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书写的时间截止到去年的十月,最后一张纸条上,没写任何死法。
【我来找你喽,彭格列十代目,或者叫沢田纲吉?】
“这是恶作剧吗。”他喃喃自语。
倘若是恶作剧,现在应该有人跳出来说“哇,纲吉,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吓到啦。”
可是为什么头顶的灯没有亮?为什么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扶着旁边的柜子起身,却扶到了一手滚烫的眼泪。
当所有药瓶都被拿下,展架上空空如也,正中央某一格,那个微妙的小小凹陷就变得无比明显。
纲吉看着那个凹陷的形状,他曲起手指,往墙上一对。
指节上那枚橙色宝石严丝合缝地卡进去,墙壁悄无声息地左右滑开。
如果说上百个药瓶里封印了无数带着血腥味的梦境,它们温柔地撕碎了纲吉今晚的睡眠;那么这道缓缓裂开的门缝,则通往万事万物的真相。
拥抱真相,也代表好梦要醒了。
纲吉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
“你的手机为什么在响?”威尔帝问白兰。
手机在响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这东西既然发明出来传送消息,那就必须要有声音提醒人类及时查看。
但是一般的短信提示音,会做成如此尖利的警报声吗?甚至伴随着闪烁的不详红光。
白兰定定地看着手机,嘴角慢慢向下。他快速切入某个软件,却发现所有摄像头要么显示电源中断,要么显示没信号。
他拿起手机,大步往外走。
“这代表纲吉打开了他不该打开的东西。”
威尔帝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能被白兰归结为不该触碰的东西只有一件。
“你不是说你不在意他是否恢复记忆吗?”威尔帝叫他。
“是啊。”白兰已经走到门口了。
“前提是我在他身边,抱着他手把手拆开那些隐秘的过去。而不是现在,让他自己去偷窥那些东西……小正,真是好样的。”
数十个摄像头,同时断电又没信号的概率是多少?更别说还得知道他公寓的位置,了解沢田纲吉在辛亚拉的曾经。
不是告诉我你每天都睡得很好吗,亲爱的。
——
所谓命运,就是无数直觉与选择交汇出的一条路。
倘若纲吉在几小时前选择打电话给白兰,那么白兰会取代斯帕纳和正一的位置,陪他玩游戏,陪他聊天。
同时他的私人航班将会径直起飞,这样当纲吉在噩梦中醒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是白兰的拥抱与温暖的呼吸。
更往前,假如纲吉这几天没有欺骗白兰自己睡眠质量很好,他诚实地告知自己睡不着。那么白兰将会更早取消行程回来,亦或者忍痛让斯帕纳或桔梗把纲吉暂时接走。
这样纲吉就不会因为正一那句话突发奇想吃安眠药,要知道他从这面展示墙前面经过了上百次,可是一次也没有碰过它。
最最最往前。
如果白兰心中的恶欲没那么汹涌,仅仅拥有纲吉就满足了。没有用权力与前途去诱惑他。
那么白兰最该做的事是把这些鬼东西丢掉,把密室封堵,让一切死无对证,并保管好那枚该死的戒指。
可偏偏他的梦境没有完全解决,纲吉也执着于过去苦痛的回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无敌固执的人。
有时候人类站在高楼上,会产生一种往下跳的冲动。那是追求危险的本能。
可当危险真的降临,你又不愿意了,对吧?
门后是一间密室,并不大。
纲吉手指上的戒指散发着淡淡的微光,稀薄的火焰轻盈地跳跃其上。
密室的桌子上只摆了四样东西:
电脑,收音机,保险箱,还有一个小匣子。
纲吉慢慢拉过椅子坐下,他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打开电脑,并点开桌面的文件夹。
凝聚了白兰无数平行世界情报的文件夹,在所有内容上方的文档,它的第一段是这么说的:
【法律上对罪犯终极的处理莫过于一死。
那究竟是多大的罪孽,值得让人经受八兆亿次死亡?
在彭格列十代目杀死我无数次后,我终于发现了他总能取胜的原因,彭格列十代目的下属对他的忠诚超乎想象,他们在一起仿佛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这种反应让很多必死的结局,都诞生了一丝希望。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人为什么会信任彭格列?
我如何令所有下属对我产生这种信任?
当信任被摧毁后,我是否可以杀死这个人?】
桌上的匣子,上面写着000.
它和纲吉在斯帕纳那里看到的半成品完全不同,它精致小巧,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根据周围的磨损来看,它被使用了很多次。
纲吉屏住自己的呼吸,他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以及戒指上那层跳跃的火光,小心地凑了过去,将稀薄的火焰送入了匣子的凹陷。
咔哒一声响,光芒大作。
最开始的一切,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
“Reborn,这样就结束了?”
纲吉呆愣愣看着面前的大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败了白兰。十年后的未来他们最大的敌人。
“彩虹之子能复活,我们能回到过去?”他喃喃自语。
他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Reborn不满地哼了一声。
“要对自己的胜利有信心啊。白兰已经被你杀死了,这意味着八兆亿平行世界,白兰带来的影响也会一并消失。”
一并消失吗?纲吉摸着自己头,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基石啦,这东西好复杂,可是那么多平行世界,白兰带来的影响要怎么消失呢?”
死去的人要怎么复活?碎掉的戒指还能回来吗?山本的父亲呢?还有大家的生活……
“这就不是你关心的内容了,要相信世界基石具备自我调节能力。”
“什么是自我调节能力?”
“嗯,既然白兰兴风作浪了八兆亿世界,没准基石重置后,平行世界的你也都会打倒白兰。”
“要是这样就好了。”
纲吉真心实意地叹气,他手指上的彭格列戒指,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打倒,是个多么巧妙的词汇?
它可以是轻轻把人推倒,也可以是重重给人一拳,还可以是用更加干脆利落的方式解决问题。
人死万事空。
你不能指望一个吸取人类生命力的基石,在处理事情上有多少变通的余地。
精妙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块牌堆正式倒下了。
世界基石,专坑继承人。
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个模糊人影,匣子一闪,构建的幻象缓缓消失,而纲吉在屏幕中看到了自己流泪的眼睛。
而他面前的电脑,去除开头文档那些诘问,还分为不同的区域。
【情报搜集】
【技术分析】
【阵营更换和摧毁】
在上百个文件夹中,纲吉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名。
他动了动手指,点开最上面那个以人名命名的文件夹——叫山本武。
————————
这一张如果有地方没明白也没关系,因为下一章或者下下章白兰补全就懂了。
第146章 黑暗中的鬼
一个游戏,必定经历开荒-熟练-倦怠-弃游四个时期。
然而虚拟游戏你能放弃,那真实世界呢?
