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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1140 字 11天前

第221章

“什么……”

有人作声, 却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衣角,这时士兵和陈蝉一道过来,报告并没找到仇道微,崔俨当他们执迷不悟, 负隅顽抗, 快步上前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逼问:“什么人?呵,一个女人, 你见过, 在哪里!还有引导你们祭祀的人, 老实给老子交代!”

山林中回荡起脚步声, 陈蝉带着期盼回头,却见来人竟是陈鸾, 他铁青着一张脸,正扶着树干喘气, 问他们看到蒯雍没有。

陈蝉说:“他不是早就回去了?”

陈鸾解释道:“我上他家,他那个书童铭芳正着急呢, 说他回来了一趟, 蹬了双靴子, 拿了一柄伞一把刀就出去了, 再没回去过,我在路上碰见孟大人在缉贼, 问了一嘴,才晓得他可能是上山了,也来救人来着!”

陈蝉心里忽然咂摸出一丝异样,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蒯雍是着急回城报信,这个人虽然木讷呆板, 却生着副热心肠。

可显而易见,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也要进山是不是?”陈鸾肉眼可见地着急。

陈蝉点头:“我们已经派人搜山了,只是这地方一时半会……”

“蒯雍是我的生死之交,我也去。”

“那便一道。”

陈蝉携他,崔俨叫嚷起来:“喂喂喂,怎么就商定了,还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才是……才是……是……总指挥!”他先扫了陈蝉一眼,怕他身子淋了雨遭不住,让他留下,又打量了陈鸾一圈,也没二两肉,背着手摇头,怕他添乱。

三个人站在村口僵持不下,是大眼瞪小眼,过了会,还是陈蝉先妥协,不服气地推了崔俨一把:“那你亲自去,我们在营地守着。”再看陈鸾,向来衣冠正,如今跟个落汤鸡般狼狈,叹了口气:“那边有棚子,去避一避风吧。”

擦肩而过之时,陈鸾忽然叫住他:“我听到了。”

陈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陈鸾又补充道:“你们刚才和那些村民说的话……”陈蝉继续往前走,他失仪地大喊:“陈蝉,你究竟想做什么?”

被羁押的村人探头探脑张望,不明白林下的两人怎么争执起来,陈蝉慢下脚步等他,淡淡道:“官方的回答和私人的回答,你想听哪个?”

对陈鸾来讲,他都已经直呼陈蝉大名,不满与厌恶也就没必要遮遮掩掩,遂道:“我和你哪来的私人感情!”

陈蝉负手向天,叹道:“——做甚么?你问我要做甚么?我还能做甚么?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注)!”

陈鸾向后小退半步。

自南北分治以来,教育已近腐朽,曾有两朝,太学一度被取缔,即便复辟,也不过是贵族的书房,志向高远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在年轻人中灭绝。

他去过长安游学,胡族入主中原后,不断学习他们的知识,他们的制度,笼括他们的人才,试图取而代之,相较之下,国人却声色犬马,苟安江表,不见雄心北伐,整日醉生梦死,哪怕是雅集清谈,谈论的那些,又何尝不是一种虚伪的逃避。

“这么冠冕堂皇,果然很‘官方。”陈鸾别扭地嘟囔:“……那,私人的原因呢?”

“陈鸾,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以国为家。”陈蝉不再逗留,虽然他没有跟着崔俨上山,但不代表他就要闲在此处等人照顾,那些村民受人蛊惑,还需要好好审一审,矫一矫才是。

热血直冲灵台,陈鸾冲到陈蝉身前,展开手臂,颤巍巍拦住他:“你别走!”陈蝉已不耐烦,却听他说:“去岁你前来荆州之时,令兄曾传书与我。”

“大哥?”

“先前你之种种做法,恕我无法苟同,所以对你多有冒犯,但听君一席话,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大哥找你做甚?”

“他希望我照拂你,不过那时我并不在荆州,等到书信交付于我手,司州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陈蝉糟糕的印象,也尽来源于此,为了彻底斩断黄家死灰复燃的可能,陈蝉确实做了一些在读书人看来,心狠手辣的决定,而后例行改革,又过于离经叛道,让人难以接受他对千年来教条的颠覆:“他在信中再三恳求,如今看来,确实深谋远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蝉见缝插针:“要不要与我们一道,为往圣继绝学呢?”

陈鸾却羞于与他一道:“你那是缵述道统吗,你得把孔孟先师都气活过来!”

“此言差矣,传承一说又不只经学道论,先贤所传之精神,我可从没说要尽数摒弃,只是去其糟泊,取其精粹。”陈蝉辩道:“何况,这不是正需要人才来参赞化育,《中庸》有言,尽物之性,可没说这物有门第的划分,先圣还说,有教无类呢,我推广全民教育,为百姓开智,何错之有?”

“你……”

“陈博士。”陈蝉拱手恭请。

“巧辩!”陈鸾被架起来,涨红了脸,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考虑考……”

“殿下!殿下!”

这时,几个大头兵从山上溜下来,飞奔穿过抱头蹲在地上的村民,笑着报喜:“找到了,找到了,仇娘子和蒯公子都平安无事!”

——

崔俨巧舌辩鱼神之事很快传遍荆州,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人为此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而当初得了仇道微救治的百姓,听说她被人为难,还给绑了去,皆义愤填膺上衙门伸张正义,要求惩处妖言惑众的巫觋,长流参军依从民情,只处罚了贼首,并未对境内修仙坐禅之人再行追究。

在此之后,荆州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蒯雍成为了蒯氏新任家主,即日便向陈王表明心迹,他的拥立代表荆州旧贵族的立场,结束了这场长达一年的拉锯。

陈鸾赶去赴宴,门前几个小孩唱着他从没有听过的歌谣,诗不成诗,赋不成赋的,却充满了力量。

家中两个儿子以为他走了,支开门缝偷溜出来,被逮个正着,只能梗着脖子,拿眼睛不停朝巷外瞟。

“做什么去?”

没人做声,他便一脚踢开柴扉,要请家法。

“去结社!去歌咏!”

