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苏傕胃里翻江倒海, 为此难以接受,尽管来此之前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揣测——
以民为本的改革虽然赢得了不少寒门子弟和实干家的支持,但因为太过“出格”,让人无法从过去的历史中寻获一个未来的导向, 使得陈蝉成了另一种意义上心思难辨的主君, 即便是追随者,也感到未知的惶恐。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试探陈蝉的口风, 只能请苏傕出山。
陈蝉所为, 苏傕看在眼里, 他没有不臣之心, 只是明主难得,他实在是为陈蝉感到可惜, 怕他走冤路错路。
“可惜什么呢?”
他们已是默契的搭档,陈蝉从他复杂且痛苦的眼神里意会他的心思, 干脆席地而坐,和他静静地对视:“陈王不过是一个符号, 就如长蛇之于夏, 玄鸟之于商, 熊罴之于周, 你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在我之后, 保留下这个符号作为图腾也可以。”
称呼领袖、元首还是陈王,有什么关系呢,决定文明走向的是政体是人民, 又不是一个称呼,何况从前陈王揭竿起义,代表的也是秦末的农民。
“主公说笑了。”
苏傕黑着脸, 想的却是另一茬。
郑筠以女官的身份,目下在户曹清点旧账,遇到难事,怕位卑言轻,便越过户曹参军,私下常来找他商定,偶尔也闲谈两句,碰上底下的属官过来请命,她听得一二,又晓得兖州的前尘往事,便道:“怕不是二哥担心你们闲来给他做媒,催他娶妻生子!”
这话本是调侃,不想落在苏傕耳朵里却变了味,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身体不好或许是一层原因,但身子骨不好又不是人不举,思前想后恐怕只有断袖一说,世家子弟中有这等癖好并不鲜见。
苏傕挣扎了一会,头一伸,大义凛然道:“要不,主公您看看我!”
陈蝉:???
“我不介意您娶妻生子。”
他已经做好了将一生奉献给百姓的打算,为了让明主能延续香火,一点个人的牺牲算什么,唯一的麻烦就是对方姑娘的意思,但大局在前,总会有愿意舍身取义之人。
在窗外的崔俨亦是大吃一惊,右手按在了刀上,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苏傕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敢肖想他的人!
陈蝉先是疑惑,继而思索,再到豁然,最后忍俊不禁又面红耳赤,骂道:“苏,好你个苏傕,你戏弄我!”
“我不成婚,当然是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再成一家之言,更不想子子孙孙为了争权互相残杀,最后再被天命之人推翻,使苍生再遭受一次劫难!”
陈蝉蓦然顿止,等等,这话怎么好像谁说过?
但他来不及思考,话赶话地又接着说下去:“你信不信,如我有血脉,不说外人,就是你们也会优先举荐他,哼,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想要的是,即便我不在,整个政体也能自如运作,这才是真正千秋万代!”
苏傕低着头,被他的话砸了个头晕眼花。
“你也别想什么过继之类的损招,陈家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想我死吗?不如你自己生一个好好培养一下!”
苏傕本已认骂,先等他气消,免得他太过激动旧疾复发,当下乍一听这最后一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赶忙伏地高呼:“主公这话不能乱说,臣对主公之心日月可鉴!”
“我还不知道你!”也就苏傕为纯臣,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扑在公务上,陈蝉才敢说这话,旁人是万不敢随意开口子的:“先把眼下的麻烦解决,这些事待以后走上正途再议,实在不行成立委员会,大家来表决。”
真要论起来,比苏傕激进的大有人在,他不过是身负众望的靶子,毕竟在这个年代无所出可是大罪,传到敌人耳朵里,不啻于自掘坟墓和为他人做嫁衣,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委,委员会?什么委员会?”
苏傕显然不能完全接受这等新思想,还想再劝他未雨绸缪,但陈蝉不愿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个人僵持了一会,陈蝉率先让步,准备顺着他的话说,先让他误会着糊弄过去,往后再循循善诱,就算传出去,还能让敌人松懈。
陈蝉眼一闭,说:“我心里有人了。”
同一时间,屋外响起敲门声。
屋里两人齐齐抬头,就见门开了一条窄缝,郑筠扶着门板,支着脑袋冲他俩眨眼睛:“你俩声音太大,我在门口,想不听见都不行。”
今早的议政,她还未有资格列席,只在府库盘账,查着查着翻出一笔影响巨大的亏空,因由牵连甚广,她拿不定主意,来找陈蝉商量。
不料到门口,撞见出外的官吏,一问才知苏傕单独留下,她想他二人恐有要紧事秘密商榷,便等候在院里,哪想附近清静,耳朵又好使,会听到不该听的。
“二哥,刺史大人,陈王殿下,您可千万别怪罪苏大人,他不是有心的,他可能误会了,这事怪我。”
一来就见到从不让人下跪的陈蝉面前跪着人,她是又急又慌。
郑筠一力揽下,使劲挤眉弄眼,就等苏傕应和,苏傕却别过脸去,不看他俩,陈蝉不禁生出一个荒诞的揣测,要是郑筠来得早一些,他怕不是要拉上郑筠一块献身,着实好荒唐!
念在他俩也是无心的份上,陈蝉顺势要给呆子台阶下,把这事遮过去,于是觑了一眼郑筠,故意板着个脸道:“难怪,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天你不是给了我一沓账册,我是从早点到晚,总算把账全给对上了,又想了个法子,平了从前蔡勉任上向那些富绅征借的钱财,苏大人感激我慷慨无私,奉上家财,请我去酒肆吃了一餐饭,闲聊之下问起我怎么和你认识的……我……”
苏傕来到荆州之日,正是郑家生乱之时,他负责善后,收拾残局,郑筠只要开口,多少能被他钓出她在郑家的身份,所以瞒是瞒不住,郑筠问心无愧,自然而然就说到了兖州的事情。
白马十四年,陈蝉身陷兖州,许多人都知道这事,但细节却是了了,他奇迹般从崔俨手底下逃走,是个人都好奇,也就免不了谈到崔俨的囚禁。
“对不起。”郑筠嘟囔。
陈蝉摆摆手,心道苏傕是什么人,千年的狐狸生着火眼金睛,她哪是对手:“你不说他迟早也能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郑筠却又糊涂了,她再是心思不周密,也不会去讲陈蝉的私事,只止于崔俨捉他威胁恐吓,打击报复陈岱,和朝廷作对,由是她把陈蝉往角落拽了拽,低声道:“不会是那个事吧?不应该啊,我不说,泉之不说,崔俨……就更不会,那还有谁,小白?他恨死你了,倒是有可能,不过……”
苏傕青筋暴跳:“我还在这儿呢!怎么还有崔俨的事?那位白小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他霍然抬头,眼中写满惊疑,郑筠则背后一身冷汗,手脚僵硬发麻,敢情她听得也不全,他们还没讨论到这一步,由是欲哭无泪地连打了三下自己的嘴巴。
只有崔俨,半个身子悬空,耳朵都要伸到帐子上,也没听懂他们嘀嘀咕咕在打什么哑谜,只崔俨两个字奋力往脑子里钻。
又是崔俨!怎么又是崔俨!