白兰的情报库更像是他身为玩家的游戏攻略,亦或者开荒笔记。
【梦境总结规则:】提前杀死守护者,损害重要人物支线节点,大概率触发关底Boss彭格列十代目武力值翻倍。
在寻找到目标人物前,需要确保守护者全员存活。
和山本武相关的资料刚开始很零碎,只有一个名字。
但有名字就够了,名字是世界上最短小的咒语,短短一串字符连接着一个男人的人生。
世界上共有302位同名的山本武,他们的照片密密麻麻。但太老的不要,太矮的不要,不会耍刀剑的也不要……
屏幕上的照片迅速地删减下去,像是在做归类的数集。只不过每条信息后面都标注着血淋淋的数字,那大概是白兰在梦境中死亡的次数。
纲吉鼠标猛地往下一滚,最后筛选出来的照片猝不及防跳入眼前。
黑发,眉目开朗,年轻,手持球棒。
这几个要素构成了屏幕上少年阳光的笑容,他似乎并未发现偷拍者,正拎着自己的包朝夕阳下走去。
“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这句疑问像是扔出去的石子,把封死的冰面敲开破洞,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纷纷往上浮。
残破的画面一闪而过:青梅冰块水、图书馆内洒落的阳光、篮球场上身侧人的微笑。
那是在医院中躺倒半年的病人,不可能接触到的内容。
鼠标继续滑落。
【山本武人际交往关系筛选完成,并未发现疑似彭格列十代目的人选,但他的父亲之前是日本传奇杀手,善用刀剑,后面选择归隐。】
【阵营培养方案:1.普通上班族2.棒球明星3.杀手。由于信息不足,暂时观望中。】
棒球明星,杀手……一把能在棒球棍和日本刀之间自由切换的武器骤然跳出来,一并跳出来的还有雕刻着雨燕的面具、出鞘的刀光、排行榜顶端的名字。
白天友情的交汇,夜晚刀光的闪现。
纲吉下意识捏了捏修长纤细的小腿,先前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复健格外优秀,自己小腿肌肉才没有萎缩。
【山本刚因日本黑/帮仇杀而死。思考能否将死亡理由同彭格列牵扯关系,后因西西里同东京实在间隔太远,遂改为收押杀父凶手,根据性格推演,山本武有92.4%的概率主动前往监狱。】
【狱中表现】【选拔季安排】……
文档中提到白兰曾试图在选拔季结束后对山本武进行招募,但是因为后者的直觉过于敏锐,最终选择作罢。
照片,性格推演,行为预测,背景调查……无数消息零零散散聚集在一起,将一个人血淋淋地剖开,观测他的过去,扭转他的未来。
而在这些内容的最末端,白兰补充了一张平行世界的影像。
是他在浩瀚的梦境中,观测到的彭格列十代目同他的守护者最常见的相处方式:
太阳的光芒由黄转红,再过半小时就会逐步黯淡。山本武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往后靠,将毛绒绒的脑袋躺在后方新换的书桌上。他的睫毛弯弯,夕阳给上面镀了层毛绒绒的金边。
他目光一眨不眨,目光轻盈得仿佛是天鹅的翅尖。纲吉在山本武闪烁着星星光芒般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微小的倒影。
雨还在下,并且越来越大了。
那些玻璃上扭曲的水迹,旧的来不及消失就会被新的覆盖,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泪痕。
狱寺隼人、六道骸、蓝波……很多名字,很多。
那些人在白兰的梦境中,都同纲吉有着交际,他们身上有燃烧不尽的少年热情,世界在伙伴喧闹的声音中骤然远去,每一刻都无限延长。
他们认真、热情、狂傲、聪明……可白兰总能想出办法将燃烧的细小火苗踩成一地漆黑的碳迹。
恶魔在黄铜胆瓶里只被囚禁了四百年。
可是白兰在梦境里度过的时光远超四百年,他时而冷静地分析死亡,时而癫狂地抱怨。他的开荒攻略罗列了一打又一打,那些被废弃的想法像是毒汁一盆盆浇下。
最后生长出来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最终找到了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文档最后,他这样写着。
【奶嘴的残破导致三角形的偏塌,我看到的平行世界实际发生在过去,想要终结梦境只有一种方式——将基石修补完成。当错误的时间对齐,一切将会回到正轨。那时候,这该死的梦,就能画上句号了吧?】
更多,还有更多。
定好目标后,接下来就是执行的手段了。
纲吉看到了监狱的平面设计图,某种绿色雾气的成分构成,资产的作用,基石的安放。
他看到白兰制定的新治安条例处罚,同时也想起那场刚结束的年会。
左边是将匣子投入战场,右边是联合更多政客颁布新的政策。
纲吉以为自己完成了斯帕纳的心愿。
殊不知他利用玛雷戒指达成的投票,才是白兰最终期待的答案。
指环上燃烧的火焰,又壮大了一分。
文字、声音、图像、幻觉……过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徘徊,像是成串碎裂的珍珠项链,那些珠子在盘子中来回摩擦碰撞,每个场景都能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只缺少一根最主要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纲吉的手,缓缓伸向了那台录音机。
它外形简单,无辜,平凡,任谁也想不到它里面藏着怎样的核弹。
按下按钮,磁带摩擦出的沙沙白噪音,一道声音轻轻散播在空气内——
熟悉的,沙哑的,尾音微微翘起。
他会在第一缕晨光洒入室内时同纲吉问早,也会在夜色降临时于阳台伸出他邀请的手掌;他会在绵绵大雨中给他撑伞,甚至在纲吉醒来第一天时,他也是用这种声音说,请多指教。
而现在,它轻而易举地撞碎了湖面上最后一块冰。
这块石头来自新墨西哥州遥远的监狱,它每晚九点半准时在广播内播放。它鬼魅、飘渺、无处不在。
“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初入监狱的慌张、试炼里经历的恐惧、选拔季里太多的秘密与变数、朋友、敌人、辛亚拉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被杂糅在这句轻轻的叹息中,最后终结在同今天一样大的雨水中。
回忆纷至沓来,梦醒了。
纲吉呼出长长一口气,而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他今晚看得太多,回忆得太多,想起得也太多。那些错综复杂的消息像是一团乱麻。
但有件事是确定的!
他得快点逃离这里。
摆在密室内桌子上的东西还剩最后一件。那是一个很小的箱子,大概只比巴掌大一圈,非常轻并且上了锁,需要输入密码。
要知道记载着平行世界所有秘密的电脑都没设置任何密码,这巴掌大的小箱子居然用锁扣严密地保护起来。
纲吉没时间猜谜,他把保险箱揣入口袋,而后飞快跑出去换衣服,正当他打算折返书房,把Reborn送给他的毛线手套带走,脚下地板突然开始猛烈地震动。
晃得纲吉一个踉跄,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却惊恐地发现窗外的景物好像在旋转。
这突发情况打得纲他不知所措,还没等做出相应反应,落在手边的通讯器开始狂响。
屏幕上显示通讯发起人是入江正一。
“纲吉,听我说。”
入江正一那边声音非常嘈杂,他像是在飞速奔跑,除了风声的呼啸,还有键盘劈里啪啦敲打的声音。
“你们所住的公寓,其构造和杰索集团大楼差不多,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魔方吗?你们的公寓也是可以移动的魔方,因为你进入了那个屋子,白兰启动了变形!”
纲吉单手按着通讯器,警惕地打量周围,天花板上有灰尘簇簇掉落,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墙壁。诚如小正所说,他所在的楼层开始移动。
“我该怎么办?”
纲吉忍不住问,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正一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除了你们所住的楼层,下面都是杰索集团的安保,他们要去抓你了!我正在运算房间变化规律,稍后发你!”
“狱寺隼人和斯帕纳大概已经在路上,先逃出来再说!”
