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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子瓜犬虫

纲吉的睡眠质量向来是很好的。

仅仅说“好”可能还不够准确地形容。

打个比方,即便大半夜白兰突发奇想抱着他在华盛顿上空吹夜风,两人从白宫头顶逛到纪念碑,中途降落买了三份小吃两份甜品,并把它们统统消耗光。

——回家时,白兰这边刚换下斗篷穿睡衣,等他去卧室一看,纲吉经常倒在床上,睡衣还没拉好,整个人就一头扎进枕头睡着了。

所以时不时还要白兰这个当老板的给下属盖好被子。

关于自己好得出奇的睡眠质量,纲吉也说不清缘故。

就仿佛睡个囫囵觉对他而言是奢侈品,才会如此争分夺秒地沉浸在梦乡中。

命运常常如此,让贫穷的人身体健康,让富有的人百病缠身,让白兰这样万恶的资产阶级失眠,让纲吉拥有良好的睡眠质量。

谈不上公平,但是很有意思。

不过,这点似乎在缓慢改变。

“早、早上好,桔梗先生。”

纲吉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电梯,一头湖蓝长发的男人在等他。

“早安,沢田先生,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餐吗?”

桔梗,白兰的得力干将,真正意义上的全才。更是杰索集团元老中的元老,根据旁人的只言片语,纲吉得知早在白兰尚未成年时,桔梗就是效忠他的衷心下属。

而桔梗的工作作风,正如面试时讲的那样——倘若他有决定权,他绝不会聘用沢田纲吉。

所以纲吉一开始对这位外表清丽的男人敬而远之,甚至有点怕他。

不过现在白兰出差,他就好比无家可归的幼崽,被一股脑地塞给桔梗带了。

颇有点像是去幼儿园上长托管班。

“最近社会治安不好,人心浮动,沢田先生下班后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也记得少接触陌生人,有事请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桔梗按下通往顶层的按钮,不经意地嘱托道。

纲吉点点头,他没机会见到陌生人,不过倒是有半生不熟的人经常徘徊在远处看他。

就比如先前在人事部碰见的那位银发绿眸的高级干部,狱寺隼人。

狱寺身上总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听Tom说,人事部以他身体状况为理由驳回了文职申请,让他转为居家办公,可即便如此,纲吉偶尔也能在杰索的餐厅内碰见对方。

他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就仿佛狱寺已经用目光描摹过纲吉的背影千百遍,可纲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隐隐约约的信息不对等的感觉。

可是当纲吉大胆上前,询问“狱寺先生,您为什么总是在看我呢?”

得到的答复也只有“抱歉”亦或者“给您带来困扰了吗?”还有垂下的眼睫,被烫伤的表情。

天哪,这让纲吉下一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还怎么问出口。

直觉告诉纲吉,狱寺那奇怪的态度就像是靠近火焰的动物,一边渴望着温暖的光亮,一边畏惧着自己的到来会令这簇好不容易安逸的火苗砰地熄灭。

电梯在14楼停了一下,纲吉抱着资料走出去,桔梗的目的地是顶层,白兰走后他负责处理日常上的琐碎。

同白兰散漫放养的工作模式不同,自打纲吉说要帮桔梗的忙以后,后者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工作分摊五分之一给纲吉。

为什么是五分之一?因为再多他就要垮了!

“纲吉,麻烦把这个送到人事部,今天下班之前要签字完成。”

“纲吉,帮忙检查一下标书的格式,封好,这份下午要用……你不知道标书格式?谷歌一下。”

“纲吉,有个财经频道想要报道杰索集团,你和PR对接一下,了解他们的采访提纲,顺带帮忙准备Brief。”

……就像是旋转的陀螺,真正的战场自打他迈进公司那一刻开始。但是即便如此,纲吉也无法对桔梗提出抱怨,因为桔梗要处理的工作是他的数倍多,对方已经尽可能挑一些好上手、要求不高的内容给他。

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氛围基本会持续到下午两点,当纲吉抱着三明治小口小口啃时,他看到桔梗朝他走来。

纲吉两三口把三明治吞了,又找张纸巾擦擦手,用眼神询问对方,还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帮忙的?

“白兰大人让你回他电话。”

就像是一根手指按在旋转的陀螺上,啪嗒,停了。

纲吉掏出通讯器,果不其然,有两条消息,一个未接来电静静躺在通知里。

【白兰:我到啦,飞机上的餐食好难吃,这里紫外线也大,感觉要被晒成干了。】

两小时后,又来一条。

【白兰:不理我,是觉得上班回我消息算摸鱼吗?(哭哭.jpg)】

那条未接来电是五分钟前的事,纲吉小心翼翼地回拨,彩铃刚响就被对方秒接通。

他们谁都没说话,一时间话筒内仅剩两道静静的呼吸声,还有白兰背景音凌冽的风声。

“好想你。”白兰的声音轻轻挠动着纲吉的耳廓。

“昨晚自己睡得着吗?”

纲吉紧张地吞咽口水,明明四下无人,可他还是抱着手机快步走到楼梯间,这样小偷小摸的姿态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睡得很好。”纲吉轻声说。

“哦~我听说你去帮桔梗的忙了,感觉如何?”

“感觉……我之前好像一直在白拿工资。”

“忙点也好啊,忙一点纲吉就没心思去思考别的人别的事了。”白兰意味深长地讲。

他们细细碎碎讲了很多,纲吉逐一向白兰汇报工作中不懂的内容,不管多么蠢的问题,对方总是很有耐心同他解答,并且从没说过让纲吉上网自学。

他们一直聊到太阳缓缓西斜,手机背面开始发烫。这期间始终没别人打扰。

“好了,接下来大概信号不会那么好了,纲吉别忘了帮我游戏签到,我们梦里见。”

白兰之前拉着他玩幼稚农场小游戏,纲吉忙不迭点头,又意识到点头对方看不见,所以嗯嗯两声。

他在等白兰挂断电话,可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某一秒,白兰冷不丁问他。

“纲吉,现在的生活你满足吗?”

这句话像是块石子,砸得他晃神一瞬。

来不及回复,纲吉的手机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没电了。

纲吉举着手机,他小跑着想要回顶层给它充电。

这会刚好赶上下班时分,人事部的同事逐一往外走,纲吉和他们打了个擦肩。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Tom,可Tom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早早凑过来同他攀谈,听说人事部晋升名单出来了,经理指定的人选并不是他。他看向纲吉的目光有一丝疏离。

那些人熙熙攘攘地离开,纲吉向上,人群向下,像是蜻蜓轻点水面的交际。

返回顶楼,桔梗恰巧也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

他彬彬有礼地向纲吉问好,询问他要不要搭自己车回去。

纲吉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对桔梗挥了挥手上的手机表示自己要充电。

后者没有坚持,很快办公室大门响起开合的声音。

纲吉将手机插上充电线开机。

白兰的电话当然是挂断了,可对方也没再打来。他又点进三人小群,发现斯帕纳已经带着工作回家,而正一下午在群里欢呼他来之不易的短暂假期。

纲吉也发个微笑的表情包。

但或许另外两人太忙,他们很久没有回复。

“满足吗?”

