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觉得自己像成帝说的赢了什么。
他失去了母亲,也即将失去父亲,他一无所有。
成帝用目光虚虚地描摹钟晏如冷漠的眉眼,脑中想起林皇后走时的眼神。
没有怨恨, 什么都没有,好似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入过她的眼。
为何就跟她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与她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浮现,成帝忆及他第一次在林府见过她时,她穿着一袭淡紫色杭绸褙子,倚着阑干捧卷而读。
满院的西府海棠, 都不如佳人绝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那一眼,他便丢了一颗心.
后来娶她的前夕,他紧张地整宿难眠。
大婚那日他挑起红盖头,对上妻子顾盼生辉的容颜,因为愣神太久惹得她轻笑提醒,赧颜挠头。
很快他们有了共同的孩儿,他早早就为这个孩子定下姓名。
他当时心想,无论男女,他都会给予这个孩子万千宠爱,让他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孩童。
十月后她生产不顺,他在宸元殿外焦急徘徊,恨不能亲身代她受痛。
见到诞下的儿子容貌肖她,他揽着爱妻,逗趣道,日后孩子若是犯了什么错,他一见到这张脸,再大的气便先消了。
钟晏如满月,他便破例直接将其封为太子,希望他能继承江山大统。
而少年没有辜负他的厚望,聪颖懂事,他一向为他感到骄傲。
那时的甜蜜美满,究竟是他的一腔情愿,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成帝已经弄不清了。
成帝收起怀念的神情,看向亲子。
疑心最重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过钟晏如并非自己的骨肉,因此他命人悄悄取了少年的血,验出血脉没有问题后依然觉得不可置信。
林皇后走后,他明明可以选择快斗斩乱麻,偏偏给钟晏如下的是慢性毒药。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于这个承载过他们间温情记忆的孩子,他心有不舍。
同时他越发不愿意见到少年,有意冷落是一部分原因,更多是由于看见他,他就不免想到她。
爱恨再浓烈,终是一场空。
可他仍心有不甘呐,他分明是天命所归,怎么也争不到一个例外?
“太子,凑近些,朕最后有些话想交代你。”他面色灰沉,半阖着眼,气息如游丝,已显大限之兆,嘴角则扯着诡异的笑。
钟晏如冷声道:“还有什么遗言,您且一并说完吧。”
“傻孩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你身上可淌着我的血啊……”男人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利光,“我会化成厉鬼,日日夜夜在地下为你祈祷,叫你永远得不到真心,孤寡老死!”
语罢,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无力地垂下手。
男人再没有任何动静。
夏邑双腿打颤上前探查他的鼻息,跪倒在地,扯着细嗓哀嚎:“陛下驾崩了!”
双耳传来一阵深邃的刺痛,钟晏如脑子
出现一瞬的空茫。
他垂眸注视着死去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可悲。
悲自己又失去了不算亲人的亲人,笑自己适才居然天真地以为这样一个人会在最后的关头幡然醒悟。
替对方阖上眼,权当是尽了那点父子缘,他走出殿宇,当着众人的面擦拭笑出的眼泪,伪饰是悲伤所致。
他顶着通红的眼眶,步履沉重,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为君父之死深深悲痛。
接下来钟晏如还不能歇息,成帝的后事需要他来主持。
他强打起精神,将安排一个一个地吩咐下去,最终在接近子时方拖着步子返回东宫。
寝殿的灯亮着,透过疏窗,映得槛外有一团宁静的暖黄。
他推门进去,与坐在桌前的宁璇眼神交汇。
女孩带着身后的烛光,朝他小跑过来,犹如一轮明月落入他眸底。
“阿璇。”他轻声唤她,却仅仅是唤她的姓名。
但宁璇已经听闻了成帝驾崩的消息,她知晓他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
人死了,哪怕单方面不想一笔勾销,那些仇恨却就此失去了具体的去处。
更何况,那人是与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生身父亲。
看出他平静面孔下深埋的沉郁,宁璇学着他上次安慰自己的法子,凑近抱住他。
下一瞬,钟晏如反客为主,收紧臂弯环住她的腰肢。
他抱得特别用力,好像要将宁璇融入他的骨血里,与他难分难舍才肯罢休。
宁璇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说什么,抬手轻轻地抚摸他发顶。
“阿璇。”他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嗯。”
“阿璇。”他又道,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需要一遍遍地确定她的存在。
“我在。”宁璇不厌其烦地给出回应。
女孩的暖香充盈在鼻间,可钟晏如还是觉得不够。
他好怕,怕自己一松开手,宁璇就会消失。
明知道成帝留下的那席话是有意惑乱自己的心神,然而他遏制不住地去想,想万一诅咒成真该怎么办,他会失去所爱该怎么办。
于是他痴痴地求证:“阿璇,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少年并非第一次向她问这个问题,宁璇颇有些习以为常,只当他不过是想要得到到点言语上的安慰,因此慷慨地哄他:“嗯,我会陪着你的。”
钟晏如歪头亲昵地去蹭她的手掌。
*
即便得到满意的答案,钟晏如这一觉还是睡得格外不安稳。
他不想让宁璇担心,于是静默地平躺在榻上,盯着头顶走神。
东方渐白,殿外夏封叩响殿门。
钟晏如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欲惊动宁璇,不料宁璇已走过来替他系起帏子:“一会儿我随殿下同去吧。”
“今日会很辛苦。”钟晏如道。
成帝驾崩的消息没法再瞒着,稍后皇室宗亲以及重臣就会进宫祭拜。
他作为太子,不仅得露面,还得在棺前领哭。为示哀悼,他需守灵一日一夜,期间不得进食。
宁璇:“就是因为辛苦,我才要陪着你呢。”
知晓她的心意,他熨帖极了,颔首应允。
收拾好后,他们径直往震乾殿走去。
除了布置此地的礼官与夏邑,钟晏如是头一个到的。