正一的大叫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分外模糊,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正,你那边还好吗?”纲吉焦虑地开口。
“死不了!我就知道白兰不会完全放心我……呜,那帮人想阻止我给你提供情报,但我也是有帮手的。”
通讯迅速断开,纲吉知道正一那边一定是到了极其危急的地步。他蹲在黑暗中,这栋豪华的公寓没有半点照明。
纲吉随手扯了布料把手指上的玛雷戒指缠死,遮挡跳跃的火光。
收到地图前他不能坐以待毙,纲吉将手机调到静音,推开大门,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这个决定做得相当正确,他摸索着墙角,找了个角落蹲下。大概五分钟后,相当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听声音大概有七八人冲进了那所公寓。
电梯显示无法使用,整个走廊的布局完全改变,原本是安全出口的地方现在是堵白墙,这些突然升起的墙壁,将公寓变成了庞大的迷宫。
三十秒后,入江发来消息,还有一张平面图。
【正一:整栋公寓每隔十五分钟完成一次变形,这是新的地形图。】
纲吉飞速浏览,手机定位帮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根据小正给的地图摸黑往右走了五部,又往前三步。伸手轻推面前的白墙,果不其然,严丝合缝的暗门打开,里面是往下的安全通道。
纲吉悄无声息地跑下去。
有入江正一这个外挂在,追捕他的脚步声时而徘徊在左侧,时而在他头顶,但双方一次照面也没打过。
十五分钟一到,脚下地面开始震动。纲吉找了个角落蹲好,等待入江正一新的地图。
但他没有等到。
正一的聊天框半点动静也没有,纲吉连续发了三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只能咬牙摸着墙壁继续往前走。脑海里不住思考着应对的策略。
用火焰或者手电筒?光亮实在太明显,很容易被发现自己的踪迹。找到追兵偷偷跟踪在他们身后?可这些人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公寓,多半也找不到出口。
看着手机上迟迟未到的平面图,纲吉骤然想起,这种场面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当初在选拔季,位于剧场的地下黑暗迷宫,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一样错综复杂。
而当时六道骸玩了花招,帮他和了平顺利找到了生路。
纲吉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竖立在空气中。
果不其然,有一侧吹来了极细微的凉风。
没错!纵使建筑物千般变化,为了保证内里氧气的充足,也总该留透气口出来!
纲吉猛地精神了,他顺着凉风传来的方向走,成功摸到了下一层的大门。
摸索到诀窍后,他走得速度极快,逐渐把四面八方的追兵都甩开,很快四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与喘息。他一次次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仔细辨别风向。
这栋公寓共有二十八层,纲吉有在心中默算,他此刻下了十四层楼,也就是一半的距离。
他没吃晚饭,上一顿还是桔梗给的汉堡。这会有些累了,不得不在原地休息一会。
他大概是离通风口越来越近,因为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变强,即便不用手指也能清楚地辨别方向。
这时纲吉的手机屏幕闪了闪,提醒他低电量。
今晚停电,之前查看药瓶用手机照明了太长时间。考虑到等会还要和小正联系,纲吉把手机掏出来,打算调成省电模式。
然而手机的光刚闪过,纲吉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四周的环境似乎透露着一股熟悉感。他犹豫一下,调亮手机亮度,朝身后看,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熟悉的门、熟悉的阳台、熟悉的抱枕与散落的游戏卡带,他尚未收拾的药瓶咕噜噜滚落一地。
这是那栋公寓,他又回来了!
纲吉的手哆嗦到几乎拿不稳,他猛地把亮度调到最大,转头朝着通风口照去——
白兰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白衣,白裤,周身反射着手机森森亮光。
他裂开一个微笑,对着纲吉轻轻吹了口气。
呼——
凉风扑面而来。
————————
哈哈哈哈怎么都以为他父亲是被白兰杀死的。
不是的。
杀害山本刚对白兰来说不划算,甚至白兰考虑过要不要培养山本武成为棒球明星,因为一个公开露面的棒球明星注定很难成为意大利的黑手党。
他真正做的是事情发生后,意识到山本当不成棒球明星后,迅速引导人前往辛亚拉被他收押。
第147章 鸟人废话多
鸟类都有筑巢的本能。
华丽到能够金屋藏娇,坚固到让人无处可逃,温暖到隔绝所有打来的风霜。
费了这么大精力搭建的窝巢,怎么允许内里的伴侣轻易出逃?
“亲爱的,睡不着怎么不和我说呢?”
白兰浑身湿哒哒,雨水在他脚边集成小小水洼。新墨西哥州到华盛顿航班直飞要4小时,他等不起四小时,幸好他还有一对强大的翅膀。
他微微侧身,纲吉看到他拎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满了游戏卡带,纪念币,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模型。
窗外大雨不曾停歇,可袋子里的东西半点没有淋湿。
“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我们回去拆?”
白兰若无其事地笑着,他举着袋子往前送了送。
纲吉后退了半步。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白兰的问题。
可这无疑激怒了对方脆弱的神经。
下一刻纲吉眼前滑过残影,他的嘴被捂住,身体一轻。被白兰卷回房间,径直掀翻到床上。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
白兰轻声细语,冰冷的雨水从他衣服上滑落到纲吉脖颈,凉得他缩了缩。
“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多,我陪伴你的时间不够长,我给你的物质条件不够丰富,所以碰到这种事,你才会去求助小正?”
窗外一道闪电径直劈下,闪耀的电光映得白兰的瞳孔形同鬼魅。
“你把正一怎么了?”
纲吉同白兰对视,他屈起膝盖阻挡后者靠近。
提及入江正一,白兰古怪地笑了笑。
他们所住的二十八层不仅遍布了微型监视器,那处密室本该也有电动封锁门。结果入江正一趁着今夜大雨,硬生生入侵了整个楼的中控系统。
“你只想和我说这个吗?”
白兰仔细看着面前的少年,几天前他在这双瞳孔里能看到喜悦、依赖、羞恼和真诚。而现在纲吉半靠在床头,目光中的警惕无处不在,腰身像是绷紧的弓。他忽略小腹上顶死的膝盖,伸手摸了摸纲吉的脸侧。
“……那我换个问题,迈尔斯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都跑出去了,当下大概位于彭格列的监管中?你的记者朋友刚出狱就迫不及待地整理了辛亚拉的罪恶历史,发布在他的个人博客中,反响相当不错哦。”
迈尔斯确实干了这样的事情。
他是位专业素质够硬的优秀记者,即便没拍到任何可用照片。他凭印象画出了辛亚拉的场景,发布当天辛亚拉监狱词条就上了热搜。
可纲吉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迈尔斯违背了黑手党内部的缄默法则,更何况他们还位于黑手党的监视下。迈尔斯的日记无疑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反手攥住白兰的手腕,力道很大。
“迈尔斯是无辜的,放过他。”纲吉一字一顿地说。
“当然。”白兰眨眨眼。
“我们可是一起坐过牢的交情啊。”他语气温柔。
白兰任凭自己的手腕被纲吉握住,手指反过来轻轻抚摸纲吉的手背。
“我雇佣了黑客盗用他的社媒账号,在上面发布了大量种族/歧视,暴力血腥的内容。现在网友都认为他是个疯子,自然没人在意他先前的发言,这是最低成本的公关。”
“你怎么这样?!迈尔斯从来没有得罪你吧!”纲吉心头燃起怒火,他简直不敢想象迈尔斯会有多伤心。
“没有得罪?他对你没说过我的坏话?”白兰语气森森“这是多么温柔的处理方式,继续放任那些流言在网络上蔓延,即便我不处理,其他黑手党也会一枪崩了他。”
迈尔斯在白兰刚进监狱时确实提醒过纲吉,这个新狱友很古怪。
“好了,亲爱的,现在来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白兰瞥了一眼床边小山一样高的药瓶。
“密室里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全部。”
“哇,阅读速度这么快啊。”
白兰语气愈发亲呢,黑暗的房间内,唯有那双紫色眼睛闪烁。
“那纲吉也应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父亲沢田家光是彻头彻尾的黑手党二把手,如果不是他受伤昏迷,纲吉毕业怕不是一份简历都不用投,整个人打包到西西里走Boss直聘。”
谈起彭格列十代目,白兰磨了磨牙,他表情带着隐晦的轻蔑。
“而我很清楚纲吉不喜欢那种生活,当黑手党意味着告别普通人,你得习惯枪械、暴力、血腥甚至是杀人。”
白兰的呼吸喷洒在纲吉脸上。
他语气慢悠悠,像是在读一首诗歌。
“因为你体内流淌的彭格列血脉,那些人并没给你提供第二个选择。可是我可以呀,我很愿意,我能让你不当黑手党。”
纲吉瞳孔颤了颤,他下意识松开了白兰的手腕。
“你想去哪,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可以同时是你最好的老师、最知心的朋友、最体贴的上司、最温馨的家人……最完美的爱人。”
白兰微微俯身,他将下巴垫在纲吉锁骨上,轻轻蹭了蹭,无比乖顺。
“爱?”