纲吉轻轻吸一口气,看向办公室的窗外。

“大概是满……”他突然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天空像是深蓝色的丝绒布,缓慢地垂落。城市里看不到星星,闪烁的霓虹与路灯却在同一时间齐刷刷亮起。

纲吉的目光看向楼下的车流,旁边的窗户开着,遥远的汽车喇叭声同晚风一起吹进来。那些车辆争先恐后地逃离,它们要回家去,而家里有人在等他们。

他慢慢松手,手机猛然掉在地毯上,细碎的声音在占据整个顶楼的办公室里回荡。

纲吉打了个哆嗦。

某种情绪四面八方地挤压而来,像是粘稠的水,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

那是孤独。

它们是一开始就存在?还是因为白兰的离去,所以慢慢显现呢?

——

白兰看着通讯结束的界面。

他当下所处的地方距离华盛顿有数千公里,位于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央。

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把他带回来。”威尔帝坐在椅子上,语气不明。

“带受害者返回犯罪现场,这是变态杀人狂才会干的事吧?”白兰收起了手机。

“你的自我认知还真是丰富。”

他们当下站在新扩建的区域内,装修的气味洒入鼻腔。看着遥远监区里闪烁的灯光,威尔帝很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洗脑了?”威尔帝问他。

形态发生引擎,无往不利的大杀器,只要白光一闪,所有痛苦、悲伤全部都会消失不见。如果他们对外公布有机器能去除人类悲伤的记忆,想必会有很多人举着钞票购买名额。

“之前你们不是洗过,可纲吉还是想起来了啊。”白兰无辜地摊开手。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想起来自己被洗脑,想必对我的杀意会浓厚不少吧?”

“可是现在……”威尔帝忍不住开口。

“现在,现在有什么不好?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花不完的金钱、温柔的上司。”白兰托着下巴,目光仿佛能穿越到很远的地方。

“这些都是真实,他大可以认为是自己经历漫长苦痛后获得的奖品。”

只要他愿意,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我们还是来谈谈奶嘴吧。”白兰转过身。

在他们身下数百米到上千米处,世界的三块基石之一正在缓慢地运行。

威尔帝推了推眼镜,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复仇者的猜想是对的,你是被玛雷指环选中的人,而尤尼是被奶嘴选中的人,至于沢田纲吉,在彭格列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戒指已经认主了。”

“你们三人本该分别持有基石保持它稳定运行,但是实际上只有你自己在正常运行,可这并不代表剩余两人不重要。”

威尔帝的表情极为凝重。

“同一时代,基石只会选中一人,不会经常替换。”

“所以?”

“所以现在三角形的稳定性已经岌岌可危,奶嘴修补完成前,任何一位基石的动荡都会导致它砰然断裂。”

世界的命运,就这样开玩笑地系在三人身上。

第142章 权力VS孤独(加更二合一)

当你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珍宝,突然大大方方展示给别人看。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你掐死了一切竞争者;要么所谓大大方方是一种错觉。

年会开始当天,纲吉起了个大早。

一方面因为他紧张,另一方面他睡眠质量不佳。

白兰还在他旁边时,纲吉只觉得空间窄小,那么大客厅这人非得挤到自己身边。

现在白兰出差,他自己住三百平的豪华平层,说话与动作都有回音,那声音空落落的,听得他心脏揪紧。

即便如此,当白兰每天孜孜不倦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纲吉总是回复,睡得很好。

相处这么久,纲吉能想象出假如自己说睡不着,那白兰多半会笑眯眯地开口。

“哦~原来纲吉是想念我的怀抱呀~”

他抽了抽嘴角,对镜整理西服。

年会举办地在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桔梗接他过去,前半截鸡尾酒会会陪在他身边,等到后半截会议正式开始,就是纲吉自己的战场了。

“早安,沢田先生。”

蓝色长发的男人彬彬有礼为他拉开车门。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桔梗又不是我的司机。”

纲吉连连道谢,桔梗的职位比他高多了,资历也比他长。放在日本职场,这种有能力有资历的前辈,是要被无数后辈尊敬的,更别提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这家五星酒店距离纲吉住的公寓只有五分钟车程。

当然了,城市里阶级分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五星酒店开在贫民窟旁边,那才是值得企业家尖叫的事。

哪怕是五分钟,纲吉也不能走着去。

他们的车直接驶入酒店停车场,桔梗给泊车小哥不菲的小费,收获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我们是来得最早的人,在开始前,我要确认场地的安排。”

杰索年会其实邀请了不少人,比如绩效不错的部门负责人、有显著贡献的员工、还有少部分合作伙伴。

零零散散两三百号人,这些人相互攀谈,结交人脉,带着一肚子八卦和联系方式心满意足地回家。

但只有其中的十来位,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才有资格在一间更为宽阔的会议室中谈论这个庞然大物的发展方向。

不过,纲吉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那间会议室上。

却忘了在会议开启前,这些孔雀要摇摆着尾羽招摇过市了。

“您好,方便交换一下名片吗?”

财务某个经理站在纲吉身边,对他举了举香槟杯。这人一早就注意到纲吉了,理由也很简单,在一众三十往上的白人精英里,东亚十八岁的脸嫩得离谱。

“……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纲吉有点尴尬。

“啊,没关系,您是哪个部门的?这么年轻,我印象里研发部今年有个智科计划,招聘了不少有干劲的年轻人。”

“我不是研发部的。”纲吉舔了舔嘴唇,“我是生活秘书。”

这四个字令面前男人表情僵硬一瞬。

“哦,文职啊,也很重要嘛。”他拖长了语调。

短短十五分钟,这已经是第三名找纲吉搭讪的人。

他们的套路如出一辙

搭讪——疑问——漠然——走人

如果是平时,他们还会对不合时宜出现在孔雀群中的兔子表达好奇。可今天是动物园的大聚会,有限的时间应该拿去认识真正的猛兽,而不是纠结兔子身后有没有猛兽的虚影。

当你周围人都在欢声笑语,形单影只的自己,仅仅是站在这里都是种罪过。

有人主动走进孤独,比如白兰。

有人想要逃离孤独,比如纲吉。

自助酒会的餐点精致小巧,但不抗饿。叠满桌面,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液体晃出璀璨的光,手持香槟桶的侍者穿梭在场内,经过身边时,洋溢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酒香——亦或者,权力的香气。

但是这些,和纲吉都没有关系。

“你怎么了?”