大儿子护着小儿子,小儿子却见不得大哥被打,不得不道出实情。

陈鸾忽然生出一股被背叛的荒谬之感,巷外歌声复起,他当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一直守持本心不被蛊惑,即便是上次为他一席话而动摇,也没有轻易下决定,家里的两个小兔崽子却已悄然倒戈。

手拿着竹笞,他高高举臂:“歌咏什么?不成体统!”

“难不成唱靡靡的淫词艳曲?”大儿子不甘,回嘴道:“几个堂哥,哪个不是狎妓成风,奢靡无度,我们才不要做那样的人,爹,我们也要保家卫国,让荆州变得更好!”

“……嘿!”

陈鸾一甩手,将竹笞砸了出去,两个孩子交换眼神,从他的身边溜出去,他站在阳光下,影子被不断移动的太阳拉得老长,自身体里剥离,最后又重合在原点。

“这是怎地了,不是说去蒯家道贺吗?”陈鸾的夫人闻讯赶来,替他捡回地上的东西:“夫君何故动怒?”

一抬头,便见陈鸾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惶惑与茫然。

“我老了吗?”

“瞎说什么,夫君正当壮年!”

陈鸾却摇了摇头,寂寥地走了出去。

因此,这荆州第二件大事便是,从前的五经博士陈鸾,答应出世为教正,负责两州之地的教育开蒙工作,陈蝉旋即,废除了九品中正制。

——

陈鸾赶赴蒯家之时,陈蝉正被老百姓团团围住,符水事件后,各家各户该看病的看病,病情尽有所好转,加上收取夏税,两熟水稻增产,官府严格按照规定的比例计征,不多取一分一厘,因此农家特地前来感谢。

当中有位妇人,挤到前头,塞给他一篮子杨梅,陈蝉不要,对方非要给:“您不吃,俺就坐这儿不走了!”

这人挤人,陈蝉生怕发生踩踏事故,便想先暂且收下再行处置,对方见他笑纳,当即喜笑颜开:“这就对嘛,便是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也好,好吃再来买也不坏您的规矩!”

陈蝉转手给崔俨拿着,崔俨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我是陈夫人啊?”

陈蝉烦了他一眼,耳根却绯红:“胡扯!我是让你分给大家解解渴!”

崔俨当即垮了脸,伸手捞了一把塞嘴里,陈蝉拦不住,看他捂着腮帮子,连果肉带核全都吐了出来,简直酸倒了牙。

陈蝉捂脸,没眼看:“这个时节的杨梅还没完全成熟,偏酸的,你又不爱吃酸,一次吃这么多,怪得了谁?郑筠和苏傕嗜酸,这个给他们正好!”

回公廨的路上,崔俨托着腮不说话,几位议政的同僚瞅见这情形,忍不住关心了一嘴:“成将军这是怎么了?”

“酸牙。”陈蝉抢着话说。

郑筠抱着册子走过来,她早听了小道消息,却明知故问:“哟,这是喝了多少醋?”

“喝了一大缸。”

陈蝉笑起来,把那篮鲜杨梅拎给她酿梅子酒,只有苏傕和白秋川一个战术喝茶,一个不忍卒听,异口同声喊了一句:“有伤风化!”

当天晚上,崔俨悄无声息潜入陈蝉房中,陈蝉放下书熄了灯,转身被躲在暗处的他抱了个满怀,却没有半点惊讶:“你不会走正门?”

崔俨理直气壮:“我又不做正事!”

“你还有理了,你不做正事,你要做甚么?”

崔俨食指勾开他的衣带,上手替他宽衣解带:“偷人!”那语气甚是轻佻,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给我个机会,我想当陈夫人。”——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张载的横渠四句

第222章

陈蝉身子如风拂柳摆, 慌张自脸上一闪而过。

这一天还是来了,当初崔俨接近他目的不纯,他留下他目的也不纯,本是事急从权, 可经历了荆州的动乱, 司州的政变,以及两州的改革, 他俩又岂是那么容易分割的, 何况崔俨还失去了记忆!

如果他想起了一切呢?他会恨他吗?他还会是那个纯粹的成羽吗?

陈蝉心口痉挛, 忽然生起剧烈的锥痛, 他弯下腰,死死咬住嘴唇, 崔俨却误以为他难为情,搂着他意乱情迷地舔他耳垂:“……我不管你心里有谁, 我心里有你就行。”

两人半推半就往榻边倒,就要临门一脚, 陈蝉忽然推开他, 逃也似的奔开, 留下崔俨空着手在原地神色晦暗——他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

“如果我们之间……”

陈蝉哑着嗓子像在呜咽,崔俨那么个暴戾的脾气, 真到了那一天,恐怕会将这种种视为报复和戏弄,因为自己原就是这样想的, 将利用美化成了兖州他做的那些事的弥补,这一刻他才终于体会到,陈灵姬说情爱并非称斤论两的买卖是为何意。

“我们之间什么?”

崔俨向他逼近, 一步,一步,又一步。

陈蝉绝望地闭上眼睛,如果要仓惶的结束,不如从未开始:“……如果我们之间有仇呢?血海深仇。”

其实也没错啊,崔公因为大哥的邀约间接而死,寿光县主又被大哥一箭射死,他不知道崔俨知道一切后会怎么做,可他做不到。

陈蝉抓起外袍,狼狈地冲了出去,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动心了,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崔俨恢复记忆,害怕他会憎恨自己。

他在书房的小榻上凑合了一夜,崔俨没有跟来,他也没管他的去向,但午夜辗转反侧,心里却堵得慌,一时抓着侧边猛地撑起身,一时又怅惘地松手任由自己坠回去,如此反复,近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

尽管陈剡给府里的人再三叮嘱,勿近书房,陈蝉还是叫远处的喧哗声吵醒,他披衣下榻,招了院中的洒扫来问:“一大早的,谁来登门?”