殿内一片素白,雪似的颜色将这枝叶扶苏的时节显得异常压抑。
与当初祭奠林皇后的仪式相似,众人对着成帝的棺椁放声痛哭,好像是自己的至亲死了一般。
钟晏如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大抵是这两年里伪装的本事见长,他瞪着眼睛,竟是从头流泪到结束。
哭完之后,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成帝的去世固然令人扼腕,可当务之急是得推出能够掌管社稷的新帝。
而作为太子且有传位诏书的钟晏如显然是不二人选。
对于传位诏书,钟晏如也是刚刚才从夏邑那儿得知有此物。
夏邑说,这道诏书是十年前由成帝亲笔写下两份,一份藏在上书房的暗格内,一份封存在景阳宫的牌匾后。
四年前牌匾后的那份被成帝取出销毁,但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这份仍被秘密保存。
看见那份诏书时,钟晏如觉得荒唐极了。
诏书上他的姓名旁,有一块明显是后来留下的墨迹。成帝既然不想让这东西见天日,为何又要再三犹豫留下。
钟晏如不愿多想,总之这犹如夹杂砒霜的真心,他着实不敢消受。
众人窃窃交耳之间,最终是作为宗正的德老王爷当仁不让,从夏邑怀中接过诏书,确认是成帝笔迹后朗声诵读。
末了一锤定音:“储君继位,名正言顺。”
然后,德王走到钟晏如跟前,行跪礼,朗声道:“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人领头,其余人等也纷纷跪下,从令如流:“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晏如身着缟素,周身则难掩矜贵气质。
他望向跟前俯首臣服的人群,顺理成章地说出:“诸位爱卿,平身吧。”
宁璇在一旁偷偷觑着少年,心生无尽感慨,他确乎是天生的上位者,如同北辰星,就该受万人拥趸。
在瞧不到的地方,人群中的勉亲王以及朱笏相视一眼,眸中晦暗。
从四皇子被猝不及防地算计开始,到延后得知成帝出事的消息,他们便意识到有一股势力在暗处动作。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盘算这人的身份。
如今瞧见长身站在阶前的少年,这个答案可谓是呼之欲出。
他们还是小瞧了这位太子殿下,少年能在他们以及成帝的眼皮子底下守拙,这份心性就足以叫人心生忌惮。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并且排查出来内部出现了叛徒,之后便不会坐以待毙。
有什么招数,且都使出来吧。
他们也不是吃素的,能任他这个毛头小子宰割。
最终坐稳龙椅的是谁,尚未可知,走着瞧。
第57章 迟来悔意
中途歇息的空当, 林怀钰朝着钟晏如走过来。
男人打量着面色沉静的少年,无限感慨地改口:“陛下。”
钟晏如忙扶起他,道:“舅舅,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繁文缛节。”
“您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我不想因此同您生分。”
林怀钰道哎,满眼心疼地看少年。
他已经从林尧晟那儿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包括姐姐林皇后逝去的真相。
听见他设计逼|宫谋害君父时,林怀钰起初觉得十分震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那个玉琢般的外甥, 竟会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纲常之事。
但听闻成帝鸩杀林皇后,又对钟晏如下毒意图害死亲子,他半晌无话,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 成帝对林家的打压迫害,他全都看在眼里呐。
林家上下忠君爱国, 因此族人们一忍再忍, 只为保全清名。
可清名果真比性命还重要吗?
明明是成帝有错在先,难道只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些不公便得由他们这些无错之人来承受吗?
如此不辨是非的君主,果真值得他们愚忠吗?
林怀钰无数次叩问自己这些问题,可都摇摆不定。
在得知成帝甚至对妻儿下狠手后, 林怀钰的坚持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独自在书房内思忖了许久,长长吐出叹息。
他终于想明白了。
钟晏如所为固然不合礼法,但……少年也是被迫如此啊。
在这件事里,最痛苦的莫过于少年。
他当时心中该多无助,多失望, 以至于与亲生父亲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
要怪只能怪他们做长辈的无能,让一个孩子独自承担起这些沉重的仇恨。
“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瞧出对方似有许多话要说,钟晏如道。
两人于是走出震乾殿,走到安静的一隅。
林怀钰还没启唇,先
叹了口气。
“晏如,昨夜舅舅想了很多,”男人在林岱渊入狱时都没有洒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对着外甥,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舅舅没能保护好你娘亲跟你,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想到是自己背着她出嫁,害得红颜成白骨,林怀钰止不住地落下悔恨的泪水,“当初我就不该眼睁睁地看她往皇家这个火坑里跳,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衣冠禽|兽,是我对不住阿姊,是我对不住她啊……”
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号啕,使得钟晏如愣住。
“错不在你,我跟……母后她都不会怪你的。”钟晏如扯了谎,他曾在心底埋怨过林家所有人,恨他们间接害死了她。
但他清楚,林皇后那样温柔的人,是不希望见到亲人为她伤悲的。
来自少年的宽慰,叫林怀钰渐渐收住哭泣。
“晏如,你放心,你既然选择争夺那个位置,林氏一族定倾尽全力支持你。谁若想算计你,先得过我们这关!”
“谢过舅舅。”钟晏如道。
林怀钰停顿片刻,说:“还有一件事,父亲他不日决定离京了,欲往林家故地的庄子去。”
钟晏如:“外祖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乡下?也好,近来京城只怕是纷乱不断,他去那儿暂避段时日也好。”
“并非暂住,”林怀钰摇头纠正,“这一去,他老人家不打算再回京。”
钟晏如愕然:“为何?”