桔梗在大厅边角找到了少年,看着纲吉皱在一起的眉眼,他警惕地巡视,试图找寻引发少年心情低落的病因。

“没,就是有点紧张。”

湖蓝长发的男人沉吟,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他风驰电掣地离开,长风衣走路飒飒作响。

不同于纲吉走到哪都默默无闻,仿佛有盏聚光灯打在桔梗头顶,周遭很多来宾像是具备趋光性的虫子,一窝蜂地聚集过去,攀谈与赞美不绝于耳。

大概半小时后,纲吉肩膀被人拍了拍,桔梗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将外衣口袋中热气腾腾的东西塞过来。

一股油炸、不健康、廉价的味道突兀地飘散在这片区域内。

强有力地霸占并压倒了勃艮第、波尔多等一众名酒的香气,无敌嚣张。纲吉发誓他听见了旁边人肚子干瘪的叫声。

是什么也很明显了。

热乎乎刚出炉的KFC汉堡,外加一小杯可乐。

最近的KFC店距离这座金灿灿的酒店足足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桔梗摸了摸他头发。

“来参加会议的人,目标不是在这里吃饱,所以会场准备的都是方便进食的甜品,还有用于缓解长时间交谈干渴的酒类。”

“谁在这吃炸鸡?有没有素——”

前面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猛地回头,当她看见桔梗时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不好意思,我们总不希望有孩子饿着肚子参加年会。”桔梗致歉的态度很随意。

然而这份散漫的致歉态度非但没有招致白眼,反而对方给予了热情的回应。

“哪里哪里,有实力的人到哪里都自在,哪像我们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补面子。”

在她连续不断的赞美中,杰索集团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人文关怀公司,一度让纲吉以为他怀里抱着的不是KFC,而是一公斤金条——请原谅,他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人见人爱。

如果说少年周身洋溢的是孤独,那么整个会场上空则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东西。

它翩然从所有人头顶掠过,无数闪烁着物欲与渴望的眼睛齐刷刷仰头追求它的幻影,亦或者经过时掉下的,凤毛麟角一样闪光的碎屑。

权力。

桔梗微微垂下眼睛,他看向身侧消灭汉堡的少年,叹了口气。

鸡尾酒会结束后就是抽奖,纲吉身为实习生当然没有抽奖的资格,可这不妨碍他对着一等奖流口水——一整年带薪年假。

时间哗啦啦走过,一等奖被头顶秃秃的中年人抱走,趁着他呆愣愣站在台上发布获奖感言,桔梗过来示意纲吉跟自己走。

“抽奖致辞结束后就是高层会议,你提前去会议室,我在外面会场,有事发消息。”

桔梗投来安抚性的眼神,向纲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高层会议召开地点就在楼上,据说这家酒店杰索控股51%,纲吉向守在电梯门口的侍者出示了邀请函。

“沢田大人,欢迎您的到来,会议室在顶层。”

对方仔细核对了姓名与长相,微微躬身按开了电梯。

电梯合拢后人声瞬间远去了,整个轿厢黑金配色,墙壁上没有恼人的广告灯箱。

如果说在会场上,权力从所有人头顶掠过,那么它此刻盘踞在这个轿厢内。

空间感、距离、安静……人们常说远离人群的人孤独,可事实是孤独和人数多少关系不大,可要想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远离人群,财富与权力缺一不可。

“嗯?你上来做什么?”

顶层是个开阔的空间,纲吉来不及好好打量,一句询问先发制人。

一位身着套装,打扮成熟的女性来得比他还早,正坐在一条长长的会议桌上。她看向纲吉,目光满是疑惑。纲吉在搏击课上和她打过几次照面。

“您好,我来参加会议。”

纲吉顶着那有点刺人的目光寻找自己的座位卡,总共十个人,很好找,就在长桌的尽头,能俯瞰全局。

那位女性的目光跟在纲吉身后,看他在桌子上首落座,更是惊疑不定。

因为这是很矛盾的行为。

在越重要的场合,晚到代表地位贵重。

纲吉来得最早,却霸占了上首的位置。但是她不至于出言呵斥,这是太下等的做法。

你看,哪怕是只有十个人,人类也要分个高低不可。

纲吉落座后,大概五到十分钟,剩余参会者陆陆续续往上走。他们大多都对纲吉投来奇异的目光,却没人吭声。

等到最后一名中年男人坐在纲吉右侧,外面又跟进来两名身穿制服的员工,他们没资格坐下,只能站在后侧,会议室大门随之闭合。

“很高兴又见面了,诸位。”

纲吉右侧的男人开始致辞,纲吉瞥了瞥对方长到离谱的职位,看得头晕。

“今年又走过一半,我们还能笑容满面地汇聚在一起,说明杰索集团还没有破产。”

长桌上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份致辞相当简短,紧接着就是各部门汇报成果。

纲吉刚掏出他的录音笔,还没开机,就被旁边人制止了。

“这里不能用。”他言简意赅地说,语气不容争论。

“好歹尊重一下公司机密。”

不是痛骂,也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平淡而轻飘飘的阐述,却令人羞愧。

纲吉连连道歉。

没有录音笔,他只能掏出草纸记录要点,但他的速度不太能跟得上这帮人眼花缭乱的PPT,只能记个大概。

“综上,杰索集团上半年现金流增长稳定,各个业务之间,轻工业的投资对比去年缩水2个百分点,但产能却增加了15百分点。尤其近一个月,涨势很明显。”

纲吉看到的那名成熟女性,她的汇报简明扼要,非常干练。

“为什么最近一个月涨势明显?”有人问。

“因为上个月同杰索合作的政客颁布了新的治安条例,导致防身类器具,包括电棍、防狼喷雾销售走俏,这证明打通政客是有必要的。”

一切为了利益,处处存在商机。

“反对,马上选举要到了,政客会经历大洗牌,这样分配预算虽然短期业务指标上升,但对杰索集团长期发展不利。我申请预算增加百分之二十到研发部。”

研发部的代表人不是正一,也不是斯帕纳。是纲吉完全没见过的人,对方带着厚厚的眼镜,目光闪烁。

“怎么能指望杰索的发展被政客捏在手里?核心技术必须把握在自己手中,研发部最新成果已经投入测试,倘若能追加预算,我们有把握在年末走向市场。”

啊,难道是?纲吉脑袋转了转,他能联想到,能让研发部如此有自信的东西只有——

“还在捣鼓你的破匣子吗?你们研发部就是焚化炉,公司砸了多少资金进去,结果一点水花没有。”那名女性语气不屑,步步紧逼。

“总比你们每天费尽心思地打听政/府白手套的喜好要强。”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格外浓厚,有人屈指敲了敲桌面。

“其实研发这边说得没错,政客换届太快,还要提防他们身后的利益牵扯,有没有丑闻。”

讲话的还是坐在纲吉右侧的男人,他是杰索集团的COO,首席运营官。

纲吉对首席运营官的权力没有概念,但从研发部代表脸上的笑容来看,显然很有话语权。

“但是,我们毕竟是公司,不是政府拨款建造的科学所,你们迟迟拿不出成品,公司这边确实没办法拨款。”他不无遗憾地讲。

不过研发部显然准备好面对这种场面,其代表反而大笑出声:

“既然如此,科学最后是要用数据说话的。我们为什么不见识一下这些令研发部骄傲的产品呢?”

他拍了拍手掌,两名远远站着不动的员工从容上前,他们操控几个按钮。整间会议室一震,纲吉清楚听到机括运作的响声。

他们背后,那面石板背景墙左右滑开,露出白色空间。在厚重的玻璃后,有三名研发部成员在忙忙碌碌。

纲吉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匣子,但并不是斯帕纳让他研究的那些可爱的小动物,而是当时被锁在展柜后的战争机器!

“自打人类诞生,战争从未离我们远去。”

“我们研发了杀伤力越来越强的武器,高射炮、地对空反导……它们的体积却越来越大,只能呆在原地,亦或者移动缓慢的杀器,敌人拦截它们会多么轻松?”