“不是来找您的,是丁家人找到了。”洒扫老实答。

“……丁家人。”

陈蝉猛地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

崔俨长江落水,被一户姓丁的人家救起,误认作了那家的儿子,前来荆州省亲,后来公安县发大水,为了救人,他与这家人便失了联系。荆州既定,这一年来,崔俨始终坚持不懈派人打听,上月辗转听说人可能逆流而上去了益州,投奔丁家外嫁的小女儿,没想到这月便已归乡。

陈蝉没去打扰,叫了早饭,一个人在书房里吃。

府里的婆子按例过来打扫,和他闲话了几句:“大人不去前院看看?成将军的表妹杏眼桃腮的,又水灵又乖巧,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崔俨侠肝义胆,不可能因为自己发达,便与丁家断绝往来,念着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照拂,哪怕丁家舅舅很清楚他的身份,不敢授受,还想解释清楚,他们穷老百姓的,不愿意拖累人家的前程名声,但崔俨却坚定地拍板,对外宣称就是一家人。

陈蝉失笑:“王婆婆,你这是又起了做媒的心思。”

“大人说笑了,哪儿用得着老婆子我呀!”王婆一边擦拭花瓶,一边和他侃:“听说成将军来荆州,不只是来省亲的,说的是想把他表妹许给他,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那什么秦什么好,要不是这一年半载的打仗耽搁了,只怕好事已成!”

陈蝉哐当一声打碎了茶碗。

“哎哟!”

王婆见他弯腰去捡,脸色惨白,魂不守舍,怕他割伤手指,又忧他旧疾复发,一面拦着,一面要唤大夫。

陈蝉却摇头,跨过案几,像游魂一般飘了出去:“这茶味苦,怕不是壶中水垢增生,你且装上醋泡一泡。”

今日正是端午,府衙休沐,郑筠等人邀陈蝉出城斗草,知道他是个大忙人,提前五日知会,没想到临到头,仍旧不见他的踪影,还得阳朋亲自上门,把他抓出来。

坐上牛车时,他发现崔俨骑马走在一侧,心说府里来了客,他不去款待,却自个跑出来玩乐。

正要开口,却又糟心。

又不是他的贵客,何必管人家的闲事?

他便撩开帘子上车,又重重放下,崔俨支着下巴,看竹帘摇晃得横七竖八,忍不住摩梭着下巴,思忖起来。

转眼便过了晌午,热气在林中浮荡,明明湿热潮闷,可气氛诡吊得,众人连汗都不敢流一滴。

阳朋用手肘杵了杵蒯雍:“你看出来了吗?”蒯雍摇头,他又拍了拍郑筠:“你看出来了吗?”

郑筠支着脑袋说哪儿呢,陈蝉十次有九次都不想搭理崔俨吧,究竟稀奇在哪儿?苏傕忽然抬起下巴冲着泉石的另一侧眨眼,她便叫道:“来了来了,哎哟,这两人铁定有问题!”

陈蝉和崔俨同时俯身采花,同时撒手退开,又同时抽身弃而不去,向两个方向离开。

白秋川枕木而栖,闭着眼正打盹,闻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鬼鬼祟祟地张望:“他们俩吵架了?”

仇道微正在清点手头花草的数量,随手拈起一颗苍耳,喃喃道:“谁知道呢,这苍耳竟然不沾衣,倒叫我眼花,还以为是苦黄连呢。”她随手一弹,打在白秋川的屁股上,白秋川抱头回身时,陈蝉的目光堪堪扫过来。

“我就说对上我,你们准输吧,咱别斗草了,回去包粽子,我在晴雪堂里给你们每人都备了一束艾草和菖蒲。”仇道微招呼起来。

陈蝉也觉得索然无味,收拾收拾便上了车,崔俨照例骑马,他今日未着甲,一身便装,平易近人了些许,更衬得常年军武练就的挺拔,是雄姿英发,惹得踏青的姑娘和浣衣的妇人,追着马儿歌唱。

陈蝉掀起竹帘。

仇道微挑拣了些能用的药草,用竹篓装上车,预备带回去,见陈蝉靠在窗边出神,忍不住打趣:“人家给你抛花你不要,给别人你还起了竞心吗?”

“你明知道我……”陈蝉放下竹帘,正襟危坐望着她,本想借当初仇秉文走漏消息间接害死大哥之事,向她请教取舍,转念却想,斯人故去,对她来说亦是残忍痛苦的疮疤,便不再开口:“还是算了。”

仇道微莫名其妙地回了他一眼:“万望你是真的过去,不是憋在心头。”

“难不成还有假……”

陈蝉勉强笑应,却忽然止住话头,自己从头到尾不也没因此迁怒他这位前嫂嫂,还请她到荆州安家,只是他能做主自己,却无法替他人做决定,说到底,他对失忆前的崔俨一点不了解,也一点没把握:“……当然是真的呢。”

回到刺史府,陈蝉和仇道微在门口说了会话,参半是客套,要她经费不足,记得向户曹申报,仇道微嘴上应得好,想的却是如何才能自负盈亏。

分别时人已散尽,陈蝉没见崔俨,也没见他如往常一样将去向同他打招呼,心里不得滋味,粽子也没心思包,意兴阑珊往书房去小憩。

昨夜没睡好,这时候该上大榻躺着,但他不敢回屋,怕触景生情,昨夜那一幕幕又被血淋淋地扒开。

“渴死我了……”

正神游八表,门口挤进来一个人,着急忙慌扑到红木案上,见没有杯子,拎着茶壶晃了晃,对嘴猛灌了一大口,陈蝉想阻止都没来得及,当场给喷了一脸。

“什么东西这么酸!”

定是王婆听了自己的话,真灌了醋洗水垢,陈蝉抬袖子胡乱擦脸,擦到一半,崔俨凑过去亲了一下:“你今天真是醋得不行,难怪这壶里装的不是茶。”

陈蝉转过身去,不接茬,心里却比早间活泛起来:“胡说!”

崔俨乜斜一眼,忽然从袖里翻出一枝花:“你帮我认认这是什么,先前在溪边,那户小姐一直盯着我看,走时还以此相赠,我看人家身负才气,定有深意,我也得好好回一个。”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盯着你看,”陈蝉嗔道,“你踩着人家裙裾好几次,一次一个大黑脚印的,还有两回你的刀差点打到人家的脸,人家送你这个……”陈蝉冷冷地笑了一晌,把花拍还给他:“送你这个,是见你半天没反应过来,也是位性情中人!”

崔俨手忙脚乱接着,阴阳怪气道:“你看得这么仔细啊!”