“他带着阿姊闺中的衣裳以及些旧物,准备给她在那儿立座衣冠冢。往后的日子,他便守着她。”
林怀钰想起昨夜得知一切后林岱渊怔忡的神情,心里钝钝的。
“他让我转告你,晏如,他不用你去相送。”
直至林怀钰离开,钟晏如还在想着男人说的最后那句话:“父亲还说,此前种种,是他做错了。”
此前的几十年里,林岱渊一贯以民先于国,以国先于君,以君先于臣,以大家先于小家,以旁人先于自己,即便在狱中经历酷刑,亦九死未悔。
可原来,说一不二的林阁老也会感到后悔。
钟晏如扯了扯唇角。
*
回到殿内,钟晏如发现宁璇似乎有心事。
“看见他了吗?”他了然地问。
宁璇颔首,适才礼官唱名时,她看见了出列上香的勉亲王。
只一眼,她就将他的样貌镌刻在心中,如何也不会遗忘。
男人在棺椁前哭得声音嘶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因为身子重,站起来时他还得让两位太监一左一右搀扶,形容滑稽。
对方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痴傻,但宁璇一点不敢小瞧他。
钟晏如:“阿璇,待我登基,我会立即收拾他。”
宁璇明白他的好意,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他将事情全部包揽:“殿下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吩咐一声我便是。”
如何拉勉亲王下台,钟晏如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并且的确需要宁璇出面,但那个法子会让宁璇受伤,因此他仍在迟疑:“嗯。”
*
三日后,钟晏如在城门上目送成帝的棺椁离开。
因为那份意外得到的诏书,他终究是没将事情做绝,只让成帝与林皇后分葬,一东一西,譬如日月,永不相见。
午时,礼部往东宫送来一套冕旒,替新帝丈量尺寸。
与此同时,礼官得同他议定先皇的谥号。
钟晏如不假思索地略过那些有赞誉意味的字眼,执笔勾出“怀”。
怀者,慈仁短折,恰好符合成帝的生平。
礼官才退却,又有史官接踵而来:“陛下,依您之见,该如何评定先皇在位时的功过?”
“不必遮掩,不必夸大。”
史官用余光悄悄瞧这位即将继位的新帝,对方面如冠玉,姿仪秀雅,说话时温声细语,似是格外好接近。
可一双眸子如笼云海,清寒难辨情绪,显得高深莫测。
他听闻不少有关太子的传闻,言称少年因病弱荒废学业政务,神思昏聩。
今日一见,顿时明白道听途说之不可信,新帝实事求是,不因私为君父杜撰功德,是难得的圣明君主!
有君如此,臣复何求?
钟晏如并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却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简直无法忽略:“还有旁的事吗?”
“没,没了。”年轻的史官怀抱着纸笔,飘飘然走出大殿。
撞上走出来的史官,夏封客气地招呼,但眉目间少了往日的畏缩。
今日他身着簇新的灰蓝色马褂,脚蹬长筒青靴。
一想到明日的大典过后,自己便将取代夏邑成为新帝跟前的大太监,他便不禁昂首挺胸起来。
是的,今晨送完成帝一程后,夏邑就被通知告老还乡。
念在他曾在雨中给林怀钰送伞,钟晏如留了他一条性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被灌下哑药、挑断手筋,成为永远无法告密的废人。
夏封对这位偏心的义父没几分真感情,对夏邑的下场自是不同情。
他拿起腔调转头叮嘱身后几位亦步亦趋的小太监,“主子喜静,一会儿手脚都干净利落些,管好你们的眼睛耳朵,听见了没?”
小太监们喏喏称是。
“陛下,”他无疑是改口最顺溜的那个,在殿外禀报,“咱家遣人来将东宫内的物件搬去景阳宫。”
短短半日,前一任帝王在寝殿内的布置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了。
夏封知晓主子与成帝间关系有多僵,因此特意吩咐人将宫殿角角落落清扫了三遍,提前换上降真香,尽量将成帝生活过的痕迹抹去。
钟晏如道进来,又添了句交代:“把两串风铃挂到景阳宫檐下,至于那盆西府海棠且放着,稍后我会搬过去。”
正是西府海棠盛开的时节,窗外盆栽中猩红鹦绿,眩如朝日,和风送来一阵阵的清艳香气。
“我帮殿下一道搬过去吧。”宁璇端着茶水回来,不由得出声揽活。
钟晏如原是怕这群新来的太监手脚粗笨,搬运途中不小心出岔子。
这株西府海棠是他这三年多来不假他人精心养成的,许多次他遇到困惑,便对着这株海棠倾吐心思,海棠会安静地聆听,就好像林皇后还在他身旁。
但宁璇与其他人不一样。
当初这盆花便是她搬来的,他还因此与她生出误会惹得她伤心,好在后来说开了,否则他怕是要抱憾终生。
所以说,阿璇与他果真是有缘的,钟晏如高兴地想。
说做就做,两人挽起袖子。
这花开得重重,树桩粗壮,真搬起来十分费力气。
搬至半路,宁璇便有些气喘,手腕酸痛。
“且缓缓。”钟晏如放下花盆,环顾四周,发觉他们竟恰好停留在宸元殿外。
西府海棠的幽香越过高墙,让周遭的风都变得馥郁。
因着愧疚,钟晏如自林皇后出事后就不曾踏足过此地,生怕触景伤情。
此时殿门并没有落锁,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进入。
钟晏如望着高墙,心中迟疑。
宁璇出声撺掇道:“我陪殿下进去瞧瞧,好不好?”
钟晏如点头,手碰上门环前暗暗提了口气。
朱门大开,满院的花灼灼,直直钻进人的眼中。
钟晏如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最终落在花架下那个秋千。
他走过去,伸手拂去木板上覆盖的落英,叫它露出原貌。
木板表面有些脱落,翘起的木皮怎么也压不平。
“午后天气好的话,她便常坐在这秋千上,将我抱在怀里。秋千轻轻地晃,惠风和畅,我们就一直坐到夕阳西斜……”
钟晏如没坐上去,这个秋千对于现今的他来说,太小了,伸展不开。
“还有那边的石桌,她在那儿教我对棋,”钟晏如径自打开了话匣子,“刚学棋的时候,我的胸口还没桌子高,需要坐得很直,手伸得很长,才能够到落子的位置。”
“她开玩笑
说要去取双筷子,让我用筷子夹棋。”
少年说起这些,唇边不自觉牵出笑痕。
“皇后娘娘很疼爱殿下。”宁璇笃定地说。
钟晏如眸底疏星寥落,“她很好,是我没保护好她。”
宸元殿内的布置几乎没变,可他抬眸时,再也寻不到那道模糊的倩影。
宁璇听得胸口堵堵的,“殿下已经为娘娘报仇了,不是吗?待殿下登基,手握权力,就能庇护林家无虞。她在天之灵定会得到安慰。”
钟晏如迷茫地问:“真的吗?她会原谅我吗?”