“更别提某些国家有着严格的枪械管制令,这是很多雇佣兵都头疼的问题。”

研发部代表走上前,站在玻璃面前侃侃而谈。

“但有了这些匣子,我们的军火市场将会进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玻璃内,身穿防护服的安保人员手持匣子,在模拟场景中快速穿梭,他灵活地躲避各种障碍,抵达终点前手指一抹,一把沉甸甸的步/枪掉入怀中。

上膛、发射。

两三秒,测试假人一枪毙命。

子弹威力贯穿假人头部后,趋势不减,径直穿透了三层钢板。

这三块钢板被统一推到众人面前展示。

“匣子整体重量为202克,步枪的重量却在1公斤,大大减轻了身上负重,并且匣子的容量还不止这些。”

接下来,他向众人展示了步枪、霰/弹枪、对空炮……当他把一台小型装甲车也塞进匣子后,场面洋溢着惊叹声。

并且这些匣子不会引发任何探测仪器预警,根据他的描述,被收纳的事物都分子化了,给予特殊能量后会在0.25秒内完成重组。

短短几分钟,会议室内的风向调转了。没人再提怎么讨好政客,所有人都在思考这项技术的发展前景。

“我有疑问,像是枪械、装甲车,这些相对安全的事物你能储存,那本身就具有一定破坏力的武器呢?比如毒气、手榴/弹。”有人提出。

为什么要问这个也很简单,倘若能承载爆裂物,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无人机对目标地点进行轰炸。

“当然可以,现在由我向您演示一下。”

研发部代表示意工作人员将另一批盒子抬上来。它们表面被漆成了鲜艳的红色。

不详的红色。

“想要投放也很简单,只需——”

“不要!”

难以言说的恐惧感瞬间抓紧纲吉的心脏,令他下意识喊出声。

这一嗓子不可谓不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扫射过来。

“这种匣子还不稳定吧?内容物有爆炸的风险!怎么能拿上来展示?”纲吉心下焦灼。

他为这场会议准备了很久,更是在斯帕纳工作室连着呆了几天,所以纲吉不会忘记对方所说,半成品匣子有自爆的风险!

谁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会蹦出来搅局,整个房间开始冷场。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您是哪个部门的,脸生啊。”

研发部语气不善。

“……我是CEO的生活秘书,这次代替他出席。”纲吉强迫自己镇定。

“哦,那也就是说您是文职人员?”

“没错。”

“那您觉得是您这位文职人员了解匣子,还是它的研发者更了解匣子?”

纲吉一时语塞,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斯帕纳搬出来。

“所以啊,做事情要讲证据,您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只会让人觉得您特别不专业。”

纲吉对上了研发部代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戏谑、恼怒,可也有一瞬间惊慌。

纲吉明白了。

对方不是不知道匣子是半成品,但为了在这张会议桌上争夺话语权和资金,他在撒谎。

回想起斯帕纳平直的语气,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血腥的碾轧。

“可是……”

“没有可是。”

搭载匣子的无人机在场地内来回穿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所有人目光都牢牢拴在这架飞机上,期许它会带来怎样的奇迹。

俯冲——靠近——丢出!

一声被防弹玻璃过滤的闷响!目标点假人尸骨无存。

取而代之是会议室里响起连绵的掌声。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表决,下半年杰索集团的发展方向,是和政府加强关系,还是将匣子推向市场。”

在场十个人,每人都代表一票。

这个环节白兰和他说过,他似乎不在意投票结果,示意纲吉按照自己想法来。

他犹豫着在纸上写下了表决。

大概五分钟后,投票结果揭晓。一共十票,只有纲吉和那名女性投了政客,剩余人全部选择匣子。

研发部的代表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旁边的运营官说。

“但是我注意到,研发部其实有两条生产线,你们另一条生产的匣子似乎不走军工方向,而是陪伴宠物。”

当下世界,宠物行业也很有前景,并且受众更广。

谁不喜欢毛绒绒会撒娇,不吃东西不排泄的陪伴宠物呢?

提及这个,研发部代表脸上表情变了变。

“没错。”他讲得不情不愿。“但是陪伴宠物的匣子还未开发完成,能源问题没解决。”

“哦,能源问题可以慢慢来嘛,我们多少也得在意点公众眼光,虽然军火盒子确实前景远大,但很有可能遭遇大众舆论声讨。这样,我们再投一次票,决定匣子是先走陪伴宠物路线,还是先走军火供给路线。”

运营官沉吟道。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于是在座众人发起第二场投票。

回想起斯帕纳的愿望,纲吉毫不犹豫地在纸条上写下了宠物市场。

第二次唱票由运营官主持,他手中捏着投票条,像是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弃权、军火、弃权、军火、军火……”他语速平缓。每说出一个词,所有人表情连连变换。

“弃权、宠物、宠物、宠物。”

去掉两名弃权的人,九章票,三比三平。

摇摆的天平勉强保持了平衡,这意味着最后一票至关重要,

运营官看着最后的纸条,没着急念出声,而是朝着纲吉投来晦涩的目光。

随后他将纸条翻转,令所有人都能看到结果。

“他投了宠物市场。”

天平轰然崩塌,最后一块石子打破平静,纲吉长出一口气,他靠在椅子后背,只觉得冷汗狂流。

这样斯帕纳会很开心吧?他心里想着,对上了桌子末尾女性的目光。

她为不可察地点点头,眼神流露出不屑。

她当然不希望匣子投放市场,她想要公司配合她继续寻求政客合作。但左右合作无望,她不介意给对手添堵,方才的投票中,她也选择了宠物市场。

所有人里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这位研发部代表,他脸上表情猛地扭曲,眼神里迸射出的寒芒简直要把纲吉捅死。

在某一时刻,难以言喻的恶毒流窜他心头,而恶毒往往造就强烈的报复欲望。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随后起身,态度近乎孤注一掷。

“不对!他的票要作废!”

————————

铺垫章就不拆了,打字机鬼鬼祟祟顶起来锅盖,像一个板凳一样飞速流窜。

恢复记忆倒计时。

看看明天有空没,有空也加更。

第143章 我用什么把你留住(二合一加更)

很多人面试大公司,逃不过的一道面试题是:

“您的抗压性如何?”

什么叫抗压性?

能不能接受加班?是否拥有解决突发情况的能力?面对领导的刁难与讽刺,能不能以平常心处理?

所以啊,纲吉不知道,当初桔梗说假如他能做主,绝不会聘用纲吉,这并非是对纲吉能力的蔑视,而是悄无声息地暗示他。

真实的社畜生活,远没有白兰陪伴时那样有趣。

“公司规定重大决策投票表决,需要本人到场。”研发部的人说话不算太客气。

没等纲吉开口,他身边的运营官微微皱眉,觉得场面有些难看。

“行了,Alan。”他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你不就是讨厌斯帕纳,不想让公司的资源倾斜给他吗?”