屋子里的人集体失声,陈蝉第一次在苏傕面前袒露心虚,而苏傕则从他和郑筠的眼神交换里迅速反应过来:“你,你们……”他伸出左手食指,又伸出右手食指,碰在一起,最后重重甩袖,闯出门去。
崔俨掌握着军队,几乎是陈蝉所有的倚仗,即便经过改制,陈蝉的威信与之不相上下,又有兵符节制,但一员大将在军中的地位仍不容小觑,如若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只怕难以控制。
苏傕杀心顿起。
“苏傕,苏……”
“我去帮你看着他,就当是将功折罪!”郑筠跟着往外跑,在檐下和陈蝉焦急地叮嘱:“可是二哥,你可要想清楚,你好不容易……那你和他……”
她也担心崔俨恢复记忆,只是不如苏傕站在方镇刺史的角度上想得深,单单停留在恩怨情仇上。他们现在关系那么好,一旦事发,陈蝉该如何面对他?又如何面对自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信如今的陈蝉对崔俨没有一点情谊,无论是什么样的情谊,何况……
利用,就当是还他在兖州欠他的,一直以来他都如此麻痹自己,可苏傕的撞破和郑筠的担忧却给了他警醒,真要一笔一笔算起来,当初在建康,陈岱射杀韦初,最后却阴差阳错杀死了崔妙意,若他们姐弟情深,崔妙意一直在台城为内应,他们之间就当真隔着血仇了!
“你先回去吧,苏傕不是个冲动的人,我会再找他好生谈谈。”
崔俨躲在转角,目送郑筠离开,陈蝉关门进屋,坐在案前发呆,他透过窗户往里瞧,陈蝉那句“我心里有人了”不停在心中盘桓,还有那个叫崔俨的,从陈蝉第一次叫错名字开始,他就偷偷打听过,除了他造反的功绩,没打听得更多。
但眼下可不是那么回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又不敢在陈蝉眼前多提,这么小心翼翼,这个人在陈蝉心里的份量该多重啊!
一个死人,他又要如何才能战胜!
崔俨想冲进去质问,却唯恐从陈蝉嘴里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
反正都是个死人了,死人什么都得不到,现在实实在在在陈蝉身边陪伴的人是他,即便有一天得不到他的心,他也要得到人!
酸胀闷痛顺着胸口蔓延,崔俨抓紧前襟,不想离开,也不想进去。
天空昏溟得开始飘雪,他缩靠在廊下,手脚覆上寒霜,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屋里传来一声脆响,哪怕极其轻微,他也瞬间睁开眼睛,猛地踹向房门。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陈蝉看了眼他伸出来的腿,疑惑不解。
“你……”
“我想找根笤帚,刚才不小心把架子上的……”
陈蝉没说下去,他心里烦乱,去拿多宝阁顶层的铁盒,盒子里锁着崔俨的戒指,他随手送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以及上交的俸禄,结果不小心碰翻了花瓶。
“你怎么在这?”见他手脚僵直,满身冰雪,陈蝉急声道:“你一直在门口?为什么不……”
崔俨勉强牵出一抹苦笑:“我睡着了,还,梦到了你。”继而沉默了良久。
“梦到我什么?”陈蝉从来没见过他说话如此磕磕绊绊,难以启齿,于是微微扬起下巴。
“……我,我梦见我对你,”崔俨可疑地红脸,气息轻浮,不停急喘,陈蝉没当回事,只以为他做了个春梦,又动上歪心思,抽身要走,崔俨却一把拽住他,掌心冰冷,沁得陈蝉手骨发麻,“你哭了,你骂我,我碍着你的眼,你让我去死,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保护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砰的一声,崔俨脑袋磕在陈蝉肩膀上,他手长腿长的陈蝉没顶住他,和他一起跌在地上,瞧他为过去那些事害怕得都快冻成雪人,陈蝉感到又心酸又好笑,赶紧唤人把他抬到自己的榻上。
之后大夫来看过,被他满身的伤痕吓到,经过仔细的诊断后,告知陈蝉成将军过去伤到过头,留下了病根,风邪一侵身,集中爆发了而已。
从荆州到司州,那么多场硬仗,陈蝉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送走了大夫,他回到榻边,崔俨脸上依旧绯红,原来竟是发烧,自己为什么会以为是难为情呢?他没脸没皮的才不会为说过的话羞赧,陈蝉冷哼一声,用手背去靠,却在触碰的瞬间缩了回来。
屋里袅袅的烟,忽然蒙住了他的眼睛。
“蝉儿。”
于是崔俨一呻|吟,陈蝉落下来的手就扣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各发各的疯
以及,陆攸:我看你们都想要我死是吧,看我加速来搞事
第212章
“不好了!”
陈蝉坐在榻边, 正支着下巴打盹,外间脚步凌乱,报信之人就要冲门而入,他看了眼崔俨平静的睡颜, 快步起身拉开了门。
从事中郎喘着粗气, 本是十万火急,但看到陈蝉那一瞬间, 七上八下的心没来由安定下来。
“主公!”
“出了何事?”
“城中陆续传出不利于您的风谈和歌谣, 苏大人已经派人去查, 说是荆州乡绅说动了不少老儒生, 又联合各家各族的耆老,在地方上做手脚, 楼繁大人培植的棉花和水稻新种都出了问题,叫他们大做文章, 说是会坏土烂地,久服久用伤身, 长流参军已经在城中展开搜捕, 不过……”
陈蝉拍了拍从事中郎的肩, 以示自个明白。
想想也知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忌惮他手里的军队, 明着不敢有所作为,暗地里找几个刀笔吏,联合有声望的儒生, 煽风点火造舆论,妄图颠倒黑白。
日前他听陈硕和蒯雍说,世族里头, 一旦年轻人透露出丁点愿意接受新思想的念头,立刻就会被家族打压,如此激烈反抗,说明他们也在惧怕,越恐惧,越说明自己的所为行之有效。
陈蝉去找苏傕商量,正好把崔俨的事再理一理,苏傕正在泡茶,见他来,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兀自摆弄那套青瓷茶具,丝毫没有要请陈蝉品茗的意思。
“你都无法完全说服我,还想我帮你想办法?”