宁璇重重地点头:“嗯,皇后娘娘她从来就没有怪罪过殿下。”
她话音刚落,一朵花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头顶,像是故人的抚摸。
钟晏如拿下那朵花,盯了很久,珍重地放入袖袋。
他们走出宸元殿,继续将那盆西府海棠运至景阳殿,摆在靠近办公案牍的窗下。这样,他随时都能瞧见花开的情形。
第58章 偷得一吻
虽说明日在大典后, 钟晏如才算真正成为君主,但这三日里积攒的折子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草草用过晚膳,便端坐在桌前, 执朱笔一一批阅。
这一坐,手边的茶换了几次, 都没被动过。
眼见得窗外月上中天,宁璇有些担忧地往他那儿瞧。
对方直挺的背影映在屏风上, 除去不时去蘸墨,真似一尊静止的玉雕。
可他并非不知疲倦的玉雕,此前因就服药亏损了身子, 这几日又忙得有上顿没下顿,连饭都吃得少,别提周太医开的补药。
然而宁璇也清楚,在其位谋其政, 钟晏如性子纯直,他既然选择成为君主, 就一定会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
他要想坐稳高位, 明日的早朝就绝不能露怯,得让朱家以及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挑不出错处。
前朝的事,宁璇帮不上他,但帮他打点起居,她还是有可为之处的。
因此犹豫再三, 她趋前剪了剪桌上的灯烛。
眼前变得明亮了些,钟晏如抬发涩的眼睛,启唇嗓音微哑:“阿璇。”
“殿下不若先去洗漱,松松筋骨,我已命人备好了热水。”
“也好, ”钟晏如应下,见她眼角糅着红丝,道,“你若乏了,可自行歇息。”
宁璇摇摇头,“殿下都不累,我哪有熬不住的道理。”
倒不是她在意劳什子规矩,而是因为她觉得钟晏如有点……孤独。
不管是午后立在海棠花下神情脆弱的他,还是刚刚屏风上清瘦的孤影,都让宁璇生出想要陪伴他的心思。
他给过她那么多温暖,她也该投桃报李。
见她坚持,钟晏如拿她没办法似的轻笑。
不多时,钟晏如洗漱完毕,他穿着月白色中衣,顾不得拭干一头绸缎似的墨发,就此披散在肩头以及身后,湿漉漉的发尾将背部浸透。
暮春的夜晚不冷,宁璇却怕他因此着凉,于是拿了巾帕一点一点给他绞干。
钟晏如则接着埋首批阅奏折,不敢耽搁。
有一滴水珠格外不听话,顺着他贴在颈上的湿发,滑过锁骨,淌进衣领深处。
锁骨上仍存有点水意,在烛光下泛着润泽,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他那芙蕖似的面容也因此沾上了艳气,活像是出水的精怪。
宁璇无端感到有些渴,猝然移开眼。
随便又帮他擦了擦,她抽身坐到桌子的对面,与钟晏如拉开距离。
她佯作捋头发,摸到了自己微烫的耳垂。
肯定是今夜太安静,烛光也缱绻,才让她生出这般羞人的妄念。
因着心虚,她没再去看钟晏如,借打络子转移注意力。
钟晏如再次从案牍中抬起头时,玉漏残尽,跟前的红烛已烧掉半根。
而扬言要陪他熬鹰的女孩不知何时枕着胳膊睡过去了,细白的指上还绕着未打完的红线。
钟晏如不禁凑近,停留在距离她一寸的位置。
她呼吸绵长,睡得很沉,并没有被惊醒。
烛光下,宁璇的脸颊染上酣红,像一戳就破的蜜桃,眼睫弯翘,小扇子一般落在眼睑处。
这几日她主动提了好几次陪他,他都看在眼里。
宁璇愿意一直陪伴他,她没有说谎。
按说他该满足的,可他望着宁璇,渴求好似无底幽洞,怎么也填不平。
钟晏如滑动喉结,心跳怦怦,唇瓣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留下触碰。
怕惊扰她,他仅仅是蜻蜓点水就离开。
但凭此偷来的一吻,他觉得今日浑身的劳累都不值一提。
*
翌日天刚亮,宁璇便准时醒了。
她发觉自己竟然睡在耳房的小榻上,且身上盖着薄被。
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是钟晏如将她挪过来的。
怎么就睡过去了,亏她当时还信誓旦旦呢。宁璇颇为懊恼地想。
她急忙梳洗后来到正殿,只见夏封已经在为钟晏如更衣。
玄衣纁裳,层层叠叠,偏生穿在少年身上不见一点臃肿。
庄重肃穆的颜色很好地衬出他的矜贵气质。
腰间系着的十三环蹀躞金玉带,是尊贵的象征,也限制着他的行止。
年轻的帝王梳起发髻,眉目清寒如星,面容棱角分明。
即便还没戴上十二珠冕旒,已经令人不敢直视。
但在看见宁璇时,他秀长的眼尾微微折起,眸子漾着潋滟的波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她光洁的额头,那儿了无痕迹。
“昨夜睡得可好?”