陈蝉一噎,指着门口要请他出去,崔俨蔫了,去捧他的手指:“我的意思是,那我这醋没白喝,喝得正好。”

“谁给你喝的,别给自己脸上贴金!”陈蝉心情痛快了些许。

崔俨立刻拥住他:“我自己上赶着喝的,行了吧,别气了好不好?”

“谁生气了。”陈蝉说着,也来了精神,不想就屋子里窝着,趁天气好,挑个地方走动:“我要上冶唐看看,那些个兵器做得如何了。”

“谁端午去……喂,就你一个人?”

陈蝉想了想:“还有蒯雍,他上次跟我提了。”

崔俨嗤了一声,心说方才人家可没那意思,指不定现在正包粽子呢,但他脚上还是跟着走:“那我也去!”

第223章

去当然没真去, 陈蝉也不是食古不化,没有眼力的人,哪能真去打搅人家,上外头闲晃了一阵, 另外挑了个日子, 没忘了把崔俨也叫上,毕竟军工与他息息相关。

冶唐已然焕然一新, 几个监事和着主簿, 来给崔俨展示钢刀, 他为精钢吸引, 浅试刀锋,却又忍不住分心, 支着耳朵听蒯雍和陈蝉说话。

蒯雍向陈蝉投诚时,便明确地表示, 自己不可能像他对待陈家那样对待自己的族人,土断可以配合, 各项法令也愿意接受, 但也想给族人留一条退路。

陈蝉没有果敢地应下, 也没有严词拒绝, 思考了好些日子,天下的眼睛都落在荆州, 他的态度将决定各州世族的态度,把路完全走死,将会激起剧烈的反抗, 不能操之过急。

于是就在当下,陈蝉提议,以政府的名义技术入股, 与之合作,但钱财、土地,以及人力却需要他们来出,届时所有民用产出,自行销售获利,蒯雍如果代表工曹研发,便不能再行管理之职,会由户曹重新指派人监管。

蒯雍的设想是对的,府衙没有那么多悬缺,也负担不起冗员,但这些人又都读过书,能安下心做些事,换个衣食无忧,也是安抚的一种手段,至于其他特权,则一应不再享有,如仍执迷不悟,律法如何,便当如何,不会再像从前宽恕蒯达一样放其一马。

蒯雍闻言松了口气,尽管知道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但这百十年间他能谋求一二也就够了,百年之后,他们这一批人死干净后,又会是新的天下。

这事落定后,还有一手需要布子,思前想后,冶唐还需要军队和自己亲自管理,所有的军需武器不能让世家染指分毫,未来一旦走偏了哭,才会能有制衡的力量。

想到这儿,他给崔俨交代了几句,预备改日召集兵曹、雷璋等人再行细商,之后,他们便去了高炉处视察。

所有的武器都依赖于冶炼,技术痛点无非在于碳素问题,生铁中含碳过高,锻出的铁器性脆易折,不适合做刀剑斧钺等武器,只能送到田曹去改进农具,这大半年来虽有所提高,但量产却成了问题,监造跟在陈蝉身边汇报,蓦地,见其停下脚步,随之远望去,几名役夫正在熔矿,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夏至已过,看炉子的大汉光着膀子尚且汗流浃背,何况他们这群人为正衣冠,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

冶炼的主簿就要请陈蝉移步,陈蝉却摆手不肯,反而走近,把那几个劳工叫来询问,最后给蒯雍留了焚烧焦炭,提高温度以制备渗碳钢武器的要略和思路。

等他搁下笔,崔俨立刻塞给他一壶凉茶,转头不见主簿,便知他又借花献佛。

“不忙。”

他候了候,将归来的主簿叫到一边,低声询问:“上次交代你们制备的那武器呢?”

主簿露出为难的表情:“您说的火铳,我们经过反复试验,在比较了竹管、铜和铁后,管身无法承受膛压的问题已经解决,但药室中的火药配比仍然存在误差,弹丸的制造也仍需改进,光因后者而导致的炸膛便数不胜数,更不谈威力和射程。”

他小心翼翼等候上峰示下,陈蝉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找个帮手来。”

“什么?叫我去?我不去!”

陈蝉派人快马去请白秋川,毫不意外地叫他从兵曹打了出来,他掸掸手,就要回屋看书,结果眼前一黑,给人打了一闷棍。

陈蝉看到他时,很难不注意到他的熊猫眼,埋怨地点了崔俨一眼,冶唐的一干人等远离江陵官场,还不习惯成大将军的作风,抖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

“来都来了,过来看看。”

陈蝉展开图纸。

白秋川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公鸡:“我不是卖你面子,我是卖……我大哥的面子,谁叫他跟中邪一样,为你马首是瞻,要是我……”

崔俨踹了他一脚:“你可快点吧。”

白秋川指指点点,最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说吧,叫小爷来做什么?”

“叫你来算数。”

陈蝉也不和他兜圈子,关了门,驱散陪客,只留下心腹,正色直言:“火药我想各位应当已有所了解,便不赘述,两年前,我曾在小叶关制造过一些杀伤性的武器,但因为某些原因,为人窃取流失,因此,我想要制作一些克制性武器,避免未来受制于人。”

白秋川恍然,随手拿起桌上的图纸,意味深长道:“你请我帮忙,不怕我拿去自用?”