陈蝉一听,这敬词没了,正眼也没一个,可见是真生气了,忙殷勤地给他小泥炉里添炭,不一会,烟大得差点给苏傕熏成熊猫眼。
但苏傕觑了他一眼,只是默默挪开茶炉,开始处理公务。
期间,不少掾吏书佐前来汇报公务,陈蝉见这当中有许多是大哥的旧门生,这些人一开始并不俯首称臣,也不知苏傕使了什么法子,最后全给招揽过来,他还未与之接触过,便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询,搞得日常事项的交接,愣是干出了考核的架势。
老黄历上也没说今日命犯煞星,几个倒霉蛋见气氛古怪,趁陈蝉透口气的功夫,将他拥簇在庭中槐花下,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
陈蝉心念一转,这些人愿意加入自己的阵营,很具有建设性,不如也听听他们的意见,便抛砖引玉:“本王近来确实有一件头疼的事……”
“所为何事?”
陈蝉掀开眼皮,余光冲屋里扫了扫,先说政务,又道联姻,最后谈起近来坊间对他的污蔑。
“政务一事,主公不必担心,主公所为,虽不及三皇五帝,却也是先贤可比,至于那些污蔑訾议,自有公论,百姓如何自有百姓知,得君恩惠者,也绝不会轻信风言风语。”
“况且主公有军权在手,还怕与之争锋?臣出身寒门,拜读过主公的纲领,这才是真正的以民为先,他们不愿意除旧革新,绝非主公的过错!”
陈蝉被他们吹捧夸赞得有些飘飘然,顺势打了两句官腔:“在本王眼里,人无贵贱,若想真心实地为民请命,那就得从民间来,到民间里去。”说完,众书吏都盛赞他大义,只有他怪不好意思,很难相信有朝一日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上辈子的他会觉得假大空,唯有这辈子的经历,才能切身感受。
苏傕仍在翻书,就是翻得有些急,他叹了口气,说:“陛下会怀疑本王,世家会牺牲本王,只有百姓不会背叛本王。”
“如果百姓也背叛你呢?”清朗的声音从屋里飞出来,苏傕把书一扔,负手站在廊下,颇有陈岱的遗风。
陈蝉还没有做出回答,郑筠又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便捉到了陈蝉的身影,连珠炮似的问:“这次你们没在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二哥,我正到处找你呢,这是府库的清册,这是这个月施行政令后的排查情况,还有个事,昨天就想和你说……”
她昨日是来找他拿主意的,结果稀里糊涂说错话,倒把正事给忘了,今早起忙把手头剩下的事情办完,趁热一并给他汇报。
郑筠一口气没带喘的,陈蝉的目光却落在她脸颊的泥巴上,担忧地问:“出了什么事?”
郑筠只好如实相告:“在路上遇到些麻烦。”
仇道微对治病救人一事相当重视,但凡能攻克疑难杂症,她都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尝试,于是,当她从陈蝉那里得到关于“西医”的点拨后,开始尝试外科手术,甚至研制陈蝉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抗生素。
“……对角的医馆眼红她的生意,到处跟人说她在制毒害人,后来又不知道打哪里来了几个串子,声称自己就住在仇姊姊隔壁,因此害病,虽然仇姊姊立刻就指出他在装病,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以讹传讹多了去,还没法一个一个解释,她又不是荆州本地人,不少街坊邻居为人煽动,在门口聚集闹事,要她搬走,她不搬,就在医馆里打砸!”
郑筠越说越是不忿,就眼下都已胡编乱造仇道微背后的靠山,幸好这些人还不知道她是奉陈蝉的命令研究,不然还不知道怎么乱编排。
陈蝉立刻赶去医馆。
晒药的架子缺胳膊少腿,药房的抽屉更是斑驳凌乱,几名年轻的医女在仇道微的指点下正把散落的白术、黄芪、丁香重新规整,而受害者本人却在不紧不慢扫地,神色依然平静恬淡。
“哦,你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人来知会一声?”别的不说,派两个士兵在门口站岗撑腰,陈蝉还是能办到的。
“人家找事又不挑日子下战书,打我个措手不及,哪里来得及,”仇道微反过来安慰他,“你日理万机的,这些都是小事。”
但陈蝉仍旧从她眼里读出疲惫,他深知心血被毁,就算有从头再来的决心,对人的打击也是相当深刻的,仇道微不免为此感到沮丧。
“迁入府衙吧。”他适时恳请,至少如此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仇道微却断然拒绝:“商君变法,车裂而死;王莽改制,国破身亡,我们既要选择一条艰难的路,自然不能畏难而避!”
她顿了顿,把笤帚立在一旁,正色道:“我之所以提到这二人,也有前车之鉴之意,目下所缺,无非徒木立信与实惠百姓,治病救人不在乡间地头病人多的地方,难道还要上衙署里做文章吗?阿蝉,我不走的。”
陈蝉劝不动她,只能抢过笤帚,帮她一块打扫。
仇道微不想劳动他,急急忙忙赶他走:“出了这么多事,你这个荆州的主人得想办法解决,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药库的门板嘎吱作响,不一会,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一手抱着一个竹筛子走出来:“仇娘子,可是放在……”
陈蝉抬眸,错愕地发现,帮忙的竟然是蒯雍,后者也不曾想会撞见他们拉拉扯扯,突然结巴起来:“陈……陈王……殿……”
“别殿下了,你也赶紧走。”仇道微不客气地给两人下逐客令,随后栓子一拉,锁上了大门。
陈蝉和蒯雍站在门前,面面相觑,鉴于这位蒯大公子惜字如金,很可能站到太阳落山也憋不出个屁来,陈蝉只能率先开口:“蒯兄怎地在此?”
蒯雍局促道:“路过,过,过来,帮帮忙。”而后逃也似的离开,要不是知道他的为人,陈蝉甚至要怀疑是蒯家设计,他做贼心虚。
目送那道仓促的背影远去,陈蝉并没有立刻返回公廨,而是带着两个护兵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仇道微那一句浪费,简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拉力的长跑总是如此,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中途停下,那么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而苏傕以百姓背叛他而做出的假设,则将难以弥合的伤口反复扒开来撕扯,这加剧了他内心的惶恐和担忧——
他不是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着走着,竟是不自觉走到了姚凤元那间酒铺前,他心里挤出一念犹豫,就像今早那些佐吏安慰他的那样,做一点点小小的妥协,是不是也没有关系呢?