部门之间隐秘的勾心斗角被揭开,Alan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很快整理好表情,据理力争。

“我只是实话实说,制度既然定下,我们总得遵守吧。”

“可你也听到了。”运营官这时候才回头瞥了眼纲吉的身份名牌“纲吉代CEO出席。”

“你有书面通知吗?”Alan转头问纲吉。

“书面通知或者内部公告。”

书面通知?白兰告知他这件事时只是上下嘴唇碰了碰,哪有什么书面通知?纲吉稳了稳心神,他不算太慌乱,毕竟斯帕纳早就提醒他,能参加这场会议的没有简单人物。

一群肉食者对着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甚至试图去别人碗里拖拽,你能指望他们客气多少?

“您可以向桔梗先生求证。”纲吉直接了当。

“桔梗也不能完全代表CEO的意见。”对方寸步不让。

Alan的心思不难猜,他和斯帕纳共事一两年,双方都在争部门总负责人——或者他单方面在争。斯帕纳脑袋里有没有勾心斗角这个概念还很难说。

目前投票结果是四比三,哪怕去除纲吉这一票也就打个持平。

但平手就意味着再议,意味着他有第二次机会。如何创造机会并把握机会,是每个员工都要学的必修课。

运营官不讲话了,在他看来Alan拼着有概率得罪CEO也要硬争,他多说无益,何苦自讨没趣。

纲吉的答复是将手机摆在桌面,拨通白兰的电话。

他彻底意识到了,这帮人不会同你讲道理,除非……

——

“除非你手中的权力大于他们。”

白兰站在悬崖上,辛亚拉盖在废弃矿坑里,意味着它拥有极高的边缘,他所站的地方距离地面足足百米,风声凌冽地吹,他整个人在边缘摇摇晃晃。

在他视线尽头,一条黑色长龙盘踞在地面,那是无数外表连同车窗被漆成黑色的大巴。

新的治安条例实施后的第一批倒霉蛋。

威尔帝站在他旁边,神情莫测地看着这个疯子。

“你让沢田纲吉参加会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威尔帝问他。

“千万别告诉我,你想给他灌输外界人心险恶,只有你身边才是唯一净土这种屁话。”

“啊?我看起来有那么坏?”白兰疑惑地点了点自己。

看着下方缓缓开入的大巴车,威尔帝忍住向白兰翻白眼的冲动。

“顺便一提,这个世界不用我灌输也烂透了。”

白兰俯视着下方的操场,刺眼阳光在他发丝上反射更加耀眼的光芒。

“纲吉真的很努力啊,他生怕辜负了我的好意,哪怕我告诉他这场会议随便乱开也没关系,他还是认真地准备每个细节。”

“可是,谁说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被看见,是一种特权。

你努力就有回报,更是一种幸运。

“我让他去参加会议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手握在彭格列需要付出鲜血才能获得的东西。”

数千公里外的会议室内,桌上的手机重复着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纲吉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这是白兰第一次没接听电话。可前几天他也说了,他要去的地方信号不佳。

Alan松了一口气,他有些色厉内荏,他确实担心纲吉反手能说动CEO在公司内网发布通知,那是最坏的情况,他面子里子全没了。

“没必要和他硬争。”

旁边的运营官含蓄地说。他把手机合拢,递还给纲吉。

“一切交给CEO决定也好,让Alan输个心服口服,避免他记恨你。”

这名运营官像是名沉稳的长者,他稳重、有礼貌、说话徐徐道来,却话里话外都在劝着他放弃。

那种眼神,纲吉不喜欢,像是看着不太听话的孩子。

没错,他确实没有一流的学历,简历也不丰富。可他对斯帕纳许诺过,倘若有机会他会帮忙,不让那些匣子流入战场。

现在机会来了,他明明握住了,却还是要被别人以各种理由硬生生地抢走!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收紧。

他仿佛又回到高中,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叫到走廊罚站,他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那些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祈祷核弹夷平整个学校;亦或者天降神人冲进教室,对老师咆哮你被解雇了,毕恭毕敬地把他请回来。

可是没有,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白兰没有义务一次又一次地帮他,说到底他们是上下级关系。

剩余人耸耸肩,把纲吉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他们自顾自地准备宣布新的投票结果。

无形的权力发出了尖细的笑声,它欢快地游动,末端轻轻扫过纲吉脸侧。

纲吉把手机收入口袋中,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刺绣粗糙的表面。那是白兰给的御守,说是能给他带来好运的守护符。

对方的初衷是好的,可惜今天神明不给面子。

他叹了口气,却感受到御守表面好像凹凸不平。

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在探讨他们下一步是进军中东的军火市场,还是入驻东亚的宠物市场。纲吉把御守摸出来,它做工普通,材料普通,却仿佛封印了一个禁忌。

除非它里面装了一张折叠好的纸质公文授权书,否则纲吉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解决当下的局面。

他慢慢拉开上面的抽绳,布料之间的结合格外松散,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

坐在长桌尽头的成熟女性叫Lily,lily是公司花名。她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意味着她要从剩余九个人手里分一杯羹。

但她并没有太难过,因为有人比她更惨。

她看向长桌另一端,平时需要仰望的地方,那个棕发的小个子正在拆护身符?在这祈求神明保佑可不管用啊。

说得对,神并不管用。

御守完全散开那一瞬,细微一声“叮”响起,宛若金属碰撞。这声音先被旁边的运营官听到,他扭头看了一眼,就再没摆正他的脖子,口中讲的话戛然而止。

这副诡异的模样很快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头,而后再没能收回视线,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面对着什么。

在视线尽头,一枚小巧的戒指静静躺在桌子上——

椭圆的橙色宝石,左右是张开的羽翼。

于此同时,纲吉通讯器上恰如其分跳了一条消息。

“Boom,核弹来喽。”

落款:白兰。

权力欢笑着,它顺从飞下,匍匐在少年面前。

砰!会议室隔壁的实验间,里面漆成红色的半成品爆炸/物盒子,炸了。

——

“你是不是疯了?”威尔帝荒谬地看着白兰。

“你把——你知道你把什么东西留给他了?”

“我和它纠缠很多年了,我想我比你清楚。”白兰抬起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

玛雷戒指,世界三基石之一,杰索家族唯一的凭证。被白兰轻飘飘封在材质最普通的御守里,随手递给了纲吉。

“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牢狱生活是值得怀念的内容吗?”

白兰安静地看着人群,语气平缓。

“往后一步会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往前一步前途如日中天。离开杰索他是被阿美丽卡追捕的逃犯,待在我身边他将共享我的一切。”

纲吉在辛亚拉只待了不到一年。你同世界上任何一人讲他在监狱里蹲半年,出来就有无边财富,想必谁都会认真掂量的。

“普通人不常说爱一朵花最好的方式就让它盛开吗?我可是为了这棵细嫩的花骨朵与全世界为敌了啊。”

白兰古怪地笑着,他跺了跺地面,在他脚下是沉淀了无数血腥的辛亚拉监狱。

他看向远方,似乎能看到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少年。八兆亿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游戏中唯一的真结局。

人类对于不劳而获的东西会心生警惕。

可倘若你辛苦付出,勤恳准备,却遭遇不公待遇,被所有人看轻。

你会不会渴求改变局面的力量?会不会希望眼前讨厌的人全部消失?

