕是不佳,你多看顾着点。”
“好嘞。”夏封岂有说不的道理,连连答应。
朝侧厢走的路上,宁璇想起适才自己目睹的一幕,心上压着块千斤重的巨石。
即便对成帝的安排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鹦鹉口眼流血的毒发模样,她还是觉得如坠冰窟。
她都觉得心悸,遑论钟晏如。
青年彼时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来自亲生父亲的加害,恰似一阵疾风,毫不留情地扇向他,让最后的一丝期待湮没成烟云。
宁璇没来得及宽慰他两句,青樾便来了。
话又绕回来,昨夜他们毕竟闹得有些尴尬,宁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新岁头一日,东宫内就见了血腥。
可想而知,这一年将有多么动荡凶险。
也是,天上神仙每日收到的请愿多如牛毛,如何会理睬她昨夜天真的许愿。
*
雪后放晴,天光大盛,皇帝以及皇室宗亲最后来到太庙祭拜先祖神位。
礼官宣读敬天法祖的祭文,今年的祭文不同往岁,攥写者从太傅常惀换成礼部郎中容决,可见皇帝亲重。
大道两旁乐舞生奏响雅乐,钟磬铮铮,炜炜其华。
成帝身着庄严衮冕,持圭站立在最前方,脸色肃穆恭听。
长长的案台上规整地摆放着祭品,陈设礼器,沉香烟雾袅袅。
昭告先祖,斋戒献礼;祝祷天地,风调雨顺。
大典按照拟定的流程进行,只消焚烧祝版、玉帛,行完四拜礼后就算是礼成。
然而变故陡生,众人眼见得成帝的身子直直地向前栽倒。
幸亏距他最近的
夏邑反应得快,伸手将拉拽住他。
“陛下!陛下!”夏邑吓得是几近魂飞魄散,摇晃了两下男人没得到反应,慌忙尖叫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唯有钟晏如站在原地不曾行动,仿佛事不关己地睥睨这场纷乱。
第38章 主持大局
太医步履匆匆地赶到, 在这酷寒之日硬是跑出了满额头的汗。
他尚且喘着粗气,扯着嗓子道:“诸君且散开来,莫要紧围着陛下!”
众人唯恐与成帝的出事沾上关系, 作鸟兽散,留出空间, 但一道道暗藏精明的目光都射在倒地的帝王上。
钟晏如则反其道而行,在此刻靠近成帝, 扮好一位关心君父的儿子。
却说太医凝眉替君王把完脉,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周太医,陛下如何了?”钟晏如先夏邑一步问。
周遄与钟晏如相视了眼, 又看向夏邑,道:“陛下近来服用丹药的频次如何?”
事关紧要,夏邑丝毫不敢有所隐瞒:“近来政事繁多,陛下为抖擞精神, 服用丹药确乎比从前要频繁。”
周遄颔首,接着问:“陛下昨夜是否有饮酒?”
夏邑想了想:“昨夜除夕良辰, 陛下高兴, 难得多饮了两杯。”
“近日陛下夜里可是手足心热,屡屡盗汗,还偶有干咳?”
“正是,”夏邑看着周遄的眼神变了变,却顾忌周遭的一众人等, “太医说得分毫不差。”
“这便是了,”周遄捋着胡子,给出定论,“陛下这是阴虚火旺,经酒催发, 一时体燥昏厥。”
夏邑不懂岐黄,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问:“那依太医之见,如今该怎么办呢?”
周遄道:“烦请公公先将陛下移回寝殿,由臣为陛下扎上几针试试,方能对症下药。”
“这……”夏邑不由得环顾了圈未竟的仪式跟等待的宗亲,不知该如何定夺。
这场大典意义非凡,关系着国家未来一年的运数。
中止的后果不是他这个阉人都能够承担起的。
心神混沌之间,他听见一道金玉般玎玲的嗓音:“陛下的龙体才是首要的。夏公公,别再耽搁了。”
夏邑不禁循声望去,少年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略显空荡荡的朝服衬得他如瘦鹤。
即便如此,太子殿下的眉目清正,叫人打心眼里相信他做出的决定。
“殿下所言极是!咱家这就去办。”语罢,他立即召集周围的太监行动。
钟晏如向周遄颔首:“有劳周太医,若你能治好陛下,本宫重重有赏。”
周遄忙不迭作揖行礼:“此乃臣之本分,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室宗亲们自然也瞧见了这番动静,左右交耳,议论纷纷。
其中一位辈分高的长者走上前:“晏如呐,陛下这是怎么了?祭祀仪式还能行进下去吗?”