纲吉目光有些迷蒙,这对于他来说是太陌生的字眼了。
父母对他说过吗?即便说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整个学生时代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流水账,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谈过任何像样的恋爱。
每次路过校外的花园,看着男男女女借助摇晃树荫的遮掩,他们交谈、牵手、甚至是亲吻……那时没有镜子,纲吉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想必和幸福没什么关系。
“纲吉喜欢我吗?喜不喜欢?”
轻轻的啄吻落在少年的肩膀,白兰的声音有些发涩。
“白天我们一起上班,或者纲吉想去念书吗?我们骑着车穿行在校园里,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晚上我们裹着毯子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看雨、雪、风、城市,你在旁边摆弄模型,我就在旁边做做家务。”
“可是白兰你在辛亚拉就不擅长做家务,晾个床单全被风卷到地上了。”
“那你教我嘛,我学得很快啊。”
白兰喃喃自语,他抬头去亲吻纲吉的耳朵,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纲吉听见白兰越来越明显的喘息。
“我还有一个问题。”纲吉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继续增加囚犯去修复基石奶嘴。”
“纲吉,我也不想的,我也不喜欢杀人。”白兰有些委屈。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如果奶嘴毁灭,所有人都会死翘翘。我只是挑出一些社会上的渣滓,让他们低劣的生命变得稍稍更有用处,倘若不这样做,复仇者就要把你强行带回彭格列了。”
纲吉叹了口气。
“如果当了黑手党,我再也不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迈尔斯最恨黑手党了,要管理彭格列,没准还要去辛亚拉拍卖资产,我不擅长意大利语啊。”
他的手轻轻环绕上白兰的脖颈,白兰的目光很闪亮。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不像是辛亚拉的创办者,也不像是杰索集团的CEO。他乖巧安静,予取予求。
纲吉把白兰拉向自己,后者顺从地低下头,半垂着睫毛,嘴唇微微张开。
“可我的朋友们呢!那些本该拥有不同人生的人!”
纲吉猛地用力,一把将白兰推开,在背后交错的双手,已经被一双毛线手套覆盖!
下一刻,他的拳头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毫不犹豫地打了出去!
白兰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身体径直撞上床对面的展示柜,无数药瓶四散在地面上到处滚动。
纲吉从床上起身,额头的火焰肆无忌惮地燃烧。
他的手掌被一双半金属手套所包裹,整个房间都被那光芒照亮,窗外的黑暗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狱寺、山本、了平大哥……那么多人,他们不应该在辛亚拉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已经找到我了,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即便那些资料纲吉只是草草看过,即便他到现在也搞不懂平行世界的运作原理,他只搞懂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白兰,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将截然不同。
白兰站起身,他的笑容消失,身后有翅膀的光影一闪而过。
他还没回答这个问题,手边的通讯器开始作响,来电人是桔梗。
“白兰大人,我在您公寓楼下发现了狱寺隼人的身影,他正在试图硬闯封锁区。”
话音刚落,屏幕切换到楼下的摄像头。纲吉清楚地看到,狱寺站在雨中,他正在同杰索的安保对峙,手中炸弹引信已经点燃。
白兰也看到了那一幕,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了得到狱寺隼人的消息,又想办法让他进杰索公司工作,死了多少次吗?”
“你才和他相处多久?见过几面?他就什么都抛下了,一门心思地往你这里扎,是我没给他选择?是我让他没签离职合同?”
他看在纲吉的面子上,已经给狱寺隼人一次机会了。乖乖离职拿钱走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白兰垂着眼睛,他打量着屏幕里狼狈的狱寺,瞳孔里闪烁着莫测的光。
这种光芒纲吉太熟悉不过,当初白兰决定处决六道骸时,眼睛里闪烁着一模一样的光。他怒不可遏地拎起拳头,朝那个人砸过去。
白兰闪开纲吉的进攻,他背后的翅膀炫光流转,橙色火焰蔓延开来。
他们快速过了几招,周遭的家具与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纲吉的格斗技巧从没有荒废练习,他屈膝抬腿,朝白兰小腿扫过去。不待招式用老就欺身而上,手指并拢当机立断地下砍。
白兰后撤躲过了纲吉的扫腿,他似乎心有顾忌,翅膀被火焰撩黑了一角。
他攥住纲吉的肩膀,试图去锁他关节,可面前少年身体一矮,利用惯性反扣白兰的手腕,令他无法闪躲,猛地一推。
白兰的手臂顿时撞上身后断裂的玻璃碎片,鲜血迸溅。
疼痛令他眯起眼睛,隔着火焰去看,世界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面前燃烧着愤怒的身影,慢慢和他的梦境开始重叠,这种认知令白兰同样燃起了怒火。
“放过他们?”
他身侧火焰猛地暴涨,逼得纲吉后退一步,白兰的表情有瞬间的狰狞。
“你在难过,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微笑呢?”
“让我最难过的不是你吗?”纲吉咬着牙,眼泪尚且来不及流淌就被蒸发。
“是啊,所以我每晚都在遭遇千刀万剐的命运啊,从八岁,八岁开始!从我什么都没干的时候开始,既然这个世界如此爱迁怒我,那我为什么不能迁怒他们?”