“你上次来还志得意满,不仅送了我一个小玩意,还说要邀请我步入什么新纪元,如果你是来找我想办法的,那恕我才疏学浅,力不能胜。”姚凤元抱着个酒坛子,身披麻衣粗布,满头大汗地站在树隙间铺落的光影中,显然刚干完活。
看见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的神色一如既往高傲。
自己还没开这个口,这人就拒绝要给他出主意,哪还有先前毛遂自荐的积极劲儿。
陈蝉干脆撸起袖子,死不要脸地去帮他搬酒坛子,姚凤元警惕地拒绝,像是怕他打着借酒消愁的借口,上他这儿来偷酒喝。陈蝉无奈,只得垂手立在一边,看他把几只宽大的酒坛放在门边的小板车上。
不多时,来了几个男人,给付酒钱后张罗着给拉到附近的酒肆。
随后,姚凤元净了手,往屋子里去,沿梯上了二楼,陈蝉给门口的护兵打了个招呼,请他们在院内暂歇,自己追了上去。
姚凤元扶着栏杆眺望,暮色四合,明暗交接,是难得的日月同天,陈蝉对于玄虚毫无造诣,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观星。”姚凤元道。
陈蝉这才发现,他方才没有点灯,是在凝聚目力,习惯黑暗的环境,于是忍不住嘀咕:“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的望远镜?”
第213章
姚凤元答道:“不太习惯。”
与其说是不习惯, 不如说是因为借助工具看到的星星过于真实,这种真实打破了几千年来浪漫的幻想,令他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两句话的功夫,陈蝉已经走到飞檐下, 与他一道拍栏凭眺, 他不若过去的那些封疆大吏,浑身尽是威仪, 令人望而生畏, 但也绝不能说就亲和温柔, 异星之所以为异星, 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唯有一点,姚凤元不得不承认, 不论出于何种缘故,陈蝉都是个让人挪不开眼, 更无法分心以待的人。
所以,他无法做到让话落到地上, 只能话锋一转, 继续攀谈道:“我听说了你近来的作为, 大胆犀利, 一针见血,如果你要问政对策, 那我没有能帮你的,还请自便,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或可奉陪,只是,”他指了指天空, 意思是我就一神棍,神棍只能聊一聊神神叨叨的事情,“对于星辰日月,你可有什么新的见解?”
陈蝉略一沉吟,问道:“现在的主流观点是什么?”
“天论六家。”
姚凤元衣袖随风摆动,颇具天人之姿:“当朝以前,以盖天、宣夜、浑天三家之说为首倡,此后又多了三家之言。《周髀算经》指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天圆地方之说而成盖天家,不过我却并不苟同。”
陈蝉挑眉。
且听他续道:“宣夜家的理论则集中于星辰,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为其所倡。”
这不就是宇宙混沌学说,陈蝉眼前一亮。
姚凤元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浑天家的‘天如鸡,地如鸡中黄’,要更有点意思一些。”
陈蝉颔首,心中暗道,这最后一派倒是更接近近代天文研究结论,不迭继续追问:“当世后三家又主张什么呢?”
“俱是在这三种说法之上,进一步论述罢了,昕天论延申自盖天说,譬如姚信为首的学士曾讨论日与地距,冬至日去人远,夏至是日去人近……”
姚凤元怕他跟不上,绞尽脑汁以通俗的语言给他解释,奈何陈蝉却摆摆手,示意其不必顾虑:“这不就是近日点与远日点之争,你放心大胆的说,有不懂的我自会问你。”
陈蝉正在心里计较,这一说法似乎和后世地理教材所著又略有不同,蓦然抬头,就发现姚凤元闭口不言,也有些拿不准,陈蝉心念一动,找了两个瓜瓢,合成一个球形,接着地球是个鸡蛋来说。
先把半球讲一讲,再把赤道和回归线说一说,随后落到太阳照射回归线,导致四季昼夜长短的变化上来。
这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是根深蒂固的常识,明明只是开了条口子,解决眼下知识枯竭之患,没想到却倒出来一条长江。
当他把自己记忆中的天文地理知识倾力相告后,姚凤元惊愕地看着他。
至此,激情畅谈的陈蝉才回过味来,但既已迈出了这一步,进也会被怀疑,退也会被怀疑,不如彻彻底底来一场头脑风暴,若对他这样的天文大家来说,能有一分所用,文明将会迈出一大步。
不过姚凤元的反应和当初他向仇道微提及外科手术和细菌培养后的反应不同,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往后似乎得益于异星说,一概都良好接受。
就算这时陈蝉说自己来自天外,他恐怕也能闭着眼睛照单全收。
只是说到最后,他摇着头叹气:“陈王殿下,说了这么多,你是希望我造出那种能飞天的长槎吗?可惜,那是不能的,学问一事,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即便你告诉我结果,我也无法得心应手运用,再说句不好听的,举楚国之力,也难以办到。”
“阳小侯爷说你也精通算学,算经你读过吧,有的算经内容浅显,和五曹参军的工作重叠,用于田亩,能惠及众人,有的算经深刻,无过程也无实例,当世又有几个人能传阅演算?如你这般,自然希望能功泽千秋,但力有不逮,这是不争的事实。”
陈蝉忽然感到悲哀,想起在未来看过的一个梗,说王莽疑似穿越人士,因为他造出了游标卡尺,甚至提出了一些很新奇的理论,只可惜,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
会不会历史非是一个人之功能改变的?想要改变,只能依靠万千人民和万千智慧?
姚凤元又道:“不过,我还是决定试着相信你说的。”
“你相信?”
陈蝉心里原本说不出的失望,在他看来,姚凤元是最不可能相信的,上一回他俩见面,这个人还在向自己提出愚民政策,要真那么容易相信,哥白尼就死得太冤了,况且什么宇宙什么航天,对这个时代来说太遥不可及,不如医学落地,大夫为了治病救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闯一闯试一试。
“……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
陈蝉大喜,忍不住要拉他细说,姚凤元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你为主,我为辅,你的事不成,我就算把天地研究个透,也不过是添头,你想你的,我想我的,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陈蝉稀里糊涂走出酒铺,发现自己的问题仍然没能得到解决,但天色已晚,他不得不回到刺史府中。
百姓的是非不辨,远胜于敌人背后一刀给他带来的伤害,陈蝉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未亮,便披衣起身,走向将白未白的东方。
清晨风烈如刀,吹在脸上,剜心刻骨的疼痛让人始终保持清醒。
陈蝉站在长江边,身心俱疲,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浑身充满希望和力量,反而恨不能化羽,乘风而去。
大抵是沉湎于黑暗太久,初生的金光并没有意想中的柔和,反而晃得他睁不开眼,陈蝉抬手去挡,却不甚将腰带上挂着的坠子打落。
本能驱使他手忙脚乱去捞,一道影子激射过来,勒住他的腰。
打从他出门起,崔俨就一路跟着他,他在江边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崔俨就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本来迷迷瞪瞪正打哈欠,乍一见他往水里扑,惊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只道他想不开。
要说陈蝉受到的惊吓,一点不比他少,荒郊野岭的突然钻出一个人拦腰搂抱,是个人都会手脚摆动挣扎,但崔俨历来是考虑不到这些的,见他激烈反抗,不禁又多使了两分蛮劲儿,干脆把他扛了起来。
陈蝉眼睁睁看着坠子顺流而去,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而此刻,崔俨正顶着风声,大声地自说自话:“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你见过这世上许多的不公和苦难,目睹过太多人为这个梦焚膏继晷,呕心沥血,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承诺,你日夜煎熬,不堪重负,你只是太想实现,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何非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的想法谁他娘的敢说不好,不过就是没法一蹴而就!”