彭格列能给的他也能给,双倍,更多。

毕竟他这边可没什么老不死的首领娇惯唯一的养子;也没有需要支付的觉悟与痛苦,沢田纲吉甚至可以回归平静生活,只要他想。

操场上的囚犯,他们面露慌张,面前监狱沉淀着一种凶恶的气息,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仿佛看待将死之人。

这些犯人入仓省略了典狱长讲话这一环节,因为辛亚拉新的典狱长尚未到任,每任典狱长要么死亡,要么倒霉,这仿佛是对他们残害人命的报应。

其中一名犯人仰望天空,他看到了辛亚拉峭壁上那道身影。

居高临下,视他们同草芥。

“现在好运降临了,它是纲吉遭受那么多的奖赏啊。我把一手打造的王国双手奉上,哪怕他现在恢复记忆,当场解散杰索集团我都不会说个不字哦。”

“我愿意培养他,不是彭格列养蛊一样的培养,他想做什么我就陪他做,他想学什么我就为他请来最好的老师。”

白兰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对命运的嘲弄。影子铺陈在地面,宛若张开的翅膀。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威尔帝,嘴角弯弯,眼睛却荡漾着疯狂。

“幸福简直唾手可得。”

那么你给他的权力里也包括反对你的权力吗?

这句话凭空浮现威尔帝心头,可他没有问出口,通过白兰的表情,他已经获得了答案。

“我有问题。”威尔帝慢慢开口,他在仔细斟酌。

“你不怕彭格列知道他在哪?不怕纲吉知道你做的一切?”

大大方方放少年去参加杰索年会,暴露在两三百号人眼下。任何一个人和彭格列稍有牵扯,对方马上就会得知沢田纲吉没死的消息。

“彭格列或许不知道沢田纲吉还活着。”白兰懒洋洋地坐下,任凭狂风卷起他的发丝。

“但Reborn不可能不知道。”

依据就是拍卖会上,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叫出的一亿零一百四十万零一美金。还有杰索家族至今没对彭格列发起总攻。

可从彭格列最近上蹿下跳的内乱局面来看,世界第一杀手也有自己的私心啊。

“纲吉会不会被别人发现。”白兰愉快地哼起歌“威尔帝,世界上有几台形态发生引擎?”

“三台,一台在巨山病院、一台在辛亚拉,还有一台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哪。”

“嗯哼,现在你也知道啦。”

威尔帝的表情先是怔愣,当他意识到白兰干了什么,恐惧也蔓延了一丝。

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珍宝,突然大大方方展示给别人看,

要么你掐死了一切竞争者;要么大大方方是一种错觉。

“至于你后一个问题。”

白兰一手主导辛亚拉的血腥献祭,他梦境中无数次重合的死亡,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将那少年本该有的伙伴拆到分崩离析。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既然发生了,它就不可能不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那些东西,被藏在纲吉不会接触的地方。”

权力,大多人穷尽一生追逐的目标,现在有人捧到你面前,你伸伸手指就轻而易举地获得。

你配得上这份奖励,你值得这份赠与。

只要你愿意放弃悲伤苦痛的过去,陪在这个人身边。

这样不好吗?

——

不好。

白兰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他?

在桔梗解释了那枚戒指的作用后,纲吉第一反应是手一松,让它啪嗒掉在桌子上,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双手捧着送到桔梗面前。

“您即便解散公司也无所谓啊。”桔梗微笑。

“谁要做那种事啊!他也太乱来了!”

会议已经结束,空荡的会议室里就剩纲吉和桔梗两个人,而纲吉面前,除了戒指还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张名片,外加一根录音笔。

录音笔里记录了前半截各个部门的绩效汇报。

面前那块巨大的白板展示着他们今天会议的投票成果,他们一共投票了两次。

第一次:杰索集团下半年是和政客打交道,还是把匣子投入市场。

白板下用红笔写着结果:继续和政客打交道。

第二次:匣子发展方向是投入战争,还是开发陪伴宠物市场。

红笔照样书写着不可更改的结果:走陪伴宠物市场。

让剩余九个人勾心斗角四十分钟的内容,在最后三分钟内迅速地倒戈、更改,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仅如此,先前纲吉指出有风险爆炸的半成品匣子在实验室里果真爆炸一个后,他后续的发言得到了所有人重视。

纲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公司总裁多半说话缓慢,声音不高不低。

真正手握权力的人,无需大呼小叫,自然有人会屏息宁神,仔细聆听你的发言。

关于匣子的内容,纲吉准备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斯帕纳的友情赞助。

有这位强有力的技术攻坚在,获得汇报机会的纲吉精准地点出了当下匣子的不足,并向剩余人推荐了斯帕纳的解决方案。起初那些人眼中或许是对权力的敬畏,但纲吉准备的发言有条理,前后能自圆其说,并且确实有一定发展前景。

这条方案立刻被记载下来,准备落地。

而第二部分,身为一个现成的东亚人,那些人询问他对东亚宠物市场有什么看法。

这就是纲吉没准备的盲区了,所以他起初说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只能拿并盛周围邻居养宠情况举例。

那些人很快意识到这点,不知道是谁先起头,大家开始讨论自家讨论的宠物,讲它们有多可爱,看病有多贵,甚至翻出相册里的照片给纲吉看。

这种拉拉家常的氛围很好缓解了少年的紧张。

在话术引导下,他的建议也迅速变得流畅,有针对性,飞速地成长。

在座的人都是各自领域内的精英,事实证明,他们可以损人损得不留痕迹,同样可以捧人捧得高高在上。

当他们肯耐心同纲吉解释一个个复杂的局面和名词,包括公司在其中的运作原理——纲吉敢打包票,普通实习生大半年的工作经验,或许抵不过他们方才共处的一小时。

那么,手持权杖的小小国王,你现在要怎么做呢?

“拜托,快把它拿走,我刚刚居然把它揣在衣袋里那么久!万一我动作幅度太大它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去怎么办?”

纲吉看起来要喘不过气了,他双手捧着那颗烫手山芋往前凑了凑,结果桔梗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CEO大人,恐怕我没有权力处理这东西。”

“别那么叫我!好羞耻啊!!”纲吉发出哀嚎。

“那好,纲吉。”桔梗迅速转变了称呼“这是白兰大人托付给您的东西,倘若要还给他还是您亲自来比较好。”

意思是,揣着吧您。

玛雷戒指无辜地躺在少年手心。

纲吉先是把它放在裤袋,没过几秒就赶紧拿出,又放在西装内侧,却还在担心它会不会掉出来。

一想到自己怀里揣着超级公司的未来、百亿现金流的流动、成千上万员工的岗位……纲吉连气都喘不匀了。

最后还是桔梗温柔地拉开他的外套,将那枚戒指取出来,缓缓推到纲吉食指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纲吉和白兰的身量有很大差别,手指粗细也完全不同,但是这枚戒指严丝合缝,甚至纲吉下意识拔了拔。

居然没薅动。

“这样就不会掉了。”

桔梗说,同时躬身为纲吉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他们沿着电梯下楼,纲吉隔几秒就要看看那枚戒指,它起初冰冷,却在一点点被他的体温暖化。

那块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而这道光打通了纲吉前后的空间,令他周遭成为一个无尘之地。

那些员工,那些花枝招展的孔雀,他们远远地挤在一起,流露出恐惧而渴望的神情,目送少年远去。

桔梗一直把他送回家,反正会议结束后,在哪办公都没差。

看纲吉下车前还是紧张兮兮的表情,桔梗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开口劝慰。

“您不用太在意它,一个赝品而已。”

纲吉立刻坐起来,腰挺得笔直。

“赝品?”