宁璇答说:“很安稳,一夜无梦。”
走到他跟前,她才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完全具备了成年男子的体魄,宽肩蜂腰,很有侵略性。
她熟稔地为他抚平衣裳,指尖隔着布料感受到他坚实后背上起伏的块垒。
这些年钟晏如夜里睡觉前总会练上一阵从前所学的功夫,因此看着文弱,实则有应急防身的力气。
也不是头一次碰到这个部位,可今日的触感特别明显。
昨夜少年那艳鬼似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浮上脑际,两相重叠,对宁璇的冲击着实太大。
为免自己被美色冲昏头脑,宁璇从背后绕到他身前,一垂眸却看见玉带上挂着自己绣的那只金盏草纹样的香囊,与相邻的九鼎玉佩对比,不可谓不小家子气,“陛下怎么带着这个,多不合适。”
“你赠予我的,自然该随身携带。”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只凭我乐意,如今我是君主,这点小事还是能做主的。”钟晏如一本正经道。
宁璇揶揄道:“陛下适应身份可真快,这就耍起威风了。”
夏封跟着哂笑。
钟晏如勾唇,“我若摆谱儿,那你便是恃宠而骄。”
到底脸皮没他厚,宁璇甘拜下风地红了面皮,嘟哝道:“没有的事,陛下又口无遮拦。”
钟晏如没否认,但笑不语。
“阿璇,替我戴下冕旒。”免得女孩因羞不愿理睬自己,他先调转话锋,乖顺地低下头。
年轻的帝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倾向她,伸着一截修长脖颈,要她亲手为他加冕。
宁璇并不迟钝,知晓这个举止意味着什么。
担此重任,宁璇受宠若惊,极其小心地拿起沉重的冕旒,帮他扶端正,随后将朱缨绕过他的耳后,在他的下颌处系了个漂亮的结。
这期间,钟晏如便隔着重如繁露的玉珠定定地看她,视线未曾离开半寸。
顶着他深重的目光,宁璇不敢抬眼,掌心也沁出一些汗:“好了。”
钟晏如道嗯,但没立即直起身,曼声问她:“一会儿去观礼,好不好?”
他一说话,玉珠被吹动,摇晃着轻轻地蹭过她的脸,有些凉,但对方的气息又是温热的。
被碰过的地方痒痒的,绷着的心弦也被撩乱了。
宁璇下意识点点头。
见哄得人答应,钟晏如那双蛊惑人的眸中亮起情真意切的笑。
今日宁璇只能隐于人群中,但很快,他会牵着她的手,要她正大光明地与自己并肩。
*
日头璀璨,盛大的典仪覆盖了先皇丧事带来的
颓气。
一行人前往太庙随新帝祭祀先祖后,鸣鞭三下,韶乐奏罢。
新帝由侍仪引进,在万众瞩目下走进金銮殿,登上世间至高无上的那把椅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臣服叩首。
钟晏如正襟坐在高位上,俯视台阶下的众人。
台阶上下,泾渭分明,君臣之间各怀心思,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原来这便是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他定了定心神,道“众卿平身”。
对于这位新帝,比起担心他会不会处理朝政,臣子们更忧心他的圣体。
帝王短寿,意味着不久之后又得面临一回社稷动荡,皇室内争夺权柄的手段层出不穷,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的。
但见今日对方精神尚可,周身气势也足,众人不免生出期待。
众官依次第奏事,先由六部各领事官员出列汇报。
礼部尚书奏请:“礼部右侍郎姜赟致仕,礼部事务繁多,还请陛下选定一位新侍郎。”
“依尚书之见,礼部下属官员谁有资历升迁?”钟晏如并未擅自决断,将问题抛了回去。
虽说他一直从林尧晟那儿听取朝野的消息,但真用自己的眼睛看待这些人这些事又是另一码事。
他初初登基,固然需要立威,却也得在群臣跟前表现出有商有量的气度,叫他们请楚自己不容易被糊弄,也并非不讲理之人。
礼部尚书思忖片刻,说:“礼部郎中容决连着三年考绩都是上上,臣以为,容大人或可担当此任。”
容决,倒是位熟人。
钟晏如查过他,寒门清流,为官八年,不曾攀附世家,也不曾亲近皇族,故而颇得成帝看重,一路升官,做到了正五品礼部郎中的位置。
对于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来说,他擢升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话又说回来,他的能力确配得上。
容决作为寒门之首,就好比一盏明灯,将他摆得高些,便能叫天下寒门学子瞧见,君主同样看重他们。
钟晏如启唇:“便按尚书的引荐,礼部郎中容决,擢为右侍郎。”
容决出列谢恩,不卑不亢。
“至于空缺出来的郎中之位,便由翰林院编修林尧晟填上。”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将后续敲定。
众人心里门儿清,新帝这是有意提携母族。
前段时日林家被成帝打压得这般厉害,彼时捧高踩低,多少人见风使舵与林家割席,谁能想到新帝一朝上位,林家再度翻身。
一片沉默之中,朱笏出列,提出反对意见:“从七品翰林编修一跃成为五品郎中,今科探花初入官场,陛下岂非将他抬得过高?望陛下三思,切莫以公济私。”
第59章 酝酿阴谋
见这位竟敢站出来, 大臣们的脸色都变了变。
谁人不知,三年多前林阁老下台就是朱笏他检举的,如今他又要质疑新帝的命令, 这不是公然叫板,嫌活得不够长吗?
钟晏如尚未回答, 林怀钰迈步站至朱笏身旁,毫不客气地反击:“那朱大人以为谁合适, 不会是今科榜眼吧?”
试问今科榜眼是谁?他朱笏的宝贝嫡次子。
朱笏倒也不惧,镇静化解机锋:“臣没说过这话。”
两人看向龙椅上,等待新君的裁定。
出乎朱笏的预料, 这位新帝并不在意落得个“以公济私”的骂名,道:“在场诸位大人哪位不是从懵懂无知走过来的,朝中需要新鲜的力,且让年轻人试试又何妨?”