平地起了阵风,砭骨的冷意剜过钟晏如的面容,将垂在他两耳侧的发带卷起。
丝绦轻柔,其上的暗纹在晴日下泛着幽光,如同太子殿下此人的存在,低调却叫人无法忽视。
“德老王爷。”他神情恭敬,但没有一点怯色。
“年关琐事多,陛下偶感风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时间静养……”
少年将手虚握成拳,挡在口鼻前,喉咙里压抑着滚出一重重的咳嗽声。
不成想这阵心火来势汹汹,他终是失了体面,咳得惨白的面色都红了。
夏封见状,一下一下替他顺着背。
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时,钟晏如的眸光虚晃,看着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他捂着胸膛,对夏封摆了摆手,继续望进德王的眼,原本泠泠的声音变得沙哑:“祭祀仪式固然紧要,但陛下圣体是否安康,更系社稷之重。”
闻言,德老王爷从他身上收回眼,颇有些感慨:“殿下愈发有主事人的模样了。”
钟晏如淡然接受这句夸赞:“老王爷谬赞。”
主持大局的少年转过身,扬起声调,“圣上突发急症,无法继续主持大典,今日便就此作罢,诸位也回去休整罢。不论什么事,且俟圣上醒来再做定夺。”
众人齐齐道是。
钟晏如不能跟着他们离开,他需得留在原地监督秩序。
西风一阵阵地刮来,他搭着夏封的手,屹立在雪地中,仍然一阵阵地咳嗽。
勉亲王追上德王:“叔父。”
德老王爷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嗯。”
勉亲王又回头瞟了下风中少年,才转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直说。”德王睨着他那双快被脸上肥肉挤没的豆眼,格外嫌弃地别开眼。
先皇龙眉豹颈,都道龙生九子,怎么这位生得这般寒碜。
这么多年了还是畏畏缩缩的,怪道当初顶着先皇嫡子的身份也争不过成帝。
在长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勉亲王这才咧嘴说:“自阁老之位空缺出来后,陛下独揽大权,不要提杂七杂八的事务,每日单是批阅奏章就要花上四个时辰还多。”
“近来早朝时,陛下的精神明显变得疲乏,今日干脆昏了过去。如此下去,圣体的安康着实叫人忧心呐。”
“贤侄的意思是?”
勉亲王头头是道:“侄子以为,改日早朝时一众王爷不妨共同劝说陛下重新择定阁老辅政。如若叔父肯点头,侄子随后便去说服其余王爷。”
德王简直要被他的天真逗乐,转念意识到跟前这位或许是真会上赶着跃跃欲试,收敛起唇边的嗤笑,正色道:“勉亲王,收回去的东西岂有再放出来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是……是吧。”勉亲王起初不解其意,随后回过味,对方这是提点他别往火坑里跳呢。
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他立时出了身冷汗。
大权在握正值盛年的君主怎么可能会再将权力让出去?
“叔父,叔父。”他兀自琢磨的这会子工夫里,德王不打算等他,已经扬长而去。
勉亲王的身形本就笨重,加之朝服外套了件貂裘,目下连抬脚都有些吃力,他想了想,放弃追逐,朝着德王行走的方向喊:“多谢叔父。”
没将这句道谢放在心上,德王垂眸思索事情。
即便距离夺嫡的风雪已有几十年了,他却不眼瞎,看得见这朝中的风起云涌。
他清楚勉亲王被朱家以及四皇子拉拢,清楚成帝想要求得长生大有作为的野心,这些,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然而他不打算插手。
王朝有王朝的命数,不是他一人能够扭转的。
天没塌,就随这一辈的年轻人他们折腾去吧。
只是可惜了那位小太子殿下。
他一向不信劳什子道听途说,旁人言少年性情大变,全无储君的体统。
但他眼见为实,钟晏如眼神清明,哪里与昏聩沾得上边,所谓的变化不过是堪破世事沉浮后戴上了面具。
少年倒是有明君的气象,但空有才智无强健体魄,终究走不长远。
德王对着虚空,悠悠叹出一口气。
*
却说成帝被抬回寝殿后,夏邑屏退众人,让周遄能够安静地为帝王施针。
钟晏如随后赶到,候在殿外等一个结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明黄榻上的成帝悠悠转醒。
周遄且惊且喜地唤道:“陛下,您醒了。”
成帝微眯着眼在他脸上睖巡,问:“朕这是怎么了?”