“老子就看不得你心碎难过!拐弯吧,拐弯不等于失败!”崔俨指着长江,吼道:“哪有江河一直奔腾不息的,即便是这几千年的大江,田地城镇说淹就淹,历朝历代的百姓都在和其斗争也斗不过的大江,最后都不得不拐弯,何况是人呢?”
陈蝉用力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不放!”
崔俨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沿着滩涂,走到避风的一侧,低头看着脚下的河床,仍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这河床那么宽,全是上游的沙石在此沉淀所致,你,还有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就如这些河沙,从源头而来,不停向前,可能停在益州,也可能就停在荆州,当然也可能流入沧海,只不过停在哪里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陈蝉低头,屈膝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脚,灵巧地跳下地,戒备地盯着他。
崔俨悻悻道:“你是真不为你的幸福考虑。”
“谁说我不想活了,损失从你的俸禄里扣。”陈蝉在鹅卵石上滑了个趔趄,低头看着缝隙中被江水冲上岸,已经破碎的蚌壳,蹲下身拨开泥沙,捡起裸露的珍珠放在日光下端详。
“……那什么,是我误会了,怎么样,看出来值多少钱了吗?”崔俨摸了摸脖子,和他打商量:“你看你这么走运,能不能给我少扣点,我还想留点钱买酒喝。”
陈蝉瞪了他一眼。
崔俨立刻抄着手装糊涂,陈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过了会,把他招过去。
崔俨还拿乔作态上了:“你不是嫌弃我吗?”
“来给我挡挡风,给你折算……”陈蝉顿了顿,哼声道:“算了,你的俸禄以后别交给我,不稀罕。”
“别别别!”
崔俨赶紧挨着他坐下,又觉得不知足,悄悄把手从陈蝉肋下抄过去,抓紧斗篷,将他严严实实捂着,搂在怀里。
陈蝉没有反抗,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珍珠,似乎在琢磨他刚才说的话。
崔俨陪他坐了半晌,这才幽幽续道:“……有的人可能厉害点,是颗珍珠,但这珍珠毕竟不能决定河流的走向,论沉积,论转折,还得是沙子,只是需要漫长的岁月。”
陈蝉手指一顿,嘴角微微牵起,他是想游说自己做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去做那个开始,把后来的都交给后来者吗?
……那就交给时间吧。
他忽然感到一点释怀,刮在脸上的风也不再那般凛冽刺骨。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陈蝉很少这么正式和他说话,于是崔俨也正式地回答他:“你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段时间做的一切相当荒唐,以卵击石,形同儿戏?”他怕人嘲笑他,在封建王朝搞不切实际的社会主义,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但他没有办法不走到这样一条路上来。
尤其在经过那些残酷的日子后。
“那么我也问你个问题,”崔俨认真地看着他,“你明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为何又要这般坚持?”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陈蝉沉默良久,和他讲起那个遥远的过去,那个自由的社会,那个未来的国度:“……你看,就是这样一个人人自由平等的地方,依然有不公不义的恶性事件发生,什么黑恶势力团伙打击报复,什么黑窑厂豢养残疾人做劳工,什么人体器官倒卖,买卖妇女儿童,超乎认知的,难以想象的,应有尽有,所以需要有人站出来揭露真相,来实现社会监督,更何况,这个世界比那里更加的黑暗。”
江上长风呼啸,将陈蝉的声音消减得越发单薄,想起他发明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和制定的一系列疯狂的政策,崔俨心脏咚咚狂跳:“……你所描绘的世界太真实了,就像你见过一样,难道人真的有前世今生?你上辈子来自那样的世界?这是你以前做过的事情?”
“一个人,把傻事做了一遍又一遍,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陈蝉没有正面回答他,陷入了回忆之中难以自拔,声音更是沙哑得好似在哭:“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心安理得当上那种……人上人。”
“陈蝉。”
崔俨郑重地叫了两遍他的名字:“王侯将相,哪个不是人上人,可人们看见的也不过是浮华外表,只要狠得下心,豁得出去,许多人未必不能做到!但你这样的,却是万中无一,陈蝉,你的灵魂,让我觉得高不可攀!”
第214章
陈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不仅会安慰人, 还挺会夸人。”
崔俨反问:“我以前不是吗?”
陈蝉没回话。
他又追着问,并洋洋得意地指了指自己:“那是你以前没发现我的好!”
“狡辩。”
陈蝉失笑,气氛逐渐放松下来,他以为自己过去的经历会随着这一世的结束而埋入黄土, 这辈子都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没想到他连大哥都没有如实相告的事情,会在这样潦草的情景下说与他人, 而对象还是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喂!”陈蝉不太自在地咳嗽两声, 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故意天不亮离开, 就是不想有人跟着, 护兵行保护之职,却也像一面镜子, 照出当下的困境,前途的无知, 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连自我保护都变成了一件捉襟见肘的事情。
崔俨深情地望着他,感情强烈得像一阵风暴, 让人无法忽视, 更不敢小觑:“你在我眼里, 始终在我眼里, 看见你不开心,我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所以你擅离职守喽?”陈蝉故意诈他。
崔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那你罚我俸禄吧!”
“你吃我的用我的, 连你都是我的……咳咳,我是说你现在在我治下,我罚你不是罚我自己?要我说你赶紧把你那些钱拿走!”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罚我?罚吧罚吧, 不从你那里掏……诶,怪了,你怎么知道老子存了私房钱?”
崔俨打身上到处乱掏, 眼看他还要脱靴,陈蝉嫌弃地说:“算了,你自己留着吧,还是再陪我说说话。”
崔俨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吗?我以前叫你说话,你总是沉默,咱们在榻上办事的时候你也……”
陈蝉猝然打断他:“那你滚吧!”
崔俨愣在原地,陈蝉却已起身拂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
——
返回衙署后,陈蝉把白秋川叫出来,请他帮自己一个忙,便去处理事务。
过了两日,事情有了结果,陈蝉又找到酒铺去,彼时姚凤元正在井边打水,抬头看见他,还穿着那日的衣服,以为自己眼花,已过得不知日子。
“进去说。”陈蝉单手按着轱辘。
离近了闻着味,姚凤元这才发现,衣裳上的熏香也和那日一般,甚至还沾着些酒味。
“不至于这般废寝忘食吧?”