“你拿去也不过拿去救青州,要是你们能把郑家灭了,我还要谢你。”陈蝉不看他,却朝崔俨看了一眼,白秋川顿时脸色铁青——崔俨是青州的主心骨,是残军举旗的方向,只要他在,青州残军未来未尝不可并入荆州。

他捏紧拳头,说陈蝉足智多谋吧,他又总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宽恕不该宽恕的人,说他傻吧,他在政事上又充满了算计。

“我替他答应了。”

崔俨开口,白秋川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他却只笑道:“你不觉得现在的荆州很好吗?你不希望百姓继续过好日子吗?你既然说我是你大哥,那你得听我的。”

出于私情,自然不愿,可话却在理,他能留下,也并非全因赌气。

白秋川抱着膀子踢了踢案头,哼唧:“……那什么,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着吧。”他坐下来仔细翻看手稿,目光逐渐凝重。

蒯雍被主簿和监造拉去应酬,崔俨也退出去试用军备武器,屋子里渐渐就只剩下他二人。

陈蝉毕竟没有真的手搓过土枪,但得益于他穿越前调查记者的经验,曾走访调查过几起民间猎枪与□□伤人事件,对此做过深入报道,又去唯一合法持枪的部落岜沙苗寨了解过,知道个模糊的概念,便将思路从头到尾说与他。

只是说到最后,却有些彷徨。

热武器一旦研制成功,杀伤力对于用惯了冷兵器的古战场来说,将是碾压式的,而技术永远不可能为一家垄断,迟早有一天,他带来的科技会全面普及,届时天下战场就会成为绞肉机。

“……喂,你不想说就别说了。”白秋川把笔往笔枕上一压,语气不大高兴,但眼睛却担忧地注视着他,陈蝉的眼底沉着一层哀伤,把他方才讲解时的眉飞色舞和狡黠慧光都给掩盖过去,他又不大情愿地问:“你在犹豫什么?”

陈蝉看天色不早,开始收拾手稿,那意思是今天先说到这儿,别的一声不吭。

白秋川单手压着案头的纸,半个身子支了出去,逼他正视,陈蝉只能彷徨而悲哀地说:“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怕,怕有一天射出去的子弹,会穿透我的眉心。”

回去时,牛车先经过刺史府,白秋川翘着脚呼呼大睡,蒯雍则亲自下车相送。

今日的冶唐之行,叫他叹为观止,如果冶铁锻造的技术能实现突破,未来工事建造上或许能事半功倍,就是相应的人才,是稀缺货。

“……不是每个人都能向白秋川那样,一来便上手,他这个人脾气虽然拧,又吊儿郎当的瞧着不谋正事,但家学渊源摆在那里,只能慢慢培养了,我看往后,还要劳你费心指点。”陈蝉见不得他长吁短叹,说与他解忧。

蒯雍忙拱手道:“有你珠玉在前,我是万万不敢藏私的,你这样的人,都能无私奉献,我这点拙技,又有什么藏的必要?”

“我和你客气一下,你也太较真了。”陈蝉瞪着他,两人旋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崔俨蹲在车辕上,可疑地打量,随后朝着白秋川踢了一脚。

“笑,笑,有什么好笑!”

白秋川被惊醒,茫然无措:“小?哪里小了?那么大一锭金……哎哟老大,我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就进入第四卷,要离开荆州拉,该打天下啦(PS:第三卷是最长的,后面两卷都没这么长,可能加起来跟第三卷差不多

第224章

没两日, 陈蝉便带着孤本去找陈鸾,人才培养嘛,得两手抓。

先前办乡校开智启蒙,老实说来, 带有极为浓烈的政治色彩, 一来是通过读书写字助民明断是非,二来借这个机会做思想宣贯。

负责管理的是名老人, 先任太学助教, 又于吏部出仕, 后来投奔陈岱, 目下人已经到了归田的年纪,精力有限, 若要扩建学堂,是万万不够用, 只能再探探陈鸾的口风,请他出山, 帮忙摆平。

去之前, 陈蝉做好了受他一通奚落的准备, 毕竟陈鸾清高傲气, 可没想到事情进展相当顺利,对方居然愿意低头, 两人一谈谈了大半天。

他们先讲了思想体系,其实这一条已无必要,陈鸾早找来了那些所谓的纲领细细翻阅, 他心里的底线无非是陈蝉继承前几朝的老传统,走外儒内法的路子,但实际上还是突破了底线, 直接打破了天人感应的那一套逻辑,如今回想起那只凤鸣碗,一切早有迹可循。

他像一杆枪,捅破了四面高墙,让光照了进来,以达成不破不立的效果。

于是,在得到彻底的答案后,他心里有了权衡,他不知道陈蝉的法子对不对,但他知道,没有一项制度能解决千年的难题,眼前的一切,在时间的长河中都会成为飞灰,唯有思想永恒。

儒家思想能永恒,就够了,选什么工具,就随他们去吧!

再谈及现状,最难遏制的是世家的私心,他们无法轻易判断,哪些人心怀大义,哪些人是为门户私计,一开始陈蝉想要一刀切,但为陈鸾阻拦,直至仇道微找过来,顺道提了提自己的需求,传统的师徒相授实在消耗她的精力,她表示想把医术也单列门类,成体系去培养。

此话一语点醒梦中人。

看蒯家对蒯雍的那一套,就知道这些人信奉的还是儒教,依然着眼在内政和谶纬经学上,而士农工商,匠造医学是世家不愿意经手的,只要在官吏铨选和技术研究上把好关,当科技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就再也无法把持住国家发展的命脉。

陈蝉点头应诺。

两人一道走出来,提及方才的想法,仇道微冷不丁问了一句:“那蒯公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她自个便是四世家的出身,和家族永远无法做到彻底的割舍,未来父母年迈,她也不可能不回去床头尽孝,扪心自问,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难有陈蝉的魄力。

因而推己及人,蒯雍是家族的异类,但家族仍是家族。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她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希望推心置腹的朋友,最终走上不可挽回的路。

陈蝉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知道就知道,他是有大义之人,更是个聪明人,你们都小看他了,如果他不跟我合作,蒯家的下场只会更惨,倒不如卖我一个人情,我会永远记着他的好,未来无论谁胜谁负,蒯这个姓氏都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音骤止,阶下的人仰首,炯炯地看着自己,陈蝉恍然大悟,定是蒯雍不放心,怕不能说服陈鸾,过来帮忙,就是仇道微和陈鸾并无交情,恐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找上门,思来想去,那也只有这两人携手同行一条解释。

陈蝉见礼,不禁打趣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没什么不放心,就是不知道蒯兄是来接我,还是另有其人?”