周遄解释道:“陛下适才在大典上昏了过去,微臣已为陛下施了针,无甚大碍。”
成帝尚且有些许的晕眩,颔首道“原来如此”。
殿外的夏邑与钟晏如闻声进来。
夏邑搀扶着成帝坐起来,往他后背塞了个大红金钱蟒靠背。
“陛下这是五心烦热所致
,日后只需滋阴静养就好。”
“此外……”周遄掀起眼皮瞧他的脸色,还是道出口,“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陛下不若停止服用丹丸。”
赶在成帝的神情沉下来前,周遄又说:“净潜大师炼制的长生丸自然是绝世仅有,但强健筋骨毕竟不是一时之功,陛下正值壮年,何愁不能与天齐寿。”
“陛下圣明,当知峻补有时会适得其反。”
成帝凝眸看着躬身垂首的周遄,好一会儿都气氛艰涩粘稠,无法流动。
突如其来的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使得威压骤减。
帝王的目光于是转移至发出声音的钟晏如身上。
少年的眉宇因痛苦紧蹙,背脊微弓,像玉树晃动抖下簌簌积雪。
任是心肠再硬的人,瞧见他这堪与西子捧心媲美的可怜样子,也不忍心怪罪,更何况他与已故的皇后生得那般相像。
“也罢,”男人最终摆摆手,道,“朕知晓了,有劳周太医为朕开方子。”
“能为陛下操心,是微臣之幸。”周遄拎着药箱,就此退却。
“儿臣有罪,还请父皇降下责罚。”成帝还未动唇,钟晏如已径自跪下来。
“晏如,你这是做什么?”错愕之余,成帝立即伸手想去扶他。
钟晏如顶着一张发白的脸:“适才父皇昏倒,儿臣擅作主张,遣散了诸位亲王皇子。虽是无奈之举,却有僭越之嫌。”
“祭祀大典非同小可,若因儿臣的胡乱决断触犯了神佛先祖,儿臣愿一人承担天罚,绝不会影响国祚。”
语毕,他俯首叩地,态度决绝。
成帝听着他说完来龙去脉,突起的眼球一转,唇边挂起一抹和煦的笑:“好孩子,快快起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你在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撑起我的颜面,朕嘉奖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你呢?”
钟晏如闻言抬起头:“多谢父皇谅解。”
“子不语怪力乱神,往后休要乱提这套说法,”成帝语重心长地教诲,“你是朕唯一的嫡子,福泽绵长,列祖列宗自会保佑你顺遂安宁的。”
“是。”钟晏如抿唇,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
第39章 原型毕露
“来, 坐到朕的跟前来。”成帝向他招手。
钟晏如膝行至床榻边,直腰跽坐,两手搭在双腿上, 姿势乖巧端正挑不出错。
“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劳累父皇记挂,儿臣每日都有好好服药。”
“朕瞧你的脸色还是不好。啧, 那群太医平日里自诩杏林圣手,到头来一个也不管用!”成帝越说越觉得气大, 看那横眉的架势仿佛要将太医们就地处决。
“父皇消消气,”钟晏如从夏邑手中端过茶盏,“周太医将将交代您顾念圣体, 少动怒,转头您又折腾起自己的身子。”
“太医们皆在尽力为儿臣调配方子,通宵达旦地翻阅古籍,要怪只能怪儿臣自己不争气……”
少年的声音低下去, 苦涩一笑。
成帝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宽慰说:“晏如, 朕一定会寻大夫治好你的病。”
“皇后已经离开朕了, 朕不允许老天将你也从我身边夺走。”
男人看不见的地方,钟晏如的眸底古镜一般晦暗。
送走钟晏如后,夏邑返回殿内,却瞧见成帝手上拿着一颗药丸不假思索地往嘴里塞。
他其实想说些劝阻的话,但末了权作什么都没看见。
主子的决定, 哪里是他这个做奴才的能够置喙的呢?