姚凤元嘴角抽搐,但对方既然如此郑重,他也不好惫懒,于是放下水桶,随他进屋。
陈蝉拉来个软垫坐下,不把自己当客人,还不客气地喝了他刚煮上的半壶茶,说:“你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说罢,便从怀里拿出了他的成果——一沓纸片,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那天你和我说,平气法推算历法,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太阳从冬至到冬至,每日行一度,但你觉得这种恒定不变的规律是不对的,所以我把这事告诉了白秋川,在他的帮助下,算出确实有差——”
陈蝉点了点纸片。
“每隔五十年,冬至点在黄道上差一度(注)。”
姚凤元抖着手将计算图纸接过来,好像他看到的不是几个数字,而是当下这个世界未来的命运:“……你测算的?”
“白秋川。”
“白秋川?”这个名字对姚凤元来说当然不陌生:“他竟然愿意,他不是……”
“虽然夸父逐日看起来不自量力,但没有人会拒绝去追逐光明,化为邓林也没有关系,毕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会有人承我等遗志,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就是我的答案。”
姚凤元露出欣然的笑容:“看来你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陈蝉扬起下巴,整个人如沐朝阳:“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他一直困于知道结果而无法得到结果的藩篱之中,什么样的制度是优越的,他能立即给出答案,但却无法迅速变现,就像当年母亲死于疟疾,他明明知道什么样的药能对症,却无法跨越时间去创造。
但前两日在江边,崔俨的话令他豁然开朗,无论他在历史的任何节点上,他都只是滔滔长江里的一粒沙,和其他的沙石一道,试图去扭转命运的河道。
而那些他心心念念的结果也不再是结果,而是过程,是文明的过程。
姚凤元沉吟片刻,忽道:“可以告诉我更准确的答案吗?”他直视着陈蝉的眼底,目光如炬,像要把他烧穿:“我知道你知道。”
陈蝉定定地站在摇曳的光影里,院中的树足有两层楼高,舒展枝叶,将廊台遮住,但仍然遮不尽从缝隙里溜走的阳光。
“我所知道的最准确的结果是,每七十一年八个月一度。”当他决定尊重文明的发展,不再揠苗助长时,也就没有告诉白秋川,更没有强求他必须要算出一模一样的数值。
大哥死后,他接过重担的同时再没有束缚,他有太多的想法想要放开手脚去尝试,但现在,他的心逐渐平和下来,一味的快并不意味着是好事。
“我知道了。”
姚凤元拿着测算的纸张,请他稍作休息,兴奋地要再去复算一遍。
趁他离开的间隙,陈蝉偷偷舀了一点甜米酒解馋,他端着酒碗靠在窗边,看树上的鸟儿打架,渐渐微醺,又因难得的一身轻松,不自觉睡去。
一觉无梦,骤然惊醒。
天边已烧起彩霞,但小楼无声无息,只有树叶来回拂扫栏杆发出娑娑的悸动,至此,姚凤元竟还未归来。
陈蝉沿梯下至院中,里里外外寻了一圈,皆不见人影。
莫不是出门去了?
可怎么连护兵也不见踪影,姚凤元去送酒,难不成把他的人也给使唤了去,还是说——
他快步走到柴门前,想看看外头的动静,却在拉开的一瞬间,接连几声轰响,花瓣彩条全喷在了他的脸上。
不久前他跟楼繁等人提了一嘴礼花,没想到监造处当真给做了出来,就是不曾想到,自己有幸做了第一个试验对象。
此时,乌泱泱一群人挤在酒铺后门,郑筠和阳朋一手拿着一个礼花筒,苏傕被推出来站在中间,朝他拱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贺词,而后被不耐烦的白秋川挤开,后者闯进院子,坐在刚才陈蝉坐过的地方,把他藏起来的偷喝的酒全给翻出来,还回头挑衅地看了一眼。
陈硕、蒯雍等人依次从他身边走过,恭贺道喜声不绝,陈蝉把目光移向负手走在最后的姚凤元,后者摇头,示意自己也是被逼迫的,楼一和楼繁两人四手提着数个食盒,里头装的全是热腾腾的饭菜,都是打附近酒楼买来的,正好能铺一桌席面。
“这什么日子?”陈蝉一脸茫然。
崔俨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又嗅到他身上的酒香,把鼻子往他嘴边凑,火急火燎地说:“你还问什么日子?你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亏我从大营出来直奔衙署去接你,结果你在这里偷酒喝!”
陈蝉一时恍惚。
崔俨推着发呆的他进门,走过姚凤元身边,故意拿肩膀撞了对方一下,陈蝉忍不住蹙眉,视线追着他去,姚凤元上二楼转了一圈,回来时把望远镜退给了他,只留下了今次的那份计算手稿。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退回来的道理。”陈蝉大为不解,不肯接受。
姚凤元但笑不语,敲了敲额头,颇有几分为难,陈蝉当即凶狠地看向崔俨,崔俨吹着口哨往一边躲。
“他怎么你了?”
“谁?你在说谁?我怎么听不懂?”崔俨掏了掏耳朵,一脸讶异:“哦,你说他呀,我请他给我算算桃花,给钱的,难道这也不可以?”
姚凤元淡淡道:“当然可以,就是将军太过热情,在下实在无福消受。”
陈蝉看了眼望远镜,再品一品话中深意,顿时明白过来,必然是崔俨发现自己送了姚凤元一件小礼物,见人有他无,天天跑去骚扰人家,姚凤元心清目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把烫手的山芋退了回来。
这家伙,又吃的哪门子飞醋。
陈蝉被他幼稚的招数气笑,把姚凤元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义正词严道:“我让你留着,你就留着,今日是我生辰,你莫不是要拂我的面子?”
姚凤元立刻从善如流地收下,转身去酒窖里搬酒,陈蝉瞧他这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推拉,心想:你也不是真舍得还,专门挑这个日子来治崔俨的吧!便忍不住乐!
酒过三巡,几人帮着姚凤元收拾好院子,就要打道回府。
往昔陈岱不许他出门,他也不喜欢热闹,就兄弟俩简单的吃一餐饭以为庆贺,最多再搭个阳朋与陈稚,翌日偷偷出门与芝棠私会,但今年却是别样的光景。
陈蝉解了心头的困惑,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起来,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几乎是被崔俨架着离开。
到得刺史府,崔俨不等他开口作别,就贴着门缝钻进屋里,陈蝉毫不意外,倦倦地抱着隐囊倚靠在榻边,先支使他点灯开窗,又支使他端茶倒水,最后让他打开斗柜,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红布包着的俨然是另一只望远镜。
崔俨读懂了他的暗示,明明爱不释手,嘴角都要咧上天去,偏还问:“这什么?”
“别装傻,给你的。”
“你特意给我做的?”