“朱大人怎知林尧晟就做不好呢?”钟晏如一语终结争端, “此事便这么定了。”
朱笏退回去,心道, 他还是轻视了这位时年十七的帝王。
论起心计城府, 他家中这一辈所有子弟加起来都不敌少年一个。
真真是后生可畏。
接下来上奏的便都是一些琐碎事务,令群臣惊讶的是,这位因病远离庙堂许久的新帝,处理得四平八稳,丝毫不见生疏慌乱, 就好似对朝中之事洞若观火。
众官无言之后,钟晏如悠悠开口:“还有一事,先帝在时崇尚道教,在京中各处大修斋醮,靡费甚多。”
“方士误国, 先帝最后便是因为服用丹丸加重病情而亡,”提及此事,他先是露出伤怀的神情,随后愤怒皱眉,“因此,朕欲将京中后来修建的道观清除,诸君以为如何?”
他搬出的言辞有理有据,众人道:“陛下圣明。”
“此事便交由礼部祠祭司去办。”
礼部领命:“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信任。”
经这一个早朝,大部分百官都打消了对新帝的疑虑。
也是,这位在做太子时便是誉满天下的神童,又有林家这般底蕴身后的母族,怎会昏聩无能。
都道新帝继任三把火,也不知新帝的下一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
散朝后,夏封附耳过来:“陛下,净潜大师他非闹着要见上您一面。”
既然要对方士下手,那净潜自然也包括在内,大典前钟晏如就让夏伶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卫过去抓人。
对于钟晏如起用夏伶,夏封心有怨言,不敢表露。
从前夏伶就因为更会讨巧,深得夏邑器重。都在御前侍奉,夏伶能进上书房内奉茶,他则被派在景阳殿外坐更或是跑腿。
他一直被罩在夏伶的阴影里。
好不容易跟对了主子,离一把手仅有一步之遥,没想到对方紧随其后,仿佛随时都会取代他。
但夏封清楚,这是钟晏如对他的考验。
他务必得稳住心态,做好分内之事,让主子知晓自己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夏封敛起思绪,等待钟晏如吩咐。
闻言,钟晏如不意外,以净潜的性子,不见棺材不会落泪:“将他带去景阳殿。”
“阿璇呢,可问过她,要如何处置凌槿?”
宁璇昨晚值夜辛苦,因而看过即位大典后钟晏如就让她先回去歇息。
夏封一字不减、一字不添地传达她的意思:“宁姑娘说,任凭陛下处置。”
“那就打她三十大板吧,你在一旁盯着,倘若事后阿璇向你问起来,你应当知晓该如何回答。”
宁璇仁慈,他却忘不了当初她在榻上足足养伤十日才能行走,别提后来对方领成帝的命令带宫女来围堵中药的自己,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他没打算让凌槿活着离宫。
夏封道是,听出他话里的肃杀。
若手下无情,三十大板之下必不会有活口。
主子愿意将有关宁璇姑娘的事叫给他办,主子心里果然更偏向于他,夏封美滋滋地想。
只要他讨好宁璇那边,不愁得不到重用。
*
净潜被拖入景阳殿时,钟晏如已换下沉重的冕服,静坐在案牍前。
“殿下,殿下!”一见到他,净潜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跪带爬地过来,扯住他的衣摆。
“净潜大师好好想想,这里哪有什么殿下?”夏封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将他拽离钟晏如,摁在地上。
净潜接近匍匐的姿势,费力仰着头道:“陛下,当初你明明答应我,待你登基后就给我封爵,愿意荫蔽我的子孙,你答应过我的!”
钟晏如思索了一阵,问夏封:“我原来有说过这句话吗?”
夏封对答如流:“咱家也不曾听说过。”
净潜眼中的希望溃散了,再不顾尊卑,破口大骂:“你过河拆桥,出尔反尔,枉为人主!”
夏封挥拳往他面上砸去,净潜登时眼鼻青紫,“大胆道士,凭你也敢非议陛下!”
净潜没有就此失声,冲着钟晏如所在的方向吐出一口血沫:“呸!”
“什么皇帝陛下,不过是逼宫篡位的贼子!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皇室便是一丘之貉,自相残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谬赞,”钟晏如神色自若地说出他的罪名,“道士净潜,诓骗先帝,毒害先帝,扰乱社稷,罪不可恕,今日便拉到午门杖毙,以儆效尤。”
“拖下去吧。”
两位禁卫闻声钳制着他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扯起来。
“哈哈哈哈……”净潜不怒反笑,癫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叫人觉出几分毛骨悚然。
笑声停止后,他狠狠地望着钟晏如:“是我看走了眼,我认输!想我净潜,出身草莽,无依无靠,最后杀了九五至尊,多么威风!今日我止步于此,已是胜天半子,不亏。”
“倒是陛下,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
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等着吧,会有无数虎狼随时扑上来,撕咬你的肉,饮你的血,你永远不会有歇息的机会!”
说到这儿,净潜眼露怜悯:“你便好好享受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吧。”
他的话与成帝所言太相似,让钟晏如有片刻的愣怔。
而就在这个空当,净潜咬紧牙关,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溢出来。
旁边的禁卫反应晚了一步,他已断绝气息。
最后的最后,他被他摆了一道。
钟晏如瞧着他的脸庞被血渐次湮没,胃里有股酸水翻腾上来,人身上怎会有这么多血,好似流不尽般……
他却不像三年前那样无措,忍下不适道:“将这儿处理干净。”
转身进了内殿。
*
夜深,朱府书房内。
朱笏将人请到上座,说:“王爷想必也听说了,净潜已经被新帝处理。”
勉亲王面色凝重,眸中闪过狠厉的光芒:“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死了便死了,只是不知道他都对新帝透露了多少。”
“以那位的本事,估计会将话全套出来。”朱笏回想早朝的那次交锋,道。
“真是棘手呐,”勉亲王感叹道,“钟琮他生了个好儿子。”
“王爷也不必太着急。有道是孤掌难鸣,林家如今实力大损,六部大多被我们的人管控,他再厉害,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
朱笏:“他今日倒是往礼部安插了自己人,但五品礼部郎中,能顶什么用?”