他们彻底缠打在一起。
纲吉数不清他挥了多少下拳头,又躲过多少下攻击。两团火焰纠缠在一起,理不断也分不清。
最后是白兰硬生生扛住纲吉朝他脸侧挥下的两下重击,同时锁住了少年左右手腕。
他猛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面纲吉燃烧的瞳孔。
“纲吉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白兰情真意切地问。
温暖的翅膀,缓缓垂落在他们身侧。
这是一个多么静谧的空间,直面这种询问,这让纲吉语塞了一瞬间。
他想起那个璀璨的夜晚,整个城市都匍匐在他们脚下;想起白兰的邀请以及他每晚的拥抱。
可少年的瞳孔同时也转了转,透过翅膀的缝隙,他看到滚落在地面上的药瓶,还有到处四散的纸条。
距离他最近的纸条,清楚明白地写着。
【如何杀死沢田纲吉?】
纲吉把头转过来,一个头槌猛地朝白兰的脸砸过去。
他抓住那微妙的间隙,瞬间把白兰掀翻在地板上,扼住他的喉咙,强迫他去看那张纸条。
“看清了吗?”纲吉问他。
“你想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是梦里纠缠千百遍的凶手与受害人,他们彼此都无数次俯视对方的尸体。
如果不是白兰发现他的噩梦能在纲吉身边短暂的平息,那么迎接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未来?当奶嘴彻底修复,当他的噩梦彻底停止,迎接纲吉是怎样的结局,他已经在纸条上看见了。
白兰的翅膀动了动。
散落一地的药瓶,是无法掩盖的证据与事实。
梦境同现实的分界线不再清楚,那是命运对他们两人反抗最尖利的嘲笑。
他的目光中有东西碎裂,一点水光极其迅速地蒸发。
最终,他轻轻舔去了脸上迸溅的血迹,语气甜美而恶毒。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亲爱的。”
千般谋略,万般计算。
到此落得个如此收场。
他话音刚落,公寓顶层的落地玻璃窗猛地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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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文案,进入后期世界收拢。
第148章 天亮
暴雨倾盆,积水已超过市中心排污系统能承载的水量。
雨水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浩浩荡荡奔流而过。
狱寺隼人指尖夹住的炸药,引信被雨水浇灭。但他没有掏出新的武器,站在对面的桔梗也没有趁机攻击,两人一起抬头,惊愕地仰望天空。
那是不可思议的场景。
为了防止敌人入侵,顶层公寓所有玻璃都是多层聚碳酸酯,哪怕是14.5口径的穿甲//弹也无法奈何它。
可再强大的防御也有极限,就好比现在——
一头铁灰色的“大鸟”以绝对的物理伟力摧毁了鸟巢。
“直升飞机,哪来的直升飞机?”桔梗喃喃自语。
刺耳的爆炸声中,一台直升飞机拿出同归于尽的气势斜插入公寓,嵌在墙壁里,瞬间摧毁了客厅包括阳台所有的玻璃。狂风和雨水顺着撞开的缝隙灌入,也杜绝了楼层再次变形的可能。
玻璃碎片不住掉落,在灯光照耀下像是锋利的流星。
要知道上一次,人造飞行物撞击阿美利卡大楼还是在2001年9月。
如此巨响,周遭建筑物早该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尚未睡醒的人们披着睡衣来到阳台上到处张望。然而从高空俯瞰这座城市,一个丑陋的黑斑突兀地出现在市中心,周遭建筑物静悄悄,宛若死城。
是了,世界上强有力的洗脑神器——第三台形态发生引擎就埋在这里。
纲吉以为他的囚笼仅局限于这间公寓,殊不知它扩张的速度远远比想象中要快。
“好天气,适合杀人越货。”
暴雨中,有人开口。
爆炸发生时纲吉被白兰掀了出去,恰巧卡在柜子的阴影里,玻璃劈里啪啦打在实木板上,而在外面的白兰就没这么好运了。
雪地里的鲜红总是分外明显。
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需要同情。
“这才对嘛。”他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侧的血。
“我呆在梦里的时间远比现实要久。”火焰在白兰指尖缓缓汇聚,这个过程是悄无声息的,只能看到指尖上的光点越来越亮,直到无法直视。
“而梦里到处都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白兰随手一指,一道璀璨的光线贯穿了整个房间。在绝对的高温与力量下,途径一切都安静地消失。
这簇光线径直打在直升飞机上,穿透、收缩、而后猛地膨胀。
三秒后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球从二十八楼缓缓坠落,钢铁悄无声息地融化,猩红的钢水溅在街道上,发出滋滋声与大量白色烟雾。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响声。
这只铁灰色大鸟以生命为代价为纲吉撕裂了逃生的路口。
纲吉灵活地打个滚起身,转头朝破洞口跑。但人类的双腿很难比上鸟类的翅膀,视线一闪,白兰轻巧地挡在他面前。
“走出这间公寓,纲吉是辛亚拉的逃犯,是彭格列预定的继承者,你再也回不了头了,留下来好吗。”
明明说着威胁的话,白兰的目光却有些柔软,他的翅膀牢牢挡死了缺口,羽翼自左右环绕,轻轻将少年包裹。
外界的大雨与狂风便一点都透不过来。
“不。”纲吉轻声说,他握着拳头。“我要离开这里。”
白兰的目光缓缓冻结,那些他平时小心藏起来的阴霾与偏执肆无忌惮地喷薄而出。
“你哪里也不准去。”
然而在翅膀合拢的瞬间,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慢镜头。
再没有比这更刁钻的角度,那颗子弹破开雨水,将周围水滴甩成漩涡,它当着纲吉的面从左到右贯穿了白兰的半边翅膀,带出一捧爆开的血花。
挡在纲吉面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消失,他抓住了这不足一秒的间隙,纵身一跃——
斯帕纳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路对面,他身为技术人员战斗力和体力实在拿不出手,他开车被堵在两个街区外,只能步行走过来。
“我是不是来晚了?”他对着通讯器喃喃自语。
不,一点都不晚,刚刚好。
仿佛心有所感,他抬头看见一道橙色的流光径直坠落。
它自上而下划破了漆黑的夜幕,在斯帕纳视野里的右上角,检测能量值的数字开始飞速地滚动。
它们由白转黄,又由黄转红,足足转了五秒钟,最后显示的却不是数字:
能量值:???
流星坠落的过程里,旁边建筑物的阴影中,另一台直升飞机猛地出现。它大开舱门,有人站在门口,脚踏起落架,外套在狂风中上下翻飞。
他精准地捞住了星星,略微用力,纲吉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斯帕纳嘶了一声,他记得无理由旷工三天就可以被人事部直接开除来着?
——
纲吉晕头转向地进了机舱。
这可真不容易,人类对坠落有本能的恐惧。不过白兰经常带他飞行,纲吉才能在短短几秒钟迅速调整好身体,躲过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精准入库。
他面前的男人靠在机舱口,黑发黑瞳,腰细腿长。
在辛亚拉他是同纲吉有一面之缘的检察官,在白兰记录的无数平行世界中,这位是他的守护者兼学长——云雀恭弥。
“见你一面很不容易,小动物。”
云雀抱着手,看纲吉甩掉头上的水,语气中兴味盎然。
“目标已接到,恭先生,我们立刻撤离。”
驾驶位上是一名飞机头大叔,他比了个手势,猛地将飞机向上抬升。
站在舱门口,纲吉看到白兰单手捂着翅膀上的伤,静静站在公寓破洞处。
他的翅膀在流血,没办法飞了。
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是先前爆炸被玻璃割伤的。看着猩红蜿蜒的血迹,纲吉心里紧了紧,嗓子也有点发干。
“记得把戒指还给他。”云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指那枚至今待在纲吉手指上的玛雷戒指。
“否则他能追踪戒指的位置。”
纲吉点点头,方才很难取下的玛雷戒指这会顺利地被他从手指上薅下来。
金属硌着他的掌心,纲吉咬咬牙,将它冲着白兰丢过去。
他们之间隔得并不远,也就十来米的距离,戒指精准掉入公寓内,在地上滚了滚。可是白兰没分给它半个目光,他直勾勾盯着这架飞机,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寒与狠毒。
他对纲吉讲了一句话,从口型上来看,只有两个字。
等我。
“不等。”
这不是纲吉讲的,而是来自他身后,一根冰冷的长枪管从纲吉身侧探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在白兰脸上擦出一道血痕,钉到公寓墙上。
也就是这会,纲吉才来得及注意机舱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样的黑发黑眸但鬓角弯弯,他靠在阴影里,目光戏谑。
“Ciao。”Reborn打了个招呼。
他的目光掠过纲吉戴着的手套,纲吉额头的火焰已经熄灭,它又变成了普通的毛线手套。
“喜欢吗?”Reborn问他。
纲吉用力点了点头,把手套小心地揣到口袋里。
“那你知道现在世界经济萧条,就职岗位不太好找吗?”Reborn下一句话来得毫无头脑。
纲吉呆住了,他心说这是什么鬼东西,对暗号呢?他茫然地点点头。
“所以我没一枪崩死这个抢人工作的混蛋,算他走运。”
世界第一杀手磨了磨牙。
谈及这个问题,纲吉骤然想起来,他对Reborn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摊开。这不是想握手,而是一个标准的讨要姿势。
“给我吧。”
“嗯?”