陈蝉没说话,其实还真是特意的,当时他就计划做两只,姚凤元那一只用来观星,这一只则给他用以打仗,但若实话实说,恐怕这人尾巴都要翘上天,他可不想便宜崔俨,便没接茬,单单埋汰了一句,说:“我的生辰你不给我备礼物,还从我这里讨礼物,有你这样的吗?”
崔俨反驳:“谁说我没有准备!”
他反手拿出一只明黄色的护身符,要给陈蝉挂脖子上:“我求的,请城外山寺的主持开光,吃斋念佛三个月,还点了几十天的长明灯供奉。”
“怎么又是护身符?”
陈蝉一听,拒绝佩戴,主要是这玩意总叫他想起一些不快乐的过去。
偏偏崔俨失忆了,不仅不记得缘故,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你是不是也有一枚?但好像和我无关,我最近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你别还给我,不要你就扔了,但我跟你说,这个不一样,这个里面有的我对你的所有感情,我不喜欢你那什么唯物主义,但那是你提出来的,我会支持,可你不能因此改变我的不喜欢。”
他把东西往陈蝉怀里一扔,捂着耳朵快步离开,生怕亲眼见着他将一片好意扔到地上踩。
陈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嗤道:“你一个送礼的倒是比收礼的脾气还大。”——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东晋天文学家虞喜的研究成果,以及现代观测,每年大约后移50.2″,约七十一年八个月后移一度
第215章
护身符挂在就近的笔架上, 正正反反打着旋儿,从刚刚起风到现在,就没停过。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层,香气馥郁得他心神不宁, 议政后至此一个时辰, 才批复了两份文书,陈蝉不想承认, 但又不得不承认, 他正在为崔俨伤神, 那夜的笑容就像诅咒一般, 刻在脑中怎么也甩不掉。
也才过去两年,当年奋不顾身跃入祊河之中, 拼命也要逃离的人仿佛已经不是自己。
陈蝉皱着眉,用力将护身符扯下来, 锁进了那只已经快塞满的铁盒中,摊开下一封文书, 强迫自己认真读起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 这并不是弹劾, 但内容却让陈蝉警惕起来。
——世家们被打压后, 一方面暗骂陈蝉,一方面在政策上钻研, 借助以前的原始资本大搞商业,知识的垄断让他们在各行各业迅速包揽市场,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却让陈蝉感觉到了熟悉的资本主义萌芽。
一方面按下去,另一方面又冒起来。
要不怎么说这群人是这个时代的中流砥柱,集中力量和心思连皇权都感到畏惧, 残酷的现实是种地几十年确实非常难以实现突破,难怪史书上留名的寒门才子只有寥寥数人。
陈蝉叹了口气。
没出差池,就不能朝令夕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短时间内,对他并无坏处,他需要府库的充盈,来完成初期的建设。
与其现阶段费力地针对他们,不如借势先做好基层工作,安定百姓。
资源总是会向不平凡的人倾斜,事实上即便在同一起跑线,因为人力脑力的不同,仍然会分出差距,永远没办法做到绝对公平。
陈蝉咬了咬笔,把郑筠、苏傕以及几位心腹能臣召集过来,他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要建立兜底机制来对冲未来可能的风险。
“……不一定能让所有人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求路无饿殍,大庇天下寒士。”
之前,他也就和大哥袒露过心声,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提起,虽然现今并不能就说时机合适,但他觉得有必要和身边的人分享:“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是个长远的计划,也并非现阶段就要落地,只是我会当作终身的目标去实现,能做到几分,就做几分。”
“是像《礼运·大同篇》里说的那样: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那样吗?”
郑筠很是支持,早在兖州建善堂时,她就很怜惜同她一般漂泊孤寡之人。
陈蝉重重地点头:“差不多吧。”
难得的是,苏傕虽然一脸“我知道你又要整幺蛾子”的表情,但也并没有如往昔一样,直接把他的想法驳回,反而思考了一阵后,似乎是被陈蝉的真心打动,于是委婉地提出:“再等等吧,至少得等到公库丰盈,况且府衙里头的人青黄不接,执行下去可能会畸变,白马九年的户等税法就是先例,上欲普惠,但下头只想借机捞钱,即便上下清流,在如今的条件下完成不了,也会形成强行摊派的局面,岂非违背初衷?”
现阶段已经动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两州之地还未完全安定,生产力并未恢复至顶峰,好不容易人民与世家勉强达成平衡,绝不敢轻易冒进。
陈蝉虚心接受,他只为谋划,但决断还需众人齐心:“我明白,没关系,如果这辈子完成不了,就写进我的遗嘱里,总有后来人能完成。”
“你往后还有几十年的大好岁月呢,何必如此悲观,咱们一步一步来。”苏傕听了之后,忍俊不禁,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在逐渐接受陈蝉的异想天开。
不,不恰当。
与其说是被迫接受,不如说是被他的理想所震撼,他出身在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因郡望堂号,见过权贵,也因少时清贫,鬻畚为业,结识过穷人,最后立志发奋,以身许国。
但建功立业的目的只是为成就个人的一生吗?对他而言显然不是,否则他也不会追随陈岱,更不会辅佐陈蝉,在楚国大厦将倾时弄权朝中不是更有机会,因此,他自认为这一生鞠躬尽瘁,仍是为了改变世界。
而陈蝉就是这个能改变世界的人。
“苏大人?苏大人?苏傕?”
陈蝉连声呼唤,苏傕回过神来,正色道:“但凭主公吩咐。”
“你也会走神呀?”郑筠格格笑起来,书房里的紧张气氛逐渐缓和,陈蝉看出他心里装着事,却偏要打趣他:“可是近来又熬更守夜,才致神思恍惚,公务重要,可身体也很重要!”
苏傕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几人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正事落定,陈蝉也闲得与人寒暄,他自己身体不好,于是对别人的健康格外重视,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崔俨一样,壮得跟头牛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这烦人精又上哪儿去了,今早也没来参与议事,直觉告诉他,这人静悄悄的还不如在眼皮子底下捣乱,一准又在作妖。
“成羽呢?最近在做甚?”
众人此时也恍然发现缺了一位,面面相觑忍不住朝外伸脑袋,郑筠眼神好,指着远处闪过的一道可疑人影问:“欸,那是不是大将军,他怎么跑……这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他手里拿的什么你们看清了吗?怎么从没有见过……”
陈蝉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制作的礼物,难怪这几日崔俨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打照面的时候一会说今天有只蝴蝶在你头上停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一会说你今天和田曹参军余宛在门口聊了半个时辰,有说有笑的,他眼角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讲什么这么开心。
敢情是拿着望远镜,正事不干,到处显摆不说,还暗中窥视自己,陈蝉压下烦躁的情绪拍板散会,处理了剩下的公文后,简单用了餐饭,回到暖阁小睡。
人刚躺下,忽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满屋子看了一圈,发现窗户不知何时破了个洞,这洞还恰恰破在顶上。
陈蝉屏住呼吸,等了一会,猛地掀开窗户,只见对面防火用的瞭望楼上,一道影子飞快掠过。
他终于忍无可忍,因损坏公物,罚崔俨每日早上上军营点卯前,在衙署门口扫一个月的地,并对外宣称大将军欲强身健体而行义务劳动。
郑筠路过看见,旋即做了个耳报神,把情况绘声绘色报与陈蝉:“……你不知道,他还跟我笑,我怎么觉得他是破罐破摔脸都不要了,你看人家扫地都苦哈哈的,就他嬉皮笑脸,唉,你干什么奖励他天天能看到你!”