“陛下,”他道,“夏封传来消息,说您给殿下的那只鹦鹉病死了,殿下为之伤神, 以至于不曾动一口早膳。”
“改日你挑拣只精巧驯服的送去东宫。”成帝吃完长生丸,低头抚平衣襟处的皱褶,不甚在意地应答。
夏邑:“殿下说他不想再次历经目睹宠物死别之痛,望陛下不必于此费心。”
“便依他的心意罢。”
过了半晌,成帝嗤笑道:“真像他母亲啊,仁心泛滥。”
夏邑听清了,不敢搭腔。
“对了,以后诸如这般小事,不用告知朕。”成帝有些不耐烦地拨了拨耳廓,道。
“是。”
“走吧,随朕去开大朝会。”他作势起身就要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夏邑一时间没跟上他的心思,贸贸然问:“陛下不用歇息了?”
成帝好笑地看他,抬手比划:“朕如今能走能跳,缘何要取消大朝会?”
“新岁伊始,祭祀大典已经出了岔子,大朝会岂能再有过失?见到朕昏倒,他们背地里一个个怕是都想好了大逆不道的谋划。”
成帝不知想到什么,冷哼了声,“朕当然得去,叫他们睁大双目瞧瞧,朕的身子好得很,不用他们猫哭耗子假操心。”
这两句话刻薄得比西风还要胜上三分,夏邑僵着张老脸,逢迎道:“可不是,陛下千秋万岁,有目共睹。”
“老东西,”成帝不置可否,似笑非笑,“走快点。”
*
疏木挂残星,寒风袭肌骨。
天宇很低,扑着人的眉眼扑过来。
净潜大师作为被今上亲封的一品正大法师,所受隆宠几乎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能够在皇宫内乘坐轿辇,还在禁内享有一座独属于他支配的道观,集炼丹、做法与歇息为一体,平日除了帝王,无关人等一律不得踏足。
这座宫苑坐落于皇宫的正南方,御花园后头的万览山上。
此处为皇宫的至高点,从前,其上是座亭园,任皇帝后妃闲时攀登赏玩,能俯瞰整座皇城的好风景。
因净潜大师金口一句“此乃最临近天地日月精华的灵地”,成帝听闻有助于大师修炼,立即下令将这地方清荡出来,全凭大师的喜好修建了院落。
这儿白日都是安静的,遑论夜里。
山径虽修设了石阶,但因人迹鲜至,道边的草木野蛮旁逸横出,一不小心就会被剐蹭到。
再者,地上又有积雪,行走起来更是举步维艰。
逢此万籁俱静之时,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山麓,一前一后缓缓攀援。
长长的黑色斗篷从头遮蔽到脚,很好地隐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山顶的居室内,净潜背对着窗棂,盘腿而坐,闭目专注吐息。
屋内没有地龙,依旧暖如三春。
距他一丈的位置,青铜八卦丹炉的鼎室里正烧着炙热的矿石,两个道童手持蒲扇不时挥动,被滚烫的烟雾熏得满额头都是汗。
熔金的火光映得屋内格外明亮,尤其是净潜眉心红痣,艳得令人不敢直视。
在这种情形下,净潜犹如置身无人之境,炼丹的那股热浪竟是被他隔绝在外。
紧闭的门扉忽然被叩响,守在外面的小童道:“大师,来客了。”
净潜闻声缓缓睁开眼:“还不快开门迎接贵客。”
门应声被推开,一道颀长的黑影率先踏入这方亮堂之地,卷着雪沫子与寒气。
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贵客深夜拜访,所为何事?”净潜撩起眼,直直地望向来者。
广袖里伸出一只宛若白玉的手,那人将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摘下,于是乎露出一张沉静清致的面孔。
净潜的眸底掠过十足的兴味:“太子殿下,什么风把你吹到小道这儿来了?”
“净潜大师不该先请本宫饮杯热茶吗?”钟晏如不答反问。
“是小道怠慢,殿下请坐。”净潜从善如流,起身走向窗棂边放置的小桌,扬手请少年自便。
屋内实在是热,钟晏如将斗篷取下,交由随行的夏封抱着。
净潜一面倒茶,一面光明正大地看起这位太子殿下。
钟晏如同样坦荡,任他探究,十指虚虚地搭在杯壁上,是焐不暖的冷白色。
“听闻殿下久病不愈,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净潜做出了然的表情,“殿下这是想向小道求丹丸吗?”