仇道微装糊涂:“他怎么也在这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凑巧吧。”陈蝉故作沉吟:“我还在想,你不是一门心思钻研药物和医术吗,怎么突然有功夫开课讲学,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醉翁什么酒的,那我走呗!”仇道微哂道。

陈蝉忙拉住她,客气地说:“姊姊,今日可要你赏光,上家里吃顿便饭。”

便饭是假,有话说是真,陈蝉就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到这份上,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想再隐瞒,随即应承下来,请蒯雍先行离开,自己随之登门。

一路上,仇道微都在措辞,是酝酿了一肚子话,就等温酒上菜,然而到得刺史府,陈蝉却并没有叫人摆席面,而是将她带到后院一间房前。

“这……”

望着匾额上头“宝月清晖”四个字,仇道微忽然不敢推门:“这什么意思?”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蝉站在原地,把钥匙交给她,没有陪同她上前。

仇道微拿着钥匙对准锁孔,却抖得厉害,她已经知道里头藏着的是什么,却没有勇气推开,只把手掌摁在门板上仓惶地回头。

“……阿蝉。”

“世间难得知己,世间又有几回同生共死,你追逐的梦想和你的幸福并不矛盾,自那日山中归来,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仇姊姊,我现在可是娘家人。”

陈蝉会心一笑,快步上前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推,光影破开黑暗,里头放置着几口大箱子,虽不气派豪奢,但该有的都有,都是依照丹阳的习俗,给她置办的嫁妆。

——

蒯雍回到家中,铭芳过来给他沏茶,纠结半晌,忍不住问:“公子可是打陈博士家中归来?”

蒯雍心不在焉地点头。

“公子,公子,”铭芳急道,“那他们怎么说?乡校办起来了之后,你要去任职吗?真要把您这些年钻研的技术都教给其他人吗?我听他们说这和收弟子可不同!”

“有什么不同?”

蒯雍抬起头来,还是那副呆楞的模样,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以至于铭芳怔怔地望着他,嘴唇翕张,似是大受震撼:“……公子你难道一点不着急?”

蒯雍这才正视他,疑道:“急有什么用?铭芳,你看你在院子里植的花,假若我要从中选一盆送给仇小姐,固然能挑到好的,但如果我放眼整个江陵来挑选,是不是能够挑到更好的?人也是如此,以前读书的人就那么多,智慧也就如院中花,但如果所有人都读书,智慧便如汪洋。”

“什么呀!”铭芳嘟囔:“那万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

“我,我在你眼里有什么不堪?”蒯雍叹了口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能成别人的师父,别人也能成我的师父,大家一块学习取经就好,何况,我能切实地感觉到,陈王殿下是真的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呢!”

他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不是真的傻子,岂会不明白多年来,世家掌握了铨选也掌握了知识,故吏门生成为朋党的倚仗,而陈蝉这一招,就是要打破僵化的官场,注入新鲜的血液,唯有如此,世家大族才能真正溃败,否则光靠土断,不过只是在重复前人的路。

“殿下有如此魄力,做什么不会成功?铭芳,既然我们如何阻挠,他都会成功,那不如放下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长远些,我蒯家不如蔡家,更不如江左世家,偏安荆州一隅,真能百世不斩吗?可你好生看看,华家,崔家,陈家,最后哪个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蒯雍目光一转,指着对面屋中,家中绣娘摆放在窗前的织机,道:“《淮南子》中记载,远古时候,人们通过手经指挂来织布,先秦时出现了腰机,腰尻受力,打纬刀压线,织布的速度大大提高,再到汉代,斜织机和提花机出现,踩踏省力,织物业更加繁复美丽,一直持续使用到现在。”

“人的发展一定追不上这些死物,它们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减省人力,提高产量,所以人最终都会被淘汰,世家也是如此,陈蝉若不是出身世家,再狠一点,完全可以不讲任何道理地把我们都杀光,就算他做不到,后世难道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所以,与其奔个一无所有,不如及早‘弃暗投明’,咱们既不弄权,也不结党,后世我们将永远都是国士。”

“……公子,话是这么说。”

蒯雍目光逐渐坚定,这一刻,铭芳才觉得他像一个真正的家主,而不再是当初闷在屋子里,只知道锯木头的呆子。

“铭芳,我看你冰雪聪明,闲在家里多没意思,不如也来帮我们研究研究,你种花种得那么好,先写一份种花心得。”蒯雍蓦然提议,“陈王殿下说得对,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你也有。”

“我是在为你担心,公子,你到底有没有……”铭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花还要不要送给仇小姐?”

蒯雍语塞,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随即算起日子来:“你帮我挑挑,这两个日子哪个好?”

铭芳警惕地瞅了眼:“做甚?”

“成亲。”

“成亲?公子你要成亲?你要跟谁成亲?”鸣芳尖叫,整个蒯家都炸了锅。

……

“恭喜。”

“恭喜恭喜!”

九月初九,群祥既集,二族交欢,蒯雍与仇道微约以婚姻。

仇道微不曾想过,自己还有改嫁的一日,早起梳妆,甚是恍惚,昨日整夜无眠,辗转反侧的她一直绞尽脑汁回忆,却不曾想,当年从丹阳嫁到颍川的模样,竟已朦胧不清。

原来时间真的能淡忘一切。

陈岱死后,她原是想把一生都赋予医术,对于蒯雍的示好,多次犹豫拒绝,但陈蝉的话令她醍醐灌顶,幸福和事业并不矛盾,与其说她与蒯雍是少年男女的慕艾,不如说他们更像臭味相投的战友。

“新娘子呢?”

“新娘子快出来!”因为陈蝉的变革,繁文缛节少了许多,大家和仇道微又熟悉,加上北方文化逐渐浸入南国,一众好友都来催妆掠阵,怕她输了阵势。

蒯雍一会被考,一会被问,从诗词歌赋,讲到工造医学,总算牵到了新娘的手。

“娘子。”

“夫……”仇道微手持却扇,笑着回应,礼官刨开匏瓜,斟满酒水,呈与新人合卺共饮。

这时,门外忽然跌跌撞撞扑进来一名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士兵,抓着身旁之人的衣摆,仰头朝上张望。

喜乐暂止,众宾客退开,这才发觉那人两眼被血痂覆盖,已经失明。

“哪位,哪位是仇大小姐?”