勉亲王不以为然,看得比他透彻:“你错了,子棠,他借着清除方士之名,派禁卫封锁京畿,如今的皇宫以及皇城,密不透风,你我皆是困兽。”
“更何况,他手里还扣着四皇子与朱贵妃,有他们作人质,我便得束手束脚。”
“当务之急,就是要将他们接出宫。”
勉亲王想了想:“关键是把四皇子全须全尾带出来。”
“是,”对于要舍弃自己的庶妹,朱笏眼睛都不眨一下,道,“臣定竭尽全力,打通与宫中的联系。”
“麻烦你了。”勉亲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
“如若实在带不走贵妃,宁愿原地将她格杀,也别留下成为累赘。”
“这……”朱笏顿了顿,试探着问,“四皇子如若知晓,恐怕会与王爷生出芥蒂,您还没跟他相认呢……”
勉亲王蹙起眉头,这是个麻烦。
若非七年前成帝诱骗他喝下绝嗣的汤药,使得他仅存这一位儿子,如今他便不会被掣肘。
这对父子,先后逼他至绝路,实在可恨至极!
他磨了磨后槽牙,道:“若这点情意都割舍不下,他往后要如何坐稳皇位?”
朱笏明白他这是铁了心,不再多说。
“纵然新帝清楚我的底细,却也拿不出证据,师出无名,他暂且奈何不了我。近日我会称病暂避其锋芒,只消将四皇子接出来后,真彻底闹僵我也不怕。这些年各地金银流入我府上,户部银库内的钱款也未必能比得上我的私财。”
勉亲王摩挲着今日腕上佩戴的金镯子,神色倨傲:“有钱在,就不怕没有军马归顺。”
“王爷英明。”朱笏奉上赞誉。
*
连着几日,朝上不见勉亲王的身影。
守在勉亲王府外的暗卫递来消息,勉亲王足不出户,府内人员往来也正常,负责采买的杂役购入不少药材。
以上种种,都能证实他的这位皇叔“病”了。
但钟晏如知晓,对方显然在酝酿事情——如何劫走四皇子与朱贵妃。
他那儿越是平静,就越能表明四皇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关心则乱,乱则生祸。
他会卖对方个破绽,以待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不过,想要抓住朱笏定罪,由头是必不可少的。
“阿璇。”钟晏如看向正在给西府海棠浇水的女孩,唤道。
宁璇放下手中的活,走到他跟前,眨着澄明的眼睛等他吩咐。
帝王端肃面孔:“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
第60章 智劫人质
从天之骄子沦位庸常庶民, 四皇子被圈禁在宗人府内,就连成帝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钟晏如走过森冷的幽径, 监狱内的灯火在四壁投出昏淡的光圈。
牢门的铁锁被拽动,嚓啦一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狱中之人背对着盘腿坐在茅草上,并无反应。
“皇兄, 别来无恙。”
四皇子缓缓地转过来,他穿着勉强干净的素衣,下巴在囚禁的半个月里长出淡青的胡茬, 两只手腕被沉重的镣铐勒出深入皮肉的红痕,周身清瘦了一圈,瞧着分外憔悴。
见到他,男子嘲讽地扯起唇角:“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看草民?”
四皇子不傻, 过了这么久他如何会意识不到自己倒台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位被所有人忽视的前太子殿下。
成王败寇,他相形见绌, 愿赌服输。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为求生逢迎对方,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终归是兄弟一场。”
“草民不敢高攀陛下,”四皇子阖上眼,“此地阴冷, 陛下还是尽快离开吧。”
钟晏如不介意遭他冷眼以待,扬手让夏封将东西递过去。
嗅到熟悉的气味,四皇子惊讶地睁开眼。
“贵妃娘娘在冷宫里惦记着皇兄,做了你素日爱吃的桃花酥。狱中虽不短吃食,但想来皇兄也馋这一口。”
不用他说, 四皇子便认出桃花酥出自谁手。
自钟晏如进来,他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纹,朝他刺去锐利眼刀:“你将我母妃如何了?”
“皇兄且宽心,贵妃娘娘一切安好,”钟晏如向他摊开手,以示无害,“这糕点里也没掺毒,你可以大胆食用。”
“夏封。”夏封听令趋前,用银针一一试桃花酥,并未变色。
四皇子仍觉得不可思议。
对方拨冗特地走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送糕点吃,这个举止本身就充满古怪。
然而钟晏如没再提别的事,又略坐了会儿便自行离开。
待人走远,四皇子终于伸手拿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底百感交集,他缓缓咀嚼完,将剩余的放进食盒,留着明日吃。
那厢钟晏如走出牢狱,对着坐在罗圈椅上的老者颔首:“接下来的事,有劳王爷配合。”
德老王爷端着茶盏,泰然不动:“老臣可不敢承陛下的礼。”
“这位着实有手腕。”少年离开宗人府后,德王听见自己的近侍油然发出感慨。
回想起适才的对话,少年用要将四皇子是勉亲王与后妃秽乱产下的血脉一事昭告天下来威胁自己答应合作,德王轻哼一声。
少年很聪明,拿住了他的七寸,知晓他这人唯一看重的便是皇室的颜面。
皇室内倘如有害群之马,除去即可,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但皇家血脉混淆这般的丑闻,一旦传播出去,则会使得黎民质疑整个皇室威严,而他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嫩了些,却胜在够狠。”
皇家声名被毁,那钟晏如自己也会有污点,他竟不怕后世史书的笔伐。
继太祖皇帝后,钟家终于又出了位足够有魄力的君主。
德王掀起唇一笑,眼里是十足的欣赏。
*
朱笏的动作很快,费了好一通力询问到四皇子的近况。
这小太监是德王爷的近侍,而众所周知,德老王爷担任宗正多年,铁面无情,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一个个眼睛
都长在脑门上。
为收买此人,朱笏前前后后砸了千金进去。
太监透露:监狱外被十余名禁卫夜以继日地看守,四皇子接连几日被新帝私自拷打欺辱,吃着掺石子的馊饭,喝着浑浊的污水,眼下快没了人形。
照这般下去,四皇子撑不了多久。
德老王爷知情后有心提点新帝顾念兄弟情分、莫太过分,新帝则当作过耳秋风。
“大人也知道,咱们王爷一向是高高挂起的,见阻拦不成,就不了了之。”
众所周知,德老王爷对宫廷内的纷纷扰扰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当年成帝与勉亲王之争中,他便两不相帮。
这也是缘何多疑如成帝,会对这位叔父敬重有加,将宗人府交托至他手中。
其实朱笏已经信了,不过是顾忌那日德王替钟晏如宣读诏书,怕钟晏如拉拢这位,联同设局。
因此他追问小太监此话当真,小太监将嘴一撇,不耐烦道爱信不信。
朱笏何曾受过这等|阉|人的轻视,但为打听消息不得已按捺怨气,细细问清牢狱内的布防。
不多时,勉亲王从朱笏派来的人口中听闻此事。
“岂有此理,”男人刷地起身,拍得桌角都倾斜了,“竖子竟对我儿用刑!”