“彭格列戒指。”
Reborn笑了,十指交叉。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崽子见面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讨要彭格列戒指——那个他先前嫌弃得不行的,死命往下拽的,彭格列戒指。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睛,真是漂亮极了。
“你知道那戒指是彭格列家主的信物吧?戴上它的人必然成为彭格列的首领。”
那只手没有放下。
“黑手党哦,你最不喜欢的东西,是谁在辛亚拉对黑手党退避三舍?”
纲吉静静地伸着手,他当然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否则就不会迈出那间公寓。要说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可是想要交换某种东西,就必先失去。
他周围的人失去得太多了。
“你要和我去意大利,去学你并不喜欢的意大利语。去接触很多人,他们或许喜欢你,或许厌恶你,或许想杀你。你要学怎么躲避暗杀,怎么谈判,怎么运营庞大的家族并背负许多人的性命。”
Reborn的声音低沉,他的目光逐渐凝结下来,他眼中闪烁着挑剔,冰冷,严酷的光。
可不管是怎样的目光,纲吉都没有再逃避他的视线,他的手悬在半空。
“看来真的准备好了啊,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铺天盖地的杀气猛然袭来,它们宛若钢针无处不在,纲吉身上淋了雨,他的脊背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他勉强自己竖起耳朵,听清Reborn接下来说的每个字。
“你今天就吃一顿饭,还没饿?”
杀气顿时消散,Reborn的手轻轻搭上纲吉的手掌,翻手握住。看着纲吉呆滞的眼神,像是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兔子。
“行了吧。”他随手捏了捏纲吉的手腕,手指又向上弹了弹他脑门。
“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世界不会毁灭的,要学会依靠身边的人啊。”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直升飞机前进的方向,缓缓露出一线橙红的光芒。
天要亮了。
第149章 命运的雪球
惹怒白兰的下场很严重。
直升飞机脱离顶层公寓12小时后,杰索家族面向整个地下世界发布了通告。
复杂来说,这份足足18页的通告中包含对彭格列家族经济、港口、政治、监狱持股权全方面的打击与竞争,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找,直接宣战。
就像一颗火星投入干到哗啦响的木柴,火焰瞬间窜了起来。
不那么复杂来说。
白兰就差没用跨洲际导弹朝着西西里扫射——倘若不是奶嘴大概率会因为这个碎掉,他没准真会这么干。
“合情合理。”Reborn对着那厚厚一沓文件点评道。
“他想阻止沢田纲吉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现在他阻止不了纲吉,当然得试试能不能物理铲平彭格列。”
“我还以为会出现那种间谍大片……”
纲吉坐在酒店软软的床上,满头黑线,忍不住吐槽。
“嗯?”Reborn用眼神问他。
“车站封锁、飞机封锁,交通要道逐车检查,发布我们几个的通缉令,说我们是驾驶直升飞机撞向大楼的恐怖分子……事先说明我肯定不会开直升飞机,这个罪名不要扣我脑袋上。”
纲吉碎碎念,他没见过这么大场面,Reborn递给他看的文件里,动辄上百亿的数字令他头晕眼花。
“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讲,我们身无分文,证件又用不了,只能流浪街头去住三无小旅店,每天出门来个变装,躲避无处不在的便衣警察。”
纲吉猛猛点头。
而后他脑袋就被文件抽了一下。
“你觉得偷渡出国比越狱辛亚拉还难吗?这种手段怎么可能拦得住我,况且白兰也不可能舍得你跟着我们吃苦。”
“不……Reborn,我还是觉得你会错意了。”纲吉两眼一黑。
啊,关于这个。
他们现在下榻的是某五星级高档酒店,把纲吉抢到手的当晚,Reborn给他点了满满一桌华丽又丰富的早餐,看着纲吉风卷残云。而他自己则翘着腿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纲吉聊天,而聊天的内容直指杰索家族的各种秘密——准确来说是白兰的密室。
纲吉发誓,他起初在杰索集团学的那些谈判课程,包括如何预防敌人套话,怎么含糊其辞等等技巧都用上了。
结果就是把Reborn惹毛了。
这位杀手大人似乎对纲吉越过他掌握这种东西,相当、极其、非常地不满意。
不满意的后果就是他给纲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地交代干净,要么把纲吉丢去云雀的套房,让他们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面对典狱长的威胁,纲吉立刻麻溜地选择了前者。
开什么玩笑,虽然在电脑里看到了云雀的资料,也在平行世界描述中得知他们是朋友。
但比起打过很多交道,相处更自在一点的Reborn,他和云雀的相遇一点都不美好啊啊啊啊!
让他习惯一下吧,拜托!
纲吉的叙述能力并不好,更别提那些文件诚如白兰所说,又多又长。以他当初选拔季前在威尔帝实验室背地图的记忆力,也就能讲个大概经过。
Reborn耐心地听完,他得出的结论是:
“哦,骗婚现场被踹塌了,怪不得气成那样。”
纲吉差点一头栽到盘子里,虽然他和Reborn不是第一次相处,但仍折服于对方如此精妙、刻薄、刁钻的用词能力。
“你会跟一个枕头骗婚吗?”纲吉问他。
他仔细想了想,认为自己对白兰而言,大概是一个很好用,必不可少的枕头。可是等到对方的睡眠问题解决,白兰想必不介意换一个更柔软蓬松的枕头。
“白兰既然能大半夜抱着枕头出游,那他为什么不能向枕头骗婚?”
Reborn淡淡讲了一句,不过看纲吉一脸不信的表情,他再也没开口。他巴不得纲吉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个枕头,况且确实如纲吉所讲,等到白兰不再做噩梦,到时候什么情况还很难说。
“话说,Reborn你为什么会和云雀先生一起……”纲吉犹豫地比划。
Reborn代表彭格列来救他纲吉并不意外,但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云雀也来了,让他有点迷茫。
“这个问题不该让我来回答,你还是听听委托人自己怎么说的吧。”
这名神秘的委托人在上午抵达了纲吉等人下榻的酒店。她是个身着白裙的女孩,梳着公主切,长发在身后束成一缕,眼角有着花一样的胎记。
她看上去比纲吉还小,可眼神却超乎常人地成熟。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入江正一与云雀,正一在夏威夷遭遇杰索的追杀时,也是被这个女孩救了下来。
“初次见面,纲吉君,我是尤尼。”她微微点头。
纲吉刚想开口,就看到尤尼略微后退,极其严肃地对着纲吉深鞠一躬。
“以及,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鞠躬令纲吉手忙脚乱,他求助性看向Reborn,但对方居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他自己面对这种场面。
“不,那个,尤尼,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啊。”
纲吉的表情很紧张,他忙把人扶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问。
不问还好,一问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尤尼眼中滚出来,砸在地毯上形成圆圆的水痕。尤尼强忍着让她的声音不要变调,她带来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
“导致纲吉君入狱的不只有六道骸,还有我。”
事情,还得从白兰八岁时说起。
八岁的白兰,第一次做梦远没有现在严重。他只梦见自己消失在一片灼热的火光中,躯体以灵魂的形式飘荡在上空,好一会才消散。
彼时他以为自己做了噩梦,这没什么稀奇。
然而死亡的梦境连着做了二十次、五十次,一年……无数精神科医生无能为力后,白兰尝试服用药物干扰睡眠。但精神药物总会有副作用,身体、情绪双向叠加的副作用,让白兰的性格迅速滑坡。
就是在这时,他结识了尤尼。
大空基石奶嘴当时还不在辛亚拉,它由尤尼的家族代为保管。
得知白兰的情况后,尤尼很同情他,她利用了奶嘴的力量令白兰的灵魂在睡梦中完成灵魂跃迁,短暂地逃离当下时间点,使其不被噩梦影响。
起初这个办法很有用,非常有用。甚至白兰的噩梦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们也因此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是,基石并不是能让我们这样使用的东西……”尤尼的语气很沉重。
尤尼和白兰都以为奶嘴的力量只作用于白兰的梦境,殊不知它真正影响了所有基石。由于海与虹的频繁使用,给最后一块基石贝造成了巨大影响。
不仅如此,虹奶嘴本就比其它两块基石更加脆弱,等到他们意识到不对时,一切都晚了。
“虹奶嘴在剧烈地消耗我的寿命来填补它的裂缝,当白兰发现这件事后,他骗走了所有奶嘴,想出了极为恐怖的办法来修复它们,也就是辛亚拉。”
尤尼和白兰大吵了一架,但由于没有梦境干预,白兰的精神状态开始再次下滑。对他而言这世界的一切,他在平行世界看过无数次,玩家会对看过无数次的NPC产生别样的怜惜吗?