“没错,真正的戒指还在白兰大人手上,这只是贵重一些的宝石打造的仿品。”

“那我刚刚?”

“我想应该没人会大着胆子去质疑这枚戒指的真假,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一生都无缘触碰它。”

纲吉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他抬起手欣赏玛雷戒指。有了桔梗的话做背书,宝石上折射的光仿佛没那么闪耀,它的重量也不那么明显。

他就说呢,白兰的戒指他怎么可能带得严丝合缝。

纲吉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名贵的饰品,不过比起CEO信物,这枚赝品没那么令他紧张。

他蹦蹦跳跳地告别了桔梗,径直朝着公寓大堂内冲去,打算彻底放松自己。

却在一楼被安保叫住。

“沢田先生,有您的快递。”

纲吉疑惑地止步,他最近没买快递,这栋公寓的快递多半送到家门口,怎么会在一楼大堂?

“谁送的?”纲吉问。

“不知道,但是已经经过我们的安检,里面没有易燃易7爆物,请您放心。”

那是个包装很精致的橙色礼盒,上面打着黄色丝带,很扁,看起来装不了什么东西。

纲吉小心地打开它。

里面不是名贵珠宝,也不是看起来很高大上的礼品,里面的东西朴素得和它华丽的外表丝毫不相称——

那居然是一双红白相间,蓬松的手套。上面用毛线绣着“27”两个数字。

纲吉下意识把手伸了进去,好暖和。

礼盒最下方垫着一张手写贺卡,上面只有两句话。

【你无需为它支付任何费用,代价。】

【甚至你有拒绝收下礼物的权力。】

落款,一个华丽又流畅的字母:R。

————————

写完这章顺带也吐槽一下。

上章有小宝说公司投票不是应该匿名吗?

这么说吧,很多公司匿名代表他要做手脚了。比如年会抽奖。

很多企业,领导者是不希望自己的下属太和睦,因为太和睦会很容易抱团集体架空反对他。

更是没有所谓的竞争氛围。

更别提在绩效这种不知道什么神人发明出来的东西压榨下,任何有利益牵扯的部门大多都是嘴上笑嘻嘻,背后直接肘击。

至于压力面试,感兴趣可以搜搜,对于打字机这种比格性人格,基本看不到一半准备掀桌。

很遗憾,文中的场景居然还是稍稍美化过的。

顺带,火葬场不会每个人都写的很详细,除了某一位,或者某两位。你们应该能猜到是谁。

剩余人会放进番外或者后日谈。要不这里主线会偏离了。

第144章 潘多拉的盒子

什么人啊,大夏天送手套。

纲吉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没错,华盛顿正值七月,阳光肆无忌惮地发射紫外线。他所住的市中心因为超高建筑无处不在的光污染,让白天室外温度一度飙升到40℃。

但纲吉还是收下了,他把手套放在书柜上,打算等白兰回来问问是不是他的东西。

哦对,会议结束后某人给他发了消息。

白兰在新墨西哥州的出差濒临结束,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得看能订到哪天的机票,毕竟最近是旅游旺季。

【白兰:等我飞回去找你。】

介于他的上司是疑似天使的物种,纲吉必须考虑这个“飞”是动词还是形容词。

【纲吉:这次别忘了带衣服和钱,不然我们只能隔着铁窗相望了,Boss。】

对方回了个哭脸表情包,并且按照惯例问他睡得好不好。很奇怪,白兰对他的睡眠问题十分关心,每天必问,纲吉一度怀疑对方把这句话当成早晚安在用。

【纲吉: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敲完,他把手机一扔,放水洗澡。

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放水的功夫,外面天空迅速地阴沉,土腥味伴随狂风扑进室内,客厅纱帘在空气中狂舞。

可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下雨。

纲吉坐在浴缸内,他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天空,那些云朵在狂风中迅速地移动,像是猛兽争先恐后向他扑来。

即便身处温暖的水中,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新一届棒球世界联赛将于八月在洛杉矶举办,来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已提前抵达比赛场地。接下来一个月,游客们将会感受加州璀璨的阳光,无数球迷身穿各自球队的应援衫,开展盛大的游行。”

他一个人在家时,总喜欢把客厅的电视打开,此刻新闻恰巧在播报棒球联赛的消息。

纲吉去拿肥皂的手就那么定定地落在半空,他眼睛蒙上一层雾,可浴室里热气蒸腾,这些雾气眨一眨,很快便消散不见。

水热了又冷,纲吉穿着睡衣,他坐在没有沙发的地毯上,眼里倒映着屏幕上的光影。

他刷了几个短视频,看了一集综艺,跟着漫才艺人哈哈几声。而后电视跳到宠物频道,一脸温柔的女主持人对观众介绍她家的宠物。

她讲如何料理这些娇气小东西的毛发,怎么照护它们,屏幕内那只银灰色毛发的狼犬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她身边,不时舔舔自己的爪子,收敛起所有凶性。

“不过,亲爱的观众们,狗这种生物,它最需要的是主人的爱与陪伴。至于您赚多少钱,给它吃多么高级的狗粮,这些能起到的帮助都有限。”

“人类或许有很多朋友,但狗狗只有一位主人,希望您铭记这点。”

纲吉几乎是哆嗦着按下切台。

可平平无奇的电视突然像个潘多拉魔盒,纲吉的目光止不住往他平时根本不会在意的地方瞟。

——青春恋爱校园剧

——美食探店途径的甜品店,橱窗上摆着葡萄味的糖果

——身处中东战场,报道一线情况的战地记者

——动物世界频道,那只趴在草叶上摇晃的变色龙

还有那口巨大的,漆黑的,仿佛没有边际的湖。

这些信息宛若浮光片影,它们挣扎着生根,穿过被狂风拍响的玻璃,轰轰烈烈地撞过来,先后摔得粉身碎骨。

纲吉猛地关掉电视,大口喘息着,心脏不正常地跳动,他与生俱来能躲避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再想下去,眼前的生活会轰然破碎。

孤独从时间中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

他几乎是求救一样地打开手机,却发现里面只有三个人的联系方式。

要打给谁?

“我以为你会打电话给白兰呢。”

正一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他现在在夏威夷,豪华酒店,阳光沙滩,他正在争分夺秒享受自己的假期。

“要我过去陪你吗?”斯帕纳的解决办法要更加直接干脆。

纲吉很想点头,但今天外面天气实在太差,况且这间公寓大归大,没有第二张床。

让斯帕纳躺在白兰的床上吗?

后者回来会杀了他们两个!