“那小道得将话说在前头,小道并非医者,恐怕帮不上殿下的忙。”
对他的揣测,钟晏如轻笑以应。
“本宫不是来求医的,”他隔着氤氲的水汽盯住净潜,开门见山道,“而是欲与大师谈成一个合作。”
“合作?”净潜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重复道。
“小道何德何能,能与殿下是同路人?”自贬的话要多自然就多自然地从他口中流出来,是高明的避重就轻。
钟晏如不想与他弹棉花:“那大师与谁是同路人,朱家吗?”
净潜笑了:“殿下真是爱开玩笑。”
“小道这身本事仰承自然之精妙造化;栖身之地,所披道袍,所有的头衔,则来自陛下。小道顺从道法,听从皇命。除此之外,不会效力第三者。”
“大师能言善辩,舌灿莲花,无怪乎能得到陛下的信任。”钟晏如由衷地夸奖。
净潜唇边的笑情真意切了几分。
然而少年紧接着的一句话叫他神情崩裂:“可惜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在四年前今上下旭州私访时,恰巧出现在他跟前。因你风姿不凡,谈吐有物,引得他注目。”
“他于是请你上车论道,你讲述自己如何潜心兼修外丹与内丹,神气交融,得以小成,暂驻容颜。”
钟晏如不紧不慢道:“大师言之凿凿,使陛下深信不疑,于是坦白身份,三顾请你回京修炼长生不老的金丹。”
一阵冷风钻入窗缝,吹得桌上的烛火暗了一下。
净潜看着老神在在的少年,有一瞬竟觉得他的瞳孔竖成诡异的细线,绽放出鬼气森森的幽光。
他被吓得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背,发觉寒毛尽戴。
待他定睛再看,少年的神情一切都正常,孱弱苍白,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地方。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尽管钟晏如说的不过是他人尽皆知的被赏识的往事,但他总觉得少年对自己的了解绝不仅仅如此。
他无疑有些心慌,怕钟晏如确乎知晓什么内幕,于是出言屏退身后立侍的道童。
钟晏如知晓这是可以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笑了笑:“我调查过大师的来路,旭州人士,是羌和二十年出生的孤儿,被隍薜山上邬洋观的冯仪真人收养,随后在他的教导下修行。”
“养育之恩大过天,因此你视真人为亲生父亲,精心赡养。然而四年前的某一夜,邬洋观突然走水,烈烈大火遇草木疯狂燃烧,致使无人生还,真人亦葬身火海。”
“唯有大师你恰好下山游历,侥幸逃过劫难。”
“此后不到一个月,陛下亲临旭州,大师就此有了新机遇。这般顺畅的命格,多么叫人艳羡呐。”他啧啧感叹。
净潜定了定心神,嗓音却发紧:“大约是苍天怜惜小道无父无母,又失去了师父,才让小道再度有贵人助力。话又说回来,与殿下金枝玉叶的出身相比,小道这点微薄福运哪里够看呢?”
“是福运吗?我看未必。”钟晏如看腻了他强装镇定的样子,不想再给他留余地。
“大师贵人多忘事,便由本宫来帮你回忆回忆罢,桩桩件件,说来话长。”
太子殿下端起茶盏,啜饮了口热茶,事先润润嗓子。
与慢条斯理占据谈话节奏的他不同,净潜有种蛇鼠即将暴露在烈日下的忧惧,但净潜仍心存侥幸,少年是在诈他,其实一无所知。
很快他的想法就破灭了。
“鲜有人知,你生来便是白眉白睫白发,这副不寻常的相貌使得你被双亲抛弃。冯仪真人带你回道观后,麻烦也没能停止。观内众人将你当作妖童,他们排挤你,欺辱你,你一度用乌豆将须发染黑,却无法改变异类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蛇塑下小钟!