“车床战争、试炼……我不想看着白兰越来越疯狂,所以做了一件事。”
“我用了一次预言。”
尤尼的家族拥有很强大预知能力,不过继承能力的同时,他们也代代相传,倘若仗着有预言能力就随意窥探命运,必将遭到反噬。可是尤尼不能窥探平行世界,想找到白兰梦境中始终消失的彭格列十代目,她只有一个办法。
“预言告诉我,破局的办法,就是让纲吉君入职那家报社。”
纲吉愣住了。
“是的……真的对不起。”尤尼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入自己的手心。
她才是第一个找到纲吉的人,可她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同纲吉见面,毕竟她要说的内容会改变这个少年的一生。况且在她看来,一家报社能有什么风险?
直到她得知纲吉抵达了阿美丽卡,目标是巨山病院。
尤尼第一时间从意大利出发,直奔巨山病院。她很了解白兰,她知道让现在的白兰接触那个杀死他无数次的凶手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本该畅通无阻地进入病院,虽然她和白兰吵架了,可白兰仍然放任尤尼在他的领地里来去自由。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当晚六道骸越狱了。”纲吉补上了下半句。
谁也没想到六道骸会越狱,他的越狱导致整个巨山病院戒严,更别提他将大半病院付之一炬。尤尼被挡在火海外,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她猛然意识到,当三人凑齐。命运,轰轰烈烈地开始旋转。
“这或许是对我滥用能力的惩罚。我想了很多办法,包括委托云雀先生在选拔季中把纲吉君带出来,可是都失败了。还引起了白兰与Xanxus的注意。”
……以云雀那种捞人的架势,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纲吉嘴角抽了抽,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一旁的云雀。
不过这也很正常,倘若云雀的性格那么容易听人摆布,他早就被白兰策反了。
总之,命运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次挣扎都导致身上的蛛丝黏得越来越多,到今天这个局面,差一笔一个人一句话都不可以。到最后尤尼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戳戳委托小正当间谍,帮她观察纲吉的动向。
“您有得知真相的权力。”
尤尼以这句话作为结尾,她的表情这会才轻松了一点。以她瘦弱的身体要抗起这么大一个秘密,确实很不容易。
“我明白了。”纲吉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就说呢,怎么会天降八险一金的工作,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果然吃不得。
“辛苦了,尤尼。”
纲吉平静地开口,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即便真相再丑陋,再麻烦,也不是逃避就能忽略的。
直面恐惧,才能创造未来。
“我会努力阻止他,阻止白兰。”
不为基石,也为了那些被命运玩弄的人。
第150章 树影飘摇
把真相全盘托出后,尤尼决定返回杰索集团。
“为什么?”
纲吉不理解,尤尼的行为可以说得上是背叛白兰了,不管是帮助正一脱险还是委托云雀同彭格列合作,把自己从公寓里抢出来。
这时候回杰索集团,无异于直面暴风雨。
“因为你不在白兰身边。”尤尼瞳孔中荡漾着淡淡的忧伤。
“这意味着他每晚又将被噩梦缠绕,正一君和斯帕纳君都决定从杰索集团辞职,如果我也离开,想必白兰会很孤独寂寞吧。”
纲吉突然讲不出话了,因为他体会过孤独的滋味,那种被全世界隔绝在外的感觉。在密室中,白兰记载了厚厚一沓文件,他写怎么拆分自己的朋友,写怎么建立辛亚拉,怎么修复基石。
那么多内容,没有一条写他有多孤独。
可那间藏满梦魇的密室就立在床的对面,当白兰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看着满墙世界各地的安眠药。他又是抱着什么心情一次次踏入那间密室呢?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
尤尼叹息着离开,她临走前给纲吉留下了联系方式。
她离开十分钟后,Reborn去而复返,他简单问了问纲吉的谈话结果,当他听到纲吉说出“他要阻止白兰。”这位迟来上任的老师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开口道:
“好极,怎么阻止?”
纲吉身边一暗,云雀落座他对面,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被这两人同时注视,绝不是个好体验。
“起码让他停下新的治安条例,只要我接受彭格列戒指,白兰就没有理由再增加囚犯的数量了。”纲吉仔细想想后开口。
“但里世界的人多数不会介意奶嘴加快修复进度,况且接受彭格列戒指和接受彭格列是两码事。”
“我想,白兰不太可能主动向你介绍里世界现在的情况,有兴趣听一听吗?”
纲吉点了点头。
入江正一也坐了下来,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和Reborn互相补充。
很多人认为权力是很复杂的东西,实则不然。在黑手党的世界里,权力总是和暴力与金钱脱不了干系。
“彭格列现在内乱很严重,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的死亡,虽然门外顾问首领沢田家光至今没醒,但他的下属仍然活跃在家族内部,这些人毫无疑问是偏向你的。”
“但现在还没到最严峻的时候,因为九代目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权力确实能摆平世界上99%的事,但唯独它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而人上了年纪就会眷恋亲情。九代目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在Xanxus身上寄托了所有的父子情怀。
“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已经当教父这么久了,除了亲情还有什么没得到的?”