“禁卫不仅佩刀,手中还攥着弩箭,等闲人士压根进不去。大人命小的问王爷,如今又该怎么办呢?”
勉亲王冥思良久,方有了眉目:“硬闯不行,那就智取。”
“宗人府地处宫门东侧,真有什么动静,里面的人想要接应也鞭长莫及。你去告诉朱笏,往禁卫的吃食里下点东西,随后我会亲自带着十三暗卫去劫人。”
“王爷慎思,您是千金之躯,万不可冒此风险。”
传话的人听了他的谋划,脸色大变,劝说道:“此事交由朱府死士去办就好。”
勉亲王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十三暗卫只听我的号令,其余人驱使不动。他们以一当十,对付禁卫不在话下。此事事关重大,若一击未中,再想钻空子就是难上加难,因此今夜必须成功。”
“四皇子养在深宫,与本王分离十多年尚未相认,感情淡薄。今夜生死关头,本王将他救出,再晓之以情,便能顺理成章地消除往日隔阂。此事无法假手他人,还得本王出马。”
传话人将他所说铭记在心,连忙回去支应。
*
是夜子时,泼墨似的空中并无月亮。
团团云层无比厚重,仿佛镇压住皇城内的所有动静,万籁阒静无声。
宗人府外,蒙着黑色面罩的勉亲王借夜色掩蔽,猫在十三暗卫以人身围成的圆圈内。
同时赶来的还有朱府死士,得了勉亲王的吩咐分成两路,他们一队从宗人府后方的围墙翻进去,一队从正门走。
宫里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确认亥时末景阳殿已经熄灯,新帝安然入眠。
朱笏那边亦按照他的交代给禁卫下足了蒙汗药。
勉亲王心里对此次行动有了更多的胜算。
隔着一段距离,勉亲王一行人便瞧见门口原该立着的禁卫歪坐在地上。
勉亲王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众人一道出动目标显著,不免太招摇,他用眼神催使其中两位暗卫先上前。
两人经过一番探查,确认他们彻底昏迷失去威胁后,搜刮走他们身上的武器。
接着,一人去推门,一人负责躲避,齐齐屏息凝神——
门后无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转头扬手示意让勉亲王跟上。
……
牢狱尽头,四皇子看向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的钟晏如,启唇又闭上。
这位新帝好端端的,跑到他这儿发什么疯?
若说钟晏如想要折磨自己,可对方一不打他,二不骂他,反而捧着本书,似乎已经进入完全忽略外物旁人的忘我境界。
是景阳殿的熏香不够合心意,还是那儿的烛火不够明亮,他何至于屈尊到这阴冷昏暗的地方看书。
对他这特殊的“闲情雅致”,四皇子成了坐不住的那个,颇为无奈地开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闻声,钟晏如从书中抬起头,说:“皇兄莫急,稍后我便请你看一场好戏。”
正说着,门外有了动静。
“皇儿——”女人微哑的呼唤让四皇子错愕地望过去。
仅仅是半个月没见朱贵妃,他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后,起初他也挣扎过、反抗过,幻想着不日就会有人出面解救他。
最好是成帝回心转意,发现他错怪了自己,再不济便是朱家极力求情保他离开。
可他望眼欲穿地等啊等,等来了成帝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也没等来放自己出去的宣告。
他们放弃了他,四皇子绝望地想。
除了每日来送饭的狱卒,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单独浸在这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他从来不知晓,一日会那么漫长。
他大抵会跟传闻里那位因惹怒祖父被打入宗人府的荣王一样,被永远地遗忘,困囿在此地枯等至死。
惊怖如火一般烧灼着他,可一直悬着心太累,不到十日他就感觉身子仿佛被掏空。
他渐次没力气凝住心神,于是变得麻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朱贵妃了。
女人浑身素朴,荣光黯淡,往日的华裳簪钗,都不复存在,看起来与宫女无异。
仅仅是叫他们打个照面,朱贵妃便被身后的太监推搡着往相邻的牢房去了。
“母妃!”四皇子急忙起身走到牢门处,扒着栅栏,如何伸长脖子也瞧不见她的身影,而且迟迟得不到她的回应。
四皇子徒劳又喊了两声,转头质问钟晏如:“你要对我母妃做什么?”
新帝浅笑着安慰他,还是那句空话:“皇兄莫急。”
四皇子被他含糊不清的话术噎住,颓然地坐到榻上。
他曾以为对这位皇弟算得上知己知彼,如今方知晓大错特错,少年绵里藏针,阴晴不定,一举一动都叫人捉摸不透。
他不禁想到最差的结果,钟晏如之所以让他们母子短暂团聚,是决意处死他们,永除后患。
他觑着新帝的脸,终于明白何为掌握生杀予夺的玉面修罗。
又过了一会儿,四皇子看见一位包子脸的年轻太监走进来,对钟晏如耳语。
钟晏如起身,随那太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四皇子或有所感地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