第40章 反客为主
钟晏如清晰地瞧见净潜抿着嘴, 唇瓣血色尽失。
同时,男人的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恨意,恨他将这些本该尘封的旧事说出来, 照出对方不光彩的原形。
“冯仪真人待你也并非传闻中那般看重,他将你随手丢给一位负责洒扫的杂役看顾后, 不曾过问一句你的处境。直至你自学修道有成后,他才重新注意到你, 收你为正式的弟子。”
“数年磋磨让你恨极了邬洋观,恨极了那群道士,但要不怎么说大师非池中物呢?大师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以将滔天愤恨隐忍于心,按下不发。一个普通道士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底,你大有野心, 不甘成为泛泛之辈,开始为自己的将来筹谋。”
钟晏如多说一句, 净潜的理智就瓦解一分。
可他的怒目吓不着太子殿下, 少年四平八稳地说:“每次下山时,你趁机主动接触旭州城内崇道的贵人,意外发现凭借天生的鹤发童颜,会更轻易地得到他们的信任。你越性谎称年龄,渐次有了些声名, 在此道上风生水起。”
“可惜时间不饶人,你不可避免要面对衰老容颜。眼见得要失去诓骗人的机会,你剑走偏锋,寻到制作|人|皮面具的秘法,以此伪装来维系骗术。”
“我说的可对?”他明知故问的样子落在净潜眼里, 简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净潜瞪着少年,心中无比想要将少年的嘴巴缝起来。
奈何此人高深莫测,绝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左右事情已经来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净潜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咬牙切齿地说:“殿下说得一字不差,怕不是将小道的底细查到了祖宗往上几代吧。”
钟晏如谦逊地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我的能力有限,让大师见笑了。”
“四年前,成帝前往旭州,身旁有监察御史朱遂陪同。这位朱大人为投陛下所好,于是提前找到大师,想利用你赢取陛下的信任,让你做朱家的耳目,你则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一步登天的机会近在眼前,大师自然不肯错过,转头回邬洋观策划了一场大火,杀人灭口,报仇雪恨,将过往踪迹全部销毁。”
那场火好似在净潜眼中没完没了地烧着,他白净皮囊下的血与肉兴奋地叫嚣。
“随后,你们联手演了出街上相遇的戏码,大师顺理成章地被陛下带回京城。短短四年,你借好风上青云,成为天子近旁无可替代的红人。”
“可惜福祸相依,大师日日戴着那假面,面具底下的皮肤要被焐烂了吧,所以大师每月初一与十五都得出宫回到京中的私宅,秘密请人调养面容。”钟晏如终于停下,又饮了口茶,暂且偃旗息鼓。
“你从何知晓这些的?”他自以为隐秘的事情被少年详尽地说出,无一丝疏漏。
被看穿的感觉太吓人。净潜自觉正立于深渊边上,稍有不慎就将跌落。
钟晏如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大师心细如发,近乎天衣无缝,我的人前后费了大半年的工夫将彻底查清来龙去脉呢。”
他不吝夸奖,却陡转话锋:“可雁过尚且有声,人事岂能无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师怎么也想不到吧,当年那场大火中,你有一位故人侥幸逃生。正是有他相助,我才还算顺利地了解大师。”
“再者说,巧合一旦多了,没法不叫人感到怀疑。”
“至于人皮面具,是我的人夜探你府邸发现的。”
竟有人活下来了!
净潜合上眼,脸颊两侧瘦削的线条绷紧。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便可以摆脱那些腌臜事。
他一面觉得愤懑,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今日之前,他被这几年的安宁日子养软了骨头,放下戒心,自以为高枕无忧,哪里能想到会被一位半大的少年逼到这个份上。
他睁开浑浊的眼看向钟晏如:“殿下既然知晓了
我的来历,知晓了我与朱家勾结的事实,不去禀告陛下,反来找我做什么呢?”
钟晏如笑笑:“大师这一路走来,便是我这个旁观者,也清楚有多么不易。大师难道愿意割舍眼前拥有的一切重回一无所有吗?”