Reborn淡淡地开口,他在这件事上无法点评。
从纲吉角度来看无疑是天降横祸,从Xanxus角度来看是黑手党的弱肉强食,从九代目角度看是试图和儿子修补关系的父亲。
三角形关系,谁拳头大听谁的。
“但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怎么和九代目相处是你的自由,我要说的是怎么利用这份愧疚。这就涉及到彭格列第二个内乱原因——资产。”
当前地下世界,杰索家族为什么拥有巨大声望,一方面因为白兰确实是暴力的化身,三年前车床战争打得昏天黑地,没人想触他霉头。
“另一方面,因为白兰对外出售资产。”正一补充,涉及杰索集团的业务还是他解释最为靠谱。
资产,家族的武器,他们绝对忠诚且悍不畏死。能从辛亚拉活着出来的囚犯基本都有一技之长。他们成为各大黑手党家族的成员,执行任务、处理工作……在必要时成为一般等价物,甚至为家族的壮大献上生命。
在白兰的镇压下,整个黑手党都被迫接受这套规则。
“但是……被洗脑成功的资产,或许远比活跃在明面上的人要多。”
入江正一一脸凝重。
“只是猜测,但已经被白兰出售的资产,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听命于把他们买回去的家族。”
“什么意思?”纲吉咽了咽口水,他亲身经历过洗脑现场。
“意思是,他们之所以听命于买家,是因为白兰向他们传达了这个命令。就像被黑客入侵的电脑,虽然还在忠诚地执行你的指令,但只要黑客敲敲手指,不好意思,你的电脑易主了。”
“彭格列的内乱,我怀疑另一半也是这个原因。”Reborn交叉双手。
按理来说两大继承人一个禁闭一个死亡。彭格列当下最该做的是想想未来怎么办,最不济翻翻族谱,看看有没有遗落在犄角旮旯里的血亲。
但事实是各个党派分裂严重,既不提出诉求,也看不出利益倾向,他们像是为了混乱而混乱。这种纯粹的混乱,唯一能获益的人大概就是白兰了。
而入江正一相信,根据白兰那近乎变态的掌控欲,这种阴招他很难忍住只在彭格列家族里种下。
想动摇白兰在里世界的话语权,纲吉只拿到彭格列戒指是不够的。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纲吉举起手提问。
这个动作令云雀嘴角勾了勾。
“休息。”Reborn双手一摊。
“现在去彭格列,你会一脚踩进权力的泥潭,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内忧外患一堆,这么麻烦的事还是暂且交给九代目吧。等到事态再严重一些,届时你上位的阻力会小很多。”
“不愧是彭格列的首席杀手,坑起自己家族也毫不手软。”入江正一吐槽道。
“谢谢夸奖,在上司心头捅刀子这件事上,你也不赖。”
Reborn轻轻鼓掌,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句:“对了,我记得你这种清退,工龄奖金和年假都一起清零来着?”
入江正一痛苦地捂住了胃。
麻烦讲完了,现在该提提好处了。即便纲吉还没迈进彭格列一步,但这并不妨碍他行使某些特权,权力就是这么诱人又蛮不讲理的东西。
“除了手套,还有一份见面礼我想你会喜欢,看完在上面签字。”
Reborn推来了一个文件夹。
纲吉有个小毛病,他面对这种严肃刻板的长篇大论有点晕字,这种情况在他学生时代看数学课本时尤其严重。
他为这个毛病付出了两次惨痛的代价,第一次懵懵懂懂被Reborn忽悠着签下了辛亚拉转区申请;第二次更过分,他在桔梗哄骗下签了一大堆合同,把自己卖个干干净净。
所以这次他认真多了,这些文件是英文写的,以他帮白兰处理事务积攒的词汇量,刚好可以看懂。
越看,他的眼睛愈发亮了起来。
“彭格列对迈尔斯解除了监控,给他一笔赔偿金后放他自由了,当初关押他本就没什么正当程序,属于非法监禁,所以现在也涉及不到给他消除案底的问题。”
“我没有向迈尔斯透露你死而复生,这些人情还是你自己和他聊比较好。”
Reborn方才出去就是处理这些事。
“至于风太,他本来就是意大利人,我推荐他去了罗马的事务所,他的律师证还好好的,没有吊销。”
临近辛亚拉的新墨西哥州对风太的职业发展没有好处,正好他本人也有回家的意愿,索性就安排到意大利了。
纲吉长长舒了一口气,在确认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Reborn。”
他恢复记忆后,最担心的就是迈尔斯那群人。不过,似乎这些文件里没有交代蓝波的去向……他怎么样了?
纲吉把他的疑问说出口,换来了Reborn的冷笑。
“可以说是,不怎么样。”
——
日本,今日晴。
并盛是个很小的地方,这意味着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机场,想坐飞机要先倒车去隔壁市。
“先生,护照给我看一下。”
安检员伸出手,她面前站着一个黑卷发绿眸的男人。身为机场的工作人员,她每天要同各种人打交道,不过在见到这位来自意大利的乘客时,她还是停顿了一秒,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从皮相上来看,面前人实在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可他的眼睛却同这个年龄极其不符,起码比长相老了二十岁。
“麻烦问一下,并盛怎么走?”对方开口。
“呀,那有点麻烦呢。”安检员看着护照上的名字“波维诺先生是去旅游吗?”
“算是。”
“需要坐地铁到动车站,再倒一次大巴,地铁路线比较复杂,建议您询问一下地铁站的工作人员。”
把护照和机票递还给这位波维诺先生,安检员最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呢,并盛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很小很小的地方。”
蓝波坐上了地铁,日本的地铁多数时候总是拥挤,倘若赶上早晚上班高峰,那就更了不得。
人挤着人,车厢内却格外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白噪音声响,很适合睡觉。更别提三十六个小时前,蓝波方才摆脱了一波对他不怀好意的杀手。
自打波维诺家族脱离彭格列同盟,他又脱离波维诺后,就是这个样子。
蓝波一只手抓住地铁扶手,把头靠在胳膊上短暂地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沢田纲吉的背影。
这次蓝波没有犹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站在那人身后把自己的来历倒了个干干净净。自己是波维诺的独子,也是波维诺的继承人,他老爹是辛亚拉的股东……从里到外全部倒得干干净净。
他讲话是那样快,生怕被打断,亦或者他没得机会说。
终于,他连自己五岁的经历都扒了出来,一股脑地说给那人听。
“我知道了。”他听见少年这样讲。
纲吉缓缓回头,他的半侧脸干干净净,半侧脸却沾满了血污。血液滴滴答答地从胸口流下。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蓝波说了一段话——
【前往并盛的旅客请下车,乘坐3号巴士。】
蓝波猛地激灵,他直起身,发现周围的人几乎走干净了。他匆匆忙忙下车,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在太阳落山时抵达了并盛。
诚如安检员所说,这不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像样的高楼几乎没有,街道上往来行人少有年轻人的影子,多得是老头老太太,在夕阳下慢慢踱步。
不过年纪大也是有好处的,在询问第三位老人后,蓝波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啊,我记得我记得,沢田家嘛,你往前走过3个红绿灯右转就到了。”
“谢谢您。”
真正抵达又是一小时后了。
那是一栋很不起眼的房子,门牌上的沢田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蓝波站在栅栏外,他往里望。房子显然很久没住人,有没有人住的房子截然不同,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一旦一间房子没有人住,它就会迅速地衰败下去。
房子的生命力在于居住,人去楼空,房子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这个庭院就成了野草野花的天堂,那些疯长的植物几乎有蓝波的腰高,郁郁葱葱把道路一起掩盖。
墙壁已经开始开裂掉漆,有爬墙虎顽强地扎根在上面,风一吹到处飘摇,窗户也蒙上一层老灰。
蓝波久久地凝视这间房子。
在他记忆里,有两段对话鲜活地跳了出来:
——“哇!我没去过并盛,但是我看过日本的杂志,你们那里是不是鲜花遍地绿树成荫?房子外面爬满爬山虎风一吹就稀里哗啦地摇动。”
少年起初有点尴尬,但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怎么真是这样……”蓝波轻轻开口。
遍地野花,树影飘摇,满墙爬山虎。
两行眼泪砸在门口的路石上,他想起了纲吉梦中说的话。
“我原谅你,蓝波。”
“在黑手党里,你是个好人。”
前提是,在黑手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