仇道微霍然起身,她认出了来者的甲胄制式,忍不住两腿发颤,在蒯雍的搀扶下,她上前握住了那人脏污的手,抖着嘴唇说:“……我……我是……”

“仇小姐,燕人卷土重来,兖、青二州沦陷,彭城失守,仇刺史战死沙场,仇公亲自披甲督军,半月前于泗水上……中箭坠马。”

砰——

仇道微手中的匏瓜,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第225章

“陈蝉呢?你们看到陈王殿下了吗?”

仇道微成亲, 陈家人几乎没有出席,陈灵姬跨过门槛,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正四处张望着, 伸手去拽前头宾客的衣服, 想要把人拉开。

她想当然地认为,陈蝉此刻应在主位上, 但当前面的人让开时, 她却扑了个空——

陈蝉与他的左右护法皆不在, 甚至连新人也消失得彻彻底底。

“都在后头议事呢!出大事了!”铭芳见她敢直呼陈王大名, 料想他们关系熟稔,便朝后院指了指, 做了个摇头的表示。

蒯雍将家中的书房收拾了出来,眼下, 气氛紧得如张弦。

“……最先失守的是兖州,接着青州遇袭, 三百里狼烟滚滚, 再无法支撑, 等我们在徐州得到消息, 已是自顾不暇。”老兵喘息着,烧干的喉咙无法饮水, 他吊着嗓子,凄惨地哀嚎:“两个月,两个月不到啊!”

姜公彦等人已至生死关头, 但谁都清楚,朝廷不会发兵救援,自建康之乱后, 孔昼与郑钦瓜分徐州,现在失去的大半是郑家的地盘,青州残军不过是个添头。

陈蝉却霍然看向崔俨,心中翻江倒海,四个明晃晃的大字自脑海中跃出——

要不要救?

如果不救,崔俨恢复记忆后回想起一切,会多难受多恨他!那是他曾经的战友啊!可如果要救,怎么救?荆州北边郑家拦道,东边有朝廷兵马驻守,过不去。

焦急之时,窗外忽起喧哗,陈灵姬不顾楼一的阻拦,仍急吼吼往里冲,冲着屋内一个劲儿喊:“祖母醒了!蝉弟!蝉弟我知道你在里头,求你跟我回去见见祖母!”

陈蝉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了门:“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撒泼耍痴的疯女人,却不想他那精致娇蛮的二堂姐双目含泪,肿得好似核桃。

“……大夫说她是回光返照,怕是不行了。”她是个好面子的人,单陵在外头厮混,即便丢人丢到家她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此刻却失声痛哭。

陈蝉哑然失语,就要上前,这时,白秋川也冲了进来,直奔陈蝉而去,激动地恳求:“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你派兵救救他们啊,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了!”

“小白。”

陈蝉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一开口,白秋川就受不了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崔俨,无比哀恸地问:“你要看着他们死吗?”

众人一头雾水,唯有郑筠几乎咬烂了下嘴唇。

崔俨知道他说的是谁,却无法理解他锥心刺骨的痛苦,只是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冷酷而理智地劝说:“我们以什么名义去救?那是叛军!陈王刚刚才站稳脚跟,荆、司二州方才安定,若我们发兵,朝廷如何看待我们,恐怕当我们图穷匕见!”

“何况,我也不赞成这个时候去,即便不考虑名声,郑钦和朝廷的兵马倍之于我们,我们去救援,后方就会告急,就算人手能调派得过来,我们怎么过去?郑家不会借道!皇帝呢?我们带兵进入江淮,除非陛下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同意!你好好想想,如果朝廷主战,不需要拖到现在,孔昼的兵马就已经跨过淮河,轮不到仇家来做牺牲!”

他的话掷地有声,屋内外之人无不胆寒,有华家及陈家前车之鉴,谁都不敢打包票,皇帝是不是动了除掉仇氏的心思。

白秋川环顾四下,目光依次审视着这一年来的同僚:“难道你们就这样见死不救?”

今日是仇道微的喜宴,谁也不敢当着主人家的面接这顶帽子,庭中秋风瑟瑟,一时落针可闻。

陈硕喘着粗气进门,见这架势,扶着院中的藤萝架,大气不敢出,陈灵姬正要插嘴,苏傕快步行来,带来了最新的战报:“……郑家退兵了,彻底让出兖州,青州已成为孤岛。”

他吞咽着唾沫,殷切地注视着陈蝉,这种时候,旁人都无可置喙,只能他亲自下决断,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就算是去送死,他一声令下,大家也会前仆后继站出来。

陈蝉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在嘴上或是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做主。

“够了!打仗的事我来!”

崔俨忽然大发雷霆:“你去看看老夫人。”

他当着众人的面,推了陈蝉一把,陈蝉顺着台阶下,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他又大步流星上前,一脚将大门踹上,陈家三人被隔绝在红木门外,陈灵姬抬肘杵了陈硕一下,示意他扶着陈蝉离开。

“……正羲呢?”

陈蝉来的时候,老人正躺在床上,哼唧呓语着念叨老四,屋里没有熏香,怕人受风窗户也半掩着,空气并不流通,他甫一撩开帘子,扑面便是一股刺鼻的药味,像潮重的腐朽的木头。

“谁来了?谁?”

人老眼浊,耳朵却灵便,陈老夫人挣扎着偏头来看,陈蝉越过几名床头尽孝的子弟,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他没死,没有处决,只是关着。”他答应了陈灵姬,自然不会食言,拿了名册办完了事,便叫她把人领了去,不用下狱却不代表自由,除了子女,不许旁人见他,也不许他再出府。

陈灵姬私底下不可能没和她解释,只是她不信,非要等自己一句话。

“那就关着吧,答应祖母好吗,他们不听话,关着就是了。”老人吃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嘴唇白得没有一丁点血色:“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蝉儿,要庇护家族。”

陈蝉在榻边坐下来,他无法判断所谓的回光返照是否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偏头扫了陈灵姬一眼,她正准备开溜,还把屋内的其他人全给叫走。

外头都火烧眉毛了,这群人却还在为门户私计计较,这种行为无异于赏了他两个耳光,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把所有人都给惊了一跳。