他小时候总是很羡慕有钱人,住得起大房子,家里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可轮到他住大房子,却总觉得自己的人气正在被这个庞大的空间迅速卷走。

“那来打游戏吧。”斯帕纳在三人小群内一锤定音。

虽然他身为研发部的高级干部,其实手边堆了一堆工作。但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都被甩到一边,他熟练地拿出手柄接好导线。

于是杰索集团偌大的研发工作间,屏幕上各式各样的开发设计图与代码瞬间消失,三个Q版角色头顶厨师帽,在地图上来回快速移动。

他们几个开始玩胡闹厨房。

欢乐的游戏音与高节奏的游戏进程,还有另外两人的抱怨与吐槽,将几分钟前缭绕在纲吉周围的东西短暂地驱散了。

“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纲吉啪啪地按着手柄,无意识感叹。

代表入江正一的小人手一抖,刚做好的披萨直接送进了垃圾桶。

“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忘记呢?能被你忘记就说明这事情不重要。”正一的声音有些模糊。

“可是,很奇怪啊。”

纲吉专注地盯着屏幕,在大大空间内,他的影子小小的。

“虽然出车祸这种事谁都不想,但平白丢失了半年的记忆,果然还是想找回来。”

“可这些记忆万一是痛苦的呢?万一找回来你不会开心呢?”正一的声音飘渺。

三个小人相互合作,他们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默契,虽然各种任务与地形总是令小人东倒西歪,但他们总是迅速爬起来,一次次向着既定的目标冲锋。

在不久以前,他好像也和什么人这样殚精竭虑地合作过。

“那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希望我恢复记忆吗?”纲吉安静地问。

“他们希望你幸福。”

睁开眼就是浑沌的世界,闭上眼就是美好的梦乡。

那些血与泪、背叛与谎言、恐惧与噩梦。好不容易把它们甩出去,挡在无坚不摧的屏障外。

东奔西走,三个小人终于把所有的菜肴都送到了出餐口,看着屏幕上不住往外蹦的金币,欢庆的彩带喷出,三颗闪亮的星星代表他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完美。

看着游戏通关的页面,纲吉把手柄放下,长长出了一口气,抱住自己的膝盖:

“如果幸福要靠这些人的不幸来维系,它又有什么意义?”

漫长的沉默过后,小正说了很奇怪的一句话,而后他果断下线了。

“纲吉,人类发明药物,就是为了解决身体上的不适。”

至于斯帕纳,他陪纲吉玩到很晚,最后告诉他等明天早上,自己可以请半天假带纲吉出门玩。

纲吉的手机趋于没电,他伸个懒腰,缓解在地板上久坐的不适,转身进卧室,准备睡觉。

窗外,细微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斜长的线条,像是冰冷的流星。

——

他失眠了。

纲吉没想到白兰专属的病症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边。

纲吉从噩梦中醒来,然后再也没能入睡。

他睁眼看向天花板,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一星半点的记忆。他似乎亲手杀了人,看着对方的尸体重重摔倒在自己面前。心中既没有杀人的恐惧,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茫然与悲伤。

室内漆黑一片,外面瓢泼的大雨还在永无止境地落下,纲吉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像是从天空中接满成盆的水往外泼。不时有雷电从云层中穿梭而过。

他想打开灯驱散黑暗,可连续试了几次,发现居然停电了,多半是狂风吹垮了电线。

没灯,无边的黑暗将纲吉悄无声息地包裹。

他身边没有白兰的呼吸声,也没有翅膀绒毛温暖的包裹感。纲吉不住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他不知道白兰睡没睡,亦或者新墨西哥州也有这么一场暴雨。

他抱着被子站在窗边,俯瞰这座被暴雨笼罩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

方才甩掉不久的孤独,又开始顺着脚踝往上爬。

小正若有若无的话,就在此刻飘入脑海。

肚子疼就吃止痛药,失眠就吃安眠药,但市面上似乎还没有哪种药物专门治疗孤独。

纲吉下意识回头,看向床铺对面的展示墙。

他实在不想睁着眼睛到天亮,要不吃点安眠药?

他拖着被子,缓慢蹭到展示墙旁边。

白兰这间公寓占地三百平,纲吉每天起床首先看到的有三样东西,一样是白兰,一样是天花板,最后一个就是这面巨大的展示墙。

不过即便天天见,他和这扇墙也完全不熟。

就像不抽烟的人面前摆着一盒烟他也不会去碰,不吃香菜的人看着碗中的香菜绝不会伸筷子。

睡眠质量优秀的人从没想过要吃安眠药。

纲吉蹲在地上,小心地打开展示柜的活扣。

这些药物很多他不认识,纲吉只拿了一盒经常出现在日本药店里的安眠灵。

盒子刚入手,他就皱了一下眉,因为太轻了,晃动只有细微的声响,没有药片在铝纸里撞击的声音。

把它打开,从里面掉出一张雪白的纸条,上面似乎写了字。

由于停电,纲吉不得不拿手机去补光,他以为是药物说明书,可当他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纲吉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纸条上就一句话。

“如何杀死沢田纲吉?”

潘多拉的盒子,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

记忆恢复倒计时2.

关于胡闹厨房,打字机的建议是,除非你和你的朋友之间的羁绊,堪比纲吉和他的守护者。

否则不要轻易尝试这个游戏,更不要完美主义发作,追求三星通关。

第145章 最初的开始

——权力和孤独是一对双生子。

他轻轻一挣,头顶璀璨的王冠滑落,跌至浑浊的泥水中.

纲吉坐在地毯上,外面的雨始终没停。

他所在的公寓位于28层的顶楼,这栋建筑物笔直插入天空,倘若是白天,你站在窗前能俯瞰华盛顿最为精粹、繁华、凝聚的城市缩影。

可现在是无月无光之夜,天地茫茫、大雨滂沱。

他脚边堆着上百个药瓶,这些药瓶全是空的,又空得不完全。

能治愈人类睡梦的药丸,片剂压根就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纸条,岁月令它们从洁白到微微发黄,上面的笔迹有时工整有时凌乱,书写着濒临癫狂的疯子,为刺破薄薄的命运锲而不舍地挣扎:

2月3号:

被跑车撞进码头的仓库,钢卷滚落时听到了熟悉的撕裂声,今天的死法没遭太多罪啊~Lucky。

驾驶技术相当漂亮呢,可惜是送我上路。

4月五号:

在海上枪战,最终被推入水中,大概是被螺旋桨搅成一团烂泥了。今天没看到任何线索,他晚宴时穿的西服倒是不错。

7月8号:

最恶心的一回。

没死在码头、飞机、或者游轮上,却因脑死亡被扔进彭格列的疗养院。我在那个世界里挣扎了多久才死去?二十年?三十年?亦或者更久?

他一次都没来。

亲爱的彭格列十代目,是我不配当您最有纪念意义的战利品吗?

还是说通关的玩家从不会回头看一眼旧游戏的BOSS?

11月14号:

今天是割喉,鲜血喷出来的声音有点吵……但听见了那个名字哦。狱寺隼人?

真是划算的一晚,就当是结识新朋友的门票吧。

12月3日:燃油弹焚烧。12月8日:淹死在游泳池内,1月……

一个又一个怪异的梦境腾然跃起,它们窃窃细语,张牙舞爪,朝着少年俯身而来。

纲吉拆到最后已经麻木。他瞳孔中全是茫然,漆黑的房间内,只有旁边的手机电筒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面前堆成小山的纸条,无数灰尘在光芒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