“你说得对。”
于是陈蝉隔天就出巡了。
——
自打刺史府里混入了刺客,剡叔便把上下都整治了一番,能遣送的人遣走,变革的非常时期,不明之人俱不敢留。
这也间接导致做工之人急剧减少,尤其是厨房。
陈蝉早起点卯,正吃着早饭,见厨子秦三一直探头,便放下筷子把人叫过来。
一问才知,秦三家中老母病重,得回去尽孝,一直不敢直说是因为另一位庖厨的幺儿正娶媳妇,同陈蝉要了几日休沐,届时他再一走,这偌大的府邸就没人给做饭了。
陈蝉听过之后却笑,活人还能给饿死,且让他放心去。
可等他晚上从衙署归来,才后知后觉感到不便,尤其是今日事未毕,苏傕随他一路聊回府,他总不好不留人家用顿便饭,上酒楼吃喝,里坊离这儿又远,且叫那些个政敌知道了又会乱嚼舌根,还以为他每日纵情声色,倒不如自己下厨,先挨过几日。
好在秦三走前在厨房里备了七日的菜,肉蛋果蔬一应俱有,他便撩起袖子,露了一手,做了两道家常菜。
苏傕从前是没见过炒锅的,荆司两州的铁矿本就稀缺,陈蝉控制冶唐后,重点在制造军备,再不济也优先农用工具,因此并未推广开来,他骤然吃到锅气满满的炒菜,是赞不绝口,自那晚后,便逢人称道。
这一传,就传到了好吃嘴阳朋的耳朵里。
他从前便谗陈蝉那儿的新奇菜色和点心,常上陈家开小灶,如今苏傕开了先例,他每晚也跟着跑去打秋风。
这可叫崔俨不乐意了。
崔俨平素练兵,为了方便,常在军营中吃喝,如今饭点不食,每日练完兵闻着味,端着碗就蹭了过去,委委屈屈地说自己还在挨饿。
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个人多添双筷子,也就多个菜的问题,陈蝉一时心软没赶他走,顺便心安理得指使起他切菜备菜,烧水涮锅洗碗。
唯一的要求是不许出去乱说。
可惜仍阻止不了客人上门,郑筠不知道打哪儿得到消息,对陈蝉在瑕丘酒肆里烹的那餐饭念念不忘,也厚着脸皮叩门,人还没进院,闻着香味声音已经远远飞过来:“哟,这做的什么?”
崔俨张口就道:“四喜丸子和爆炒腰花。”
陈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爆炒腰花就算了,刚才还在教他花刀,四喜丸子他怎么知道的?自己统共就做过那么一次,还不是给他吃的,是给郑家人下圈套的同时,请游方雁和郑筠尝尝手艺,由是心里忐忑不安:“你倒是会起名字。”
“怎么可能是我起的,还不是你……你……你以前难道没做给我吃过?”崔俨把菜刀往案头上一剁,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
陈蝉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刚才切菜的时候,我脑子里时不时钻出一些凌乱的片段。”崔俨又道:“好像是我去找厨子质问,怎么能把厨房借给你,万一你切到手了,给火烫着了,或是被烟呛着怎么办,你身体状况那么差。”
“你还去找过人家?”
陈蝉不曾想他竟然偷偷找去过酒肆,但那一阵他使计叫郑家狗咬狗,又并无异常,难道是他离开瑕丘之后的事?想想,极有可能是为追查自己的下落,而致人受此牵连。
“我,我还,把人家打了一顿。”崔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心观察陈蝉的脸色,对方只眨了眨眼,他便迎上,飞快地想要转移话题:“对哦,你怎么能干粗活呢,我来我来,你说怎么做,我来替你动手!”
“……”
崔俨和他抢锅铲,陈蝉叹气:“以后别因为我这点小事打人。”
崔俨却理直气壮回他:“你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那也不该打人!”陈蝉对他的歪曲很生气,不想他在跟前碍眼:“一身牛劲的,你去把肉馅剁了。”
崔俨没动,巴巴赖着不走,还挡着帮忙摆碗筷的郑筠的路,陈蝉无奈,只能妥协:“做点馄饨给你吃。”
“得嘞。”
崔俨拎着两把菜刀,屁颠屁颠地去剁肉,白秋川从房顶上落下来,黑着脸把一封紧急的文书扔灶台上,指着崔俨骂他没出息,崔俨傻笑,顺口和他说:“我寻思着那厨子还得打,陈蝉才会训我,然后惩罚我让我帮他干活。”
“你,你没救了,真没救了!”
白秋川一脸的天塌了,把门甩上。
第216章
不出两日, 衙门里的人都晓得陈蝉有一手好厨艺,会用炒锅,会烹新奇菜肴,他平日虽是冷冷淡淡, 但盖不住周围的厚脸皮多, 终是忍无可忍闭门谢客。
吃了闭门羹的阳朋,老饕事业中道崩殂, 哭着求他去开个餐馆, 上赶着给他送钱投资。
求了三天, 陈蝉才把他从访客黑名单中拉出来, 冬至日那天,阳朋主动操办席面, 旁人得他投喂,也都心疼他这些日子的操劳, 不敢再劳动他,索性一道动手备餐, 把人都叫来同乐。
崔俨和白秋川架设大锅, 郑筠和楼一成了墩子, 蒯雍负责烧火, 仇道微负责打荷,姚凤元掌勺管炉子, 大家一起熬羊汤,陈蝉除了动嘴指挥,倒是闲得没动过手。
当然, 当财神爷的阳朋出了钱,买了两头羊,也就不出人了, 他历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次单就负责不让话掉到地上。
郑筠最喜欢接他的茬,一个劲缠着阳朋说这些年游历的趣事,阳朋又爱显摆,闷一口羊汤,神采奕奕:“……你问我西去最远的地方,当然是益州过去,吐谷浑汗国最西面的女国。”
“女国,哪个女?女子的女?难不成她们那儿以女子为尊?”
“还真被你猜中了,女国以女性为王,贵女子,贱丈夫,妇人为吏治国,男子从军守疆。”阳朋侃侃而谈。