失去的信任就如泼出去的水,碎裂的镜,难以复原。

老夫人抓不住他,手摔在锦缎上。

“一个多月前,北燕的铁骑越过边境,进入了楚国的领土,那个时候,郑绥之还在豫州给郑钦祝寿,眨眼之间,兖州便已失守,仇安战死,祖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人剧烈地发抖,哽咽着把抬起来的手又重新放下。

陈蝉深呼吸,苦笑了一下:“您好好养病。”

——

“喂——”

陈蝉想了一夜,其实那老兵张口第一句,他心里便有了主意,可越思忖越考量,难免不动摇,做决断容易,但决断背后的隐患和责任,不是说扛就能扛的,真出了问题,拿什么扛呢?要他的命可太简单,但身后的两州百姓,以及浴血沙场的战士,他可舍不下。

这么一想,还是崔俨活得潇洒,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不曾见过他踯躅,该起义就起义,要打便打,令人头痛的家伙们杀了再说,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成功便成仁。

正念着他,他便打门前急匆匆走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陈蝉赶紧大声招呼:“你上哪儿去?过来,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崔俨却充耳不闻,下脚走得更快。

这家伙又犯什么倔,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

陈蝉暗道一声糟糕,疾步追上去,崔俨却忽然回头,单手抄着他大腿一捞,将他扛上肩头。

“你快放我下来!”

陈蝉使劲捶打崔俨的背,崔俨吆喝着:“你再使点力气,练兵练得腰酸背痛,正好给老子松松筋骨!”

陈蝉听着他话不成调,与往昔的洒脱爽朗相比,说不出的苦涩和哀伤,就知道他和自己做了一样的决定。

背上消停,崔俨反倒急了,忙扶着他屁股将他放下来,陈蝉不稳,撸了一把崔俨的脖子,干脆顺势将他圈住。

崔俨低下头,说:“我知道。”

陈蝉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出口也只是一句“我也知道”。

崔俨用粗砺的手指去勾他的手,见他没抗拒,便大着胆子一攫,十指紧扣着拉他上了牛车,招呼车夫送他去府衙,自己则骑马,去了军营动员。

堂中集议,各曹部署调配,打得热火朝天,但默契的是,谁也没有多嘴,更没有反对,仿佛陈蝉只是下达了一项平常的命令。

日落黄昏时,衙门外人声鼎沸。

“又出了什么事?”

终于,绷紧的弦还是断了,正在盘估今年税收的户曹参军胡沅忽然扔下手头的账册起身,蒯雍和工曹参军赖恒则紧跟在后,要出去看看。

他几家压力最大,目下秋收刚过,仓廪虽有盈积,但经过去岁的动荡和灾荒,并不充实,真打起仗来,可就不是想停就能停下的,州郡财政被拖垮,向百姓征调而至民不聊生的情况,不说前朝,就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的内乱,便有目共睹。

至于工曹和蒯雍暂管的冶唐及研究院,目下不得显著收获不说,一些工事正在起步阶段,还指望着秋收后,能从军队调人接手。

不过如今这架势,是没指望了。

“……门口,门口围了好多人,七嘴八舌的情绪都很激动!”差役前来回禀,目光在陈蝉身上逡巡,却不敢停留。

“说!”

陈蝉越众而出,他今日披了件玄色的飞鹤如意卷云纹大袖衫,里衣暗朱,头戴进贤冠,庄重而肃穆。

那小吏只得低下头:“他们吵着,指名要见陈王殿下!”

平素无事,谁上衙门找麻烦,更别说聚众求见陈王,上一次请命,还是为人煽动,围困刺史府,要蔡勉出面罪己,给个交代。

这个节骨眼上,莫不是发兵一事走漏消息,为人利用?

荆州叛乱,江陵大火三日哀鸣不绝的惨象仍历历在目,在场不少人曾亲身经历,当下个个宛如惊弓之鸟,见陈蝉要随那差役出去看看,七嘴八舌向其进言:“殿下,还请暂避锋芒,待我等先行了解情况再说。”

“至少,至少也要等成将军或者雷将军过来,万一……”

陈蝉摆摆手,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能欺瞒乡亲?别忘了,门口站着的也是咱们将士的家人,你叫他们怎么毫无后顾之忧的去战斗!”——

作者有话说:北国篇开启

第226章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外头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人是多,不成队列全堵在门口,又挑着挑子背着筐的, 方才显得杂乱, 但仔细瞧瞧,衙役顶在前方, 与人隔着两步远, 未动刀剑, 更没有当初蔡府门前的剑拔弩张, 只不过说话的都是粗人,又全是大嗓门, 在没有喇叭维护的情况下,才乱得没有规矩。

“殿下, 您要去打仗吗?”

见人出来,领先的几把好嗓子都叫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汇聚一堂, 陈蝉无畏地让他们看着, 无论是质问还是指责他照单全收, 却不想,挤在前头的一名绣娘忽然红了眼睛:“殿下, 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你们这是?”

“成将军出城了……俺们看着他去大营点兵……”

“家翁从司州过来,听说燕人南下了,殿下, 是不是真的……您是想带兵去打燕贼吗?”

徐州陷入战火,必然有难民南逃,消息迟早回来, 在民间隐隐传出风声,只不过荆州安乐,没人当回事,可昨日蒯家的喜宴,那老兵的报信无数双耳朵听着,流传出来,想必是千真万确。

“是。”

陈蝉望着那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生不出半点欺骗的心思:“我知道大家才安定下来,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但国家危急存亡,仗不能不打,国不能不救。”

他已做好百姓质问他为何皇帝不发兵的准备,不想,却有老翁泪洒当场:“俺家祖上上明的,当年燕人南下掠边,俺太爷爷便被掠做生口,六十年来,骨肉分离,俺就想问问殿下,殿下可真能做到,保家卫国?”

陈蝉松了口气,忽然明白,前朝的桓玄自江陵起兵,便是趁洛阳告急,假以援救之名,最终非但没有从胡人的铁骑下救回洛阳全城,还借机篡夺皇位,挑起战火,惹得内战不断,声名狼藉。

“……老人家。”

“殿下,俺只要您一句话!”白发老翁那干丝瓜一样的手,将他的手捧住。

不管了!哪怕陆攸打的就是借北燕的手铲除仇氏,召天下兵马救国而消耗藩镇的主意,他也管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