“适才我便说明,我今日来此,意在与你谈成合作。”
少年半垂着清润的眸,仿佛大慈大悲指点迷津的白玉观音像。
有那么一瞬,平生诱骗过无数人的净潜也险些要被他迷惑。
他转念清醒过来,少年掌握着自己的把柄,哪怕表现得再温和,背后的威胁不会少一分。
“事到如今,小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净潜无可奈何道。
钟晏如对他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大师不必将我当作洪水猛兽。朱家给了大师什么许诺,我愿意奉上同等的诚意。”
“目下大师只有荣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宫愿给大师更有分量的恩宠。”
“只要大师肯忠心地为我一人所用,事成之后,本宫会封大师爵位,大师的子孙可享世袭的富贵,千秋以继。”
若说净潜刚刚是被逼无奈,此刻则是千真万确的心动。
这可是绵延一族的光华,好似天降馅饼砸在他头上,净潜根本做不到冷静,站起来问:“殿下说的可是真话?”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一旁的夏封替主子开口。
他不禁想到当初钟晏如收服自己的说辞,少年太懂得攻心为上,承诺给他宦官总管的位置,要知晓夏邑这些年收了六七个干儿子,夏封并非最得他喜爱的那个。
若他为成帝效命,来日未必能争得过那几位。
但他跟随钟晏如就不一样了,只要少年一日是太子,就是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人选。
他原就算近水楼台,再加上共患难的情义,钟晏如自会重用他。
这番话直叫他心悦诚服,当即表明立场。
亲眼目睹钟晏如这两年里的许多安排,见识到少年的运筹帷幄,他愈发笃定自己跟对了人。
钟晏如笑而不语,看着净潜。
净潜转动眼珠,随即朝钟晏如跪了下来,朗声说:“适才小道有眼无珠,对殿下多有得罪,还望殿下见谅。日后殿下只管吩咐,小道无有不从!”
“大师快起来说话。”至此,钟晏如已彻底反客为主,邀男人坐下详谈。
生怕失去良机,净潜赶忙表示忠心:“殿下放心,即刻起,小道不会再同朱家有往来。”
“不必,大师照常与朱家联系就好,不要打草惊蛇叫他们起疑。”
钟晏如交代:“我需要大师将他们的行动转述给我。”
净潜一下就弄明白他的用意:“好,小道定一字不漏地向殿下通传。除此之外,殿下还需要在下做什么?”
真上道呐。
钟晏如没打算与他客气,有话直说:“大师给陛下炼制的丹丸究竟有何功效?”
“那些确乎是我依照前人所传精心炼制出的增益精魄的丹丸,不尽然为假。但从古至今,修道之人万千,无一人能够逃脱尘世外,得到永生,所以这方子的效用,有待商榷。”后半句话,净潜的声音低下去,颇有些难以启齿。
“大师自己原来也不信道?”钟晏如不由得为这荒唐之事失笑。
假使成帝知晓自己日日痴迷的信仰仅仅是水中捞月,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陛下日日服用丹丸,对身体可有影响?”
净潜神情闪烁:“太医们也是瞧过的,说按量服用,没什么问题。”
钟晏如觉察到他前言后语自相矛盾,一阵见血:“大师才说了会对本宫坦诚,怎么转头就支吾遮掩?朱家花费心思将你安插至陛下身边,总不能真单纯只让你炼丹吧?”
“说说吧,你都往丹药里添加了什么,嗯?”少年温声道,“我不想对大师翻脸。”
“翻脸”这两个字极有分量地敲在净潜的心上。
佯作惊叹于他的明察秋毫,净潜借讪笑来掩饰心虚:“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长时间大量服用这丹药会使得人头痛恶心,心火失常,偏生又不能戒断,越发依赖。”
“朱家以此来控制陛下,是吗?”钟晏如立时想通个中关窍。
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服用了四年多丹药的成帝已经开始出现上瘾以及心绪失调的症状。
以他对成帝的了解,经历今早的昏倒后,男人只会更勤地服用丹药。
阴谋素来附生于意志不坚者,他不肯励精图治,永生又有何用?
钟晏如嘲讽地扯起唇角,心道,好一个自作自受。
“正是。”净潜从少年镇定的神情里渐次品出了点太子殿下对君父扑朔迷离的态度。
他试探着开口:“不若小道暗地里将陛下的药换掉?”
果不其然,钟晏如说:“不用。”
“我观陛下已离不开大师的药,此时遽然断了只会叫他觉得痛苦。”
净潜略有所思,对宫廷内涌动的暗潮当即了然于心:“殿下所言极是,小道会继续为陛下炼制丹丸的。”
钟晏如心知他有分寸,点头。
茶盏业已见底,该说的话也讲完了,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大师早些歇息吧,我就不继续叨扰。”
净潜于是跟着起身,欲献殷勤送送贵人。
“大师留步吧。”但被少年劝阻。
“雪日道滑,殿下千万小心。”净潜还是跟着走到门口。
钟晏如承他的情,道好,而后重新披上斗篷,转身步入无边的黑暗。
这门一打开,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
净潜将手揣进袖中,收敛起脸上讨好人的笑意,对着虚空低语:“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